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挟我?”卿白衣漠然出声,“我说过我要投诚了吗?”
“你有选择吗?”商向暖换了一种语气,这种语气刚烈强硬,不容反对,是商夷强国赋予了她这种底气与硬气。
“大胆!”卿白衣拍案而起!
“我说了那么多,不是为了告诉你后蜀会有多惨,是告诉你,后蜀除了投诚,别无生路,而且,只能投诚于商夷!不瞒君上,韬轲大军已暂时停止攻城,只等我来与君上商谈过后,便会以最和平的方式接手后蜀!但是,若君上敢向大隋迈开一步,韬轲必定大军过境,后蜀寸草不生!”
商向暖昂首挺胸,落字铿锵有力,斩金断玉之声!
“你胡说!”迟归冲过来,急声道:“只要后蜀投诚于大隋,苍陵大军必会来援助后蜀,抵抗商夷,绝不会让韬轲得逞!”
“来得及吗?”商向暖反讽一声:“我们一直监视着苍陵大军的动向,苍陵离这里最近的大军赶至后蜀,最少也需半个月,迟归,你可知什么是兵贵神速,你可知,韬轲攻破后蜀一座城池,只需半日!你可知,后蜀是我商夷,必得之地!”
第七百二十二章 拂袖笑狂
迟归眉心的那点血渍凝住,凝成了一颗如同朱砂般的痣点在他眉心,他原本清秀俊丽的脸上陡生妖孽,竟然透出些媚色。
而这媚色,竟格外的好看,格外的惑人。
他望着商向暖的神色极不善,甚至透着狠色,挺直着脊梁他面对着这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居然未曾弱了风头与气势,甚至能与商向暖不相上下。
商向暖心中微有些讶异,她素来知道迟归心思深沉,擅忍能藏,未曾知道的是他不藏不忍之后,竟有这等气场。
迟归看着商向暖,针锋相对,吐字如刀:“那师姐你可知,石凤岐率军自南燕赶至后蜀,也只需半月时间,与苍陵大军前后夹击你商夷大军只是时间问题!瞿如师兄一直就在商夷国国境内迂回,若他全力攻商,破你商夷几城也不过是一月时间!到时候你商夷内忧外患,你来得及救哪个?”
“还有,你不要忘了,叶藏将生意彻底撒手绝非仅仅只是对后蜀进行变相逼迫,你商夷一样饱受重创,唯一没有任何损失的是一直闭关锁国不兴商贸之事的大隋!我强你弱,如此往复,你商夷又能在大隋手下撑几时!”
“最重要的一点,蜀帝他与石凤岐之间感情匪浅,石凤岐得后蜀之后必定会善待后蜀子民,给蜀帝足够多的尊重,这一点,你敢说你商夷做得到吗?”
迟归大概是急了,脸都涨红了,红通通着一张脸,与商向暖处处不相让,咄咄逼人。
也是,他努力了那么久,辛苦了那么久,拼了那么久,眼看着胜利果实要被商向暖摘走了,哪里能不生恨?
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的小师姐有危,他都不能赶回去陪在她身边,如今商向暖却要抢走他的努力成果,他要怎么回去向小师姐交差?
他不可能不动气,不可能不生恨。
商向暖被他连番追问逼得无话可说,这的确是商夷要面对的问题。
听说大隋的瞿如像个怪物,越来越强大,他手底下的兵也越来越恐怖,已渐渐成长为与苍陵大军相比不遑多让的铁血雄狮,而且,这只雄狮大军还极具智慧,这是苍陵人所不具备的。
商向暖甚至有预感,瞿如未来会是须弥大陆上,最可怕的将军,他手底下的那只铁血大军,也会是最可怕的力量。
这一切对商夷都是威胁,极大的威胁,商向暖她必须顾虑到这些事。
商向暖掩在华服下的双手轻轻一握,想起来了来之前收到的黑衣人的信,信上说,激将法。
商向暖将眼一闭,掩去所有的软弱,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有软弱。
再睁眼时,她的眼中有嘲讽之色:“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君上要靠着往年旧友的蒙荫,才能挽救得了后蜀了?”
“就是!”迟归喝道,“若不是看在我小师姐的面子上,我小师姐又死了心地要帮石凤岐,你以为我会在这里跟卿白衣说那么多次话吗?一次又一次帮他对付你们商夷大军,一次又一次地劝他投诚以避后蜀残破之危,若不是因为他们,谁要管他后蜀死活!”
“迟归,你可知就算是石师弟死了,你把后蜀拿下了,我小师妹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不会喜欢你。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喜欢一个人,就喜欢进骨头里,掏心挖肺地对他好,一辈子忠贞不渝,入了黄土厚地也要许愿来生与他相遇。迟归,说到底,你的愤怒与憎恨,像个跳梁小丑,拙劣的表演,却不可能换得小师妹会心一笑。”
“因为,你不曾入过她的心。”
“商向暖!”迟归怒喝一声。
鱼非池与石凤岐的事是他的死穴,碰之即死。
尤其是在经历鱼非池甘心以舍身蛊换石凤岐活下来这件事过后,迟归越发的敏感,越发的易怒,他不可忍受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师姐,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
他时有误会一件事,他的放在心尖尖,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鱼非池与石凤岐本身,与他这一个人的事关系不大。
牵怒于人,总归不是个好习惯。
他在怒喝过后,突然又露出了森森冷笑,那样的冷笑看得令人背脊生寒,他一步一步走向卿白衣,看着他:“蜀帝陛下,投诚于大隋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他是你兄弟。”
至此,商向暖所代表的商夷,迟归所代表的大隋,在某种意义上,都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拿出了底牌和实力,摆放在卿白衣跟前,等着卿白衣做个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半点也不值得骄傲。
卿白衣并非是如个商人那般,面对着向自己热情兜售商品的商人,有挑肥拣瘦的权力,他没有任何优势与优越感。
极其可笑,他是被架在火炉上,在生死存亡之际,面对着两个要置他于死地的人,选一个死法。
死在商夷手中,或是死在大隋手中。
没有人问过他有没有做好投诚的打算,也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有所不甘。
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认定了卿白衣一定会投诚。
或者说,所有人都认定了卿白衣,必须投诚。
卿白衣静静听完商向暖与迟归的争吵,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此时的平静,只有一个极为短暂的过程。
也许是后蜀的神经被拉紧得太久,他早已习惯了被他人逼迫的痛楚与尴尬,也许是他突然之间得到了明悟,放下了许多东西。
无人知道,他经历了怎么样的心路过程,当然了,也无人关心。
商向暖或许还会稍微有一些同理心,看在书谷的份上,对卿白衣几分尊重,当是谢过他曾对书鸾多有祝福与疼爱。
迟归,迟归根本懒得理会卿白衣的内心被巨石碾压而过成为了粉末。
在血淋淋,赤裸裸,明晃晃的国家利益面前,没有人会把人性与感性这些东西当回事,去他的人性与感性,生死都在一线间,谁敢轻易提起?
卿白衣坐在那里,平和安静的模样不该是他此时该有的神色,他许久没有说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的黯淡下来。
商向暖与迟归俱不再说话,静待着卿白衣的决定。
守在一边的南九沉默多时,不曾多言,可是他却是唯一一个能感受到卿白衣心路变化的人,他武功奇高,可以感受得到卿白衣的那些自紊乱到平缓到沉寂到近似于无的脉搏。
南九突然觉得很难过,特别的难过,不再时时被奴隶身份束缚的他,像是个柔软的孩子有着最柔软的心房,贪婪地感受着这世间一切的情感,他能感受得到,卿白衣的绝望。
那样深刻,那样悲痛,那样凄凉的绝望。
像是平静的冰面下,搅起着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却被那层薄薄的冰面死死禁锢住,未曾往外溢漏半分,世人便觉得,他不曾悲伤,不曾绝望。
突然,卿白衣放声大笑。
像是一拳击碎了冰面,他将滔天巨浪迎风掀起,直逼苍穹,怒问上天!
他的笑声轻狂,张狂,疯狂。
拂袖笑狂。
仿似他一生未曾笑过一样。
笑声回荡在这御书房中,回荡在商向暖与迟归的耳畔,回荡在整个后蜀的天空之上,他的笑声,惊醒了地下的后蜀列祖列宗,惊醒了沉默多年的悲欢离合,惊醒了人们忽略已久的事实——他,终究是后蜀的帝君。
人们不该,对一个爱国爱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自己国土百姓的帝君,抱以如此轻蔑,如此戏弄的姿态。
商向暖与迟归突然有些担心,不知道卿白衣会做什么,后退了一步。
南九定在那处,竟觉得有些悲凉。
“陛下,投诚,真的不是软弱,您也不是懦夫。”南九他说。
卿白衣笑声渐止,看着南九:“他们两个可算是世间最聪明的几人之一,却不如南九你懂我。南九,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迟归此人心计歹毒,不可重用。”
“陛下…”南九声音哽咽。
“你们退下。”卿白衣将长袍宽袖一抬,卷起阵阵风,御案上的奏折尽合,他目光锐利,像个真正的帝君那般,威视着商向暖与迟归。
迟归还想说什么,却被南九拉住,南九躬身,辞别卿白衣。
商向暖离开之际,稍稍欠身,这位从来傲慢得不得了的商夷国长公主,在离开之际,对卿白衣表达了她内心的尊重。
她向来磊落坦荡,该争的东西绝不放过,该敬的人,也从不会刻意不屑贬低。
卿白衣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御书房里,袅袅而升的熏香摇摇又晃晃,弯弯又曲曲,然后散了。
外面传来鸟叫声,清脆又婉转,羞怯又大胆,然后走了。
卿白衣拂过身上玄衣上的金龙图腾,张牙又舞爪,威风又霸道,然后死了。
他提了朱笔,写了他此生最后两道圣旨,然后扭动桌下一个机关,旁边墙上的字画挪开,墙上裂出一道缝来,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台阶通向地底,从暗沉沉的密道里散出了幽幽冷香。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不生帝王家
他走下暗道,手指拂过温暖沉睡多年的容颜,百般眷恋,万般缱绻。
温暖的容貌一如当初,外人求不到的玄冰床,曾经作为大陆首富之国的后蜀要找到却并非难事,卿白衣曾经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温暖,为她筑琉璃殿,赠她世上一切美好之物,只盼她能欢喜。
以一个帝君的身份来说,他爱温暖,是爱得很卑微的,在温暖面前,他从不把自己当一国之君看,他只是个爱而不得的普通男人罢了。
无数次,他设想过,如果那时候自己不顾一切救了她,后来怎么样?
也许,温暖会留在他身边,也许,她已经回了商略言怀里。
此时的卿白衣觉得,好像任何一种结果,都不是很好,留在自己身边,温暖怕是要不开心,回到商略言怀中,自己怕是要嫉妒得发狂。
他不喜欢嫉妒别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就理所应当地配得上一切最好的事物。
比如,他也从来不曾嫉妒过石凤岐。
他看着温暖沉睡多年的容颜,突然回想起自己这一生,有些憾事,也好像觉得,无甚可憾。
他依旧把石凤岐当兄弟,肝胆相照,醉天醉地的兄弟,谢谢他曾经救过后蜀那么多次,谢谢他为了自己做过那么多的努力,也谢谢他一心一意地劝服自己去投诚,卿白衣清楚,他不是他兄弟的对手,他的兄弟不过是,不想看到他在战场上落得一败涂地,还有后蜀变得满目疮痍。
但若说毫无恨意,也有点不对,怎么能不恨呢?
后蜀将亡,他的兄弟功不可没,这是家国之恨,恨可滔天,但这恨,却无损他们之间往年的情意。
真是怪事,竟有这样泾渭分明的情绪,同时出现在这一刻。
细细一想,不过是大家道不同,道不同便各自求存,求存中的相敬,相敬中的相杀,相杀中的救赎,天堂地狱里同样高贵的痛苦。
或者说,身处天堂如在地狱,已堕地狱,却似天堂。
那些高贵的痛苦与撕裂,不曾放过任何人。
卿白衣将过一切细数一遍,念来念去,却也不过寥寥几语,太多话,反而无从说起,唇齿生了青苔,说不出妙语如花,木讷而笨拙。
他最后吻过了温暖的额头,冰凉得没有一丝丝人间温度的额头,他记得那时,温暖曾求她,让她死,别再让她活着受折磨,是自己自私太久了,把她藏在这里,想着还可以日夜相对,她还有一口气,便不算死人。
“我不是个好帝君,配不上你,温暖,下辈子若是可以,你跟我在一起吧,别跟商帝在一起了,我们做对平凡的夫妻,不生帝王家,不遇帝王业,不走帝王路。”
他将温暖喉间那根封着她最后一口气的金针轻轻一拔,红颜枯骨一瞬间。
他侧卧在温暖一侧,轻轻阖眼,猩红一道血线牵绕在他脖子上,埋起帝王泪。
外面的风儿轻轻吹过,吹开了那两道圣旨,一道隐约写着,书谷护国无能,督君失责,即日起革去官爵,立刻驱回乡下,今日启程,此生不得入王都。
一道被风吹得太过,掩去了大半部分,只在末了看到了几道朱迹,红得似血般灿烂夺目:
我死后不入帝陵,任由野狗分食,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曾经,那位风华绝代,肆意洒脱的风流帝君卿白衣,他声音坚定,信念坚定地说过,后蜀,绝不投降!
他说,他宁可带着后蜀与大隋,与商夷拼得玉石俱焚,也不会奴颜屈膝,向他国俯首称臣,他说,后蜀之人是有傲骨的,后蜀绝不会做无能鼠辈,绝不会放弃国土,放弃子民,放弃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在大隋与商夷双双夹击的夹缝中苦苦求生,辗转腾挪,想尽了一切办法要保全后蜀的颜面与尊严,背信弃义,抛却忠贞,左右摇摆,只为给后蜀谋一条生路。
他甚至做好了与国殉葬的准备,做好了为国战死的觉悟。
他不觉得死有多可怕,可怕的是,连死亡都是不是自由。
那时的他,绝未想到,他连殉国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坚守了无数个白日,硬撑了无数个黑夜之后,宁死不降的卿白衣,最终败给了现实,败给了他的良心与仁厚。
他选择了投诚。
是怎样的力量才让一个有着那样不屈傲骨的人折断脊梁,做出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土地割弃,把那些自老祖宗手里传承了数年的基业拱手交出去。
这力量的强大,许是来自于无可扭转的现实与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们都知道,我们终有一日会死,我们不知道,我们会如何死。
就像卿白衣,他心知后蜀早晚会亡,他绝未知,后蜀会以这样的形式,了结了一个百年王朝。
这样的饮恨,这样的难堪,这样的耻辱。
常人失去自己的家园尚觉悲痛到难以自抑,我们无法想象,卿白衣失去他的家国,是何等悲狂。
我们唯一所知的,是历史的车轮又进一步,又一个王朝覆灭,又一个国家易姓,又一个君王饮血。
史官铁笔轻轻一带,了了几语,不会去记录,帝王落泪。
犹记得往年的后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里是天下钱脉相聚之地,每日来往着无数的商人与货船,吞吐着数以十万百万计的银钱,这里的夜晚夜夜笙歌,人们轻轻唱和,港湾里的船儿静静晃着。
犹记得,这里曾经是天下商人个个向往的圣地,这里的百姓个个富足安康,个个善良聪慧,哪怕是地不能生粮,土不能养民,他们依然可以想出解决之法,使得这个国家以最富裕的姿态傲立于世。
他们曾富有,他们曾骄傲,他们曾是这个片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天下财脉!
一夕剧变,一纸圣诏,他们从此是他国之民,世上再无后蜀之人。
书谷跪在卿白衣已经冰冷僵硬的尸身前,久久未语,凝泪未落,病态苍白的脸上是笔笔刀凿斧刻的悲痛。
这位从来温和,不动声色的后蜀谋士,似已嗅到了后蜀末日的味道,他再难做到心如止水,从容镇定,亡国之痛,不若切肤,不若剔骨。
他知,后蜀亡了。
“君上,好走。”他三跪九磕,天子大礼,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每一下,都以额触地,撞出回音。
最后一拜,他久久不能起身,像是背着沉重的枷锁和绝望,那些过于哀痛的情绪压得他站不起来。
“书谷…”站在一边的商向暖想上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枯瘦苍白的手扶住床柩,抬起来最后看一眼他们的君王时,一口暗红的血洒在卿白衣玄衣金龙上。
“书谷!”商向暖惊呼一声。
书谷背起卿白衣,他瘦弱单薄的身子并无太多力气,要背起卿白衣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嘴角边带挂着几道残血,正结成一缕缕的血滴落在地。
“后蜀是你的了,可他是我的君王,他最后一道旨,我依旧听旨行事。”书谷未看商向暖一眼,他怕看一眼都是无可扼止的悲伤。
商向暖一怔,追了两步:“你说什么?”
“恭喜长公主殿下,心愿得偿。”书谷微微勾头,“善待后蜀吧。”
“书谷,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商向暖拦住他的去路,商向暖有预感,书谷此去,他们再不会相见了。
书谷抬头看着她,背上背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卿白衣,他的笑容温柔又悲伤:“我自是知道此事不可怨你,你我之间除了夫妻情份之外,还各负使命,这是你我二人成亲之时便互相知晓的事情。可是长公主,凡人便有情,我又如何能做个圣人,与亡我后蜀之人,依如往夕相处呢?此事不怨你,不怨我,不怨商夷,不怨后蜀,甚至不怨大隋,怨的只是各自命不同。”
“你知道谁都怨不得,你还要走!”商向暖一下子红了眼,泪水陡然而落:“后蜀不是被商夷攻占,就是被大隋夺下,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吗?你为什么…为什么…”
“可后蜀是我的国,我的家啊,夫人,这不是一君一臣的事,也不是一夫一妻的事,这是要把我蜀人流在骨血里的后蜀印记刮骨洗髓拿掉啊!我亡国了,后蜀亡国了!亡国啊!”
书谷的声音始终不大,虽然他有些激动,但是声量控制得小小的,就像是平日里与商向暖说闲话时一般,很温和,很清雅的声音,但是他额头上绽起的青筋,眼眶之中充盈的血丝,诏示着他内心的撕裂与悲怆。
商向暖便陡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话都显得很苍白,伉俪情深也好,夫妻之恩也罢,的确是敌不过这亡国之恨。
不,他不恨自己,他只是,不可能再与自己在一起。
骄傲的长公主商向暖,暂放她的骄傲,做着她最后的垂死挣扎,低声哀求:“就不能看在鸾儿的份上,留下吗?”
“等她长大了,记得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蜀人,她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是后蜀的。”书谷说。
商向暖眼一闭,满眶泪水籁籁而下,她将下巴扬得再高也无济于事。
后来听说,书谷真的没有把卿白衣安葬在帝陵里,甚至没有用一捧黄土将他薄葬,至于具体如何,无人知晓,也怕人探问。
第七百二十四章 左手是佛,右手是魔
后蜀的确降了,不过,后蜀是降了商夷,而不是大隋。
这或许是卿白衣为他的故国所做的最后一件英明的事,降商,不降隋。
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国家,以一种极为卑微渺小的姿态,臣服在了商夷的脚下,奴颜屈膝,委屈求存。
这样刻骨铭心的屈辱,将烙印在这一代蜀人的骨骼上,要伴他们一生一世,每每回想,都如芒在背。
卿白衣这个第一个选择投诚,举起白旗的国君,也将被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供后人千秋万世地唾骂,诅咒。
也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人们或许才会忘记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国家叫后蜀,那里的人曾经是蜀人。
这样的屈辱感,太强烈了,足以撞击每一个人的灵魂,让他们痛哭流涕,让他们悲怆哀嚎。
军人的坚持失去了意义,百姓的希望成了空想,从此,他们是臣国之民。
失去了书谷的商向暖并未消沉,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玉玺,铁血手腕横扫朝堂,毫不留情,在韬轲大军未抵达之前,她将坐镇后蜀偃都,代掌王权,以,商夷国长公主的身份,以,后蜀之主的身份。
至于她的内心是否也有决绝之痛,依然,无人关心。
迟归看着商向暖代掌后蜀国玺,手握卿白衣朱笔遗诏,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小师父,我们这算不算为他人作嫁衣?”迟归坐在树上晃着腿,看着远处的王宫依旧金碧辉煌。
南九目光哀伤,没有说话。
迟归见他不出声,笑声道:“现在,我们总可以回去小师姐身边了吧?反正后蜀没咱们的事儿了。”
南九这才看着他:“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迟归有些疑惑的神色。
“卿白衣死了,后蜀归降了商夷,温暖姑娘大概也死了,书谷与商公主分离,书鸾或许以后要没有父亲了,我们在后蜀呆了这么久,你跟这些人,都没有任何感情吗?”南九问他。
迟归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抿抿薄唇,极是认真地问南九:“这些跟我有关系吗?”
南九叹笑一声:“没有。”
后蜀的王权如何交接,已与迟归南九无关,他们辛辛苦苦了这么久,为商向暖做了一件华丽无比的嫁衣,说来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