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绵而又急促,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雨越发大了起来,冷风将迷蒙的水汽送入廊下,水珠顺着房檐零星滴落,如同断落了的珍珠坠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终于变成连续的水流,她静坐在横栏旁,记忆如同这银色的水流一般慢慢流淌过去。前尘往事在这阴雨沉闷的天气里泛起而又沉寂。
世事无常,自己与倪家应该是深仇大恨,如今却异样安静地居住在了仇人的家中,接受他的保护和关怀。
如今京城外面的麦田早已经全部变成金灿灿的颜色了吧。其中有多少已经落入了辽人的口袋呢?
有谁知道,这样灿烂的颜色其实比自己手中的这一片枫叶更加的凄厉鲜红呢,这金色的秋收的结束,预示着新一场席卷天下的征战就要开始了。
葛先生和齐皓至少有一步是成功了的,倪源最终没有来得及赶在秋收之前北上,为这个天下的动向又添了一处变数,也让京城周围的百姓又一次遭受着辽人的洗劫。而接下来的战乱,又会有多少的百姓丧生在其中呢?
苏谧的心情一阵黯淡,怔怔地看向眼前这连绵不断的秋雨。
倪廷宣来到别院时,映入眼中的正是这一幕。
廊下水池边的横栏上,苏谧斜倚在其上,手中捻着一片嫣红的枫叶,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连绵坠落的雨滴形成一张半透明的珠帘,将她的容颜掩映地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仿佛隔雾之花,朦胧飘渺。
眼中光彩清丽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在同样的回廊之下,同样的小水池畔,有一个女子长年累月地习惯于这样地依靠着,出神地看着眼前的花木,视线却透过这些实物,不知道投向哪里,眉宇之间隐约有雾霭在流动遮蔽,淡若烟华。
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他感到遥若天涯。
第12章 苍茫之局
听到身后的响声,苏谧就知道是他来了。她没有动,依然出神地注视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雨幕。
自从她来到了倪家,倪廷宣也知道她喜欢安静,将她安置在东侧的这一处别院之中。除了他时常过来探视之外,只余下几个日常服侍的侍女,平素一直无人前来打扰。
习武之人日常举动行走之间都远比常人隐蔽轻微,按照他平时的习惯,自己是不可能察觉到他的进入,但是,他总是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就会有意地放重脚步,让苏谧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是个体贴的人。每每意识到这一点,总是让苏谧感到一阵不舒服。自己好像是陷入了一个迷局之中,看不清楚未来的方向,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样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她不是那样贞烈到愚忠的女子,连被自己的敌人碰触一下都要视作奇耻大辱,斩断手脚以表清白,可是她依然习惯于主动地去把握住时机,眼前迷茫的局势却让她无可奈何。
而且,眼前的人救过自己两次性命了。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地难以忍受。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子,苏谧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一样,将手伸进雨帘之中,如珍珠碎玉般的雨滴打在她的手上,溅起点点轻薄的水花,留下冷冽彻骨的凉意在肌肤上。
秋天的雨,已经这般冷了,似乎马上就要入冬了。
苏谧有片刻的失神。
不知不觉,倪廷宣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有什么事情吗?”苏谧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嗯,是想来说一声,我可能要出门一些日子。”倪廷宣斟酌着用词。
“是率军南下吧,如今倪尚书的兵力已经北上与辽军交战了吗?”苏谧转过身来,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前一瞬间,她还是雨中神思缥缈,下一瞬间,她就开始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些日子居住下来,苏谧再一次见识到倪家在墉州势力的坚不可破,自己手中无孔不入的谍报势力在墉州几乎完全是一筹莫展。情报传递起来竟然比困守京城的时候还要困难。
而且,苏谧知道自己的身份终究是过于尴尬,对于她的势力,她不相信倪廷宣会毫无察觉,如此,干脆就让手中的力量彻底停止了行动。
反正只要她想知道的,依然会知道。
对于目前的局势情报,倪廷宣并没有隐瞒他,府中得到的消息只要她想要知道,就会告诉她。而倪家的情报之详细周密尚且远胜于苏谧和齐皓的势力。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天下时局,苏谧反而把握的更加精确了。
就在前不久,倪源突袭詹冶、大败新帝,将南陈的反抗势力几乎一网打尽。新帝被部属掩护着撤退回南方,不久就传来消息,被南方叛乱的夷人部族所杀。首级已经送往京城。新帝一直无法将许诺给夷人的财物兑现,而倪源又连续不断的许以重利,答应给予他们诸多权力。两相比较之下,以致于这些夷人部族倒戈相向。新帝一死,南陈境内的反抗势力群龙无首,已经难成气候。
倪源派出手下对各方势力恩威并济、收拢招降,自己则亲自整备兵马,准备挥师北上了。
之前,辽人自持已经占据了居禹关,派出使节,想要与倪源议和,商量以建邺一带划分边界,南北分治,却被倪源严词拒绝,并且驱逐使节。看来双方的战争是不可避免了。
依照倪源雷厉风行的手段,应该是要率军北上,与辽人决一死战,而同时墉州的兵马也自然是要配合他的攻势,南下夹击辽人。
一切都在葛先生的预料之中。
听了苏谧开门见山的问话,倪廷宣怔了一怔,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是要开战没错,但不是南下,是要北上。”倪廷宣说道。
“北…北上!”苏谧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他。难道他不是要与倪源合击对付辽军?
倪廷宣没有说话,他明白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对着时局有着近乎犀利的见解。
“北上的话,你们的目标是…”苏谧凝神思索着,隐隐明白过来,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倪廷宣。难道他是想要…
“我原本也是准备整军南下的,可是,父亲传来消息,命令我们北上,攻入辽国的境内。”倪廷宣语调平淡地说着自己接下来的动向,他苦笑了一下,倪源送来的信笺将他大骂了一顿,责备他看不清楚时局。
其实,他也能明白,如果此时率军南下与父亲的部属合力对付辽军,虽然胜算很大,但是损失必定不在少数,而且还有各方的势力在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到时候战事拖延下来,只会便宜了别人。
可是,如果让父亲一个人对付辽军…
也许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倪源的信中不仅将各种厉害关系挑明,更发出公文给窦峰等人,严词命令监督他立刻整军北上,不得延误。
倪廷宣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么的好强和骄傲,辽军打通居禹关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险些覆灭了他们全部的优势。这对于他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才会坚决地驱逐辽人的使节,准备整军北上,与辽人对峙。如今大事将成,他绝对不能够容许出现丝毫的纰漏。
苏谧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如果墉州的兵马不是按照葛澄明预料的那样南下与倪源一起两面夹击辽人…
其实,倪源会这样命令,不过是围魏救赵的老数路,一旦辽国本土之内被攻入,不仅能够将辽军增援的部队拖延下来,而消息传入辽军之中,势必会极大的打击辽人的士气。到时候尽力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把辽人逼回到谈判桌上,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势力不受损伤。而且如果在辽国境内的战事顺利的话,极有可能从居禹关南下两面回师京城。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能够支撑地住耶律信的攻势,能够支撑地住那辽国二十万精锐铁骑如疾风迅雷般的打击,而且必须支撑到倪廷宣率军在杀机重重的辽国境地打开局面才行。
倪源所属的兵马,虽然也是天下少有的百战之师,但辽人铁骑精锐,兵力强盛都在其之上,耶律信亦是与他齐名的当世名将。
葛澄明都没有料到倪源会有这样决然的自信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苏谧抬头注视着倪廷宣隐带担忧的面容,这样的魄力和自信,是对于他自己,抑或者是对于自己的儿子呢?
无论如何,他这样的决断,立刻将葛澄明预料之中的计划打破了。
他们还是小看了倪源。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苏谧问道。
“尽快。”倪廷宣果断地说道。墉州与辽国虽然接界,但是边境处全是延绵不断的山脉地形,从断墉关快马走,一路通畅,也需要近月的时间方能够抵达辽人的都城息京。南方的战事一触即发,他们的行动一定要快,才能够赶得及时。
苏谧还想要问什么,视线一转,却见到门口处出现一个身影,竟然是窦峰。
自从苏谧居住在这里,几乎每天倪廷宣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其余的闲杂人等也都知道这个惯例,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两人。除非是非同一般的紧急军情。
隔着雨幕,苏谧隐约可见窦峰脸上的沉痛和悲怆。
怎么了?
第13章 月迷津渡
倪廷宣也看到了他的身影,注视着他的神色,禁不住略带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父亲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主公没有事…”窦峰走进了回廊,扫视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地住了口,神色之间难以形容的苦涩愤恨。
倪廷宣心中猛地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是不是…京城里面…”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是…是小姐和夫人…”
“夫人和妹妹她们怎么了?!”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敢相信的恐惧。
“都被辽人给杀了…”窦峰双目隐隐含泪,神色惨淡地低下头去。
倪贵妃和靖昌郡主死了!倪源的妻女都…
乍闻这个消息,旁边的苏谧亦是一阵恍惚,随即想到,倪源将她们留在京城的时候,应该就有了这样的最坏的预料吧。
“怎么死的?!”倪廷宣颤抖着问道,声音沙哑干涩。
窦峰脸上现出悲愤的神色,却没有说话,但是神色之间深沉的恨意和耻辱已经明确地告诉了倪廷宣和苏谧她们的遭遇。
倪廷宣瞬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了几下,幸亏窦峰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有摔倒。
苏谧心中一凉,想到了辽军的残暴,想到那段深陷宫中的时光里面所见到的重重惨剧。
她猛地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和葛澄明定下这样移祸江东的计策,如果不是自己和齐皓联手杀了毒手神医高渊闻,她们母女也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就如同自己的…
这样的认知让苏谧从心底蔓延出深深的恐惧来。眼前迷蒙的水汽似乎变成了凝滞的血色迷雾,汹涌地卷向她,挥之不去。
她是在为了家人报仇,她已经成功地让仇人品尝到了和自己同样的痛苦。此时她应该开怀大笑,应该心满意足,应该酣畅淋漓。她日思夜想,她绞尽心机,她忍辱负重,她筹划图谋,所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可是,此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她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倪廷宣尚且没有从刚刚得到的噩耗之中解脱出来,就看到身边苏谧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倒。
她依靠着一边的横栏,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失魂落魄,然后,她开始笑了,她像是在笑,可是那笑容却完美地不带一丝生气。
他呆呆看着那苍白的笑容,禁不住上前扶住她,震惊地问:“你…怎么了?”
感觉到有一双手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苏谧挣扎着抬头看向倪廷宣,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他在说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不是恨我呢?我让他的母亲和妹妹落到这样的境地。苏谧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但是无论她怎样努力,他的面容却总是一片模糊。
她用力一挣,就从他的束缚之中挣脱出来,漫步走下台阶,雨滴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全身弥漫起深深的凉意。
院子里,火红的枫叶仿佛开至荼蘼的鲜花,凝结着郁郁的血色,秋风吹过,夹杂着雨滴打落其上,发出低低的呜咽饮泣之声。几片叶子受不住力,悄无声息地飘落了下来,落到了被大雨冲刷地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仿佛明珠美玉陨落尘埃,锦绣罗裙溅污血色。
她想起那金玉环绕、流光溢彩的华美身影,宛如一株盛开的牡丹,艳丽而骄傲。她又想起昏黄的灯火下,那一抹闪烁着幽幽光芒的银紫色,憔悴而绝望,却宛如一枝坚强的银白色广玉兰,笔直地独立于疾风骤雨之中。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为什么听到仇人的亲人遭到了和自己的家人同样的遭遇,她只觉得心中痛苦难抑,沉闷苦涩,没有丝毫想象之中大仇得报的酣畅和快意呢?这样费尽心机的报仇,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寒意彻骨。
朦胧之中,她看见他快步走近她,脸上带着紧张和焦急,他好像是在对着她喊着什么,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觉得有什么沉重压抑地让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压了下来,无法闪避,也不愿去闪避。
然后,她觉得有一双手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免于跌落尘埃,为她遮掩去雨滴。她勉强抬起头,最后的一眼也只看到他似乎在激动的冲着外面呼唤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当夜,苏谧就病倒了,这是她进入墉州之后第一次病倒。
之后的日子苏谧过的浑浑噩噩,仿佛坠入了无尽的迷梦。黑暗之中,她总是会梦见那个骄傲华丽的身影,恍惚间,那张艳丽凌厉的面容又会变成卫清儿忧伤含愁的神情,接着又倏地转变成自己姐妹绝望流血的脸孔…交错穿插,分不清楚彼此。
晨昏交叠,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之中她感到有白胡子的医生过来为自己诊脉,他们身上带着如同义父一样温馨的淡淡药香。有人把苦涩的药汁喂入她口中,又替她擦去额头的汗水。每次醒来,都会看见倪廷宣紧张关切的面容,只是一次比一次憔悴。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谧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勉力睁开双眼,觉得喉咙疼痛地像是火烧一样,她轻声呻吟了一下。
身边珠帘微动,窗台前的桌案上一个伏着的身影顿时惊觉,他清醒了过来,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惊喜难抑地看着她:“你醒了!?”
苏谧眨了眨眼睛,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针扎一般的刺痛难耐,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不等苏谧吩咐,倪廷宣从桌边的琉璃盏里倒出一杯清茶,扶起苏谧,然后递到她唇边。
苏谧想要自己伸手接过杯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就着倪廷宣的手上,浅浅地喝了几口。
温润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丝丝缕缕的暖意随之流遍身体,苏谧完全清醒了过来,她抬头看去,倪廷宣正出神地望着她,眼睛里带着长久睡眠不足的血丝,脸色也憔悴了不少。
只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让疲倦的面容也精神起来。
感受到苏谧的视线,他脸色微红,低头说道:“你总算醒了,医生说你是用心太过,以至心力交瘁,精神紧张疲倦,加上感情波动太大,一时之间无法承受…”
“我知道。”苏谧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自己的病情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倪廷宣抬头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只是轻声问道:“还要再喝水吗?”
苏谧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倪廷宣放下杯子,说道:“你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交待厨房熬了清粥,先喝一点吧。”
看着他担忧的视线,苏谧犹豫着点了点头。
倪廷宣起身拿过软垫,扶着苏谧倚好,叮嘱道:“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叫人端过来。”
苏谧躺回到柔软的靠垫上,她转过身子不再看他远去的身影,入眼处,幔帐上吉祥如意的银线花纹闪烁着莹莹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病情,这是她在离开京城之后第一次病倒,虽然只是简单的心力交瘁,却是这几年来历经的诸般波折的积累,这些平日里被她强行压抑的疲倦和苦闷,寻到了一个爆发的缘由,终于毫无保留的变做这一场病痛宣泄了出来。
同样她也知道刚刚倪廷宣想要问什么,他想要问,为什么听到那个消息,会让她的感情波动那样剧烈。想必自己与倪贵妃之间不合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
这让她如何回答?
苏谧苦涩地一笑,心里就如同这身体一般的酸痛难耐。
窗外的月色正浓,隐约传来秋虫唧唧的叫声,音带悲凉,想必是明白,秋意渐浓,冬天也已经不远了。
珠帘微动,苏谧转过视线,是倪廷宣回来了,身后紧跟着服侍她的侍女采茹,手中捧着景泰蓝的托盘,兰花细瓷的碗里面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和香气。
采茹细心地服侍着苏谧将那一碗细粥喝下。
暖洋洋的食物流入身体,疲倦也好像被这温暖的香气所驱逐了。苏谧觉得体力恢复了稍许。
挥退了侍女,她斜倚在床上,抬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倪廷宣,轻声问道:“这几天在忙碌什么?出征的事务准备地如何了呢?”她的视线转向窗子旁边的书案,那上面堆积着杂乱的公文。
什么时候他把办公的地方挪到这里来了?
倪廷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尴尬地笑了笑,道:“正在筹备着粮草,估计下个月就要出兵了。”
“嗯。”苏谧点了点头。
冬天已经到了,北部酷寒难耐,此时出兵北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只是情势危机,不得不为之。这一战必定是难以置信的艰辛。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一轮银钩正悬于天际,无论从世间的哪一个角落,所见到的这轮弯月都是这般的孤寂。想必从北辽广阔的草原之上,所见的那一轮月色会更加清冷难耐吧。
“下个月…我也要一起去。”苏谧转过视线,瞩目于倪廷宣,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啊,”正要去收拾那些文书的倪廷宣表情瞬间呆滞,不敢置信地回过身来,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要跟你去,去北辽。”苏谧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语气平淡而坚决。
“可是你一个女子…”看到苏谧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倪廷宣忍不住说道。
“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就是一个普通女子?”苏谧打断他的话,毫不示弱地逼视着他问道。久病之后的目光依然带着十足的凌厉。
对上那清冽透彻、直入人心的目光,倪廷宣怔了怔,随即忍不住有几分局促地低下头去。他明白了苏谧话里的意思。自从在京城外围山地的村庄里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宫妃。那些“简单”的宫妃们如今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在大齐的后宫里受苦呢。
他暗中派人调查过她,知道她与京城一些隐秘势力之间存在这说不清楚的联系。
“你知道了多少?对于我。”苏谧视线微微下垂,睫毛轻颤,然后有几分好笑地看着他局促紧张的姿态,问道。
倪廷宣脸色一红,像是偷窥别人的隐私被当场逮住一样尴尬,无意识地将手中的文书拿起又放下。
两人第一次直视这个敏感的话题。
“…知道的不多,那个入宫为你作画的葛鸿就是旧卫时候的名士葛澄明,如今是在南陈诚亲王的麾下。”倪廷宣犹豫了片刻,终于实话实说道。
苏谧暗暗心惊,倪廷宣的这一句话显然是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东来楼的存在和自己与南陈旧卫势力之间的联系了。
对于墉州的情报系统,她从来不敢小觑。但是也料不到,他们知道的这样详细直接,只怕葛先生手下里面也有倪源安插的内线。
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几乎将所有的秘密都涉及了,甚至连最隐秘的一点,都已经接触到了冰山一角。
好在自己的真实身份苏谧是有绝对的自信的。
“家父是苏未名。”苏谧轻叹一声,坦然地说道。
倪廷宣眸光一闪,同样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在瞬间就已经把握住苏谧几乎全部的秘密。
对于齐泷宠妃是一个卫国山野医师的女儿的身份是大齐权贵豪门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没有人料到,这位山野医师竟然就是归隐山林的璇玑神医。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葛澄明是旧卫时候的名士,与归隐卫地山林的璇玑神医相交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璇玑神医已经逝世多年,只余下苏谧孤单一人身在卫宫,在卫国破城的时候被顺理成章地没入了大齐的宫廷,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再与葛澄明等人恢复了联络…
倪廷宣心里反而轻松起来,对于苏谧的秘密,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个重负,让他惶然失措,看不清那份模糊的距离。两人这样坦诚地面对,让他有一种释然的轻松。
“我知道了。”他坦率地点头笑道。
“所以说,我可不是什么贤良贞淑、安分守己的妃嫔啊,”苏谧侧过头,带着恶作剧一样的心态问道:“可是对着大齐居心叵测的歹人,不觉得很意外?”
倪廷宣忍不住一笑,微带苦涩地说道:“在这方面,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居心叵测,还有谁能够比得上自己的父亲。潜心经营二十年,一朝发难,天下为之倾覆。
也许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地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
那时候的她,素衣翩翩,迎风伫立在岸边,眉淡如烟,眸澈如水,明明两人离地极近,却仿佛隔雾之花,朦胧飘渺。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