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信中侯去皖州?”
六皇子摇头,“就在定京城里查——父皇是很生气,气得险些厥过去,可仍旧没有对陈显下狠手。”
不让信中侯去皖州彻查,皇帝在骗谁呢?骗他自己吧。
行昭笑了笑,正如前言,糊涂了的人对没糊涂之前的人事有股子执念,觉得谁好觉得谁能信重,便牢牢记着,很难再改变了。
“凭一个戏子还扳不倒陈家。”六皇子顺手揽住行昭,“甚至凭现在的父皇也很难在这一时三刻就扳得倒陈家。要想陈家倒,必须要等陈家自己先动。父皇虽然留了力气,可到底会作势抬信中侯压制陈家,陈家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逼宫也好,是篡位也罢。父皇一有异动,格局就一定会有变化,陈家就会跟着动,这一动就非同小可了。”
“是成是败,皆在此一举。”
做什么都要讲究个名正言顺,若是陈显叛乱在先,六皇子扶正在后,就算没了那一纸诏书,不照样也能功成名就?
他们还没妄想到凭一个段如箫就能让陈显失了势。
行昭紧紧揪住六皇子的衣襟,半晌无言。
天黑风大路难走,老六啊,我们要一起走。
端王两口子将到王府门口,马车外头便有一串急促连贯的小跑步声儿,六皇子撩开车帘,看见了端王府长史官杜原默的脸,杜原默大喘气了几个粗气儿,说话断断续续。
“…豫王府…豫王府的石妃小产了…”
正文 第两百四五章 暗流
行昭手蓦然一松,“嘭”地一下砸在榆木板上。
六皇子一下子回了神,一把将行昭的手捞起来,紧握在掌心里,看了杜原默一眼,抿了抿嘴角,轻声道:“进去再说。”
天儿已经全黑了下来,雪光在夜里显得有些暗,六皇子帮行昭披了披风再将她揽在怀里,声线一直都压得很低:“手疼不疼?”
行昭仰了仰脸,安静地认真地望着六皇子,再轻轻摇头。
她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临行之前闵寄柔对她说的那番话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和兆头,前世的闵寄柔再恨再怨,也未曾对陈婼的两个女儿下手,如今前路尚未明朗,亭姐儿腹中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闵寄柔竟然陡然发力,恨绝了起来。
爱,让人改变。
变得更好,变得更自私,变得更…
面目可憎。
行昭长叹了一口气儿,她手上也沾了血的,应邑、应邑尚未出世的孩子…可那是因为恨,而闵寄柔却是因为爱,无爱无忧亦无怖,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更可悲。
亭姐儿可怜,闵寄柔可怜,二皇子也可怜。
明明是两点成一线,二皇子偏偏要两边都维稳,人心又不是三角形,哪里立得稳啊?
最后三个人都痛苦。
旧时光,嗬,旧时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京中雪大,豫王府是落了黑才从皇城出来。那个时辰路上已经积了好大一滩雪水了,雪一化就成了冰。走到双福大街的时候,马车在冰上一滑,豫王妃与侧妃都在马车上。侧妃滚落下来,豫王妃为了拦住侧妃往下滑,哪晓得自个儿也摔了下来。侧妃正好摔到肚子,豫王妃的右手脱了臼,头撞在车辕上也一下子晕了过去。二皇子先派人到临近的药堂请大夫抓药,又赶忙遣了人去宫里请太医,最后让人来问您回王府了没,微臣这才知道因果缘由。”
杜原默回得井井有条。
女人狠起来,宁可自伤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行昭听过没说话。
屋子里还有人。六皇子却仍旧轻轻握了握行昭的手。转头吩咐李公公:“…你亲自去豫王府走一趟。从库里找点药材送过去。”
李公公有些为难:“现在?怕都宵禁了吧…”
“现在。”六皇子声音很稳,“拿上我的帖子,把东西送进去再给豫王磕个头。同豫王说今夜先不慌,这事儿大,明儿个一早再让人去宫里通禀,父皇身子不畅,先把口风漏给昌贵妃与皇后便可。二哥既然派人来问我回王府了没有,我自然不能辜负信赖。”
李公公应了一声。
行昭抬了抬眼,莲玉便麻溜地跟了上去。
“你好歹歇一歇,李万全是个得用的人。”
人一走,六皇子伸手揽过行昭,温声说。
行昭叹了口气儿。靠在六皇子肩头,隔了半晌才道:“我是知道闵姐姐要动手了的,我去送他们的时候却没和二哥明说…暗示得很隐晦,二哥那样的性子哪里听得懂啊…”顿了顿,“要么全部对我好,要么一点也不要对我好,一半的一半,我也不稀得要——闵姐姐大概就是这样的个性吧。”
六皇子手臂揽得更紧了些。
累得很,心累身也累。
外头在放除夕的烟火,一朵咬着一朵冲上天际,一下子绽开亮得如同白昼,东市集热闹地宣泄着过年的喜庆,劳作了一年的人们笑着闹着,以最大的欢欣与鼓舞去迎接来年的丰收与日复一日的辛苦。
再苦也要过下去,也要笑着过下去,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意义。
行昭与六皇子在内厢守岁,她以为自个儿是睡不着的,哪晓得大清早睁眼发现自己窝在六皇子的手臂里,眯了眯再睁开,终于觉得神清气爽了起来。
初一不出门,朝廷也沐休。
过年过节的见血出红,究竟不吉利,方皇后最先知道,紧接着就是昌贵妃知道了,这出祸事既非人为又非**,一场飞来横祸,让豫王府一个侧妃小产,一个王妃至今昏迷不醒,昌贵妃对这个孙子寄望有多大,如今的怒气与失望就有多大,想迁怒闵寄柔,可豫王妃闵寄柔为救有孕的妾室至今昏迷在床,谁也没讨着好,上哪儿去迁怒?只好让二皇子把当日赶车的、套车的、喂马的王府家丁全部杖责。
大年初一满京城的闹得个沸沸扬扬的,这样大的事儿存心想瞒皇帝也瞒不住,昌贵妃只能迁怒家仆,皇帝却把账算到了别人的头上。
大年三天还没过完,皇帝擢升重用信中侯闵大人,虽尚未入阁,可修缮皇陵、竣工河道、打定官员年末考评三样事务都从陈显的手上移交到了信中侯的手上,这三类事务前两样是无关紧要的,后一样却是顶重要,顶在风口浪尖上。
行昭听六皇子说起皇帝这一番所谓的“责罚”,突然觉得很荒唐,笑着与六皇子玩笑,“…做权臣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够了,顶大的罪,皇上既不彻查也不严罚。陈显的人一点儿没动,说是分权,只是把能捞点油水、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没多大用处的权分了点儿给信中侯…你说,父皇与陈显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
六皇子面无表情地回弹了行昭一个脑袋崩儿。
新年将起,事繁事冗得没个完,预示着这一年怕是都会过得不甚清闲。
豫王府哭声喊声一片闹得个不安宁,不幸中的万幸,大年初八闵寄柔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可陈家照旧不安宁。
可是陈家的所有不安宁都是隐蔽的、静悄悄的,就像冰封河面下急流暗涌的河水。
陈府没有异样,陈显爽快放权,没有向宫里打听除夕那夜究竟唱了哪几出好戏,也没有进宫求觐见皇上,闷声闷气地在正月十六将陈婼嫁到了平阳王府,定京城的夫人奶奶们记性虽不好,可陈婼那出大戏没个三年五载的还是忘不了,端着身架,大多都是人没到礼到。
陈家的心腹们也没来,一来不就昭告全天下,快来看看啊,我就是陈显的人了!记得把我薅下去啊!
经此一役,陈显会按捺不住了吧?
还是陈显会等来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掀起大浪,将海上的船全都打翻?
正文 第两百四六章 暗流(中)
这个年过得有些闹心,端王府两口子倒都还好,一过元宵,桓哥儿亲自登门把六皇子托付他驯养的几只犬都拿绳子栓了带来,几只犬都长得很雄壮,烈性是烈性可被人驯养得认主也认得快,几只长得半大不小的狗儿围在老六旁边亲亲热热地乱窜,六皇子喜欢得不得了,又偏偏少年老成得很,喜怒不行于色,面无表情地用过晚膳便一手挽着媳妇儿,一手牵着狗往后院散步去。
行昭离那狗远远的,直笑他,“…欢喜得想笑便笑呗,仔细憋坏了。”
六皇子仍旧肃着一张脸,脚下却跟着那犬小跑起来。
这男人闷骚得不像样儿。
日渐相处久了,夫妻之间压根就没了秘密了——连谁什么时候去上恭桶都知道,还谈什么秘密可言?
成亲本就是一场相互容纳与包涵,在人生漫长的岁月里,那人的缺点便慢慢浮出水面,爱上与习惯一个人的优点与长处都很容易的一件事,可他的缺点呢?
老六讲究、对人的容忍度低、个性板正固执、很讨厌变化与变通——用惯了的书斋摆设一点儿也不能变,行昭心血来潮变了内厢的格局,老六闷了三天终究忍不了,和行昭打起商量,“小木案能不能不摆在左边儿?摆在床的右侧不也挺好的?”,看着老六这三天愁得眉毛都快掉了,行昭愣了愣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应当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在行昭眼里,这些都是可爱的,无伤大雅的。
可如果容忍不了呢?
行昭看着头上缠着白布,背靠在床畔边儿的闵寄柔。心里什么味儿都有,叹了口气儿小步往前过去。
闵寄柔神情很平静,头上缠着白布绷带,脸颊很苍白,连唇上都没有血色,人瘦了是瘦了,但到底还是没有陈媛瘦得没了形。
她一抬眼看见了行昭,嘴角往上勾了勾,声音很轻柔地招呼行昭:“…你倒赶了个先儿,连昌贵妃派过来的内侍。阿恪都让人打发走了。他倒让你进来。”
石妃小产。坐小月子都哭得梨花带雨,日日将二皇子留在偏厢里,王府里经事的嬷嬷婆子都说做小月子晦气。男人家最好别进去,可石妃一哭,眼泪包在眼睛里泪光盈盈的样子,二皇子心一软,什么旧俗避讳,全都顾不了了。
寻了个沐休的日子,六皇子与行昭过豫王府来,一个陪自家二哥纾解情怀,一个陪二嫂唠嗑说话。
行昭又叹了口气儿,坐在床边儿的小杌凳上:“二哥和端王在前院儿呢。一听我要来瞧你,差点儿没给我烧香拜佛。”
闵寄柔轻垂了首,抿嘴一笑,没接话。
行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约有三成的人怀疑是闵寄柔动的手脚,可也有三成的人当真觉得这是一桩意外,行昭十五进宫请安的时候,方皇后这样说的,“…乱上加乱,浑水摸鱼,可偏偏敢把自己的头往车轴上撞,又敢拿自个儿当人肉垫子去接侧妃…旁人就算心有怀疑,口头上也得赞一句豫王妃贤淑正直之名。”
苦肉计,谁都会用。
行昭却很疑惑,闵寄柔既然拉住了石妃,落下去的时候更是把自己当做人肉垫子挡亭姐儿,她自己都护好了亭姐儿,她哪里来的把握,亭姐儿就一定会流产,就不怕丢了夫人又折兵?
或者说…
不是闵寄柔下的手?
连行昭如此笃定之人都有些动摇,何况别人。
行昭探身替闵寄柔掖了掖被角,语声平静淡定,“亭姐儿还好吧?我也没这个立场去瞧她,二哥说她一直哭一直哭,又说做梦梦到她腹中的孩儿哭着叫她娘,又说是个很健康的男孩…”
“是个男孩。”
闵寄柔阖了阖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五六个月的孩儿,已经长成形了,是大夫用白布蒙着那个孩子抱出来的。”
行昭眉心一蹙,心里陡然升起疑惑,脑子一下子过得很快,话儿便冲口而出。
“…你当时不是晕了过去吗?”
行昭的声儿有些颤。
闵寄柔反而抬起头来了,很认真地直视行昭,望着望着便轻笑出声:“没有。”边说边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晕,我就被架着歪在内厢的贵妃榻上,整个王府,哦,除却正院的仆妇们都围着里间的那张床,除了正院的几个丫鬟,明月、清风还有听水,再没有人守在我的身边。仆妇们没有,阿恪也没有,阿恪来来去去,从内厢走到外堂,端水送药安排事宜——他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半眯着眼睛,晕晕乎乎地躺在贵妃榻上,手往额头上一摸,手上便全是血,血就顺着我的额头流到我的下巴,再一下子砸到了地上。阿妩,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血是凉的,没有温度的,我像被一盆冷水猛地从头淋到了脚。”
闵寄柔的声音很淡,一字一句里,仍旧透出当初那个端和稳重的大家闺秀的模样韵味。
可行昭却从里面听出了绝望。
“子嗣重要…事急从权,有急有缓,亭姐儿有孕在身,当时的伤受得应当比闵姐姐更重些…”行昭也轻轻地说,“一个在流血肚子疼,一个昏迷过去却没有极重地伤到筋骨,这头是急事,那头是可以稍缓一缓的情形,二哥当时怕也是慌了…”
“没有流血!”
闵寄柔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大家闺秀的激动与失态却也仅限于那么一瞬间,即刻平复了下来,话里又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流血。我们两个一起坠下马车,我挡在她前面,是我的手紧紧抠住车辕,也是我先落下去。她并没有落在地上。她掉在我的身上,是我为她挡住了冲击和伤害,她的孩子和她在当时根本一点危险都没有——这些都是阿恪亲眼所见了的!”
行昭大愕。
那亭姐儿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生养过孩子,她知道,有些孕妇身体健壮,除却前三月要悉心保养,后三月要注意,在乡下农间,妇人怀着六七个月份的身子劳作喂猪的多得是。亭姐儿身体好,这一胎太医的诊断也一向很健康。如果当真如闵寄柔所说。最大的冲击和碰撞她都先受了。那有了缓冲之下的坠落,又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行昭抬起头,轻轻握住闵寄柔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一字一句道:“…马车意外,石妃当夜小产已成事实…”
话到此处,轻轻一顿,行昭深吸一口气再问:“究竟是不是你?”
屋内陡然大寂。
窗棂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儿,风便从那条细缝中“呼呼”响地向里灌进来,初春的风带着水意的透骨凉,闵寄柔陡然打了个寒颤,伸手紧了紧衣襟,低头避开行昭的眼神,重新展了笑问:“阿妩喝不喝茶?今年的新茶。是大红袍。哦,你那儿哪会没有啊,你哥哥就在福建呢…买茶送茶怎么都方便…”
闭口不谈,张口揭过。
行昭的身形微不可见地往下一颓,从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儿,满心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情绪,什么情绪都有,怜悯、悲哀、失望,哦她没有资格对闵寄柔失望,她也没有资格要求闵寄柔做任何事情,任何善事、恶事,她更没有资格站在道德与人性的制高点感到悲哀。
这只是行昭的一个从笃定,到疑惑,再到确定的过程,可这却是闵寄柔的一个从宽容,到怨恨,再到恨绝的,一个慢慢往下坠,慢慢地往深渊与沧海坠落的瞬间。
是闵寄柔。
是她做下的局。
是她。
从豫王府出来,闵寄柔坚持要下地去送,二皇子与六皇子走在前头,两妯娌走在后面,走过二门,行昭让闵寄柔回屋去,闵寄柔有气无力地靠在清风的身上,只朝她摆了摆手。
像一棵仲春落败的柳树。
行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身回抱了抱闵寄柔,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便斩钉截铁地转身往外走去。
这么些天,闵寄柔一直没哭,偏偏听完这一句话后,眼圈一烫,眼前顿时变得迷蒙一片。
“折磨,不只折磨的是别人,爱与恨,恨与怨,怨与自怜更多折磨的是自己。用自己的不成人形与良心谴责去将别人也拖进泥潭,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得不偿失?”
是啊,她是在扒皮抽筋地折磨着自己。
雪天路滑这是外因,可被人抹了甘油的车轮则是内因,亭姐儿掉下马车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想胎儿有事,胎儿在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事儿,可请的那位大夫开出的药却是催命的利器——在她晕晕沉沉,头痛欲裂之时,二皇子的表态与选择便已经给出了终止他们三个人纠缠不休的结果与缘由。
她的绝望,是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二皇子当时守着的是她,而不是只在嘴上嚷嚷着疼,身体却健壮得很的亭姐儿,这个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如果二皇子当时守着的是她,至少让她看清楚了二皇子的那颗心,至少让她决定这样就行了吧,至少能让她满足,至少…至少那个孩子还能健康地出生,顶着长子的名分活在这个人世间。
她的考验,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她的幼稚的愚蠢的考验,让三个人都陷入了悲剧当中。
她是设了一个局,可这个局里赌注却不是亭姐儿可以依赖着耀武扬威的那个孩子,而是她的良心。
闵寄柔靠在清风的身上,手攀在石拱门的边缘,陡然失声痛哭。
从豫王府一回来,行昭一直蔫蔫的,回了端王府,行昭嘱咐人给亭姐儿收拾点儿药材送过去,等莲玉选了人参、燕窝、鹿茸这些子滋养的物件儿呈上来给行昭验查时,行昭看了看单子,叹了口气儿便放下来了,只说,“算了算了,别送过去了,别人看着堵心也虚伪。”
莲玉点了点头,再无言语。
日子见天儿地过,终究还是有好事发生,四皇子难得出府来串门拜访,与六皇子把酒言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爷们儿喝酒,行昭不好插言,四皇子一走,老六跟着回了正堂,开门见山:“四哥想把段如箫接到绥王府去,我不觉得这是好主意,可四哥说得很情真意切‘小衣过世,留下幼妹如浮萍飘零,我定竭尽所能照料如箫,是放在身侧也好,还是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也好,我终究要护她周全。’”
除夕当夜,段如箫便被秘密送出了宫,连夜赶路送到了行昭通州的庄子里去。行昭本是打算将她送到福建请罗氏帮忙要不找门好亲事,要不就学门手艺活儿,再一辈子顺顺当当活下去的。
哪晓得四皇子要横插这么一脚,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端王府来。
行昭派人去和段如箫递话儿,小娘子明确地不愿意,只说,“下九流人儿也有下九流的念想,是哥哥对不起四皇子在先,我更没脸再见四皇子。”,六皇子原话递给了四皇子,终究是就此作罢。
等日子进了仲春,六皇子下令彻查江南官场一事已经隐隐显出些眉目来,六皇子这些时日乐意同行昭多说些——都是想事儿,想想好事儿总比老想衰事儿来得强吧?
“江南官场分成几股势力,原先的江南总督是临安侯贺琰的人,还记得我在江南落水一事吗?借此扳倒了临安侯贺琰在江南的势力,于我们而言是好事,于江南官场而言,也是好事——借此一役,何尝他们不是顺势扳倒了京城势力在江南的控制?没了辖制,沆瀣一气,势力深的更深,一手遮天的更加猖獗,中央势弱,主弱则仆强,江南官场圈地为王,近些年更加没了遮掩。做假账,吞公粮,打压中央派遣过去的朝廷官员与监察使,甚至与身处皖州的陈家旧势两相勾结,一点一点地从南向北蚕食蔓延。”
六皇子是户部出身,做事想事也善于从账册数目上寻找端倪与出入。
ps:
闵寄柔只是一个试探,试探在二皇子心中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可惜二皇子在当时的情况下选了另一方,唉。
第两百四七章 暗流(下)
【关于行昭的心理,俺昨天传完了之后回想了蛮久的,行昭并不是让闵寄柔忍耐或者是盲目宽容,更没有指责闵寄柔。基于她没有成功开导方福的前因,她对闵寄柔的开解是希望她放下执念,没有必要把自己绕进了个死圈里去。一瞬过来的失望,俺觉得这也是真实的,行昭不是圣母,行昭手上有血,便奇怪地将闵寄柔看成尚未沾血的那个自己,只是她、方福和方皇后都在或曾在爱恨里迷失方向和自我,行昭希望闵寄柔能对她自己好,是一种移情也是一种寄托和自我投射。而按照闵寄柔的心性,闵寄柔设下这个局她的心绝对也是在煎熬和痛苦的。握住闵寄柔的手,最后临走时回抱闵寄柔,最后连送东西给亭姐儿这种面子情也不想做了,都表示行昭其实在支持着闵寄柔的。人性、良心与爱,阿渊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儿,也给自己绕了一个圈,其实这也是行昭纠结的那个点。昨天那章,俺赶得有点急,有些心理和用词没有斟酌得很仔细,心态的揣摩也不够透彻,所以今天这一章码完之后,阿渊会做出一点修改,和主线剧情没有关系,但是不改心里难受。好的现在回到主线~】
大周疆域领地辽阔,凡商税,三十而取一,又定下其买价至四十两以上,每两止税银一分五厘之规。
江南地肥土沃,商贾买卖畅通,四通八达,既有陆行之官道,又有水流之运河,渔樵耕读皆通,兼之互通有无盛行,乡绅豪俊众多,江南之繁荣是银钱与土壤堆出来的盛世,定京之荣华是皇城与君权累下来的沉积。
这样一个富庶之地,每载上报的税银与奏文。竟都是“入不敷出”,今日借水涝灾害,明日借荒年饥年,请求朝廷拨下银钱以充赈灾物资。
“你知道每年朝廷要拨给江南多少赈灾物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