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池兴奋地点头:“好啊好啊。”
石凤岐敲她额头:“好什么好?”
“人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嘛,先喝个痛快吃个痛快再说,是吧?”鱼非池挂在他脖子上,晃着身子撒着娇。
“那不许喝醉。”石凤岐搂着她细腰笑容宠溺,像是想把满心满腔所有的爱意都拿出来宠她的那般宠溺,夹带着无数的心疼与痛楚。
三位长者看得一脸惊诧,嘴长大得都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这还是以前的鱼非池与石凤岐?
记得以前,石凤岐简直是拿鱼非池毫无办法,处处碰壁的呀!
第七百一十章 临死前,说说话,不恨了
晚上苏于婳设了宴,给艾司业他们三个接风洗尘,席间气氛甚为古怪,除了鱼非池一脸高兴之外,大家的情绪都不算很高涨。
鱼非池无奈地放下手里的鸡腿,痛心疾首地说道:“又不是吃丧饭,你们不要丧着一张脸,好不啦?”
“这么多年,你就没一点长进,一点也不会说话。”艾幼微擦了擦她嘴角的油腥,眼神很仁爱,他啊,可是打心眼里喜欢着非池丫头,宝贝得不得了。
鱼非池双手一摊,无奈道:“本来就是嘛,大家这么多年不见,见了面就该高高兴兴的,可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欠了别人八百万被人追债一样。”
苏于婳白了她一眼,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看向几位司业,恭敬有礼:“三位司业此次下山,是为小师妹而来吗?”
司业们一边胡吃海喝,一边说:“她?她也值得无为学院的大司业和两位院长亲自跑下山?”
鱼非池默默念两声,你们大爷的!
石凤岐像是听得见鱼非池心里这些小九九似的,笑声道:“学院司业轻易不下山,尤其是两位副院长,此次下山,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老教胖胖的手拍着石凤岐的肩膀,半醉半醒一般:“你这倒是说中了,的确是有重要的事。”
石凤岐放下筷子,认真问道:“何事?”
“你们七子闹来闹去闹了六年了,眼瞅着这只剩下不到四年的时间,却没成什么大事,鬼夫子派我们下山来看看,你们这届七子若是不成,我们也早些做准备,重新选拔人手。”老教呵呵一笑。
众人心头一跳,这话含义太多了,他们若是不成,便是十年期止命休,这里坐着三个七子,除开鱼非池她这小命不保,另外两个都活蹦乱跳的。
司业在这儿说,你们这批七子让人失望,学院有点瞧不上了,准备新的人手了,这事儿,谁听着心里都有些怵得慌。
苏于婳开口道:“司业们不必担心,十年期止之前,我们必成大业。”
老授笑声道:“没人怀疑你们的能力,无为七子没一个是无用的,我们也只是来做准备,未必就是说来替你们收尸的。”
“你们并不是来为未来挑先弟子做准备的。”石凤岐揭穿他们的谎言。
“哦?”艾幼微喻意颇深地看着石凤岐。
“你们为羽仙水而来的吧?”石凤岐试探地说道,“羽仙水乃是上一届七子奇才未颜所研制,是天下禁药,如今现身于须弥大陆,用在战场,你们身为学院司业,理当来查明是何原由。另外,你们顺道来看非池,对吗?”
三个司业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艾幼微举着酒杯对石凤岐道:“不错啊小伙子,都能想到这层上了。的确,我们是为查明羽仙水之事而来,当年羽仙水之事震惊天下,从不插手天下的无为学院也不得不出面阻止那场浩劫,凭着当年的几个七子,是不可能阻止得了未颜的,未颜是天纵奇才。”
“后来呢?”鱼非池眼儿巴巴地等着听故事。
“后来是我与两位院长出面,解决了此事,并将羽仙水的配方带回了无为学院,不许世间再现此毒物。如今羽仙水现世,只能是学院里出了内奸,将药方带下了山,我们为查此内奸而来。”艾幼微说。
“找到了吗?”鱼非池问道。
“没有,学院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下山,飞鸟传书也瞒不过我等耳目,所以我们在想,是不是当年未颜将羽仙水的配方私藏了一份。”艾幼微说,“不过此事,怕是要问过音弥生才能得知了。”
“当年未颜乃是西魏之人,我们此届七子里,唯一的西魏人只有初止,莫非是他?”苏于婳慢声推测道。
“极有可能,初止乃商夷之臣,绝不希望看到南燕被大隋所攻破,用羽仙水来助南燕一臂之力,也不难理解。”艾幼微点头。
“而且初止此人心思歹毒,无所不用其极,又对小师妹怀恨在心,做出此事,也实有可能。”苏于婳继续说道。
艾幼微笑声道:“说到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哪个不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倒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面色讪讪,有点尴尬。
“学院对你们这一届七子真的抱有厚望,你们切不要辜负了院长百年苦心。”艾幼微叹息道。
“他好意思哦,呵,还百年苦心!他要真有心要一统这天下,自己出山不就得了,非得这么折腾,有病!”说得出这样话的人自然是鱼非池,她小脸上尽是愤愤。
司业们不再说话,只是发笑。
司业们在这里住了有好几天,偶尔陪着鱼非池说话,更多的时候是拉着石凤岐分析如今天下大势。
虽然学院一再声明他们不会插手天下事,万般皆靠七子自己的本事,可是是人就有私心,学院里的司业们对石凤岐一直都抱有私心,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偏爱。
他们是偏爱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这种私心无可厚非,也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不过是人之常情。
再者说,如今天下真正有能力将须弥一统的人只有石凤岐和商略言这二人,他们只不过是选择相信石凤岐多一些,因为他们对石凤岐了解多一些。
他们是看着石凤岐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成长的,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可以承担厚望,有无限的潜能还可以再发掘,他们盼望着有这样一个乱世豪雄,能了解这延绵了百年的战火。
老教与老授分立左右,陪着石凤岐看着在院子里说话的鱼非池和艾幼微,老教笑叹道:“我跟艾幼微认识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弟子这么上心,臭小子,你可知你遇上了个宝,若不是因为鱼丫头的原因,艾幼微根本不可能对你这么偏帮。”
“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石凤岐从不吝啬对鱼非池的赞美与爱意,他有时候都爱她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他也不敢面对,将来会没有她。
艾幼微跟鱼非池两人排排坐,坐在台阶上,看着好夕阳,鱼非池看得眼前有些昏花,靠在艾幼微的肩膀上,喃喃道:“司业,我跟老天爷打了个赌,我赌他不会让我死,你说我能不能赢?”
“能。”艾幼微不轻不重的语气。
“司业你这么有信心啊,我都没信心了。”鱼非池叹息一声,“我知道游世人的命与常人不同,我也知道我身上肩负着什么,其实我已经不排斥这身份了,也不排斥这天下,我挺想为这天下做点儿什么的,怎么不给我机会了呢?”
“谁让你以前那么淘气,浪费那么多时间,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惩罚。”艾幼微揽着鱼非池肩膀,笑声说道。
鱼非池长叹一口气:“唉,司业啊,你可得好好帮帮石凤岐,他会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会的,放心吧。”艾幼微笑声道。
“司业,学院的那株吉祥槐开得好吗?”
“挺好的,没了你去折腾,花不知开得几多。”
“鬼夫子的小宝宝们呢?”
“也好着,你还意思说,那几条鱼是鬼夫子养了几十年的宝贝,你倒好,一把火烤来吃了。”
“啧,我当时又不知道,再说了,又不止我一个人吃。”
“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啊?”
“有啊,我还没有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没有看够天下所有的好风光,没有爱够我想爱的人,没有看到须弥一统,没有还这天下盛世,我遗憾的好多啊。可是感觉也没什么太大遗憾,艾司业,我怕死怕得不得了,可是也不说不能死,反正,死过一次了,我有经验的。”
艾幼微让她的话逗笑,乐呵呵道:“你是想说你轻车熟路了?”
“对啊,别的我不敢说啊,就这事儿,那我绝对比你们都有经验!”鱼非池坐起来,拍着胸脯说道。
艾幼微看着丫头,笑得有些湿了眼眶,这样好的丫头哦。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鱼非池跟他说这些年来自己的一些际遇,说到石凤岐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柔软,带着无限的眷恋,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舌尖上细细缠绵。
也说起以前在学院里的那些趣事儿,年少无知时,拿着墨汁敢泼教课的司业大人,快活明媚的笑声也曾洒遍过无为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北院东边墙角下有几只蛐蛐一到夏天就叫个不停,吵得让人不能好生睡觉。
还说起很久以前被鬼夫子设计带上无为山,也曾恨过他一手拔乱自己一生,只是后来,也就不恨了,若非是他,鱼非池此生都不可能认识这么多可爱的人,更不会遇上石凤岐。
说到后来,艾幼微只是听,鱼非池的眼神明亮又清澈,像是一泉永远干净的泉水,温和中透着坚定的力量。
是啊,你看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承受了那么多的磨难,目光依旧清澈,内心依旧善良,她选择善良地度过此生,包容着丑与恶。
她啊,是这样好的人。
第七百一十一章 谁都死得,你不能死
几日过去后,司业们给学院去了封信,听说信中是写着查到了的羽仙水的事,鱼非池也没去翻,他们有他们的事,自己不必跟着掺和。
五人没再围着大桌子,提了那壶杜康酒来到小院中,就着月光畅饮。
那坛杜康酒味道极好极好,好过以往鱼非池喝的任何一杯杜康,比以前在学院里的时候,艾幼微那些杜康酒要好一百倍不止。
入口柔,一线喉。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艾幼微像是喝高了,上了头,兴致盎然地拉着石凤岐说:“你知道这酒有什么来历吗?”
石凤岐一边招呼着鱼非池,一边笑答:“不知,司业可是要讲讲?”
艾幼微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说啊臭小子,这酒可是不得了,在无为学院的后山埋了起码有几十年了。”
“这么久?”石凤岐惊诧一声。
“当年我初上无为学院的时候,跟老教他们打赌,我们赌每一届七子,各挑一人,赌的是看谁得这天下,谁赌中了,谁就能喝这坛酒。几十年过去了,没一个能一统天下,这酒就在后山一直埋着,埋到今日。”
艾幼微晃着杯子里的清酒,清酒浸着月光,温柔地起着月辉。
石凤岐笑一声:“那此届七子,你们是如何作赌的?”
“我赌非池,老教赌苏于婳,老授嘛,嘿嘿,他赌迟归。”艾幼微笑声道。
鱼非池举手:“你们这么看得起阿迟啊?”
老授慢慢放下酒杯,笑看着鱼非池:“我们比你们这些学生多活了几十年,看人的眼光比你们毒辣。”
“所以你们早知道阿迟的了不起咯?”鱼非池笑一声。
“他擅藏能忍,厚积薄发,这样的人,早晚会成大器的。”老授慢声道。
鱼非池听着笑笑,没再说话,迟归的厉害,她已经有过见识了。
“可如今天下还未一统,你们怎么就把坛酒开了呢?”石凤岐问道。
“是啊,如今天下还未一统,我们怎么就急着开了这坛酒呢?”艾幼微却也反问,未得石凤岐回过神来,艾幼微一手刀打在他脖子上。
石凤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艾幼微一边摸着自己的手,一边说:“还好我手快,不然以这臭小子现在的功夫,我还真不一定能偷袭成功。”
鱼非池目瞪口呆,咽下嘴里的半口酒:“司业啊,当年石凤岐在学院里对你们多有冲撞,你们也不至于记仇到今日吧?”
艾幼微气得抓起桌上的筷子就冲鱼非池丢过去:“在你眼中,本司业就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唔…差,差不离?”鱼非池小声地说,默默地看了一眼石凤岐,可怜,碰上了这么爱记仇的司业,当真是可怜。
艾幼微却只是看着鱼非池发笑,冲她招招手,让她坐过去捱着自己。
鱼非池挪过去,巴巴儿地挨着司业坐好,笑眯眯地说:“司业你别难过,人嘛,总有一死,早晚得死是吧,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艾幼微提着鱼非池耳朵,揪着她耳朵通红:“你就这么不惜命?”
“惜啊!我最是惜命不过,可是眼前这不是没招了吗?”鱼非池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来,“谁不想活着啊,我跟你讲啊司业,我可喜欢石凤岐了,我想陪他一辈子,一直变成老太婆,丑八怪,可是司业,这不是活不成了嘛,活不成就得认命,死得开开心心地死,别让他担心,你说是不是?”
“你知道我们三个为什么下山吗?”艾幼微笑看着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不管她长大多少,在艾幼微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十四岁的,爱调皮捣蛋,爱胡作非为的小姑娘。
鱼非池笑着说:“不是来查羽仙水的事,顺道给我送终来了吗?”
“你不能死。”艾幼微突然说。
鱼非池一怔:“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可以死,无为七子里,韬轲死得,苏于婳死得,迟归死得,甚至石凤岐也死得,唯独你,不能死。”
艾幼微陡然换了一种气势,严肃沉重,睿智的目光凝视着鱼非池,“因为你是游世人,普天之下,谁都能死,唯游世人不可以。”
“不就是个灵魂穿越的异类吗?有这么重要?”鱼非池笑一声。
“丫头,你根本不知道你此身所系的,是什么。”艾幼微看了眼老教与老授,目光越见慈爱,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开这坛酒?因为,你必须赢,你一定会赢,最终一统天下的人,一定是你。”
“艾司业…”鱼非池往后退了些,有些看不明白艾幼微和两位院长的眼神,她觉得,他们的眼神很疯狂。
艾幼微一把抓住鱼非池的手腕,另一手扫掉桌上酒水与残羹,将她放在桌上盘膝坐好。
“艾司业!”鱼非池挣扎了一下,内心有些恐慌,“艾司业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丫头,谁都可以死,我们也可以死,你不能死。”艾幼微的眼神坚定且决绝,紧紧抓着鱼非池的手腕,捏得鱼非池手腕像是要断掉一样。
她刚想推开艾幼微的手,另一只手腕却被老教院长抓紧,后背贴来老授的双手。
三股温暖的气流在充盈进她体内,她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恐慌的感觉越来越大,漫过她心头,她彻底害怕,却只能放声大喊着:“艾司业,你们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石凤岐你醒来啊,石凤岐!苏师姐!”
好像是三股最轻柔最温暖的力量将鱼非池的心脏包裹住,那些针扎般的疼痛,连绵不绝的心绞之苦,都得到了缓解,好似那些温暖的力量有着愈合一切的神奇能力,可以缝合鱼非池内心所有的创伤,将所有的伤痛,都抚去,都抹平,还她一颗强壮的心脏。
“石凤岐!石凤岐你醒醒!”鱼非池知道喊不住艾幼微,只能拼命地喊着石凤岐,盼着石凤岐能阻止他们。
鱼非池又不傻,当然知道艾幼微他们在做什么,她不要让他们三个的死换自己活下去,她受不起这样的恩赐与厚爱,她无福消受。
她跟老天爷做了一场赌,她赌上天不会让她死,可是她没有想过,最后的赌局会迎来这个。
这样的赢面,哪里是她想要的?哪里是她敢要的?
她不赌了,死就死吧,老天爷你赢了,我一个凡人的胳膊拧不过你的大腿,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还不行吗!
求求你放过他们,我认命,我甘心赴死,再无怨言!
“司业,我求你们不要这样,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啊!司业!”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比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更加难过痛苦,冲涮而下的泪水像是斩不断的瀑布,她整张脸上都浸在泪水中。
可是司业们不理她,像是听不见她的哭闹声,看不到她心碎欲绝的难过,如同她的疯狂挣扎只是一副无声静止的画,他们漠然轻视,不看入眼,不听入耳。
“石凤岐…石凤岐!”
石凤岐眉头一皱,醒转过来便见这一幕,看到鱼非池满脸是泪,看到艾幼微与两位院长如同入定。
“阻止他们!石凤岐,如果他们因为我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把他们打开!”
鱼非池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高声喊着,苏于婳在一边已经站了很久了,并没有出手的准备,是啊,苏于婳怎么会出手阻止?
“司业,你们这样非池会内疚一辈子的!”石凤岐虽然比任何人都希望鱼非池活下去,但他绝不敢让学院里三位长者的命来换鱼非池。
他刚要出手,却听到艾幼微的沉喝声:“你以为我们是在救她吗?我们是在救须弥!在救苍生!”
“你以为,我们三个会为了一个普通弟子耗费一生功力吗?我告诉你,今日我喝了这坛酒,你们就必须要赢到最后!让开!”
艾幼微空闲的那只手一抬,将石凤岐远远震开,震得他吐出一口血,不能靠近半点。
“非池丫头,你不必觉得抱歉与内疚,我们并非在救你,你只是一个载体,我们救的是须弥的未来与希望,根本不是你!如果游世人是别人,我们也会去救,这个大陆,需要你所承载的力量!跟你本人并无关系,你记好了,我们救的,只是游世人,从来不是鱼非池!”
艾幼微双手一并,直贯鱼非池全身的柔和内力将她轻轻托起在半空,流转在她身体四周的薄薄金色光线时隐时灭。
三位司业的武功有多高,内力有多深厚,不言而喻,虽然艾幼微时常会说不愿跟南九正面相对,免得输了丢面子,可是他多活了那么几十年,他体内浑厚的内力绝非南九可比。
三股力量同时汇聚在鱼非池胸口之时,鱼非池隐约听到一声野兽的清啸之声,像是从她脑海深处发出来的一般。
随着这声清啸声,她猛地睁开眼,像被这声音震伤,口鼻之中溢出血丝来。
她好像看到了初成七子的那一天,艾幼微亲手给她换上代表着七子老六颜色的蓝色中衣,可是自己因为生他的气,还别过头去不理他。
那天,他们七个换上七子袍服之后,无为学院的司业与副院长,齐齐落跪,跪在藏书楼之前,向他们行礼。
那时候,鬼夫子说,他们贵为无为七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见帝王都可不跪,学院的司业们也将低他们一头,为他们办事,成他们大业,七子叫他们去死,他们亦不可皱眉,必要赴死。
鱼非池那时候不敢受艾幼微一拜,拉着他要把他扶起来,艾幼微却从此沉默,尊她为七子,至高无上。
如今,他们真的来赴死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须弥就交给你了
“艾司业,院长,院长大人…”
“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死…”
“司业,我再也不调皮了,我已经是你最骄傲的弟子了,你再活多几年,再疼我几年,艾司业,求你了,好不好…”
“艾司业,司业啊…”
鱼非池拖着快要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在三位司业之间来回,拉着他们衣袖,抱着他们身体,向他们祈求,已然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都要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遍地都是她拖行而过的血迹。
艾幼微盘膝坐在地上,无尽慈爱的眼神凝视着鱼非池,眼中倒没有多少不舍,只有厚重的期盼与寄望,赌上无为学院百余年的基业,赌上三人的性命,艾幼微将他全部的赌注放在鱼非池身上。
他家非池丫头跟老天爷作了一场豪赌,赌上天不会让她死,艾幼微不知道她能不能赢,但艾幼微,或者说,无为学院不想冒一点点的风险。
不管老天爷怎么想,他们会倾尽全力地让游世人活下去。
一如艾幼微所说,哪怕游世人不是鱼非池,他们也会去救游世人,他们救的只是游世人,只不过恰好,鱼非池就是游世人。
于是她享有了这无上的荣光,于是她背负起了这无边的罪孽。
艾幼微已经来不及去想,他那心善又柔软的非池丫头,在掠夺了他们三条命换得活下去的机会后,会有多难过,多痛苦。
她那个人啊,生平最怕欠别人东西,如今一欠欠了三条命,她该是痛苦到要发疯。
他看着鱼非池,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他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啊,如若可以,艾幼微巴不得游世人不是她,这样他的宝贝丫头就可以肆意张狂过一生,可以闲云野鹤度一世。
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苦呢?
他也不愿让鱼非池背着那么沉重的担子前行,那时在学院里妙语连珠又冷淡平静的非池丫头,怕是已经埋骨他乡,无人收尸吧?
哦,可怜的丫头啊,这里不是你苦难的终点,我的孩子,你的未来还有更多的黑暗,咱们学院里的这些老怪物们已经看到了那些无可挽救的崩溃与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