“粥是一早熬的枣泥银耳粥,既去疲又补气。乳酪不算荤食,你都要吃完。外疆人就是这么喂孩子的,你看人家一个一个的,长得多健壮啊。以前听别的人家孩子服丧,当家夫人还会偷偷地打个鸡蛋,熬个肉粥给小孩儿吃,就怕饿了那三年,小孩子就长不好了…”

行昭一落了座儿。方皇后便将一小碗粥推了过来,嘴里头边在絮絮叨叨。素来都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方皇后今儿个却一反常态地打破了规矩。看着行昭行仪庄重地用饭,心里头既畅快又自豪。

入这后宫几十年,用过的心机,扳倒的人,数都数不清。

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心里头忐忑不安却又满怀斗志。

“昨儿个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行昭嘴里含着一口甜滋滋的热粥,听方皇后这样问,缓缓咽下,笑着点点头:“安稳。就是应邑的叫声太凄惨了,让人听着有些慎得慌。昨儿个可晚了,张院判估摸着是忙完这边的事儿了。又提着药箱急急慌慌地过来给阿妩将药上完,他瞧上去神色不太对。”

“张院判是个机灵人,否则我也不会用他这么久。他一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方皇后眼里都是笑,她将欣荣当自个儿孩儿养,却始终在惋惜两人终究是没有亲缘的。行昭却不一样,是她妹妹的骨肉,身上流着和她一样西北方家的血。

“应邑也就开头遭了些罪。张院判施了针过后,就稳下来了。肚子里的孩子命也大。究竟是保住了。”

“若是保不住,这一个局岂不就都废了?”行昭神情有些怏怏,拿银箸夹起碟里的那片儿玉兰花炸脆儿,喝下一碗热粥,顿时感到腹中有了着落,起身探了探外面,有一两个未留头的小宫娥神情专注地拿着笤帚扫青砖。

安静得只能听见“簌簌”地扫地声儿。

将那片儿炸得金黄的炸脆儿搁在了碟里,愣愣说着:“…阿妩可怕她拼着不要这个孩儿,也要说出临安侯,求皇上做主,皇上又心疼胞妹若再顺水推舟,最后应邑还是嫁进贺家。”

行昭想起了那个梦,应邑穿着大红的嫁衣…

“她不会。”方皇后拿帕子轻拭嘴角,看了看摆在落地柱旁边的自鸣钟,轻声说:“按照你说的计谋,一步一步逼着她,将她逼到了绝境时,再抛出一根救命的绳子,如果既能保全孩子又能不让贺琰涉险,我不信应邑会做出玉石俱焚的选择,她不敢拿这两样东西来冒险。”

方皇后听行昭提起皇帝,眼色一黯,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谁坐上了皇帝这个位置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何况方家的境况是因为皇帝的一再试探造成的,胞妹的惨死是因为皇家公主的逼迫造成的,如果两个人的心里都将仇恨埋得深深的,那么再深的情意都只会在相互算计中消磨殆尽。

所以昨天她选择让平阳大长公主做遮挡,她却以一种无奈与好心的立场推波助澜…

墙角的西府海棠开得正艳丽,重瓣的粉紫纷纷纭纭自成一片彩霞,方皇后心头涩涩的,脑海中无端想起,她才嫁进定京城的那些日子,西北放野了的小娘子陡然被拘在了四四方方的宫廷里,看到的什么都是灰扑扑的一片。她个性强,顾太后又在折难她——皇家的媳妇儿哪有日日在婆母面前立规矩的。有时候,她站得累了,皇帝就偷偷塞给她几颗杨梅干,两个人相互眨眨眼睛,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皇帝登基早,朝政都是由几个大臣把持,等皇帝长大了执政了,开头的恩爱就渐渐变成了相互的敬重,开头的心有灵犀就转变成了要在各人身边安插人手,开头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却慢慢地就多了王嫔,惠妃,德妃,淑妃….

年少时候的爱慕来得常常没有头脑,晕头晕脑地撞进去,再想出来也就难了。

方皇后轻声一笑,好歹她算是出来了,总比她那可怜的妹妹好了太多。

行昭想不明白方皇后突然低落的原因,只好将杌凳拉近,握了握方皇后的手,将小手覆在大手上,以表安慰。

自鸣钟是稀罕物,凤仪殿有一台,仪元殿有一台,顾太后推说用不着,便将那一台赐给了平阳王府。自鸣钟“滴答滴答”极有规律的声音让行昭感到宁静,蒋明英的脚步声伴着“嘀嗒”的声响进来,弓着身子小声禀告:“…王嫔和淑妃来得最早,您看要不要就先去正殿了?”

方皇后含了下颌,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笑着嘱咐行昭,“应邑长公主如今歇着呢,若是她醒了,就让人端了饭菜送到里间去,顾太后怕也听见了风声了,你也不怕,她要来都会先经过前殿,不能直接就到里间来。”

行昭重重点头,方皇后还没走出里间,林公公就急急火火地进来了,语声却沉稳着:“皇上在前殿厉声斥责了冯大人!”

行昭顿感啼笑皆非,方皇后亦是抿嘴一笑,交待蒋明英:“等应邑醒了,你就将这个消息说给她听,叫她自个儿好好地想一想后果。”

冯安东没家没室没儿女,看上去是这样一个良配的人选,都让皇帝积了火气。

如果将那人换成贺琰,皇帝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动作呢,应邑应当能够想到。

“皇上训斥冯大人什么了?”行昭多了个心眼,探出半个身子笑着问。

前殿已经有一番莺莺燕燕之声了,方皇后笑着拍了拍行昭的手背,也没再听后言,便往前头去。

林公公佝着腰,觑了觑方皇后脸上满是信赖,将腰佝得更加恭谨了,字斟句酌:“将冯大人上回当场撞落地柱的事儿又提上来说了一遍,冯大人当时说了句‘武死战,文死谏。将军就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下落不明。文臣就该以死表忠谏,而不是缩头缩脑。’,皇上当时气得一把将折子甩在了冯大人脸上,口里直让他立马去死…”

行昭跌坐在靠椅里,捂着嘴笑得看不见眼睛,皇帝心里头藏着怒,冯安东还做出一派正人君子,万世忠臣的模样,皇帝再想起自个儿妹妹昨儿晚的惨状,不能将气撒在妹子身上,还不能将气撒在臣子身上了?

“那冯安东又去撞柱子了吗?”

莲玉跟着在后头笑,出声问。

“哪儿能啊。皇上气得拂袖而去,冯大人立在殿里头,木愣愣了半晌,始终想不明白,一旬前的事儿了,怎么又被拿出来说道,还让皇上生了这么大的气…”

林公公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冯大人没急急慌慌去找向公公探主意,倒是临安侯一下殿就去向公公那里问了,向公公是皇上身边儿积年的心腹,哪儿能几说几不说就全捅出来了呢,只敷衍了几句,奴才看临安侯的脸色有些不好。”

行昭神色一敛,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皇帝态度的转变,让贺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安东是因为什么被斥责的?是因为他死谏方祈。这会不会让贺琰认为,皇帝在改变对方家的态度呢?

一想歪,再接着歪处想下去,只会让自己心惊肉跳。


第一卷正文 第八十八章 抉择(中)

行昭又请林公公去外间用饭,又让碧玉去瞧瞧应邑醒没醒,便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半了阖眼养精神。

里间的官司,外殿正襟危坐的方皇后自然不知道。

“昨儿个夜里,温阳县主可是又有些不好了?臣妾突然头疼想叫张院判过去瞧瞧,太医院的人却说张院判一晚上都在凤仪殿里。”

惠妃眼睛亮亮的,小巧的下颌舒展开来,手里端着盏牡丹花开青花旧窑茶盅也不喝也不放,只拿眼带了些隐秘,往上小觑了方皇后一眼。

昨儿夜里不太平,应邑长公主留在了宫里头,连着王嫔也极晚才回重华宫,她左思右想觉着不对,又怕小产那事儿遭捅了出来,便火急火燎地派人来打探,却被人拦在宫门口,左问右问也没问出个什么名堂来,见方皇后神色如常,却没有想搭理自个儿的意思,暗忖铁定不晓得是出了什么样的丑事,才叫方皇后这样捂着藏着!

心上来了气儿,便茶盅搁在案上,颈脖探得老长,就去同坐在下首的王嫔说话儿。

“温阳县主可是皇后娘娘的心肝儿,脸上破了个疤,是好不了了还是怎么着了?”

王嫔一双清妙目往上头瞥,方皇后低着头喝茶,一副纹丝不动的模样,便展了笑来,正要笑着回惠妃,素来不开腔的陆淑妃倒说话了。

“温阳县主脸上才留了多大块儿疤?七八岁的小娘子慢慢治,哪有治不了的。话儿若是传出了宫,温阳县主以后又该怎么嫁人?皇上素赞惠妃是个‘口齿伶俐,清丽雅致’的妙人儿。可且记着口齿伶俐,不等于头脑清醒,什么话儿该说,什么话儿不该说。惠妃还是好好地学吧。”

陆淑妃说话慢极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右上首,平日不出声不出气儿的,这一番话却说得惠妃气结,她一路从贵人做到妃,皇帝喜欢她,宫里头的人自然也不敢刁难她,陆氏一个失了宠的老妇还敢和她呛声?

张嘴就要还过去,却听见上头方皇后语声沉凝出言:“惠妃既然头疼,这几日就歇在自个儿宫里吧。不用来问早礼了…”

话音一落,惠妃喜上眉梢,却听方皇后继续说。“白日夜里索性也都别出来了,本宫特地拨个太医给你使,自己个儿待在宫里头,好好静养些时日吧。”

惠妃瞬时瞪圆了眼睛,这不就是禁足吗!

她孩子落了。皇后死了妹子,这才被放出来,自个儿身上的嫌疑都还没洗干净,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禁足还到她身上来了!

方皇后边说边眼神冷厉地瞥了眼惠妃,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

惠妃一滞,将嘴里头的辩解全都吞下去。大不了她过会子哭着去求皇帝!

“这些日子宫里头事情都忙,二皇子的好事将近,这是咱们皇上头一个儿媳妇。阖宫上下都在忙慌。谁要挑事儿、寻衅自己个儿都悠着点,想清楚点儿。”方皇后舒了口气儿,语声里带着些精疲力竭,眉头蹙在一起,仿佛无可奈何又愁上心头的模样。“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上如今在气头上。你们服侍得也经心点,千万莫在宫里头四处打听传言,牢牢记得这一条——祸从口出…唉,今儿个就都散了吧,蒋明英将主子们都送出去吧。”

方皇后欲言又止的神态,却将众人的好奇都勾了起来。

陈德妃与陆淑妃面面相觑,陈德妃反应极快,紧跟着起身福身捧场:“…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莺莺燕燕跟着起来行礼告辞,一出宫门口,惠妃便将王嫔一把拉住,顺势拐到了往太液池去的小道上。

满殿的人一走,留下两列空荡荡的椅凳透着空落落的风,方皇后顿觉支撑着挺起来的力气像是全被抽走了似的,弯了弯脊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脑袋里千转百回。

蒋明英送了人,被外院的内侍拦了拦,听内侍附耳说了声话儿,便更加快了步子进来,面带喜色,埋首在方皇后耳边低语几句。

方皇后猛地一睁眼,手缩在袖里抖得厉害,语气里有分明的欢欣与兴奋:“走!咱们进内室去!”

内室坐北朝南,几户窗棂大大打开,便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透亮了。

穿着高腰素色襦裙的小娘子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鸡翅木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看,神情专注极了。

听外头有声响,行昭一抬头,是方皇后回来了,边笑边将书放在身侧,提了提裙裾缓缓起身:“估摸着是张院判开的方子里有安神的效用,应邑长公主如今还未醒呢。”

小娘子大大的杏眼,黑而浓密的眉毛,圆圆的白白的脸,认真柔和的神态,让方皇后一下子忍不下了,似是在笑又像是想哭,身子一软便瘫在了炕上,朝行昭招手,全身像是没有气力,却仍旧急声出言:“你舅舅…你舅舅还没死…方家军精兵三千人马,就只剩下了三百,可主将还是大难不死…”

话到最后,方皇后的眼里闪烁着莹莹泪光,嘴角的弧度却越展越大。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行昭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大夫人那日抽到的那句签文,原来是在方祈身上应验了…

行昭心头涌上澎湃的情绪,似喜似悲,方祈的生还,这对忐忑不安的行昭与强撑底气的方皇后是一个天大的安慰,可又像人都已经落了气儿,救命的解药这才送到手里头…

母亲啊,你为什么不能多等等啊!

行昭忍了忍涌上眼角的泪意,轻手轻脚地拿帕子为方皇后擦拭干净了眼泪,一开口,才感到喉咙生涩。

“庙堂并没有关于舅舅进关的消息啊…”行昭边说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蹙着眉头看着方皇后。

既然还没死,既然还能将讯息传到定京,那为什么平西关没有一点儿战报传过来?

方皇后就着丝帕轻轻拭了泪,微微颔首,轻声缓语:“因为他还没有进关,或者说…他就算要进关,也不会从平西关进来,你舅舅也会选择从秦伯龄将军镇守的川蜀一带,绕道入关。”

方皇后的话像给行昭打开了一扇大门,陡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有时候分崩离析,并不一定要外敌强悍。兄弟阋于墙,这才是最大的危机…”行昭无端想起来年前被指派到西北任提督的梁平恭,又想到平西关破后,也是那梁平恭力挽狂澜…

“年前西北人事换动,从定京城里调了梁家去任提督,又调了顾太后的自家人任守备,咱们方家在西北经营多年,突然有外人闯入,一块儿饼就这样大,难免没有利益冲突。鞑子看准时机进攻,打了大周一个措手不及,腹背受敌,舅舅索性带着三千方家军破釜沉舟闯出关外去。”行昭纵是两世为人,也都是被养在深闺的小娘子,朝堂上面的事是一窍不通,就算如今思路清晰,也觉得自己说得漏洞百出。

低下头咬了咬唇,往方皇后身侧靠过去,低低说:“可是就算有利益冲突,梁平恭怎么就敢帮着鞑子打大周的主将,他也不怕落下个千古骂名?西北养着的方家军都是舅舅的心腹手下,就算梁平恭是过江龙,舅舅还是地头蛇呢!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舅舅为人烈性,怎么着也得和梁平恭拼一拼吧?怎么就会被逼得只带了三千人马就闯关去呢?”

如同雨后初霁,终于能够透过厚重的云层见到一缕暖阳。

方皇后撑着这么些天,总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喘不上气儿,可不坚挺着,又能怎么办?就算身上已经是千疮百孔,也得先腾出一只手来,将应邑给收拾了,难道要眼睁睁地她得意地嫁进自家妹妹的家里去吗!

连夜联系留在定京城里的方家死忠,费了半旬的功夫才与关外搭上话儿。

如今心上的石头被搬开了,方皇后行事说话更有底气了。

“你说对了一,说岔了二,说错了三。”方皇后亲昵地伸手揽过行昭,笑意盈盈地解释:“鞑子是因为西北内乱才打了进来,这一点没说错。我看啊,你舅舅也不会是被逼得往西北老林深处闯。皇上年前的大手笔调兵,明晃晃地摆着是对方家的防范,你舅舅这招不叫做破釜沉舟,而叫做釜底抽薪——叫皇上看一看,方家经营的西北也不算太牢靠,来一个梁平恭,原处上的将军就要被逼得往外走了。您自个儿瞧一瞧,我们方家是又规矩又老实,还有点无能和怯懦,这是在安皇帝的心。”

行昭垂下眼睑,静静地听着。

方皇后说完这一长番话,却止住了话头,她一向能从一看到十,可这次是因为她的失算和方祈的错估形势,让方家被人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还失去了一向受宠心爱的胞妹。

行昭看不清方皇后眼底的情绪,心里头却也在隐隐发疼。

男人们的斗争,常常会顺着门墙延伸到后院里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说来也好笑,女人们却大多不是依靠自家的男人活的。她的母亲是依靠娘家活着,她的姨母是依靠自己的手腕儿活着,却还是常常会受枕边人的拖累与算计。

第一卷正文 第八十九章 抉择(下)

“派出去的探子也只在西北老林里碰见了零星散落下的几个残兵,说得不清不楚的,但是能肯定的是你舅舅一定还活着。”方皇后半阖了眼,她心里很清楚方祈的盘算,方祈是个铁血男儿汉,一时的服软是为了而后的硬气,这一出去是铁定要挣个大功再回来的。

面面俱到,却将妻儿留在了平西关里,若果真像猜测的那样,梁平恭和方祈起了龃龉,桓哥儿、潇娘还有嫂子不就危险了吗?

也不晓得方祈是故意还是算有遗漏…

皇帝派人去围方家老宅,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保护还是威胁。

皇帝不同她说,她也不问,他们这样相互之间猜猜忌忌的也有了些年头了吧。

方皇后长叹口气儿,既然走出来了,便也不再想了,前头的老爷们在拼命,后面的女人们也不应当拖后腿,方皇后开了口正要说话,行昭却快她一步,沉声缓言:“舅舅只有立了大功凯旋而归,才能洗刷掉别人泼到他身上的罪名…”心里头又念着行景,行昭眼眸一黯,口里细细碎碎地念着:“哥哥是同舅舅的亲信一同走的,阿妩一直笃信舅舅一定没事…可哥哥是侯府郎君,喜欢看兵书是喜欢看,但是不是还有句话叫做纸上谈兵吗?赵括熟读兵法,可也惨败于麦丘。阿妩甚至怕哥哥连西北都还没到,就…就…”

景哥儿是行昭在贺家最后的牵挂。

方皇后没有言语,对行景的担心冲淡了喜悦,抿了抿唇,一抬眸却见碧玉埋着头,敛着裙快步进来,口里说道:“…应邑长公主醒了…”再抬了抬头,觑着方皇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点名要喝燕窝粥,要吃胭脂鸭脯,还有白花酥…还想见太后…”

方皇后神色一凛,应邑也算是个聪明人,阵痛和顾忌淡去之后,也开始了自救。

“她要吃什么,要喝什么都给她呈上去,让人去叫张院判和皇上都叫过来。”

方皇后边语气淡淡地说,只字不提顾太后那一茬,边转身牵过行昭。笑着同她说:“走吧,咱们一道去瞧瞧应邑长公主。”

行昭叹了口气,事儿要一桩一桩地解决。应邑这一步棋走到这里,舍掉不走,未免太可惜了些。

展颜一笑,仰着脸重重点了点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冲着方皇后轻声说:“欣荣长公主昨儿个在宫里头陪着王嫔陪了可久,平阳大长公主和万阳大长公主也累着了,您要不要派林公公去和这几家打个招呼,表个恩典呢…”

这是怕外面的声音不够大吧!

方皇后百密一疏,既然火都已经烧了起来,也干脆再添把柴火。让火烧得更旺。方皇后捏了捏行昭的手,笑着唤来林公公,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先去欣荣府上。她昨儿个也应了那三家,无论好与不好,她亲去也好派人也好,总要去支个声儿。再去平阳和万阳两位大长公主府上。一言一语都要说清楚,应邑长公主的胎保住了要说。王嫔过后说的话也要说,皇上的默认也要说。顾太后的静默无声也说。”

“再劳烦欣荣长公主亲去,帮阿妩瞧一瞧贺家三姐姐吧,这时候贺二夫人也在家里头。”

行昭想了想,叫住欲离的林公公,加上这么一句。

方皇后诧异地低下头看了看行昭,随即笑了起来,直接通过贺家二爷贺现的嘴传到贺琰的耳朵里头去,比让京城里头沸沸扬扬再传到贺琰那里去,直接敏锐得多。

林公公转身看向方皇后,方皇后诧异之后轻轻一笑,摆摆手,示意他照着去做。

方皇后不知道是该忧还是该喜,皇家的孩儿大多早慧,行昭从狼窝出来,性情大变,如今在宫里头也要步步惊心…

方皇后叹了口气,轻轻握了握行昭的手,口里呢喃一句:“…这样也好…”复而语气变得清明起来,提了声量:“咱们走吧!”

应邑昨儿个是歇在正殿里间里头的,碧玉走在前头,一撩帘子,就是满鼻子的药味,应邑神情怏怏地躺在罗汉床上,初夏的天儿了,身上还搭了一条薄毯子,额上还箍着一个抹额,身后靠了个厚厚的绛色喜福亮纹软垫子。

应邑一见方皇后身后还跟着个行昭,再无他人,便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皇后娘娘是怕单个儿见我?温阳县主又小又傻,她能帮你做什么呀?”

行昭低眉顺目地行了礼,没搭话,她头一次看见应邑一张脸刷白的模样,心里畅快得像有个小人儿在敲锣打鼓做排场。

方皇后也不恼,笑盈盈地在鸡翅木太师椅上落了座儿,带着轻笑说道:“棒打落水狗,向来不是本宫的套路。皇上今儿个责难了冯大人,也不晓得三妹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我哪有什么滋味?一个小小的御史,能让我有什么滋味?”应邑一时间摸不透皇后到底知不知道她与贺琰的关系,从皇后昨儿个的态度来瞧,再到今日的洋洋得意,实在不像知道真相的样子…

方皇后轻声一笑,见案桌上摆着的碗口大的芍药花,有一朵已经是蔫蔫的了,干脆撩了袖子一把将那朵花掐了下来,嘴角抿了抹笑。

“冯大人是忠臣又是能吏,纵然是出身低了点儿,你也是二嫁了,肚子里头又还怀着人家的种,你就是想赖也赖不掉的。”方皇后转身将那朵花递给蒋明英,面容十分关切地劝:“女人家盼个什么?不就盼个丈夫孩子好吗?与其让皇上一直责难着冯大人,还不如尚了你,到时候成了一家人,皇上就不得不慈眉善目地对冯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