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慧斜他一眼,心知此人虽是年少,却满怀大志,想着要做一番正经事业出来。所以对马球小术博来的名声很不喜欢。因笑答道:“也是,让陛下久候,很是不恭。”
两人一路同行,自端门而入,直过金水桥、午门,自奉天门右转,穿永巷直入文华殿而去。一路上陈贞慧很是好奇李侔适才所言,百般打听迅问,那李侔却只是微笑不答。陈贞慧无奈之下,也只得罢了。
正纳闷间,已至文华殿外。二人在外暂候,由殿前传奉官先入内禀报,待内里传下谕令来,方才由殿前班直带领入内。陈贞慧只觉口腔发干,双手微抖,不知道皇帝将会如何处置自已。他虽然敢于抗命不遵,却委实害怕于张伟面对面的说话,就怕皇帝发怒,那自已未必有当面抗命的胆量。张伟身为开国帝王,自身的威望和震慑力以及帝王的身份,自然要令这些普通的臣子害怕。
李侔却不理会他这点小小心思,只是大踏步而入。靴声囊囊,踩在以金砖铺就的宫室地面上,不消一会功夫,便已步进内殿。两人一起躬身在御座前跪倒,报名行礼,便退回几步,在御座之下分左右侍立。陈贞慧并不敢抬头看向张伟,只是低头站立,等着皇帝先说话吩咐。却不料一直站立了小半个时辰,他低眉顺眼的站了半天,已是疲累不堪,正欲抬头张望,却又觉得身边悉悉索索,又有数人自殿外而来,站在他的身边。
“各人都来了么?”
陈贞慧正纳闷间,却听到李侔大声唱名,又一次跪下行礼。他慌忙随之而跪,亦随之行礼如仪。又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音,有人在殿内大步而行,直上了御座之下坐定。
他心中明白,想必适才张伟并不在殿内,现下召对的人悉数来齐,才有人自后殿中将他请出。随着张伟说话坐定,原本就略嫌压抑的宫室之内越发的沉静肃穆,各人行礼起身之后,便各自噤口不言。
张伟心中明白,眼前的这些人,就算是年富力强,性格坚毅,具有西方早期殖民者的种族自信的汤若望也罢;或是年青气盛,披坚执锐浴血沙场的李侔也罢;还是学养超卓,郁郁乎文哉的陈贞慧,在自已开国帝王的威压之下,全数无法以常人正面的心态来对待自已。再加上明太祖朱元璋为了鄣显帝王威严而修筑的宫室,一层层一道道的宫殿红墙。就是这些建筑,以远远高出南京城内绝大部份建筑的高大巍峨,以一队队的金甲卫士,还有千多年的传承,构筑成了自已常人无可比以的尊贵。
中国封建之时,虽然历朝君主一向以儒术仁孝治国,然而法家思想的三大要素:法、权、术,除了法度被破坏抛弃之外,以权术驾驭臣下,以威势压迫臣下的方法,却被后世君主奉为圭臬,甚至发扬光大。中国亦由国天下渐渐演化成家天下,正是法家中的这些阴谋权术起到的负面做用。自然,再有儒家的君权神授的演化打扮,比之秦朝时赤裸裸的暴力,却又进步许多。张伟此时力图恢复法度,将儒家中的仁家兼恕等核心的文化基本留存,去除杂芜,留其菁华是也。在国家政权没有发展到平衡和稳定的君主立宪制度之前,这些用来驾驭和威慑臣下的东西,却也不能亦不可能废除。
“陈贞慧,尔一意孤行,抗拒朕的旨意,难道不怕抄家杀头么?至不济,朕亦可以在海外孤岛为尔选一善地,于土人毒虫遍布之所,为尔全家建一茅舍,让尔入住,至死不得还乡,你道朕做不出来么?”
陈贞慧听的冷汗直冒,却又不得不答话,心中掂缀半天,勉强答道:“陛下仁德的声名远播海外,全天下的士民在前明覆亡的时候无不奔走相告,欢呼鼓舞,以为又重归太平治世,天下又有仁义圣明的主上。如若以陛下之言处置不同意见的儒生,那么天下人会又以为秦皇的暴政将重现今日,胆寒战粟,害怕到藏身草泽大山之中。就是后世之人,亦会非议陛下。臣一身死无足惜,惟以陛下计,如此处置臣下,并不能收服人心,尚请陛下收回成命,重新以圣人之教治国。”
说罢,伏地跪倒,沧然泣下,哀告道:“陛下,元世祖忽必烈射了孔圣一箭,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和他过不去,元朝因此不到百年而覆亡。前车殷鉴不远,请陛下三思。”
张伟初时还静听不语,待到了此时,不免悖然大怒,斥道:“纯是胡话!元初,卖身投靠的文人士大夫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以致南宋谢太后有言:吾家厚待士大夫,数百间不曾更易,今致如此乎?元世祖射孔子箭到算不了什么,到是元朝立天下人为十等,儒为九等,位在娼优之下,仅在乞丐之上。又有南人汉人之分,残政害民,这才失了天下。若是这些蒙古鞑子尊礼士人,给读书人免赋,让读书人做官,陈贞慧,你敢说不出来做官的读书人有几人?亏尔等成日将孔子挂在嘴上,不学无德至此,无耻之尤!”
陈贞慧被他如此痛斥,已是害怕之极,禁不住微微发抖,不敢在说话辩白,只是一直叩头,不敢说话,亦不敢稍动,唯恐张伟盛怒之下,将其立斩。
张伟见他如此,心中冷笑,却也不为已甚。他心中已有定论,五年之内,要将法家的:“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最重要的核心部份确定下来,虽不必以商鞅的五十金扛木的形式,却要以修改后,熔合了后世刑法民法先进部份的汉律,以及严格的官员督查制度,再建立由中央政府投资确定的信贷制定建立起来,再以发达的邮政系统推广宣传,以这些手段来确定中央政府的权威和公信力,再来推行摊丁入亩,士绅纳税交粮等均平国策,到那时,全天下得了改革的好处,持传统看法的读书人就是不满,亦是无法可想。
他叹一口气,向陈贞慧道:“卿且起来。”
见陈贞慧战战兢兢起身,张伟又向他温言道:“卿为内城御史时,很有才干见地。只是不幸身陷党争,有了避祸免身的想头,遇事推诿,不肯实心任事,这才被首相免官。又因分封和复法一事,与朕顶牛,意欲博一个强项令的名声。实则,朕欲不使天下人知,史书不载,卿即使身死沟渠,又有何益?当年秦国以法制国,六国出使秦国的官吏皆感叹道:秦国官吏的勤谨,实在令人敬佩。当天的文书绝不肯拖到第二天才去办,每天忙忙碌碌直到凌晨时分,每遇着国家公事,总是抢着去办,绝不肯置身事外。卿自诩为圣人门徒,又曾饱读经史,朕说的,可是实情?卿为国家官吏,领取俸禄,却不肯实心办事,宁无愧乎?”
“臣死罪!不敢再参与政治,惟愿陛下放臣归乡,从此沐浴圣化,安度余生。”
张伟不答他话,转头问李侔道:“李将军,你可愿意还乡归农读书,从此苟且余生,不问外事?”
李侔郎声答道:“臣正是盛年,意欲为炎汉效力,开疆辟土!怎肯伏身于乡间田头,皓首穷经,行此无聊之事。壮士自当为猛虎苍鹰,为国家万里博击。比如汤教士那般,原是西洋贵族,为传教漂洋数万里而来,臣虽不信教,却也很敬佩其人。”
说到此处,他摇头叹息,年青的脸庞上充满失望,向张伟恭声道:“只可惜,中国之人愿开拓者少,安守乐道者多。纵是贫病交加,亦不肯稍加更改,委实教人失望。”
张伟拍手赞道:“善哉斯言!只盼大汉子民,均能如小李将军一般才好!”
第七十二章 法度(五)
待到得此时,张伟亦是兴奋。他辛苦至今,除了一定要解决使中国陷入愚昧落后的满清,就是要一扭明末颓风,铸就炎汉尚武进取的精神。现下以周全斌镇防北京,张鼐驻节沈阳。汉军的兵锋已经冲透重林,扫荡着女真并各个蛮族的老家。而江文瑨等人十万里兵扫荡蒙古,步步进逼,已经打下和林,将各部蒙古驱赶出内蒙,又以堡垒火炮防御后方基地,小股的敌兵来犯,就迎击,大股的蒙古兵来了,就退入堡内防守,以火枪和火炮将敌人赶跑。失去了草场和牧畜的蒙古牧民大批大批的投降,现下只有少数蒙古贵族逃往外蒙。终张伟一生,必定能完全将蒙古草原纳入治下,再有乌拉尔平原和西伯利亚亦归为新汉版图,汉人的后方,再没有游牧民族来骚扰祸乱。当此之时,进取南方,在海洋上博取更大利益,以贸易,以生丝瓷器,加上战舰火炮,在海洋上与上升期的欧洲各国一较高下,先期夺取用以发展富强的资源。
一想到有着猛虎一般勇猛的汉人战士持枪操炮奋战于海上,炎汉的军旗在各大洋的海面上猎猎飘扬,勤劳聪慧的汉人百姓移民海外,使得南太平洋成为中国之内海,怎能不教张伟心旌神摇,欣喜万分呢。
想到此处,他看向一脸尊敬神色,恭恭敬敬站在陈贞慧身后的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历史上此人曾经经历过明清换代,以六十余岁的高龄,持枪护卫自已所居的教堂。亲眼看着一队队留着古怪发辫的鞑子兵冲入京城,然后进而统治天下。蛮族统治了有几千年文明的华夏文明,然后就是闭关自锁,防范汉人,钳制思想和科学。由康熙发配发明机关枪的戴梓,以为他违背了:“弓弩国家之本”。然后到雍正真正实行了矿禁海禁,再有严禁传教,以为这些教士可以用来修订历法,令其在京中看管居住,不使其惑乱地方。除北京广州等少数城市还可保留教堂,令教士居住外,其余各处教堂悉数拆毁。再到后来,这些蛮夷之人抛却了明朝就有的万国舆图,连欧洲国家的位置,来自何处亦不清楚。愚昧无能腐败透顶,再加上发式丑陋,精神萎靡,让几千年来一直是亚洲中心,人类最伟大的文明之一的华夏,成为世界之笑柄。更让这些以上帝选民自居,足迹最早踏遍全球,更是先期冲向宇宙,满脑子开拓进取精神的白人看将不起,成为黄种猪,东亚病夫。
当是之时,中国有着广阔的疆域,强大的军力,发达的海上贸易,先进的城市和乡村通信系统,高效廉洁的政府官员。这一切的一切,自然让这些来自欧洲,身着亚麻或是棉布衣服的西夷敬服,看到中国富人,甚至中产之家都可以使用着华美的瓷器,穿着丝绸制成的华丽长衫,乘坐着式样与西式马车绝然不同,却一样高效舒适的马车奔走于道路之上。而邮传和驿站遍布全国,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肩直行的大路直通全国南北,在不下于欧洲全境的辽阔土地上,大道和水网航线遍布,人民比较欧洲富足安乐。而更让这些先行来到中国的教士害怕的是,原本在十年间还是纯粹的农耕民族,对海洋和海外领土丝毫不感兴趣的中国政府,似乎越来越重视着与往昔华夏帝国所看不起的蛮夷争夺利益。整个南洋的海面,现下已遍布着中国的商船,在荷兰等海上强国的海域之外,便是飘扬着中国水师军旗的强大舰队。
被张伟注视的同时,汤若望亦在思索眼前的这位皇帝。他刚刚年过三十,在政治家来说,尚且年青。甚至对不少从小就受到政治教育的欧洲贵族来说,这个年纪还是泡在舞会寻求伴侣的荒唐年纪。而此人,由下层平民,甚至据传言来说,是不光彩的海盗起家。然而就是他,正在雄心勃勃的意欲染指海外,称雄于南洋。与传统的中国开国皇帝不同,这位皇帝在一统天下后并未马放南山,而是在南方诸省整编军力,训练新兵,很显然,这些召募自南方的士兵绝对不会是为了投放在北方战场,最可靠的推想,便是皇帝意欲对南洋诸岛,或是对安南等半岛国家用兵。想到此处,他不免忧心仲仲,任何一个国家崛起都不足以与中国的扩张更令人害怕。这个国家超强的凝聚力和重视家庭的生育能力,还有吃苦耐劳的民族精神,只要给他们一个空间,就会凝聚强大成不可动摇的力量。
正当他满脑门子黄祸、文明崩毁之时,张伟却突然开口向他道:“汤主教大人,朕令你挑选的通事官都在此处了么?”
“是,陛下。懂英语的教士十人,懂法语、德语、拉丁语的教士五人,悉数带到。”
见皇帝讯问,一直站在殿门处的一众教士鱼贯而入,一起向张伟躬身行礼如仪。却听得皇帝向他们问道:“你们都是来中国传教,现下朕派你们回国,可有不情愿的?若有,可挑选人替换,不可勉强。”
众教士齐声道:“臣等都很愿意,并无勉强。”
张伟转身汤若望笑道:“汤教士,你可愿意回家探望一下家人么?不妨随船同去。此次派往欧洲的使团所乘坐的大船,都是依着在南京工部所管辖的宝船司搜罗出来的图纸所造的大型宝船,当年往返数万里,未有海难而亡者,很是安全。最大的吃水两千吨,站在船头,如登南京城头。如此安全,你不妨随之还乡,再在欧洲帮着招募一些教士、教师一同返来,如何?”
汤若望躬身答道:“臣自离开科隆家乡,便已传播上帝福音为已任,不敢有一天懈怠。此事随着使团至欧洲,还是让这些想念家乡的年青人去吧,臣愿意留下来继续为上帝和陛下服务。”
在心中略一思索,汤若望又笑道:“不知道陛下此次派遣使团,除了答谢英王好意之外,还有什么政治上的考量。若是有,不妨吩咐给这些教士,方便他们更好的为陛下服务。”
“你是担心朕意图染指欧洲么?”
“臣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张伟大笑道:“汤教士虽然以上帝使者的身份自诩,还是不能忘记自已是一个欧洲人,是一个白种人。当黄面孔的蛮人以强大的武力,以强横的姿态横空出世时,汤教士心中不安,是吧?”
见汤若望一脸尴尬,张伟敛了笑容,正色道:“其实你到不必担心。朕的胃口再大,亦不可能意图染指欧洲。此时你们虽然内部打的乒乒乓乓,只怕朕的大军一到,不,哪怕是朕的使团一到,感觉到东方黄祸危胁的欧洲各国,立时会拢成一团,一起对付来自远方的蛮族危胁。况且,咱们此次过去,倚靠的就是你们这些教士做通事官,没有他们的协助,使团能耐再大,也无法得到各国的确实情报,汤教士又何苦担心呢?”
说罢,走下御座,向那些将随同中国使团远涉海外万里,为中国与西方正式官方的沟通为中间人的教士们一一执手问好。待那些教士一个个感激涕零,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帮助皇帝和中国政府完成使命,张伟这才命他们退出,准备行程装备。
他又与汤若望商议半响,决定立刻在南京等冲要大城开办通事学院,招募大量优秀官学子弟,专一学习英法德等欧洲诸国语言。汤若望视办学为宣扬基督恩德的大好良机,而张伟则决意培养出一大批通晓外语,又并非是纯粹只懂得口语的涉外商人,而是以优良国学底子,辅助以外语,再从中挑选一些人才学习军事知识,到时候与欧洲互派使团之时,这些学子学业有成之后,便可以成为中国扩张海外的耳目。
待汤若望辞出之后,张伟见陈贞慧仍在发呆,便向他笑道:“年纪轻轻,切莫效老夫子!朕此次决意以过百艘宝船军舰,载商人、儒、释道、并货物军士,共三万人,往欧罗巴洲出使,宣扬大汉国威!而你,便是使团正使,李侔为将军,统领随行汉军。”
陈贞慧愕然失惊,下意识向张伟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如此不过徒耗国力,疲敝民力,臣窃以为陛下不智。陛下,岂不闻当年成祖事乎?”
“你懂什么,郑和的荣耀和光辉,千载之下仍可使后人铭记!朕派你为使,是因为你性格还有几分倔强,又是文辞饱学之士,在国内就小有名气,派你出使,亦不会失国家体面。朕不是明皇,好大喜功无能之辈。宝船上的货物,带到欧洲尽数高价出售,再以当地土产运回,一来一回,不但不致亏损耗费国家财力,还可赚回现下十个县的赋税。贸易赚的越多,收取的赋税越低,甚至数十年后,完全不收田赋,亦是未尝不可。汉帝以三十税一名垂千古,朕未必不能做不收百姓田赋的千古第一帝!”
陈贞慧不是蠢材,知道率领如此大的使团出使,又是有利可图之事。千百年后,后人亦会记得自已名号,又是皇命,不会被时人指斥,又何必再加顶撞。当下俯首低头,向张伟道:“是,臣谨遵陛下圣谕,出使西洋,一定会堕大汉国威!”
张伟满意一笑,又向李侔道:“他不懂军务,凡有迎知做战之事,你一力承当!你的年纪尚小,又不曾为统兵大将,原本此事不该由你来为主将。不过我想起你在开封一战时的英勇机智,便决意给你这个机会。名将,亦要人慧眼栽培!好生去做,朕寄厚望于你。”
李侔心中一阵激动,却牢记乃兄吩咐,只抿了抿嘴,便向张伟答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待见这两人亦退出殿外,张伟心中高兴,拔脚便往坤宁宫而去。待到了宫外阶下,他远远看到皇长子与公主皆在殿内,心中更是喜欢,急步而进,向暖阁内正倚枕看书的柳如是笑道:“皇后,过几天大船出海,陪朕去瞧瞧热闹。这次重铸宝船,可费了不少精神银俩。那些宝船都是千辛万苦寻了图纸依着原样所造,只是改了船帆式样,加了指南针六分仪在船上,其余皆依古制。高四十四丈,阔十八丈,分为座船、粮船、战船、水船…”
柳如是见他高兴如此,如同一个孩童一般,亦是随之微笑。因站起身来,向张伟一躬,笑道:“贺喜陛下,恭喜陛下。宝船出海,到达西洋之时,便是陛下的德威加之于数万里之外,使得洋夷亦皆敬服大汉天威,臣妾亦着实为陛下欢喜。到时,臣妾定带着皇儿皇女,随同陛下一起为宝船壮行。”
“好,好好!”
张伟正欲坐下,那正殿玩耍的皇长子却知道父亲到来,远远往这边奔跑过来,他此时正是顽皮年纪,一路上小跑大跳,欢呼大叫,却不防殿内地滑,一脚踏空,竟致跌倒。
见皇长子跌倒,睡在地上大哭,那些服侍他的伴当保姆和宫女立时大惊,又因皇帝在场,很怕受到重罚,各人慌忙跑上前来,就欲将皇长子扶起。
“不要动!”
一众宫女保姆正在慌张,却又被张伟一声断喝,各人忙直起身来,看向张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不准扶他,让他自已起来。”
见各人并柳如是都在诧异,张伟坐上座椅,端起新奉扫热茶,啜了一口,微笑道:“自此之后,皇长子渐知人事,凡有摔倒跌滑,皆由他自身爬起。有敢助其力者,哄拍诱导者,一律逐出宫去。不但是她,过两年公主长大一些,亦是如此办理。”
他见柳如是脸色渐渐苍白,忙拍拍她手,笑道:“这里面有学问,教养皇子方法我早有成算,待我同你解释。”
见她脸上渐渐回过颜色来,他便先不说此事,只是目视着儿子慢慢扭着身体爬将起来,他微笑道:“国事如此升腾兴旺,我委实高兴。不过在我身后,你也需得站起身子,自立自强才是。”
第七十三章 南洋(一)
新汉二年五月中,正是一年中好时节。苏州太仓刘家港码头草长莺飞,鲜花着绵,小小镇子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几万人,聚集在屯泊船只的码头上下,做着开航前的准备工作。
就在码头港口之内,三百余艘宝船战舰以燕字型排列,中央最大的就是陈贞慧等正使官员所居住的宝船,高四十八丈,宽二十一丈,吃水达五千余吨的特大宝船居中,其余宝船亦是相差不远,在宝船外围,又有众多运载着粮食、清水、药品的粮船、水船等辅助船只。做为引导和护翼的战舰,由十六艘装备着六十四门火炮的主力一级大舰为先导,其余装备四十四与三十二门火炮的二三级战舰三十艘在两翼展开。拥着着几千水手的四千名陆战水兵的强大武力,三分之一的汉军水师实力聚集此地,预备着继郑和之后,驶向更远的,更现实意义上的西洋,向蛮夷宣扬大汉帝国的德威。
“皇帝车驾来了!”
与急着将最后准备工作做完的水手和随船同去之人不同,这刘家港的镇上百姓先是携老带幼,在码头四周观看着这难得的盛景。待知道皇帝亦会亲身来此,为远航的子民送行,整个镇上的百姓谁不想一睹皇帝天颜,以为将来吹牛的资本?镇口处原本就聚集了不少等候的百姓,待看到远方烟尘升腾,显是大股车骑前来,各人交口相传,都云皇帝车驾已至。
负责指挥步战汉军的李侔与远征水师将军黄龙并肩而立,在汉军水师一级大舰怀远舰的船头,向远方的刘家港镇口处眺望。这两人一个是前明举人,地方豪强名人之弟,又是汉军名人,马术健儿,曾以数百骑马踏开封坚城,使得阖城大乱,勇毅不可挡的小李将军。一个是前明旅顺口镇防的水师总兵大将,曾经统领明朝北方的主力水师,手下战舰过千,人马数万。旅顺被满人袭破之后,黄龙侥幸逃得性命,因畏惧崇祯好杀,便投了当时实力超卓,已隐然有兼并天下之志的汉军。隐姓埋名,为一水手,凭着自身才干经验,迅即由水手到舰长,现下又由舰长而指挥着如此强大的水师舰队,又禀明张伟实情,恢复姓名,受封子爵,一时间风光之极,人生际遇如此,到也算是恍如隔世了。
两人一个年过中年,小心谨慎,一个虽然是青年才俊,敢打敢冲,却也是机智深沉。虽然岸上的百姓奔走相迎,扬起了漫天的尘土。这两人却始终不曾有所动静,只待皆在瞟远镜中看到了象征皇帝权威的黄钺与清游旗的旗帜在微暖的春风中随风飘 扬,两人才同时放下手中的瞟远镜,一齐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