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翁家的地位就算是转做皇帝至亲后族。也当真是不大情愿。所以翁心存对张华轩的反感与愤恨委实当真,并不是做假。便是翁氏兄弟。问起实际情形。怕是宁愿做官做事,也不愿因成为后族外戚而封侯封伯。
翁同和这话算是说的极实诚了,论理论亲,张华轩也不必有所保留了,于是他也决意实话实说,当即接口道:“老三,我看你们都太小瞧了我。”
这话说的声色俱厉,翁同和也是愕然:“这话如何说起?”
张华轩正颜厉色道:“你看我算是特别独断揽权的人吗?”
翁同和摇头道:“不算。这阵子政务改革地事传的极凶。我看。以后内阁出来,凡政务都算内阁断了就能施行。新朝比明朝还要更进一步,连批红也不必了,所以宦官以代帝批红的权力之争也算化解。只是这样,算是虚君了,皇帝其实可做的事情很少,算是只做点面子活和总掌全局,而臣下们平时都各有专职,也有专门的衙门来管,只要制度不乱,也出不了曹操和王莽之流。况且,军权也操于上,再是有心地人,也徒呼奈何?”
“这话说地极是。”张华轩也不能不赞自己的小舅子很有远见,他神采飞扬的接道:“我曾经自己写过一本,现在又令人翻过不少泰西的政治制度,想来你都看了?中国,也会走虚君宪政地这条路,这条路虽不保是最好的,而西方人也不能说就是一点错漏没有,不过以现在地情形来看,我只要抓住军权一条,然后主力教育这一条,促民智,我来抓,对外征战,我来抓,这两条抓好了,国内地大人先生们,却是要使国富民强,这样一来,几十年后中国富强可待,并不能说是水中月,镜中花。”
翁同和到底年轻,而且张华轩也是诚心正意,这两年来原本的一点芥蒂也算不得什么,当下也是兴奋,只看着张华轩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小舅子如此开窍,张华轩着实欣慰。虚君立宪一说,早就书传天下,就是北京也有人私下议论,现在不比当年,英夷早就进来,其余法国普鲁士美国俄国意大利诸国早就不是什么天方夜谈,而诸国情形,大概也流传于世,不再如同新山海经镜花缘那般是无稽之谈的神话。所以各国制度军制,也总会有聪明人关心,而淮军大帅所倡内阁制度与往虚君上走的想法,也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虽是如此,到底中国封建日久,君权到了清季已经积重难返,清朝皇帝,总以权操自上而自得,而臣下也不以为不对。其实宋朝之时,皇帝自己也承认不可以皇权侵相权,否则必生事端,只是到得现在,却是没有人敢于提起了。
所以张华轩的想法,在目前来说搞一个比前明权还重的内阁尚没有太多问题,若以虚君立宪一说颁行天下,愚夫愚妇恐心不自安,便是士大夫官绅之流,能懂的也少。
他饱含欣慰又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懂得地人太少,所以将来如果能进北京,怕是助力很小,而阻力甚大。得天下靠军队可以,治天下就不成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张华轩今晚又问起翁心存,又提起这些未来的政治蓝图,翁同和不是笨蛋,这时候已经想明白了,于是紧接着问道:“今天叫我进来,怕是有什么吩咐吧?”
“不错,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张华轩说到这里,未免有些揣摩不定,他看人见事都是极准地,有时候偶有阻力,稍加压迫就好,比如左宝贵的事,就是如此处理。而眼前毕竟是郎舅至亲,如果万一翁同和不愿意,也不便强迫,而时间紧迫,万一先不着手,到时候就会格外的麻烦。
他这一层苦衷,导致他说话很客气:“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勉强你的,而且,此行有些危险。”
翁同和到底年轻,受不得激,当时脸上就脸些激昂模样,只道:“若果真需用,便是性命之危也说不得什么。”
“好。”张华轩拍掌一赞,笑道:“现在是五月,估算起来,最多再过十天,北伐淮军必定会有大仗打。这一仗打完,就我的猜想,咸丰非得借北狩的借口逃走不可,而所逃地方,就必定会是热河。他还想借着内蒙兵和东北的老八旗再东山再起,这一层咱们也不必理会他了。现在清廷也就一个京师重地,其余地方,都在观望,如果京师那边没有问题,天下就容易得了。而京师稳定,就非得有郡望大佬出来维持,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张华轩的话并不曾说的很直白,不过翁同和是何等出身,立刻就明白了。
北伐淮军一战能消灭清军在京师附近最后的主力后,皇帝和王公贵族非得北逃不可,这当然是以后的军事与政治手段双下,而得到京师后,政治又比军事还要重要了。得天下纯粹用武力,非得打到累死不可。而且现在放眼天下,真正在军事上能与淮军为难的清军几乎没有,不论是陕甘还是整个南方,除了湘军残部外,再无武力存在。所以如果能维持住一帮汉人官员中的佼佼者出来做事,或是最少在京师观望,而不是跟着皇帝北逃或是观望,到时候在政治上就得分很多,很多省份,根本不需要淮军大兵压境就会传檄而定。
到时候,淮军只需调集兵力,防备英法与俄国,一部与太平军主力决战,就可以了。
而此事,却不是军统可以办得的。朝中大员,绝不会贸然接见什么没根底的外客,侥幸见了,也不会容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便会将其赶走。所以这件事,非得有大根底的郡望世家中的人去做方才妥当。
清季时最讲郡望,本乡本土出来为官的当然就一定会抱成一团,一致对外。很多大案大事,都以郡望角力解决,而称呼贵人最重的讲法,也是以郡望来称为好。如翁家在江苏就是大士绅,整个江南官绅,无不以翁家意见为重,凡事都会打招呼,听意见。其余京师官场中人,也多半如此行事。
比如许隽藻为军机领班大学士,是山西寿山人,于是尊称便是寿山相国,以为尊敬。而山西全省官场中人,无不以许为宗主一般,凡事都依附而行。
原本以淮军力量,也无须顾忌如此,纯以力也能得天下,并不需要讨好各地官绅。内卫在各地行事,也铲除了不少官绅地主。而京师一地,却与淮安等地不同。底下没有大官绅,也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与英国翻脸,太平未灭,如果淮军夺了京师,内卫拿捕的恶名在前,京师里的大官绅一溜烟全跑了,或是辞官隐居,拒不为新朝效命,这就将会是很大的麻烦,最少,要花费淮军多一半的精力,才能平定全国。
而对这些官绅拉拢则省事的多,左右把那些大佬笼络几个,便足以拉来一群。而且张华轩有计较,名声坏的不要,正好与翁家交好的,总归是在士林里有点根底名声的,如果让翁同和暗中潜入京师,借着大乱的当口先行筹措此事,等大军一入城,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0)易服
翁同和现在年轻,算不得什么智谋深远的人物,不过因为年轻,所以反应极快。张华轩一说完,他就立刻明白了,年轻也是气盛,于是立刻答道:“这算不得什么危险的事,如果淮军北伐顺利,大清兵全数被歼,我敢说京师就是一副乱世景像,前明李自成未进京时,城内已经大乱,并无秩序,而阖城官员,也都自有打算,明思宗敲景阳钟而无一大臣入卫,就是明证。今日淮军声威更胜于李自成的贼兵,情形,想必会更加乐观。”
“说的不错。”张华轩对这个小舅子更加赞赏了,不过身处他的地位,不得不再提以警告:“不过今天也有与明末时不同的情形,那时候除了戚里之外,没有实心向着明朝的。而今日北京城中,八旗生口数十万,其中不乏丧心病狂之辈,要是老三你形迹太露,就算皇帝和满大臣护卫跑了不少,不过仍然有危险。”
这也是切中实际的话,淮军一胜八旗满蒙骑兵溃败被歼灭后,王公大臣和皇帝能跑,很多旗人却是走不得,到时候丢掉天下的悲伤原就不小,惶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张华轩记得后来民国初年,旗人害怕汉人报复,十之八九都换了姓氏,现在与民国时还不同,怕是旗人的反弹更大,不得不慎重。
于是翁同和也点头,听从了张华轩派遣一些武艺高强的护卫一起随他进京的安排,两人议定,翁同和先到济南,在淮军与清军开战之前就换过行商打扮,暗中潜入京师,先住下来,再等消息,等城内大乱初起时就赶紧活动,把不少欲走还留的汉大臣给留在城中。就算翁同和大功一件。
两人心里都明白,如果此事办的顺利,翁同和等于立下“奇功”一件,等若是军功一般,以后虽然是后族。一样可以凭借着此事的风光出来做事。与普通的外戚不同。
其实,翁同和也是耽搁在张华轩手上了,如果不是被他强留在淮安,这两年内翁同和早就中了进士。留在京师做了翰林,如果是那样。做起事来就更方便。而不是以大学士之子举人的身份行事,号召力就更加强劲一些。
而如果是翁同和的大哥翁同书愿意做此事,那么就更加妥当。翁同书资历足够,如果不是在江北大营地事上挂了漏,现在做巡抚的资历也够了,以他自身的资历再加上翁家在朝野中的力量,肯定比翁同和这个嘴上没毛的后生强上许多。
不过显而易见,翁同书是绝不可能在张华轩得国一事上拼命效力地。一则。是忧惧老父愤怒,二则。他也是受恩深重,在清廷做到大官地人物,以当时人的看法,翁同和这样的后生并没有受恩,就算从逆叛变,也算不得什么,而其父其兄,就万万不可,否则,有伤清誉。
这一点,翁同和心里也是清楚,到最后商谈结束的时候,他苦笑道:“别地不怕,此行最大危险,怕是老太爷的家法无情。”
张华轩哈哈大笑,安慰他道:“老太爷也是做做样子,他几个儿子在新朝都会大用,也有世袭爵位,这一条无论我如何要放权,也是难免地加恩。而他女婿是新朝开国君主,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满意地。若说不叛,当年奴儿哈赤就没有做过明朝的官吗?不必太拘泥了。”
他笑完之后,又指点翁同和道:“户部主事朱学勤这个人很有名声,做官有办法,做事也有办法,名声很好。听说他今年考选了军机章京,做了达拉密,这就算是一个很上进的汉员。听说他是老太爷的门生,也跟着老太爷在户部尚书任上时做过事,与你家交情莫逆,难道的是与你相处也甚得宜,我看你到北京,就先投他,这个人会帮你好生筹划事情的。”
“修伯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很多事情都极有见地,我原本也是这般打算。有他帮手,事情必定极为顺利。”
翁同和到底年轻,一想到以淮军密使的身份潜入京师,在自己地好友朱学勤面前必定会大大风光得意一番,附合之际,脸颊涨地通红,甚是激越。
张华轩对朱学勤也极是了解,祺祥政变,这个军机章京是恭王的人,很出了力,策划起来很有章法条理,是一个很有办法地人物,翁同和比朱相比,太嫩了一些。不过翁与朱两人是换帖子的拜兄弟,想来朱学勤与翁家关系非常,一定会真心帮手,这样,就可以联同不少的在京江苏籍的京官,淮军兵临城下时,文事就算能配合军事,一起得手了。
把这件事交待完,不免又要重新回席,翁同和也不免再次换衣,他一边换,一边嘟囔抱怨道:“这个新官服看起来好看,穿着到底不如大褂舒服,很是勒人。”
张华轩听得一笑,这话也是不少文官的话,他们看着淮军的军服眼热,于是设计出了这一套中山装与军便服搭配改制而成,刚穿的时候新鲜,不过上身之后,就觉约束,而且不似清朝文官服饰那么华丽,也分不出品级,这就让很多文官不大满意。
当下只是笑道:“分品级的事情不必再说了,文官又不比武将,临阵之时要分清高下,便宜指挥,文官要这个做什么?彼此清楚就是,在百姓面前摆官威的事,新朝就不要想了。”
抚慰了小舅子两句,两人便由偏厢重新入席,在场文官们见他二人回来,也都只道两人亲戚间有些私话说,也并不在意。倒是张华轩因着翁同和的话想起一事来,便向着不远处的周攀龙道:“前一阵子淮安的政务政议定了新制官服和民服样式,海州这里实行方便吗?”
新官服不必再说,新制民服却是此问的重点。张华轩深恶辫子,这一点人尽皆知,恶小脚,也是天下咸闻。现在境内不少殷实人家已经开始不给女儿缠小脚,就是为了趋奉大帅的喜好,这一则并没有颁布法律,是因为此事毕竟是民间传统,用律法的规定来强行改变,会让人心不满。不过宣谕引导民间改变,这自然是免不了的做法。至于服饰,清朝初年强令汉人改服,男改女不改,生改死不改,就是男子服饰尽数改了清样服装,女人可以不改,死了入葬的话,也可以用明朝服饰。
这是国初时的情形,现在也说不得了,不论男女生死,俱是改了旗人装束,唯有女装还算有点汉家遗留。
张华轩眼看就要得国,对服饰一条,也很重视。淮安的政务处秉承上意,早就拟定了重新改服饰的办法,规矩已经颁下,不论官商军民,一律改回汉家服饰打扮,不得再着旗装。
这一条从政令上来说,原本也极易办理。满汉之分别从来就没有变过,清季从开国到亡国,向来重旗人而轻汉人,在盛世时还不明显,开国之初汉人原本就没有地位,亡国时百般防范,前几年重用湘军汉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汉人无不清楚。不过穿衣吃饭原本是人生最繁之事,每天必行,而普通百姓之家,能有几套衣服置换?
淮安地方繁富,不仅是城市居民,就是四乡农民日子也很好过,一声令下,改旧衣换新衣都没有磕巴,一条是淮安富裕可以置办,一条也是淮安是新朝确实之基,百姓们也有支持新朝的自觉。而满汉服饰之争,头发之争至于留发不留头的惨剧,也早就以各种形式宣传于下,所以无人抵制。
不过换到别处地方,也就很为难。第一别处不似淮安百姓那么富庶,淮安是得风气之先,各种便宜占到先手,就算现在,很多恩恤也都先从淮安各县开始,而别处显然不如淮安这么占便宜。手中无钱,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显的缩手缩脚,很是为难。而更换穿用了两百年的服装,情形仿佛又回了到明末清初之时,明知从民族大义上是对的,心里却终究有些别扭,不似淮安那么踊跃。
现在提起这个话题,周攀龙也是一脸苦色。海州城里的富户还好,淮军大帅重商,商人地位自觉有了很大提高,而且大帅原本就是商家出身,骨子里就有一些亲切。官绅世家,被内卫收拾很惨的不少,对新政权很是畏惧,而且手里有钱,这些都好办。唯独四乡百姓,这两年虽得不少实惠,然而随随便便置换一家老小平均六口到八口之家男女老幼的衣饰,还是很为难。
所以换衣的多半是当家人男子为主,旧衣略改一下就算了数。这样看起来,街头上穿着极其繁杂,也很有一些怪异,反而不及未改之前那样协调。
对这些内情张华轩也是清楚,所以并不打算责怪下头,改革衣饰这种事情,非比寻常,做的太操切了,反而坏事。
不过他有计较,当下便打断周攀龙为难的回话,直截道:“这些为难处我也知道,总待打下北京,到时候算是一桩大喜事,可以由淮安出一笔银圆,赏赐给淮、海、并整个皖北徐州各地年六十以上的父老,算是天下粗定的赏赐。以后,手头有钱了,再说其它地方。”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21)福利
这当然是极大的善政!有清一代,也常会恩赦天下,不过前朝所记录的赏乡老牛酒的举措,本朝却是从来没有过,而新朝将立未立之即,就有如此善政,当然是难得可贵之至。
这当然不是张华轩的灵机一动。当时清朝虽然四处刀兵,国家极度无钱,要到十几二十年后有海关之利时,清廷年度财政收入才达八千万两左右。而就是这样,在民间也是极度盘苛,地赋虽然始终不多,厘金却是收的沸反盈天,各地粮台,多依仗厘金收入维持。所以淮军所行之处,尽行裁撤厘金卡子,是最难得的善政。
至于地赋,其实也就有限。江北比之江南稍逊,也算当时的富庶地界,不过每亩收入,也就一千多大钱,以堪定的江北所有的田亩全收地赋,一年收入不到百万,若无厘金,收田赋也只能说是小补而已。
淮军掌握淮安之初,厘金算是收入重点,地赋可以适当减免,厘金卡子也废弃不少,然而还是略加征收,不无小补。到了现在,很多新打下来的地方为了收拢人心,不但没有厘金,连地赋也加恩免征。比如徐州,就先免了三年地赋,给百姓恢复元气之用。
以张华轩的认识,当时大而无当的所谓占全球五分之一的GDP全无用处,国家照样精穷,清晚期时不向列强的银行举债国家就几乎无法维持,泱泱大国竟致如此,当是秉政者太过无用所致。
所以新朝一立。财税措施当然要改革,而且也不是从土地上想办法。在农民身上克扣,终究是极有限的事情。而真正得以富国富民的,当然还是工商。而工业之兴盛,就得民间有相应地购买力,罢废田赋厘金,作养百姓元气,也是藏富于民,到时候,自然大江小河汇集成流。国家财力。就可以从工商中来。所以天下一安定,首先保住政府与军队这一块,其余就是要多加恩赏给民间,再者。就是教育上用钱了。
这些都是早就谋划好的,今天当众说出来。不过是场面凑巧。倒不是刻意为之。
如此一来,由丁宝桢与周攀龙领队,各人就要代苏北与皖北百姓一起叩谢大帅恩德。淮安规矩,平时是不讲跪拜的礼节,大帅不喜欢人跑拜,这可以说是张华轩的一个小小笑话儿,清季时礼节很是慎重,满洲贵胄更是讲究。哪怕亲兄弟又是亲王间说话。该有的礼数一条也不能俭省,断没有随意的说法。大帅这一条喜好,可教各人并不钦佩。
当下周攀龙也不理会张华轩的示意,只是微笑道:“下官这一回却不能不行礼了,海州百万生民,大帅这一番举措,便使多少人家得实惠,下官身为亲民官,不能不谢一回。”
说罢跪地,到底行了一礼,才又起身。诸官在房内也是一通乱,照例也行一礼,才又起来。
诸人如此,也算是积习难改,而且个顶个的高兴,仿佛行礼是相关国计民生一般,张华轩虽然贵为大帅,却也着实拿这种积弊没有办法,只能苦笑摇头,只待将来从容改之罢了。
初夏天气,并不很炎热,这花厅也甚大,四周窗子都打开,只留一层薄纱防蚊子,凉风习习徐徐而入,倒也爽利愉快。
张华轩心情也甚是愉快,不觉摇着扇子笑道:“赐一些布算不得什么,以后慢慢儿来。总要理出贫户,军户,老而无养的孤寡,将来年年月月俱有官府给予养家糊口的米粮,逢年过节,也要有恩典给他们,现在银子不凑手,淮安那里地铸银局铸地银圆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花费,总待十年二十年后,能把这件事行之全国。”
这一席话,算是诸座俱惊,继而以喜。但凡读书人无不羡慕三代之治的,而孟子所谓老有养,幼有教,以张华轩在淮安兴教育的做法,幼有教早就可行了,将来推广全国更是好大事业,各人都知开国极难,汉光武七年平定天下,而治天下三十余年后犹自感叹百姓尚未全部温饱,这可见治理天下的难处。而淮军这一边厢还在打仗,那边却是蒸腾日上地国力,现在以这么点地方就能办理这些大事,得了天下如果真能如张华轩所言这般行事,各人都是开国从龙勋臣,将来吏笔有云,张华轩固然可比三王,而麾下臣子,名声又岂是平常历朝各代可比?
各人想到这里无不大喜,颂圣之语更是层出不穷,如潮而出。
张华轩倒是浑不在意,这一点国家福利说起来当真算不得什么,后世诸国只要不是穷极或是恶极了的,无不有之,现在做这样地事当然还只是空谈,不过他自信只要秉持国家大政日久,这件事终究是做得地。
这一番算是志得意满,席散之后众官却不曾各回自家,而是留在衙门里伺候,富贵之家自然有人带着铺盖来,打打地铺也不算苦楚,倒是贫门小户出身的不备于此,这一夜也只能饶室徘徊苦候了。
无论如何,前方要有大战,不要管昨夜如何畅论政务,举席欢畅,想到明早必有与英夷的大战,最终还会心中惶惶不安,想想大帅就在此处,倒不如紧紧跟随,一则感觉更加安全,比在家里困坐要好的多,二则也能落个擎天保驾的名声,一举两得,甚是便宜。
只是这一夜份外难过,比诸平常夏夜难熬的多,蚊虫极多,加上心绪不安,经常有三五人起来,然后密语窃窃,聊起晚间政务举措,自然不免得兴奋,不过再想起明日战事,又是惶恐不安,种种情状,难以尽述。
反而到了天色微明时分,不出意料海边那里又传来隆隆炮声,各人反而定了心一般,又仿佛终于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
张华轩却是一夜好睡,旁人委屈也委屈不着他,而且他知道英军战力与淮军战力的对比,今天这一战断然没有问题,所以睡的甚是安然,到得清早时犹自未醒,倒是炮声隆隆,把他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