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自然明白,招招手,不多时就有个穿着绛色麻布,青口棉鞋,打扮得干净利落的妇人绕过屏风走进来,一进来头丝毫未动,埋着头给上头叩头跪拜:“民妇**氏给王爷、王妃问安。”
“起来吧。”
林氏规规矩矩站起身来。
“抬头让我看看。”
林氏头抬起来,面目娟秀,眼神很平静,嘴角下意识地往上扬,看起来是一个很乐天知命的妇人,行昭心放了放,又问,“家里有几口人?夫家是做什么的呀?膝下有几个孩子呀?最小的如今多大了?”
林氏条理清晰地挨个儿回了,“回王妃娘娘,加上公婆、小姑,统共七口人,夫家是城东账房先生,民妇膝下两子一女,如今最小的女儿将两个月大。”
很标准的全福妇人。
奶娘和雇主是雇佣关系,是否奴籍其实不太重要,身家清白,身体康健就行了,通常主子们长到一定年岁,不需要乳母了,主家就赏奶娘一份很有分量的辞行礼,然后打发回乡,主子若是念及旧情,能帮衬的也都会尽力帮衬。
行昭点点头,赏了林氏的小女儿一方如意银锁,再赏了两个儿郎几方砚台一打好笔,又嘱咐林氏几句:“…既然是舒哥儿从五个人里头选了你,也就是二人缘分,缘分是上天赐下的,咱们都得珍惜着点儿。”
林氏连声应诺。
有了孩子,端王两口子像是有了更足的底气,更周全的理由,也有了更深的踟蹰不定,瞬间日子就变得圆满且繁忙起来。
洗三礼那天,正好是初四,往来人繁,能进内厢来瞧一瞧新生儿与行昭的却没几个,闵寄柔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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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今天静不下心来码字,所以导致这章好短,阿渊的错,明天两更补偿tat 嗯…还有就是估计四月份这篇文,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亲们不用担心像裹脚布一样扯不完~

第两百六五章 江南

人一拨一拨地来,多为勋贵世家,不过一天的光景,端王府门前的那方青砖好像都快被磨亮了。
不熟悉的王府大门都进不了,不算太亲近的、身份没到的就由黄妈妈接待。
临安侯贺家派白总管来了一趟,行昭默了默,转身让白总管将印了阿舒小手小脚轮廓的几张堂纸带回去,“…让太夫人瞧一瞧吧,等我出了月子…哪天寻摸了空当,我就抱着阿舒回去。”
行昭自然不知道,贺太夫人攥着那几张纸,一时间老泪纵横。
闵寄柔是同欣荣一道过来时,行昭正同大腹便便的欢宜小声说着话儿,“…甫出生时,不爱哭闹,还是产婆拍了一巴掌才哭起来的,也不爱吃奶,哪晓得日头天天儿过,小郎君是一天一个样,如今吃吃喝喝,哭哭闹闹的,反倒叫人心安…”
边说,边抬眼一瞅,正好瞅到闵寄柔和欣荣绕过屏风过来的模样。
行昭手肘撑在床沿上,支起半个身子来,笑眯眯地颔首招呼:“九姑姑,二嫂。”
欣荣赶紧把人摁下来,“你可别轻易动弹!”边说边扭头四下找,“我们舒哥儿呢?阿舒阿舒,舒心舒意,念起来也顺,听起来也顺,意思也顺,又是皇上钦赐的,几十年了,定京城里头一份儿!”
这是在宽行昭的心呢。
小郎君叫阿舒听起来是乖乖顺顺的,很是惹人喜欢,可是再想一想,天家的血脉,要这么乖顺做什么?
头一份儿自然是头一份儿,皇帝头一个孙辈。头一个孙子,头一个嫡长孙,母家势重,父亲也不是荒唐的,这都不是头一份儿,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是头一份儿了。
偏偏没人敢贸贸然地巴结上来--阿舒初一一大早就出世了。偏偏皇帝选在了初二晚间才赏了东西下来,谁也不稀罕那么点东西,可这意思不就是端王府长子周舒不太蒙得圣恩吗?
都是一样的儿子,二皇子家妾室怀孕时那股子喜庆劲儿都比行昭生儿子更足点儿。
老小老小,偏心偏成这样,老皇帝如今是压根就不怕老六吃心了。明摆着要偏袒了。
行昭笑起来,先招呼她们落座儿,又问莲玉,“…舒哥儿在做什么?”
“小郎君吃完奶,如今正精神着呢。”
行昭赶紧让林氏抱出来瞧一瞧。小孩子家家容易受惊,定京城旧俗是要大办特办洗三礼和满月宴,行昭却听过因为人太多太杂,小孩子受了惊混不守舍许久,听黄妈妈说是因为小孩子的三混七魄还没长醒觉,被一惊之后就回不来了。
故而端王府嫡长子的洗三礼与满月宴都不会大办,行昭做出这个决定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儿。
几个内眷都是相熟的,不用行昭热场就唧唧喳喳地说起话儿来,阿舒一被抱出来。小郎君还立不起腰来,才吃完东西,精神头足,也不认生,一双眼睛像六月雨水洗过的清潭似的,黑眼珠四下转得快。
欣荣伸手去抱,当即压低声音惊呼一句,“哎哟哟!好一个俏郎君!”
行昭噗嗤一笑。
反正她没从自家儿子还吐着泡泡的那张脸上,看出一点点未来俏郎君的模样。
儿女经向来是女眷们爱聊爱谈的,欢宜又将近生产。欣荣也有再想生个儿子的想法,姑侄二人聊得很是热络,行昭时不时眯眼点头应和几声,两人聊至兴头上,欣荣扶着欢宜说是要去瞧一瞧给小郎君预备的新刷的书斋,行昭没法儿动弹,便让莲玉领着二人去瞅。
一时间内厢里只剩下了闵寄柔与行昭二人,闵寄柔觉得自在不少,这才笑着从袖里掏出一方如意金锁来,搁到行昭身边儿,“…母亲一早就吩咐人打的,说是请几位高僧唱了七七四十九天佛开光,只是没想到你生得这么早,时辰差点儿就没够。”
如意金锁小巧玲珑,正面嵌了几粒红宝石和猫眼石,背后刻着“正德于天”几个小字儿还有几柄刀剑锋利,开光讲究一件儿接着一件儿的开,没有把一堆东西送去开光打个批发的道理。
行昭手里握了握,笑道:“若阿舒是个小娘子怎么办?闵夫人不就白打这么一遭了?”
“母亲说你命好,保准可以一举得男。”闵寄柔也跟着笑起来,“其实阿舒这个字儿真不算差,气运这个东西你说好它就好,欺软怕硬着呢,你若当真信了你命不好,那就就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闵寄柔渐渐开阔起来,在劝行昭又何尝不是在劝自己。
女眷们都没多留,吃了盅茶放下礼,就告辞了。
将至晌午,方皇后的赏下来了,紧接着就是陈德妃、陆淑妃还有昌贵妃的赏赐,莲玉一一登记在册,看到昌贵妃的礼时,莲玉笑了笑:“…我还是头一次见着洗三礼送一对儿梅瓶来的。”
玩文字还玩儿上瘾了,梅,霉,没,她是想谁没了!
昌贵妃对亭姐儿肚子里那个有多看重,怕是这会儿就有多恨阿舒。
行昭耳朵堵着眼睛蒙着,日日足不出户,那起子糟心事儿自然听不见看不到,六皇子身在外院却听得了些风言风语,什么自行昭有孕以来,昌贵妃王氏频频宣召石侧妃入宫,也不知在耳提面命些什么,又是赐药又是让太医去诊脉,闹得很是沸沸扬扬。
豫王府就这么两个女人,二皇子正检讨自省呢,一个失了欢心,一个失了心,本是一滩死水,只有奉时静候,等甘霖落下来,才算把一潭死水盘活了,可昌贵妃非得要搅和,恨不得立时就让这潭死水活起来。
故而当晚间行昭与六皇子提起此事时,六皇子蹙紧眉心,说起另一桩事儿来,“…昌贵妃还嫌二哥府中不够乱,非得要把自家的外侄女送到豫王府做小,想孙子想疯了,一听我们阿舒是个康健有力的小郎君,怕是钻营得睡都睡不着。”
行昭“嘶”了一声,问,“没成吧?石妃怕是头一个跳出来不答应。”
六皇子摇头,“是二哥没答应,转头就在兵部找了个小吏把那小王氏的亲事定下来了。”
这怕是这么两世加在一起,二皇子做的头一件靠谱事儿。
要是能回头…
豫王府的那两个还能好好地一块儿过吗?
行昭觉得悬,既然今儿个闵寄柔连这事儿的影子都没在她跟前提,怕是压根就没将这事儿看成个事儿,再退一步说,无论如何闵寄柔手上也沾了二皇子亲生儿子的血的,夫妻要同心,必须心无芥蒂。
闵寄柔大白真相,估摸着到时候二皇子又接受不了。
天时地利人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成败,缺一不可。
行昭的月子还没过,就意味着正月没过,可朝事仍旧在紧锣密鼓地展开来,估摸着是海寇也得过年节,休战休了十五天,元宵一过,东南战事又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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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来着~

第两百六六章 江南(中)

纵然东南战事纷扰,可行昭产子后,罗氏的亲笔书信还有几车年礼都跟着进了京,护送这几车年礼进京的就是扬名伯贺行景身边得用的毛百户。
行昭看着罗氏的书信大喜过望,赶紧告诉黄妈妈:“…嫂嫂的产期在今年初夏!”
黄妈妈愣了愣,顿时又哭又笑,欢喜得迷蒙着一双眼睛既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想破口而出些什么,千言万语归结成了这样一句话,“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要去给夫人上炷高香去!”
行景几乎是黄妈妈带大的,行景子嗣不显,多少人挂忧得心尖尖都快抖起来了,武将本来就杀戮气重,在家的时候少,在沙场在战场的时候多,武将膝下无子的多了去了,镇守川贵一带的秦伯龄,年逾五十,一员老将膝下只有一个十岁幼子,连方祈也只有一双儿女。
好男不当兵,将士也算兵,故而重文轻武是历朝历代无论发展到什么阶段都会有了必经之路。
与黄妈妈一味高兴不同,行昭有些顾忧。
战场纷扰,根本就不适合产子生育,可说实在话,东南更适合罗氏产子一些,熟悉的已经居住多年的环境,陪在身侧的丈夫,不用牵肠挂肚的担忧…
没有比孩子爹陪在身边更好的环境了。
这一点,行昭深有体会。
黄妈妈烧完高香,慌慌张张地换了件儿亮色对襟褙子,拿头油把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攥着信又点了三匣礼带着往城西罗阁老府上去,一来一去又是一下午,带回来个定心丸。“…别让大奶奶回来,这事儿几家人谁也别声张,来往书信是关卡上是一定会检查的,叫上头知道就知道了,只要咱们不闹闹喧喧的,朝堂上有这个脸皮攥着个大肚妇人做出征将领的文章?”
听完黄妈妈回禀的话。行昭心下大宽。
罗家这门亲结得太对了!
行昭很感慨,若罗氏怀孕产子回京,如果那头拿这一点做文章,以给恩之名将行景调任回京,一个空头将军手下没兵没兵器,那行景可不就是下一个方祈了?
罗家人将她没说出口的话。全给说了。
行昭转头洋洋洒洒地给罗氏写了一叠儿厚厚的信,事无巨细写了几张纸,又将原本预备给阿舒做里衣的松江缎子全拿了出来,不敢送入口的更不敢送药材,想来想去让那两个产婆过来。一人赏了五十两银子,再问她们愿意不愿意去福建帮忙接生,两个婆子相互看了眼,紧接着就默不作声了。
这种事情强人所难,别人办得不尽心,吃亏的就是自己个儿。
行昭挥挥手让那两婆子先下去,手里攥着狼毫笔,继续往册子上添东西。
六皇子绕过屏风,正好看见行昭腰后垫了个软垫儿,头上还戴着兔绒蝙蝠抹额。神情很专注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阿舒呢?”
“嘘——”
行昭连忙噤声,悄声悄气儿道,“在花间呢,一抱出去就开始哭,非得在正院里头睡,我这儿又亮着灯怕他睡不安稳,让黄妈妈抱着去花间拍觉去了,等拍着了再抱进来。”
行昭不喜欢阿舒和奶娘亲密得比亲娘还亲。阿舒一出生就是行昭自己在带,反正府上又没婆母又没比她身份还大的主儿,她想让阿舒在哪儿睡下在哪儿吃奶在哪儿哭,都随她。
若不是试了两三次她就是没奶,怕是林氏都能打道回家了。
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儿子与母亲亦是,阿舒不是个好带的孩子,哭闹得凶,饭量大,唯一一点就是不认生,晚上睡觉就把阿舒放在内厢的小床上,半夜一哭,行昭立马睁眼醒过来,换尿布喂水都做得很熟练,要是行昭着实太累了,就把老六一脚踹起来。
习惯成自然了,日子也就过走了。
六皇子点点头,脱下外衫,慢条斯理走过来,紧接着扑面而来一股子酒味儿,行昭赶忙拿帕子捂住鼻子,六皇子嘿嘿笑起来,凑身过来亲行昭的鬓角,这人…怎么一喝酒就耍酒疯…
“你这是喝了多少呢!”
行昭赶他先去洗澡,老六眼角一勾,抿嘴一笑,眼神很定,可偏偏颧骨上有两团酡红,伸手把行昭揽在怀里头,“没喝多少!”话头顿了顿,将嘴巴凑拢到行昭耳朵边儿,吹出热气儿来,声音压得低迷而缠绵,“事儿…事儿要成了!”
满鼻满眼,全是熏人的浓厚的酒香。
行昭脑袋晕了晕,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容易电光火石间一个激灵,反手扣到老六胳膊肘上,疾声反问道,“什么要成了?”
六皇子又嘿嘿笑了两声,抱着媳妇儿不撒手,头埋到行昭脖子里磨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位置挂住,行昭推他两把,自己个儿反而被推后了两寸,男人挂在肩膀上,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嘟嘟囔囔的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老六的酒量就没好过!
行昭亲手把男人安顿好了,换了衣裳,抹了脸,让人去煮了醒酒汤,之后才有空余召李公公到内厢里来,问他,“王爷今儿个去哪儿了?在哪儿喝这么些酒?和谁喝的?”
老六酒量不好,自制力一向很强,很少在外喝酒,更很少过三杯,除却方祈也没人敢灌他酒。
李公公佝着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今儿个照旧没上早朝,陈首阁交代了几桩事儿就早早下了朝,大年刚过,户部也没什么要紧事儿,豫王殿下就从兵部那头蹿出来,拉着殿下说是要去大兴记喝酒。白天哪有喝酒的道理?殿下就推到了晚上,一开始殿下都没怎么喝,豫王殿下喝得厉害,后来又来了人,殿下这才真正开始应酬起来…”
来了谁?
行昭脑子里过了一遍,筛了又筛,猛地睁大眼睛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话头一顿,接着往下回禀,“来的是将进兵部做事的平阳王次子,宁二爷一进来,三个人这才算是喝上了,后来奴才们往外候着了,里头说了些什么也听不太清楚了。”
行昭手往下一放,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二日清早,六皇子醒得老早,宿醉的劲儿过了就神清气爽起来,亲了亲行昭的鬓角,再单手抱过阿舒喂了两口清水,便往皇城去上早朝。
早朝之上,将再议端王二下江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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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完成!么么哒!

第两百六七章 江南(下)

朝堂之上,极为肃静。
久默未言的首阁陈显跨前一步,殿中只闻外袍拂风之声,再朗声道:“微臣有要事启奏!”
平阳王头稍抬了一抬,再赶紧低下。
皇帝一半的身子都靠在左手边的扶椅靠手上,眼皮耷拉下来,有些睁不开来,手向上抬高两寸,示意陈显说下去,“…久没听过你启奏了,朝堂上下风调雨顺,你功不可没啊。”
陈显脸色颇为骄矜,微不可见地下颌,端手背立于百官之首,半侧过身,眼神向下一一扫过,再清咳两声,手向前再一躬,颈脖和脊梁却挺得直直的。
“风调雨顺之际,亦尚有不和睦之乐符,东南海寇四起,江南腐朽沉靡,前者尚有扬名伯贺行景安邦驱敌,后者却歌舞升平浑然不自知,臣等心系大周朝运之变途,忧心忧肠,却终究忧而不得!”
皇帝蹙紧眉头想了良久,这个话儿很是熟悉,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被谁一打岔,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等阿舒一生下来,他满心满眼都在这个长孙身上,便再也想不起这事儿了。
最开始…是谁告诉他的来着?
皇帝陷入了迷茫,同时陷入心慌,他怎么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从年前到现在,这种状况好像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看着小顾氏的脸,无端端地就想起来几十年前的母亲!
御座之上,皇帝久久没有发话,陈显维持这个恭敬通禀的姿势不过半刻钟,见上首无话,腰杆一挺接着就站直了身子,眼神随即向平阳王处一瞥。
平阳王立即心领神会,前站和伏笔是他打下的。没有打好,如今这些话儿就不好让陈显来说了,这是常理,不算他惟陈显马首是瞻。
“皇上!”
平阳王的声音突兀响起。
皇帝浑身一抖,眯了眯眼看殿下何人放肆,原是胞弟平阳王,抬手让他起来说话。
“臣弟早于除夕家宴之上。就已将此事奉上言明。端王彻查江南官场舞弊贪墨一案已有时日,只需端王往江南一去,向下顺藤摸瓜,揪出污沼之泥。江南便可得祥和一片!”
哦…
皇帝逐渐回过神来。
对的,是在除夕家宴上赏烟花时,平阳王提的这回事,之后老六被他那不懂事的媳妇儿叫走了,再之后就正月不上早朝,也没人再和他提起这件事儿了。
一耽搁就是这些时日!
皇帝连连点头,抬眼看了看六皇子,脸色有些晦涩,“老六。你怎么看?”
六皇子恭手出列。神情恭谨,“回父皇,儿臣不敢妄言。陈阁老既已摸清江南一事命脉所在,儿臣年幼识浅,又如何敢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呢?皇叔所提之议,儿臣着实惶恐,儿臣受陈阁老点拨在先,已是拾人牙慧,万不敢抢功居功。”
打了个太极,把球踢给陈显。
江南一事,一定是由陈显再次开口提出,陈显不会把在早上之上为他开口请行一事交给下头人来做,一是太冒险,二是此事事关重大,满朝上下也只有他的分量够,说话有人听,连平阳王的话都很可能被打岔岔开。
“端王殿下这可是折杀老臣了!”
陈显赶忙躬身回敬,“端王殿下心怀苍生黎民,实乃天家之幸事!户部调出十年前的账目明细,每字每页都由端王殿下亲眼把关研查,户部上上下下传得是沸沸扬扬,皆是端王殿下仁心仁德,与老臣何干?”
未待六皇子说话,陈显折转再朗声启上,“臣恳请圣上指下谕令,遣端王殿下二下江南,以清国本,以儆效尤!”
陈显顺势跪下,当即朝堂殿后响起此起彼伏之声,“臣等恳请圣上!”
仪元殿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气势宏大之景了,萧索冷情几载的大堂再次热闹起来,竟然是因为权臣以另一种方式在进行着逼宫。
畸形中透着些好笑。
着绿穿红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跪下,没一会儿就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前三行内,黎令清直挺挺地立着,被身旁之人拉扯了衣角,却反倒将手一甩,站得更直了些,旁人要跪直管跪,反正他不赞成六皇子下江南去!下去了谁还知道能不能有命回来啊!老六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被陈显一哄不明不白地涉入险境,万一出事儿,他上哪儿后悔去!
罗阁老也没跪,二皇子眼神向下四周瞅了瞅,又眯着眼琢磨了半晌,直觉告诉他老六下江南是门苦差事——没见着上回差点儿溺死了吗!
可这话儿又不能堂堂正正地宣之于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帝要臣子去填坑送死,下头人吭了一声都算是忤逆!
二皇子梗着脖子,憋着口气儿,也不跪。
皇帝久未见这样大的阵势,心头猛然发憷,陈显这是做什么…陈显…是在逼他答应?
皇帝没来由的心头不畅,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舒服,陈显的态度?不,不是,陈显的态度一向很恭谨很谦卑,你看,如今他不也是跪在地上启奏吗?难道是陈显的提议?不,也不是,既然老六最先熟悉江南琐事,那这件事交给老六去办最好不过,这是对的,是正确的抉择。
皇帝眼神向下瞅,只能瞅见几十个黑黢黢的脑顶毛,哦,零零星星还站着几个人。
“老六…你不想去…?”
皇帝声音沙哑,问得很奇怪。
圣命难违,哪有想去不想去之说。
带了些迟疑的问句一出,陈显当即隐秘地勾起笑意,六皇子如今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国之大事,六皇子身为皇裔当仁不让,此为理。百官相求。声声泣诉,此为情。情理俱全,大庭广众之下,六皇子根本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家中尚有幼子?呸,国事重要还是家事重要?男人岂能被后院拘住了脚步,若六皇子敢说出这番话来,不用他费尽周折。直接就废了。
旧事在前。怕往江南去再遇不测?男人怎可说出如此贪生怕死之话,这话更是乱泼脏水,攀诬构陷。
朝中尚有圣贤珠玉在前?可十来年的账目都是由六皇子一一清查的,他都不去谁去?
可惜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显这才发现自己最开始定下的谋略也太迂回了些,敲边鼓虽有效,可效用却不大,直捣黄龙,攻其不备才是正道理,这还是方桓打他那一拳教会他的。
只要老六没了,他顺顺当当地扶着人上位,他手里头攥着九城营卫司,二皇子和女婿周平宁皆在兵部。手里头攥着直隶兵部下的机变人马。便牢牢地盘踞在了定京及中原一带。方家军西北军再牛,还能里应外合,破开皇城,起兵谋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