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折损的人马最少有六七成是各将领的家丁和李成梁直属的家丁,这一下,辽镇等于被砍下一条胳膊还饶上一条腿,从此以后,就算是半个正常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疾了。
这个结局,无论如何叫他接受不了。
李成梁咬牙道:“李宁人呢?”
“将爷受了重伤,现在义州卫治伤。”
“叫他…算了,算了!”
现在将怒火发在李宁一人身上也毫无意义,李成梁心中隐隐也觉得奇怪,北虏所为,不象是一场突发战役的紧急调度…紧急调兵没有那么周全,不可能把辽镇精锐骑兵包了饺子,打出这么好看的战果来。
这件事,反而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阴谋,辽镇之中,定然是有人将战事情报卖给了北虏,这才招致如此惨败。
他的神思这会子清明起来,知道不能怪李宁,而当务之急是要做什么,李成梁一时是想不明白了。
“大帅,现在当务之急,”一个幕僚提醒他,“当务之急,是要和蹇总督商议。”
“对…”李成梁颓然倒在椅中,一时间老态尽显,他颓然道:“如柏,你叫人把我去年买的泰西大座钟装好,立刻送到总督府上,请他务必将此事遮一下,容我后报。”
李如柏吃了一惊,这座钟底座和钟舌钟罩全部是赤金制成,镶嵌各色珠宝,名贵非常,是特别派人从苏州买回来的,李成梁视若珍宝,不料为了此事,居然要送人了。
“还得再带几千两银子去,总督府的幕客,佐吏,书办,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到。”
“是,儿子立刻就去。”
李如柏生时李家已经发达,贵介公子脾气,倒不是太把钱财器物看在眼里,只是心中略有些难过,当下答应一声,赶紧离开。
李成梁以手加额,长叹道:“但愿我李家,能平安过得这一关吧。”
李家的急报和李如柏一起在三天后抵达了密云。
饶是李如柏急如星火,赶到密云也费了不短的时间,打点礼物,车马又不象驿马塘马那样可以放开速度急行,一路急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赶到密云。
当晚便是递帖子请见,蹇达倒也不怠慢,他这个蓟辽总督是嘉靖年间因为俺答屡次入侵后设立的,下管顺天、保定、辽东三大巡抚,还有昌平、保定、蓟镇、辽东四镇,地域广大,可称当时的天下总督第一,一直到崇祯朝出现什么五省总理,七省总理一类的更重要的剿贼总督之后,才把蓟辽总督压下去,不过那时候因为东虏势力,蓟辽总督仍然是抗敌第一线,只是经常被破口而入,要么当场死节,要么事后砍头,算是天下第一倒霉差事。
现在的蓟辽总督还没有后来的倒霉光景,算是疆臣第一,蹇达的资历也够高,李如柏求见之后,自是毕恭毕敬,蹇达收了厚礼,当场便答应下来。
李如柏还不敢回去,他动身时李成梁往朝廷的急报也送上去了,当然不能说惨败,死伤众多也不能提,只是上奏捣巢失败,互有杀伤,辽镇亦小有折损…这样的讳过饰功的奏折,李府养的幕僚写的很多,很轻松就能写好。
这边奏折应是与李如柏前后到,只不过一个到密云,一个到京师。
呆了三天之后,蹇达的奏折也写好了,直送入京。
辽镇吃了小败仗的消息,渐渐在京师流传开来。
“克生,机会来了。”
“是啊,”梅应桢向吕绅点点头,笑道:“这一次真是良机呢。”
吕绅已经就任户部右侍郎,一两年内要么转到吏部,要么转到礼部为左侍郎,数年之内,尚书可期。
他的能力很强,又素有正人君子的名声,形象好,能力佳,加上背后有惟功的财力和人脉支持,上去并不难,上不去才是奇怪的事。
梅应桢万历九年到辽东任巡按御史,然后转一任山东按察副使,几年之后,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从七品山东道监察御史到巡按,再到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用时八年,升官算是不快不慢,十分稳妥。
其实梅应桢能升更快些,最少能到右副都御史,可惜在辽东与李家拼的太凶,得罪太深,调离之后,李成梁动用在朝中的力量,拼命压制。
自张居正离职之后,李成梁在朝中最大的恩主就是申时行,对许国和王锡爵也十分应酬,许国和王锡爵尽管对张惟功十分欣赏,许国甚至算是惟功的“内主”,但朝中大佬,绝不会嫌边将援手太多,只会嫌太少,李成梁肯靠过来,当然要收,所以梅应桢还是被压了一下了。
不过,好在也是将蓝袍换了绯袍,而且,柏台森森,御史的身份在大明属于清流,流品份外高贵一些,比起吕绅的户部右侍郎来,丝毫不差。
两人是张党核心人员,又是三品四品的大员了,所以在京的张党成员,无不以两人为依靠,最为倚重。
沈榜吃亏在科名不顺,虽然干才之名人尽皆知,不过在地方这么多年,好歹已经也换了绯袍,为右佥都御史,山东巡抚。
张梦鲤还是保定巡抚,已经干了六年,算是老资格了。
近期,张梦鲤很想换一换位子,但张党之中位子最高的石星偏又于功名之道最淡漠,实权有限,吕绅和梅应桢暂时还没有这个能量,张梦鲤只能忍。
刘士忠,调任分守辽海东宁道,也就是此前王政和的位子,这几年辽阳发展十分顺畅,当然是和地方官员已经换了自己人息息相关。
张维新,苑马寺卿,兼金复海盖兵备道。
分守辽海东宁道是带管辽阳沈阳抚顺宽甸兵备,兼管屯田,马政。金复海盖兵备,则是照旧管理马政之余,夏秋驻盖州,冬春驻海州,整饬四卫,并东昌,东胜等诸堡守备。
有这两个分守和兵备道完全是自己人,比当年梅应桢当巡按还要舒服的多。
只是辽东巡抚尚且没有换上自己人,这和李成梁是辽镇总兵有关。
李甲与胡省三,杜礼等人,为官六年,李甲考选了御史,杜礼等人,分在各部为主事,或是通政司行人,也在慢慢成长之中。
“折损兵马四五千人,战马损失近万匹,以前,损失的都是边境的军户,地方的卫所官代为遮掩,就算明知道辽东户口一直在减少,却没有什么明证,李成梁所谓国朝二百来年武功斩首第一人,是拿无数辽民的血泪换的,这人,我烦透了!”
梅应桢缓缓说来,语气中有不胜沉痛之感。
吕绅知道他在辽阳的几年,虽然和惟功过从甚密,得到了很多帮助,仕途上也没有太大的遗憾,但对李家广蓄私兵,阴结诸将,将辽镇搞成独立王国不说,战绩之上,颇多讳败为胜的记录,而边境军民的累累血泪,朝中根本没有人在意,大家就知道李成梁有一万五千多首级的斩首,拿他当神人一般看待,就连万历皇帝也是,似乎离开李家辽镇就会天崩地坼,事实证明,辽镇早就是纸老虎,李成梁也早就是庸将一个了。
“这一次,我们拿他们好好攻一攻才是。”
“我会知会郭、李诸人,先后上弹章,先风闻,然后声势吵起来,我再出头上奏。”
梅应侦在御史这个行当十来年了,经验十分丰富,此番有真凭实据,攻击李成梁和蹇达,一定能够成功。
李成梁去,辽阳可以顺势而起,整个辽东的局面,就会大有不同。
想到这里,两人都面露兴奋之色。
“朝廷如果有良心,授大人国公之位,予以辽镇总兵之职,总理辽东全局,这样,辽东安,大明亦安。”
吕绅没有梅应侦这么乐观,淡淡答了一声,只道:“蹇某人倒台之后,倒是真能替张梦鲤想想办法了。”
第641章 廷议
辽东惨败的消息是以传言的形式被时人所知,消息传来之后,立刻震惊朝野。
李成梁镇辽二十年,虽然偶有小败,但多半是不停的胜利胜利再胜利。
光是辽镇一镇的捷报,万历一朝这十几年来,告庙祝捷就有十次之多。
李成梁有一万五千级的斩首,这个成绩,用很多当时的文官的话来说,就是国朝二百年武功之最。
当时武将封爵,难于登天,戚继光自讨倭斩首亦数千级,俞大猷亦立下天大战功,不要说是洪武和永乐年间了,就是成化年间,怕也是有封爵了。
可这两人,就是没有封爵,当时四大名将,马芳,俞大猷,戚继光,三人均无封爵,只有一个李成梁,斩首过多,立功太大,无可奈何之下,朝中的文官们才给了李成梁一个伯爵,甚至有人提议,既然辽镇缺不得李家,不如仿云南黔国公沐家的故例,叫李家世镇辽东得了。
虽然朝廷不可能公开准许这样的事,但前前后后的迹象来看,如果李家实力还在,李如松不早死的话,李家世镇辽东,就已经俨然成了立局。
这样的一个超级威猛的总兵,居然打了这么大的一个败仗,损失了近五千的精锐骑兵和近万战马,被敌人包了饺子,可以说,这也算是大明九边这百余年来,难以想象的大败仗!
北虏的战斗力,毕竟是太弱,根本不曾对装备精良的九边将士形成太大的压力,明军纵有小挫,甚至丢土失地,但如这样被人将几千精锐全数歼灭的例子,毕竟还是头一回,消息一传到京,几个御史当先上了弹章,朝野之间,竟是为之失声。
接着当然是要查清事实,朝廷赶紧派了干员去辽东调查,同时兵部移文咨问蹇达和辽镇,问询传言和几个御史的风闻奏事,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为何隐瞒不报?
兵部的专使刚过密云,还没有抵达山海关时,梅国桢终于上奏了。
他的奏折,十分详尽。
战事的经过,损失的人马,包括十几个千总级别和游击衔武官的死亡,包括参战将士的来源和调拨时间,包括事前的筹备和行军路线,遇伏地点等等,详细备至。
奏折写的沉痛之至,李成梁的老迈颟顸,骄狂轻敌,李宁等人的庸懦无能,将士们的浴血奋战等等,写的层次分明,十分感人。
甚至军旗抛掷于地,战马伏尸于野的惨况,也是写了出来,梅国桢的奏事,向来就这样的风格,文采斐然,加上事实详尽。
如果有人质疑他的消息来源,就得自己想办法再去调查,而往往事实证明,梅国桢的奏疏向来是基于事实,从未捏造过,这也是他攻倒失踪前辽镇副将陶成喾的重要原因,明朝御史奏事,不仅能风闻外朝,甚至内朝之事,一样风闻。
梅国桢的风格,却并非如此,他以文采和事实并重见长,这一封奏疏一上,力量太大了。
消息传来,未及两日之后,蹇达先谢罪了。
先认了失察之罪,再认驭下无能之罪,两罪相加,蹇达无颜再居总督之位是肯定的了,而朝中议论纷纷,就是要拿李成梁怎么办?
七月六日,天子从内廷下谕旨出来,着令内阁与六部九卿举行廷议,商讨辽东一事。
特谕侍班官驸马侯拱辰与锦衣卫都指挥张惟贤参与廷议。
以这两人身份是不够格参加的,就算廷议范围扩大到勋臣也参加的地步,比如这一类辽东的军事危机,国公和管京营的侯伯可以参加,但这两人参加这一类的廷议仍然是资格不够,这一次能够参与廷议,当然是这两位的地位水涨船高的明证。
侯拱辰是驸马都尉,执掌宗人府事宜,清贵闲差,张惟贤却是一个有实权的人,在这两人进来时,连徐文壁这样的国公都有一种压力感。
申时行是首辅,自然由他先表明态度:“成梁误国,丧师,虽有镇辽大功于前,然而无论如何也不适宜继续做总兵官了。辽镇总兵,应当换人。”
对这个处罚,众人都无异议。
“新总兵人选,如何?”
许国道:“我意是辽阳总兵张惟功,练兵有方,守土亦有功劳,这些年辽阳等地大兴军屯,粮食年年丰收,九边到处缺粮,这个就是大功劳一件。如果叫他调任辽东总兵官,全辽情形都会大有变化,抵御外虏,自然也不在话下。”
“许阁老此言下官并不赞同,”户部尚书王璘道:“辽阳镇年年丰收,倒未见少收一粒军粮,相反却在直隶等地抛售粮食,扰乱市场,实在可恶。仅此点,下官就不赞同他升任。”
徐文壁点头道:“张惟功虽练过兵,也立过功劳,但那只是小打小闹,真正数万乃至十万人,千里之地的大规模的战事,他怕是还太年轻啊。”
“就是,”别人说话还有点持公而论的意思,抚宁侯朱岗就充满恶意了,当下满带蔑视的道:“英国公府一脉也不是没有人了,这张惟功暴虐残酷,多行不法,叫他执掌辽东全境,实在叫人不能放心。”
其实这话用来评价他自己倒是很合适,众人无不面色怪异,但亦不好说什么。
王璘的话,代表很多在地方上有利益的文官,不仅是江南,还有九边各地,文官多半都有家族,声气相连,屯粮贩卖,是一个来钱最大最快的地方,张惟功的辽阳大兴军屯,不仅满足自用,还能大量贩卖,不仅如此,顺字行强悍的物流也无视南北差异,九边缺粮,大量官绅富商都想分一杯羹,结果大半的利润都被顺字行拿走或是抵消,很多家族有粮食生意,或是和大粮商有关联的官员,都对惟功和辽阳一系极为不满。
王璘就是和北方的晋党有密切联系,粮价被顺字行控制,晋商是受创最深的一家,当然意见也是最大。
“不仅如此,”朱岗又道:“辽阳存在,乃是为了配合辽镇用兵,这几年他们两镇总是内耗,牵扯辽镇力量,才有此败。所以不仅要撤换李成梁,张惟功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撤换他,要么得给他惩戒,否则各镇都这样自行其是,朝廷还有威权吗?”
徐文壁一皱眉,点头道:“此是公正之论,抚宁侯说的极是。”
申时行点头道:“确是此理,辽镇之败,辽阳不能置身事外。当小惩大戒,稍稍叫辽阳方面,多做一些事也好。”
首辅定了调子,沈鲤和王家屏等人对辽事不大了解,沉默不言,惟有石星道:“诸公,辽镇疲惫,北虏势强,听说辽阳兵马犀利,如果惩罚张惟功,军心受挫,恐不是国家之福。”
朱岗十分鄙夷道:“他除了练些样子兵出来,这么多年,哪里打过什么大仗,硬仗?”
这又是近于公论,虽然惟功在万历九年斩过速把亥,不过朝廷该给的封赏大致也给了,然后就是一直拿东虏人头涮军功,很少有北虏的首级,特别是这几年,辽阳在积攒内力,镇中一直在爆兵,爆武器,积攒畜牧和战马,积攒军粮等各类军需物资,养育栽培各类人才,于战事上确实放松了不少,这样,不显山不露水,人们都知道张惟功做生意很了得,顺字行和其下的四海商行生意一直到闽浙和两广,江南一带也有深厚的根基,但辽镇的强大,却始终没有被人放在心上,特别是朝中的重臣,他们俯瞰全局,辽阳这样的小军镇,根本不会使他们倾注太多的注意力。
朱岗看向张惟贤,大声道:“锦衣卫都指挥在此,可以发一公论,看看辽阳是否有超过辽镇的实力?”
这种场合,张惟贤还算内敛,虽然人人对他的实力侧目,他却并不张狂。
在此时,他当然不会不附和朱岗,尽管从锦衣卫的情报来源来看,辽阳已经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
光是情报上的实力,恐怕九边和京营加起来再添上锦衣卫,也不可能是辽阳的对手。
他微笑着道:“辽阳额兵才三万,辽镇九万多,恐怕不好相比啊。”
“着啊!”朱岗一拍腿,大声道:“就是这个理。”
申时行道:“好了,如何惩戒辽阳,由兵部议好了呈上就是,要紧的是,议论辽镇接掌总兵吧。”
众多重臣对辽阳充满恶意,此次战事明明与辽阳无关,但惟功不仅不得接任辽东总兵一职,还会被朝中处罚,连许国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自己稍作提议,立刻引发激烈的反对,朝中的重臣在此,除了寥寥几人外,几乎没有人支持自己,就算是一党中人,对惟功看法也是各异,一念及此,他也不愿力争了。
石星想争,可他是一个众人眼中的技术型官僚,虽然他很敏锐,也有能力,但性格中有优柔寡断的一面,看到许国没有力争,石星也只能隐忍下来。
此时看出惟功一党在朝中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对他充满恶意的势力太强,这也是当年想整顿京营的后遗症之一,可想而知,做这件事有多么困难。
勋贵高层和锦衣卫,加上阁老,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在这样的实力面前,惟功在朝堂的一点支持瞬间被压在霁粉。
第642章 送别
可能王家屏王锡爵等人对惟功没有好恶,但东林党肯定不大喜欢惟功,尽管这个党还在萌芽状态。
浙党也是,对惟功好感不多,浙党的领袖沈一贯和赵志皋都有海贸生意,浙党对矿业特别在意,这几年辽铁大肆冲击南直隶和浙江的市场,无形中使浙党对辽阳抱有恶意。
楚党态度不明,彼此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冲突,或者说,隐隐有好感,这几年淮盐不足,辽盐冲入湖广市场,湖广本地不产盐,辽盐质优价低,桑梓之中,颇有好感,这应该会影响到朝中楚党对惟功的印象。
惟功的“张党”现在真的只是一株幼苗,和朝中这些盘根错节的党派比起来,实在是差距太远,亦太大了。
“皇上,朝议免去蹇达总督一职,新的总督一职,由吏部提出人选,然后廷议会推。再免去李成梁辽镇总兵一职,由杨绍先或董一元替代,两者之中,由皇上任选一人便可。”
张惟贤没有说对惟功的处置,那不是廷议的议题之一。
也就是说,对惟功的处置,兵部直接决定后上奏给内阁,内阁贴黄,再由司礼批红就行了。
这也是一种赤裸裸的藐视,是对惟功的彻底轻视。
你连廷议的资格亦是不够,对你的处置,兵部直接就能做主。
万历虽不出内廷,连申时行这个首辅也是几个月才见一次面,普通的臣子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曾经有一个大学士,上任三年,才见两次,有一次还是国本之争时万历临时召见大臣见着的,另外一次才是召内阁大学士见面,此时的万历已经与二十年后没有区别了,他很懒得动弹,也懒得见人,更懒得去祭祀天地,他活动的地方,连西苑都少去,只在禁城和万岁山两处地方打转转。
后人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几十年生活在紫禁城中数十年不曾出过门,除了内侍太监和后妃外,也几乎不见任何外人。
有人说万历是吸食鸦片,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万历本人是说自己不良于行,身上有病,后来打开他的陵墓,确实也发觉他腿上有伤。
但万历是君主,他其实不需要自己走路,如果有心,明朝的皇帝尽管出巡困难,但到昌平祭陵也算是一种消闲,到南苑祭祀和举行校阅,也是一种放松,还有西苑,南宫,都可以使宫禁生活的无聊增添几分色彩。
可万历都没有,他的四十多年的皇帝生涯几乎都是在紫禁城中度过的,这里只有高大的红色宫墙和明黄色的大殿,明清的宫殿设计其实十分不合理,宫殿虽然宏大,可利用的空间却小,除开外廷的大殿和内廷的主殿之外,生活区的宫殿,比如东西六宫的宫殿群,主殿过于高大不利保暖,配殿又是过于低矮,显的黑暗潮湿,参观过故宫的人,很容易就会这样想:这便是宫廷的生活和享受?
万历的懒惰和不欲外出,应该是心理和生理多方面的,生理上不良于行,心理上,则是厌烦了和文官的争吵争斗。
他没有伯祖父正德那样我行我素的潇洒,也没有祖父嘉靖皇帝的阴冷狠辣,看似聪明,能够垂拱而治,实则受治文官,君臣内耗算是明季党争最高端的一种,最终斗的国力江河日下。
到目前为止,郑贵妃虽然有受宠的迹象,也生了皇三子,由贵妃进为皇贵妃,万历对她十分宠爱,但目前来说,还不曾有什么叫外廷议论的地方,朝野相争的焦点就是万历对太监的信任和重用。
不仅是为人非议的内操军,还有万历任用的几个重要监军太监,同时内廷费用无节制的攀增,太监人数的大为增加,万历本人在享乐上的开销太大。
诸如种种,当然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万历十年前后,皇帝谒陵次数多了,就有几个言官跳出来,直言万历是出游享乐,不是祭祖,把万历气的无可奈何,几欲吐血。
还有对内廷多有不实的猜测和无理攻击。
两边都有错,万历有把柄,文官也有不少上纲上线的地方。
总之就是皇帝越来越不想见大臣,对那些繁文缛节,已经有了极强烈的抵触心理。
惟一的例外,就是御前的亲从官。
比如驸马侯拱辰,还有继位的武清侯这样的亲臣,当然,张惟贤也是几乎每日都能见着皇帝,这个待遇几乎是和太监差不多了。
“就杨绍先吧,先叫他做着。”
万历不是吩咐张惟贤,是对身边的司礼太监说话,那太监赶紧答应着,将这事牢牢记了下来。
辽东总兵在万历心里另有人选,不过,要叫别人先做着也不妨。
这职守,上到天子,下到朝臣,心里有数的很,没有强大的实力,纵是坐上去,亦是坐不稳当。
李家的势力从山海关到广宁再到沈阳等处,几乎涵盖所有卫城和军堡,没有李家的支持,谁也做不稳当。
事实上这几年后,辽东六易总兵,几乎叫人记不得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