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辽右卫的王廷林,风骨也硬挺。”
“嗯,昨早来见我,也就是随大流,并不算敬服。听说他为人耿介,并不强占土地,也不役使军户,在卫城,其妻当户纺织,他人在后衙耕作种菜,聊以贴补家用…文官中有这样的都罕见,卫所官中,真真是凤毛麟角了。”
“但这样的人,未必好用啊。”
“哈哈,老夫子所见极是。”惟功笑毕,抿着嘴道:“不过终究还是要用品性好的。”
宋尧愈没有出声,惟功对辽东将门有彻底铲除的心思,只有他隐隐感觉到了,但他有些想不明白,没有了将门,庞大的武装集团如何运转,武官如何选拔,对惟功推崇的戚继光式的练兵和带兵法,他亦赞同,不过,戚帅岂不也是将门出身?
这个题,难解!
宋尧愈转身离开,出去办事去了,惟功也很舒服的半躺在椅子里头。
经过一冬的苦寒,能在书房的阳光底下享受初夏中午时稍嫌炽热的阳光,这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享受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来,似乎还有淡淡的暗香袭来,惟功的眼睁开一线,看到一只纤细嫩白的手掌,正在自己头顶上方,打开茶盅的杯盖…他童心起来,两眼猛地一睁,“嘿”了一声。
短短一声低呼,接着就是一张气呼呼的脸。
“大人你这样太没有大人的模样了…”
“好吧,我的错…不过大人的模样什么样?”
“好歹该稳重些吧?”李家大丫咬着嘴唇道:“戏文里演的国公都是白胡子老爷爷,你这个国公…”
“我是少国公嘛。”
“少国公也是国公啊。”
这样的对话似乎太没有营养了,不过惟功倒是蛮喜欢和这个军户女儿随便谈谈天,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这几天功夫,辽阳城中风云变幻,李佑一家当然是留在惟功这里,好在这一家人都很勤勉…军户人家不勤劳的也早就被淘汰饿死了,李佑扫院子,大丫充当了丫鬟的角色,端茶送水,倒也合格,李氏则浆洗衣服,活计当然比她在大槐树百户时要轻松的多,而且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对惟功来说,拯救这一家人是举手之劳,而对李佑一家,却是重生之恩德。
最少,眼前这个十六七的少女,就对惟功充满了感激之情。
第395章 月钱
“好了,不理你了。”
大丫对惟功开始是感激涕零,说话也战战兢兢的,也怪惟功自己,这几天一直拿人家取乐,现在大丫也敢用大白眼砸过来了,偏这白眼还叫人看着十分舒服,这叫惟功不觉心生感慨…男人都是贱骨头啊。
女孩子十六七正是花骨朵似开未开的时候,身上充满了青春的吸引力,只是大丫身上的衣服是标准的贫民服饰,水合袄,青布裙子,蓝布包头,一双布鞋看起来也旧的很,如果不是鬓角有一朵刚接的小花儿,添了几分意趣,看起来就是如京里老迈的妇人一般打扮了。
惟功看得暗自摇头,大丫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边看边摇头,不知道是自己哪里不对了,倒是慌了,忍不住拿手去摘那花儿。
“别拿别拿。”惟功道:“这花好看,戴着吧。”
“你说好看就偏摘了。”大丫嘴硬,不过手倒是停了。
“好了,我有正经事要和你爹说,叫他过来。”
听说是正事,大丫不敢耽搁,其实李佑家生的这漂亮女儿,也不是没有人想买了去当丫鬟,但李佑和妻子都舍不得,大丫自己倒是想过这一条门道,也和在人家府里当丫鬟的讨教过一些,只是听说老爷公子们都十分不老实,这才熄了心思…小门小户家的女孩子,生的漂亮,确实是一桩罪过啊。
“小的见过大人。”
“老李来了,坐吧。”
几天下来,李佑也习惯了总兵衙门里的礼节,人们来来往往的,见着上官,要么叉手一下,顶多再弯下腰,要么就是行个军礼算完事。
什么通事局,侍从室,再有军需局,参谋局,都有不少人员在这总兵衙门来来往往的,以前这衙门李佑也来过,是被班操军抽调时,由副总兵衙门出了一个游击带队,在这里集结,往来的人都是些将领和家丁亲兵一类,也有一些穿青袍的师爷样的人物,再就是官吏,进进出出,时不时的有人跪下在路边叩头,然后就是某个大人物昂然直入,当然,大人物进衙之后可能也要叩头,这就不得为人所知了。
在这新辽阳镇进驻后,以前的那些人都不见了,代之而入的是这些二三十岁,甚至还有一些不到二十的小伙子们。
朝气蓬勃不说,眼神都是叫人觉着干净,笑声也是特别的爽朗,听着就是叫人觉着欢喜,区别最大的,就是不糟践人,不拿捏人,眼神也叫人觉着拿你当人看,无形之中,腰板都能挺直一些儿。
他当然不知道,辽阳镇的这些青年军官,七八年前还是钻粪堆的小乞儿,最多也就是小伙计一类的吃苦人,现在看着是一点儿瞧不出来,但他们刚从泥途里出来不久,又怎么会忘了以前的岁月。
而惟功的言传身教,还有纪律约束,也是叫这个年轻的团体保留了相当多的淳朴和活力,这就是李佑能感受到的东西,这也是其余的地方所没有的东西。
在这里,李佑自己都觉得年轻了一些儿,干些洒扫的活,倒也乐意。
他手中拿着条把,正在洒扫内宅,外头就不必管了,有的是杂役,这阵子就是内宅人手不足,毕竟信的过的都有自己差事,信不过的也不能轻易放进来,不过光是内宅也够李佑两口子忙活了,这可是总兵府邸,后花园就十来亩地大,几十间精舍和亭台楼阁,要是都洒扫一遍,累死这两口子也不够使的,现在也就是打扫惟功所住的中院,就这活计也不轻了,十来间房每日要洒扫擦洗,烧水做饭也是这两口子的,好在他们苦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吃不消。
“老李,我来问你,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打算?”李佑一时有些茫然。
“是啊,这事已经完了,下头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哦,大人是说,眼下这事已经了了?”
现在林绍勇和林绍廷被剥了世职,在家闲住,虽说还有些钱财地位,但已经是死老虎两只了。卫所的武官也是势利眼,有财有势,当然奉承你,现在连世职都剥了去,不上门敲竹杠就算留着旧情了,林家想翻身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林绍忠也是被乱枪打死,困扰李佑一家的事情,已经完结了。
李佑有些犹豫,在这么一点功夫,大丫的神色就变了。
小妮子的心思很复杂…坦白地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环境和氛围,也蛮喜欢惟功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总兵官大人,她,很想留下。
可惜这事儿小姑娘自己做不得主…好在李佑的回答叫大丫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头:“总兵大人,俺是个没出息的人,没啥本事,要说想下头的事,倒是觉得在大人您这里活计不错,也轻省,吃的也好…”
“哈哈,好了,我明白了。”
惟功满面春风,嘴角露出笑来,他当然也蛮喜欢这一家人…李家大嫂是本份的妇人,活计快,说话响快,但不讨人厌,李佑沉默寡言,年纪在后世并不算大,在此时却已经叫生活压的不轻,在自己这里之后,明显脸上的笑容增多了不少。至于大丫么…俏皮只是表面,多半还是温婉的性子,对自己照料的细致周到,眼神中经常有崇拜的小星星浮现出来…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可是有强烈的满足感呢。再有,小丫头生的国色天香,个头也不矮,估摸着快一米七了,这对明朝男子平均一米六的身高来说可算是高挑了,两条大长腿看着就极具诱惑…
好了好了,再想就三级了…
惟功偷瞄一眼大丫,小姑娘正有模有样地擦拭着他的书桌,在她擦洗之前,已经将文书公文都收拾了起来,这一点小丫头倒是蛮有自觉,从来不会乱动惟功的东西。
李佑退出去之后,惟功吩咐他把侍从室总务处的人叫来,跑来的是总务处的主管唐瑞年,三十不到的年纪,在惟功这个团体里算是老人了,跟着惟功时也是二十多了,是一家鞋店的大伙计,样样一把抓,十分精明,但因为得罪了二掌柜,被陷害要充军到固原,后来是惟功听了张用诚的话,将这个年纪超标的家伙救了下来,自此之后就在惟功的团体中效力,是一个很得力的人。
所谓的总务,并不是说惟功身边的杂务,而是惟功身边的另一个小通事局,负责的事情很多,当然,庶务也是他负责的范围之内,只是平时交给一个副手负责。
惟功对他的真正的要求,是将顺字行各大区的业务统筹起来,虽然有大区负责制,将来也要建立财务司来核算检查帐务,督查局检查有无情弊等事,但一个统筹全局的人物也十分重要,不能一团散沙。
张用诚原本是更合适的人选,但通事局太重要了,将来成立的民政机构,张用诚又是主打,惟功不准备把张用诚当驴使,这样用法怕也用不了几年。
“老唐你来了…我忘了说清楚,其实该叫老林来。”
惟功轻轻一拍脑门,笑道:“其实事情不大,倒叫你跑这么一趟。”
虽是这么说,但唐瑞年是什么人,生的水晶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看看眼色就知道惟功想法的人。
当下只笑嘻嘻地道:“最近我胖了十来斤,大人叫我跑跑腿也是帮着我轻快轻快…有事请大人吩咐吧。”
“嗯,李佑一家就算留下来帮我的手,内宅的人赶紧要添,男的归李佑管,女的归李佑媳妇管,两口子每人一个月开十两月钱,大丫二两…记下来没有?”
“呵呵,记下来了,保证不敢误事。”
英国公府的管家执事一级的,最高月钱就是十两,往下就是八两,六两,二两,最低的小小子也有一两月钱,还发粮食和衣服,鞋子,大丫头月钱也是有二两,底下的一两,五百大钱,也给做衣服,胭脂水粉什么的也发。
大丫这二两,还有李佑夫妇这二十两银,倒是没乱规矩,只是这其中的照顾之意,也就十分明显了。
“他们家没什么家底,先支头一个月的,再叫人给他们做几身衣服,就是这样,老唐你下去忙吧。”
“嗯,属下去了。”
唐瑞年答应下来,圆脸上笑嘻嘻的,两眼却是下死力瞅了大丫几眼…小姑娘已经是脸上飞红,眼波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副模样,真是要多动人便有多动人。
佳人妩媚啊…
惟功在总兵衙门后宅享受着难得的消闲时光时,辽阳城里,又有暗流涌动了。
王政和吃了一记闷亏,一炮没有打响不说,连累着万历有两天也没有给申时行好脸。好在这一次许国还是没能入阁,不然的话,凭他和曾省吾事前就力撑辽阳镇不会孟浪行事,其事必有蹊跷的先见之明,一旦入阁,估计短期之内,申时行会被他压的动弹不得了。
第396章 反击
吃了这么一记,林家兄弟和王政和都不打算偃旗息鼓。
如果是一般的富商,拥有林家兄弟的家产也该知足了,连同大量的土地,军户奴隶在内,林家的资财已经有五六十万之多,就算剥了世职,土地和军户不保,但浮财就已经够他们兄弟挥霍好几辈子了。
这个时候,万历中晚期因为开海导致大量白银涌入,中国开始通货膨胀的时代才刚刚萌芽,万历早年的物价还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几十万的资产,真的十辈子也用不完。
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失去之后,不算自己还剩下多少,只会算自己失去了多少。
失去的倒还真是蛮多呢…
林绍勇掌管都司时,还有几分官员的气质,现在却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模样:“王大人,我兄弟二人现在一无所有,全是拜这个张惟功所赐,他阴了我们这一把,我们也绝不会叫他好过…我兄弟二人亲自上,旧日关系全部用上,推波助澜,一定要在城中替他造一场好戏出来,到时候大人有真凭实据,再次上奏,看那个巡按怎么说?”
王政和道:“梅某人明显就是张惟功的人了,还好他们都是初来乍到,城中的情形应该掌握不深,我等大有机会。这一次,一定要叫辽阳镇和梅某人都灰头土脸才是。”
其实一场弹劾当然无损于辽阳镇,但不妨做一个先声,也是展现实力,争取定辽六卫和辽阳都司的人心,而林家兄弟,不妨拿来当成炮灰…对于这一点,王政和是肯定不会明说便是了。
“好,我们便做起来。”林绍勇和林绍廷一起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说道。
在路上又走了六天,孙承宗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雄违的城池。
孙承宗亦是长吸了口气…辽镇四路二十五卫,两镇城,而最雄伟壮阔的辽阳城,便在自己眼前!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提,而那一场暗战,刺杀,至今仍然叫他回味不已…只是他自己也明白,他所来辽阳,行的是幕僚或文官的事,赞画军务,佐理政务,那种情报线上的暗战,此生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啦。
小四儿也是高兴,眉开眼笑的,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遇袭之后更是小心翼翼,现在看到辽阳城,自是心头一松。
到城下武靖门,看到守备城门士兵的军服和模样,孙承宗心头也是一松。
那一身挺拔的作训服,昂扬的精气神,青松一般的站姿,精良的兵器,一种京营兵和边军都没有的气场…说不清道不明白的,但一看就知道,这是英少国公调教出来的兵。
城门检查的十分认真,哪怕是小四儿说明了孙承宗的身份也是一样,倒是在说明的时候,颇有一些不友善的目光落在孙承宗主仆的身上,孙承宗感觉诧异,伸手止住了小四儿,主仆二人,混杂在人群之中,自武靖门入,再打镇远门进入南城,城门处的人流,终于渐渐走散开来。
主仆二人的第一件事,倒不是去总兵衙门,而是寻了一座混堂汤浴,好生泡了一把,再搓去身上的泥垢,换了一身新衣,焕然一新出来,又寻了一处早点铺子,叫了一桌丰富的早点祭祀五脏庙,坐定之后,闻着米粥的香气,感觉这一阵旅途的辛苦也是不翼而飞了。
“你们听说没有?城中不少人打算后日都去。”
“我就预备去,他总不能叫兵剿了咱们。”
“那是个心黑的货,倒是真要小心!”
“那也无所谓,说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要是真收了俺家的房,一家七口睡路边,不如我先去拼了这条命再说。”
早点铺子里头,到处都是这样的话语声,孙承宗听了一会,顿觉骇然。
惟功在京时,虽是勋戚子弟,少年亲贵,但名声极佳,哪怕是文官之中,非议他的人也是极少数。只有很顽固一些人,还有利益冲突者,才会在背后说惟功几句事非,但无非就是狂妄,危险之类的诛心之语,真正品德上的批评,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京中勋贵,十三四岁就破身,十五六岁就已经是教坊胡同老手的并不少见,欺男霸女之事,更不稀奇,五城兵马司管不住,亦不敢管,只有李如松为巡捕总兵时,那些勋贵好歹才收敛一些。
至于强抢民田,欺行霸市,那便是更多了。
勋贵与太监一样,名声都是极为不佳。惟功这种不仅自身没有那些毛病,还为京城做了不少实事的勋贵,名声之好,恐怕他自己都不大清楚。
在辽阳这里,却是截然相反,众人议论时,都是对惟功和辽阳镇极为不屑,连诛除林家兄弟之事,也成了狗咬狗一嘴毛。
“我有亲戚在都司衙门,听他说,总兵那边已经快要动手,听话的搬出去,不听话的直接派兵来剿。”
“城外的地他也要,不给咱们穷军户活路了。”
“大槐树百户李佑家你们听说没,辽阳镇就是因为这家的大丫和林绍忠打起来,又灭了人满门,现在这一家落在总兵府邸里头,不定怎么遭罪,那大丫,听说生的肌白似雪,眉若远黛,眼若春水…唉唉,好一个美人,就这么落到这禽兽手里了。”
“唉唉…”
众人无不惊叹,惋惜,孙承宗明显还看到几缕口水从下巴上滴落了下来。
“难道少国公少年得志,到辽阳就一反常态?”
孙承宗心里也是有些纳闷,火拼林氏三兄弟一事,他已经知道了,沿途军卫有塘报可看,他在路上已经见过,当时对惟功隐忍而后发的手段感觉很钦佩,不过要是如辽阳城的人们所说,惟功岂不就是欺男霸女?
“不管了,小四,我们去总兵衙门。”
鉴于四周的民怨情形,孙承宗很机灵的降低了语调,主仆二人,小偷一样,偷偷从这个快沸腾了的早点铺子里溜了出来。
李佑一家两口子,早早的赶往大槐树百户。
李佑换了新衣服,一顶六合一统帽,身上穿着青色的半袖衫,前后襟都有开袖,衣服又轻便又实用,穿在身上,倒真象大户人家的管家模样了。
李家媳妇穿着立领袄子,外罩长比甲,也是穿的利利落落的。
只有大丫没好意思跟来,李佑也是觉着惋惜…要是大丫把自己新作的短比甲和马面裙都换上,还不把百户里那些家伙的眼珠子都看掉了?那几身衣服用料都太好了,全是用绸子缎子做出来的,摸着比什么都舒服,穿在身上,人都显的好看了十倍不止,可今日回来毕竟是办正事,大丫抽不开身,李佑也只好把这全家衣锦还乡的心思,打消了三分之一。
就是眼前这样,也够他骄傲和自豪了。
以前他一家子,从年头辛苦到年尾,能落下五六两银子,还是舍不得吃穿用度才省的下来,这银子也不是好省的,抽到班操军,要贿赂上头,抽到差役,也要拿银子买,头疼脑热去买药开方子,这钱是救命的,小儿子过两年得开蒙识字,就算读不成书,也不能当睁眼瞎子,这么些年,总有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钱是用来救命的。
所以穷家小户,一年落的几两,不一心就在哪里播弄掉了,直到现在,李佑苦了十几二十年,手中的银子也没有超过二十两,十来两银子,就是全部身家,一家人没好衣服,没宅院,没家俱,全部资产,也就是这么多。
就这样,还算是一家人生的病不多,要是生个什么重病,银子怕是一文也剩不下来。
这就是当时辽东军户的普通状态,在很多地方的军户绝对还要比李佑过的凄惨的多,在那些乡村一样的千户所和百户之中,多少军户穷困潦倒,辛苦一年,一文钱也落不到手,吃的是草,做的牛马活,一年复一年,人生毫无希望可言。
论说起来,关外辽东的人们,生活的比当时大明内地的百姓,特别是江南闽浙两广一带的人们,要艰难辛苦的多。
李佑一家的命运,似乎是有了小小的转折,李佑的心态,当然是得意混杂着轻松,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哟,这不是李佑?”
到了胡同口,李佑就被人发现了。两口子衣着光鲜,也亏得认出他们这人眼神好,换了稍差一些的,怕是不敢认。
“嗯,回来啦。”
李佑脸上带着笑,看到不少从旧房子里出来的旧日邻居,心里充满着高兴和自豪混杂的情感…这一次他的冒险算是赚着了,虽没逃到天津成为一个自由的民户,但算来现在的生活比预计到天津的更好,而叫他自豪的便是他不是一个人闷声发财,这一次是来提携大家伙儿,叫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李佑没发觉人们的眼神和情绪的异样,而是自顾自的走到大槐树下头,对着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朗声道:“大伙儿也知道现在我一家子在总兵衙门,多余的话不说了,那边活计不重,月钱不少,现内宅还缺不少人,上头把这事交给我来办,大伙儿要是信得过我的,一会儿我来挑人,二十以下的挑一些,二十到四十的挑一些,男女都要…咦,大伙儿这是怎么了?”
第397章 市民
“怎么啦?”李达第一个跳出来,一口唾沫吐在李佑脸上,然后才跳脚骂道:“你个狗日的李佑,亏老子为了你差点和人拼命,你他娘的把老婆孩子卖给人家卖了个好价,还腆个脸回来叫我们同你一起去卖?”
杜忠也不满道:“李佑你这事不地道了,同百户呆着,你把我们往火坑里骗?”
“你自己落个没下场是你倒霉,甭来坑害咱们!”
“他美着呢,不见穿着新袄袍,戴着新帽子,这是卖大丫的卖来的吧?这不要脸的。”
“我说李佑家的,当家的犯浑你也跟着浑,以前咱们还夸你是个有主张的,你这是怎么了?这名声脸面都不要了是吧?”
“他辽阳镇能呆一辈子不能?你们一家下半辈子怎么活,人家能将你们带到京城里头去?”
“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定辽六卫的人是自己人,李佑你想清楚。”
“外来的没好人!”
李佑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李家的更是被一群妇人围在正中,七嘴八舌的轮番攻击,这么乱了好一阵子,李佑才一脸愤然的推开众人,铁青着脸怒道:“新来的总爷是好人,二十不到,大丫虽是丫鬟,但总爷从来就尊重,没有什么越轨的事,我们两口子,洒扫浆洗,用心做活计,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们就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