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瑜淡笑了一声:“但凭公主喜欢便是。”
他一口一个公主,悠菡却觉着生分起来:“楚相,你可以如爹爹一般,唤我作悠儿。”
“悠儿!”突然,斜里却突然窜出一个调皮的声音来,仿佛包含了某种意味深长,将那两个字拖得很长。
悠菡有些恼的转脸看去,却见是楚瑾瑜身边一个华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是说不出的风~流俊俏,正笑得一脸狡黠。
“紫轩,不得无礼。”楚瑾瑜淡淡瞥了他一眼,又对悠菡道,“这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英王。”
萧紫轩缓缓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悠儿,我是你瑾瑜舅舅的门生,你可以唤我紫轩。”语罢,他调皮的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悠菡因为他古怪的语气而觉得浑身不自在,看了看楚瑾瑜,虽然觉得不甘心,但还是很快离开了这里。
“哈,有趣!”萧紫轩轻笑了一声,换来楚瑾瑜淡漠的一瞥之后,便立刻敛容端坐。
而安子陌,看着悠菡的背影,思量许久之后,终于在楚瑾瑜肩上拍了一下,起身离开了桌子。
当悠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边之时,却发现不见了楚瑾瑜,连带着安子陌也不见了,只剩下那个阴阳怪气的萧紫轩还坐在那里,对着她遥遥一举杯。
悠菡顿觉气憋,闷闷的喝下了手中的酒,百无聊赖的在四周寻找着,却发现明月也不见了踪影。
后庭之中,楚瑾瑜随着安子陌的步伐而来,终于在花阴架下找到了他,却见他只是坐在石桌旁,心事重重的饮酒。
“怎么了?”楚瑾瑜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过酒壶与酒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浅浅的酌着。
安子陌一把放下手中的酒杯,直直的看向他:“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悠儿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楚瑾瑜微微拧着眉头,嘴角浮起的似是苦笑:“我倒是觉着不对劲了,只是不知道是为何,大元帅给我指点一番?”
“她中意你,楚瑾瑜!”安子陌伸出手去,一下又一下的点着他的胸膛,“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此刻楚瑾瑜却是真真切切的苦笑了:“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只怕是我们想太多了罢?”
正文 陌上花开蝴蝶飞(六)
此刻楚瑾瑜却是真真切切的苦笑了:“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只怕是我们想太多了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安子陌冷冷的陈述事实,忽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她几时见过你的?”
楚瑾瑜微微想了片刻,眸色却倏地一黯,随后低下头来,狠狠灌了一口酒,方才淡淡道:“最近一次,应该皇上登基那一年。”
安子陌微微一怔,也陷入了沉默。
臼皇上登基那一年,也就是轻尘离宫之时,一别五年,再未曾相见。
也曾听说他们又添了一个儿子,也曾听说他们共同携手山水之间,抛却了红尘俗事。可是他与他,却是再也不曾动过相见的念头。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咎楚瑾瑜一杯接一杯的不断饮酒,安子陌知道触动了他最心底的痛,因此也只是由着他,并不多加阻拦。
楚瑾瑜喝得越多,只觉得全身愈发冰凉,连握着酒杯的指尖也开始泛凉,咬咬牙之后,将手中的被子“砰”的一声摔了,站起身淡淡说了句“告辞”,便甩袖离开了。
“瑾瑜!”安子陌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这些年,楚瑾瑜早已学会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像今日这样的失态,其实已经长久未见了。
安子陌低叹一口气,因着自己那一点卑微的心事也低落下来,连悠菡的事情也抛到了脑后,形单影只的坐在月色之下,重新拾起酒杯来,朝着天上的明月遥遥一举杯。
恍惚间,仿佛能看见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笑了:“尘儿,你现在还好吗…呵,我又糊涂了,怎么可能不好…”
夜凉如水,楚瑾瑜借着月色,独自穿过元帅府亭台水榭的后花园,朝侧门方向而去。
后花园中很安静,不见一个人影,因为今日宴会盛大,人都去了前院帮手。
楚瑾瑜走得很慢,夜风徐徐的吹,先前饮的酒似乎在此刻都涌上头顶,只觉得钝钝的疼,忍不住用手撑住了额头,靠着一株柳树停下来歇息。
恍惚间,忽然有什么声音从前面的某个地方传出来,他只觉似梦似幻,侧耳听去之际,却是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不知是用何乐器所奏。
循着声音,他缓缓走向后花园中那一泓澄绿,那声音突然停了片刻,不多时却又响起来。
他这才听出原来奏的竟是《迢迢牵牛星》,虽然并不齐整,然而在这样宁静的月色之下,听到这样断续的曲子,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仿佛惊起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他竟不由自主,再次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水域低处,一株大大的垂柳之下,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手中不知握着什么在吹奏。
楚瑾瑜顿住了脚步,站在刚好可以看见她的位置,半晌之后方才看见,原来她是在用一片树叶吹奏,莫怪声音这样奇怪,还断断续续。
明月静静坐在柳树之下,想着遥远的往事,一遍又一遍的吹响那个人曾经教自己吹奏的曲子,原本已经忘了周遭的一切,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倏地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借着月色,互相看清了对方的脸,却同时都有些错愕。
明月有些怔忡,眼前的男子的脸与记忆中那张画像之上的脸重叠在一起,她讶然,这个就是悠菡心中属意之人!
而楚瑾瑜则是微微有些错愕的看着她脸上隐隐的泪痕,忽然之间惊觉,她脸上的神情竟是那样熟悉,一如当初的谁。
他禁不住愣了神,久久回不过神来。
却是明月当先回神过来,见着眼前男子有些迷茫的眼神,忙的低头,拭去脸上的泪痕之后方才淡淡行礼:“奴婢见过…大人。”
她并不知此人身份,然而却见他一身紫色官服,便知官位定然不低。
楚瑾瑜这时方才恍然回过神来,然而听见那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心中却更是狠狠一震,紧紧将手攥成拳头,咬牙问道:“你是谁?”
“奴婢是安宁公主的贴身婢女。”明月忙道,却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抬头。
楚瑾瑜脑中似“轰”的一声,那堵迷茫的屏障轰然倒塌,脑中霎时间清明无比。
原来是个婢女,原来不是她。
他禁不住苦笑了一声,再次用手撑住了头。
或许是今夜的酒饮得太多,或许是月色太过寒凉,他心中那道筑起多年,牢不可催的墙,竟然只因为一个神情,一个声音,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怎么可能是她?楚瑾瑜,你凭什么还奢望会是她?他在心中一遍遍的问自己。
这么多年,他没有让自己想过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他将自己完全封闭,只因为怕自己一想她,便会重新陷入那种万劫不复。
他已经不再年少,也不敢再放任自己轻狂,因此宁愿将她放到记忆最深处不触碰。
可是今夜,他大意了,他糊涂了,他心中固若金汤的拿到城墙,塌陷了一个角。
陌上花开蝴蝶飞(七)
他已经不再年少,也不敢再放任自己轻狂,因此宁愿将她放到记忆最深处不触碰。
可是今夜,他大意了,他糊涂了,他心中固若金汤的那道城墙,塌陷了一个角。
许久之后,楚瑾瑜才终于再次回过神来,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淡淡道:“既是公主的侍女,那便快去吧。”
“是。”明月低头答了一句,刚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听见楚瑾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臼“…慢。”
明月迟疑着转身回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先前吹的曲子,能否再为我吹一遍?”楚瑾瑜觉得自己必定是疯了,明知前方是悬崖,却还是放任自己一步步走过去。
咎明月怔了片刻,忙的道:“奴婢吹得不好。”
“没关系,就如你先前吹的那样,挺好。”楚瑾瑜看向水域面,眸色深深,思绪久远。
明月终于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为何失了神。
这样深沉俊朗的男子,看着湖面的眼神,却是冰凉而忧伤。
明月心中不知为何一动,想起悠菡说过他很复杂。
很复杂,那是因为经历太多。
明月心中蓦地难过起来,转身去摘了一片树叶,缓缓放到唇边,再次奏响那支有些哀凉的曲子,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有些飘飞起来。
夜凉,月凉,曲凉,心凉。
两个心境之中有些微妙相同的人,静静追随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曲子起伏。
楚瑾瑜的心,在这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夜里,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也学过这首曲子。”当明月从口边取下树叶,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嘴角仿佛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是总也学不好,吹得断断续续。先生脸上一个不悦的神情,她就把箫扔到了湖中,转身就走,气得先生连话都说不出来,吹胡子瞪眼睛,却毫无办法。”
明月听着他如在梦中的声音,也禁不住勾起了笑意:“这样真性情的女子,该是很动人的吧。”
“是啊,很动人。”楚瑾瑜喃喃着。
可是她那份动人,自那年之后,就再也不会为他而绽放。
心中猛然一阵抽痛,他蓦然回过神来,身子一僵,语气也再次转为淡漠:“多谢你的曲子,你去吧。”
明月微微一低身,他转身就继续朝着先前的方向而去,颀长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得异常萧条与落寞。
明月怔怔的看着,许久之后方才转过身,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刚行至半路,却突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悠菡。
“公主。”
明月刚要行礼,已经被悠菡拉住了。她四处张望,语气焦急:“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见到…他?”
明月恍然大悟:“公主是在寻那位大人?他从侧门离去了。”
悠菡一听,霎时间白了脸,微微一跺脚之后,便朝着那边追了过去。明月忙的随着她的脚步,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却不得不颓然而返。楚瑾瑜早已乘轿离去,哪里还有人影?
悠菡闷声不响,低落不已。明月刚想宽慰她两句,却见她突然抬起头来,拉住了自己的手:“明月,你见到他了对不对?他…有没有说什么?你觉得他好吗?”
明月一怔,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久之后才勉强笑了笑:“是,那位大人,很好。”
悠菡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是了,你也觉得他好吗?”
她忍不住轻笑起来,眸中若含了春水,喃喃道:“你不知道,我六岁那年见到他,只觉得这个人与旁人不同,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同,却说不出来。在这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十一岁那年,才终于隐隐明白了这个人与众不同的原因…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想他的时候越来越多…”
“明月,你说我是不是不知羞?我只见过他几次,可是我就是没办法克制自己…”
“公主,男女之情这种事,是说不清的。”明月垂了头,低声道,片刻之后又抬起头来,“可是公主,我看那位大人,年纪似乎并不与公主相配。”
闻言,悠菡原本透亮的眸色倏尔黯淡下去,然而不过片刻,却突然又恢复了常态,自信满满的笑道:“那便如何?没有人说他长我二十余岁,我就不能与他一起,不是吗?”
“说得是,就算他长你二十二岁,你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突然间,一个男声蓦地响了起来,似乎带着一丝嗤笑的意味,“可是前提是,他要能接受你。”
“谁?”悠菡蓦地涨红了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哗啦”一声,树上的树叶忽然颤动起来,不多时,一个人影自树上落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展颜一笑:“安宁公主吉祥。”
“萧紫轩。”悠菡看着他,脸色更是嫣红,一是因为羞恼,更多的却是因为愤怒,“你竟敢偷听本宫说话?”
萧紫轩霎时大笑起来:“本王在这树上歇息,公主偏要来到这里说话,倒怪我偷听?”
“你——”悠菡气得无言以对,拉了明月,“我们走。”
然而刚刚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萧紫轩玩味的声音:“公主,你若当真倾心于楚先生,我倒是可以帮公主的。”
“本宫不需要!”悠菡冷冷回了一句,拉着明月走远了。
“唔。”萧紫轩笑着挑了挑眉,“那么,我等着你来求我那日。”
陌上花开蝴蝶飞(八)
安子陌已经许久没有为一件事情如此愁苦了。
晨间的时候,悠菡兴致颇高的捧了一叠点心到了他的书房:“子陌爹爹,这是我一早做的芙蓉糕,给你尝尝。”
安子陌并未多想什么,看着那叠卖相并不好的点心,禁不住拧眉笑了起来:“你确定这些能吃?”
话虽如此,他还是在悠菡不满的眼光之中,小心翼翼的拣了一小块放进口中,勉强点了点头:“还行。”
臼悠菡脸上立刻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来:“就只是还行?”然而不过片刻她又欢喜起来:“爹爹你嘴巴太刁,我不让你试。爹爹,我给楚相送一点去,好不好?”
闻言,安子陌差点被口中那有些发硬的糕点给呛住,悠菡唬了一跳,忙的去给他找水。
安子陌半天方才缓过来,拿着杯子狠灌了几口水之后,方才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她:“悠儿,你跟你瑾瑜舅舅只见过几次吧?”
咎“是啊,所以我才要趁这次来,好好的和他…”悠菡顿时打住了,有些心虚的笑道,“我去拜访他也是应该的,是不是,爹爹?”
安子陌迟疑了片刻:“你瑾瑜舅舅他不喜欢这些糕点甜食,你不用给他送。”
“那我该送什么?”悠菡立刻问道。
安子陌顿时无言以对,许久方才道:“你什么都不用给他送。”
“那如何使得?我要去拜访他的,自然要准备一点礼品。”
“你去拜访他?”安子陌登时站起身来,用手撑住了桌案,下一刻,却在悠菡震惊的目光中惊觉自己的失态,微微定了定神,只是苦恼站在自己的位置,终究不好多说什么,只道,“那么,是需要带些礼品,我命人为你准备。”
“不,我自己会准备,不劳爹爹操心。”悠菡又笑了起来,转身跑出了门。
她一离去,安子陌哪里还坐得下来,起身换了身衣衫便出了门。
与楚瑾瑜相约的地方是从前二人惯常去的临月楼,安子陌坐在雅间内,一边喝茶一边等着楚瑾瑜,心绪愈发的不宁静起来。
楚瑾瑜刚刚进门,就看见他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坐在桌边,淡淡一笑:“这样急着寻我出来?”
安子陌看着他的笑,忽然之间更是无奈起来,将事情与他大致说了一遍之后,又道:“总之我现在完全确定悠儿对你…”
“确定?”楚瑾瑜反问了一句,却依旧只是笑,“她唤你作爹爹,唤我作舅舅,更何况,我若是早有子嗣,只怕现在也与她一般大了。”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担心!”安子陌重重在桌上敲了敲,“她,你…这不是乱了套吗?”
楚瑾瑜看着他的模样,也终于缓缓敛了嘴角的笑意:“虽然我依然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但是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安子陌深深叹了口气,“她今日与我说要去拜访你,我看你还是尽量不要回府。”
楚瑾瑜苦笑了一下:“近日我娘亲精神愈发不济,我定然是要回府去的。”
“那如何是好?”
楚瑾瑜微微思索了片刻,起身道:“若事情真的如你所想,那就交给我吧。毕竟她不只是你的义女,也是她的,不是吗?若然真让这种事发生,我岂不是——”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出了雅间,留下安子陌依旧满心愁苦的坐在里面。
当楚瑾瑜回到丞相府时,刚到门口,管家已经迎了上来,告诉他安宁公主到访。
楚瑾瑜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马缰递给管家之后,便朝着冯夫人所居的静心斋走去。
自八年前楚天济亡故,而冯夫人也因受了极大的刺激而神志失常,常常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只是十分难得的才会偶尔有片刻的情形,然而在情形的时候,一见到楚瑾瑜,一记起往事,便只会哭。
然而多数时候,她却是糊涂到连他这个儿子都认不出来,成日喃喃着胡言乱语。
近段时间以来,她清醒的时刻却越来越少,甚至半个月才会清醒一次。而这正是楚瑾瑜最为忧心的。
然而今日,却似乎有什么不同,他走到园子里的时候,就听见了里间传来的笑声。只一听,他便听到了冯夫人和悠菡二人的声音。
缓缓来到门口,有丫鬟为他打起帘子,刚刚进到内堂,却蓦地看见一副极其熟悉的画面。
眼前是女子纤细的背影,正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伴随着轻微的水响,分明是在煮茶。
听见声音,女子缓缓回过头来,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那曾经万分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只差一刻,楚瑾瑜差点就脱口而出“妹妹”二字,然而在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之后,终于生生的将他从梦境中拉出来,僵在原地。
明月见了他,忙的低身行礼:“见过楚大人。”
楚瑾瑜淡淡点了点头,便已经听见里间的帘子被打起的声音,随即扑面而来的,是悠菡欣喜万分的声音:“楚相,你回来了?”
楚瑾瑜转向她,略微一点头,依旧是客套而生疏的称呼:“安宁公主。”
陌生化开蝴蝶飞(九)
楚瑾瑜淡淡点了点头,便已经听见里间的帘子被打起的声音,随即扑面而来的,是悠菡欣喜万分的声音:“楚相,你回来了?”
楚瑾瑜转向她,略微一点头,依旧是客套而生疏的称呼:“安宁公主。”
悠菡听了这样的称呼,先是一怔,随即却仍旧笑了:“楚相回来得更好,我正与老夫人说起楚相呢!”
闻言,楚瑾瑜只以为冯夫人已然清醒,心中一喜,没有多说什么便忙的往屋中走去。
臼来到床边却发现冯夫人依旧是神志不清的模样,只是一直在笑,恍恍惚惚的神情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楚瑾瑜顿时失落下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去冯夫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
冯夫人目光浑浊,摇头晃脑,口中一直喃喃着,时不时笑两声。
咎悠菡站到了楚瑾瑜身边,依旧像先前那般拉住了冯夫人的手,亲切而热络的与她说话:“那老夫人你还记得楚相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语罢,她看了楚瑾瑜一眼,又笑道:“想必您是不记得了吧?那跟你您讲讲我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冯夫人究竟听得进还是听不进她的话,可是她就那样面带笑意的述说,似是兴致高昂的模样,从自己读书写字说到游山玩水,从自己的父母说到幼弟,分明都是些普通的东西,却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
而冯夫人摇着头,时不时看一眼楚瑾瑜,又看一眼悠菡,除了笑,便再没有别的反应。
其实楚瑾瑜宁愿她是如今的模样,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清醒过来,不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不哭泣流泪,对她来说,也算作是一种解脱吧?
思及此处,他禁不住微微低下了头,却见床边裙裾微动,原来是明月捧了茶过来。
楚瑾瑜接过茶杯来,有些怔忡的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思绪克制不住的飞往从前。
轻尘最是深谙饮茶之道,偏爱恩施玉露茶,最常烹的也是这种茶。以前年少之时,每每来冯夫人这边用膳,她总会为众人烹上一壶茶,让茶香弥漫。
自她离开尚书府之后,他许久不曾饮过沏这样香的茶了。
明月将茶递给他之后,又领取了一杯递与冯夫人,熟料冯夫人却突然间僵住了身子,随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一把拍掉了明月手上的那杯茶,拼命往床里缩,声音中透着极度的惊慌:
“尘儿,尘儿,是我对不住你娘,是舅母对不住你,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尘儿,不要怪我——”
冯夫人极度混乱,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一向从容的楚瑾瑜也禁不住有些慌了神。
楚瑾瑜一把按住她,焦急了唤了两声,见不到任何效果,忙的转身朝旁边的丫鬟道:“快去寻大夫来!”
丫鬟忙答应着下去了,而悠菡和明月也吓得有些呆住了,明月的手还因为那滚烫的茶水而烫得通红,也强忍着不敢出声,只是看着床榻上的冯夫人,不知究竟是什么引得她突然间狂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