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的确是个问题,大隋连败了数场,他们士兵低迷也是预料之中的。”石凤岐应道:“不过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打算的。”
“对,我知道。”鱼非池笑了一声。
“以前只要是跟韬轲师兄对阵,你都很挣扎,虽然最后你都会做决定,可是你总是花很长的时间来说服你自己,没想到,你现在可以这么快就下决定。”石凤岐笑声道,“你真的变得成熟了。”
“你也是啊,我听说了月郡那场战事,你手法很高明,对阵的人是韬轲师兄,你也没有仁慈。”鱼非池说道。
“那时候我已经决定要争这天下了,你说的嘛,开国需狠,我不能在需要狠的时候一味仁慈。”石凤岐笑道:“我也在成熟。”
只是有时候石凤岐会想,如果他们都早一些成熟就好了,在他们还没经历这么多苦与痛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觉悟,能够坦然面对天下之争的厮杀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们现在肯定依旧在一起。
但是石凤岐也明白,若不是经历那些苦与痛,他们都没办法觉醒,没办法成熟,所有的成长都是以惨痛为代价的,世上最无谓的痛就是没有任何成长的痛。
是因为经历了那些,才有如今的坦然面对。
万事难如心意,没有那么多的恰到好处,多的是遗憾与错失。
“对了,我昨天晚上给苏师姐传了信,告诉她你已经到这里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石凤岐笑问一声。
“大概会觉得我碍事吧?”鱼非池笑道,在苏于婳眼中,自己永远都是拖后腿那个。
“现在不会了,现在的你呢,有了她的果决无情,也保留着你自己的悲天悯人,非池,我想我明白了鬼夫子对你格外不同的原因。你是我们之中,最特别的,极致的残忍与极致的善良可以在你身上得到交织。”石凤岐站定步子看着她,只看得到她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里的光特别明亮,亮得好像可以照亮世间一切黑暗。
鱼非池听了他的话笑弯了眉眼:“这话倒说得我爱听。”
“唉呀那真是太可惜了。”石凤岐故意拖长着腔调还转头看看别处,最后说:“以前说了那么多夸你的话你居然没一句爱听的,想想就让人伤心。”
石凤岐见她脸上的面具有些歪,走到她身后解开面具带子,重新帮她系好,手指碰到她长发的时候,稍微留恋了一下,只一下,他就很自然地把手藏在袖中,像是贪着那一缕长发的味道,不想让其过早消散。
两人正走着,见到那方南九急冲冲地走过来,鱼非池见他面色古怪连忙迎上去:“南九怎么了?”
“没…没事。”南九的脸有点涨红,站在鱼非池身后低着头。
“这是怎么了呀?”鱼非池笑问道,“你怎么像害羞的样子?”
“南九公子,南九公子。”鱼非池还在疑惑,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下南九躲得更厉害了,直接躲到了鱼非池的背后,像是要藏起来一般。
鱼非池询声看去,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甚是清丽的小姑娘正四处张望着,看来是在找南九了。
“南九,你认识她吗?”鱼非池小声问南九。
南九点点头。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别家姑娘了?”鱼非池忍不住打趣南九。
南九的脸更红了,都红到了耳朵根,小声地说:“下奴都不记得她了,她今日自己跑上来跟下奴说话的。”
“不记得了?我看人家小姑娘对你熟络得很呢。”鱼非池笑声道。
“这姑娘是这里的军医下手,我倒是见过她几面,不知道南九跟她熟啊。”石凤岐也一脸奇怪。
“要你管!”对付石凤岐,南九可就没那么温和羞涩了,恶狠狠地顶了一句。
石凤岐抬抬眼:“哟嗬,你信不信我告诉那姑娘说你藏在这儿不肯见她?”
“你敢!”南九狠狠道。
“姑娘,南九在这儿呢。”石凤岐…真敢呐!
“有话好好说,不要总是动刀动枪的,你看你家小姐多文明,杀人都是用嘴的,把人说死了就行,你怎么没学到呢?”石凤岐看看脖子下寒光凛凛的宝剑,又看看握着宝剑的南九,想着小伙儿近来这个脾气是真见长了。
鱼非池看着南九一脸急得恨不得要杀了石凤岐这多嘴货的神色,连忙拉住他,又笑看着那方那姑娘走过来,姑娘见了南九,二话不说,扑通磕头:“多谢南九公子当年救命之恩!”
这倒是把鱼非池给吓着了,南九几时还做过英雄救美的事儿了?
南九显然不习惯别人给他行这么大礼,连忙避开,说话也有些结巴了:“你…你起来,我都不认识你,你起来呀!”
那姑娘却不理不顾,一直在磕头,眼中还溢着泪花儿。
鱼非池把她扶起来,笑问道:“南九救过你?”
“你是?”姑娘脸上有灰,跟泪水混在一起,像个大花猫似的,鱼非池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她却吓得直往后躲,鱼非池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穿的男装,做这事儿有点不适合。
便把帕子递到她手里,说道:“南九是我朋友,他不擅言辞,不知姑娘是何来历,与南九有何渊源?”
姑娘洗净了脸,露出一张白皙细嫩的脸庞来,柳叶弯眉樱桃嘴,琼鼻挺翘翦水瞳,很有几分看头,只是这个渊源,那就真的很长了。
姑娘名叫满霖,今年十六岁,八年前,她曾是个奴隶。
当年无为学院的三位司业带着鱼非池他们几个下山游方,到了大隋邺宁城,鱼非池干过一件特别牛气的事情,就是毁了当年叶家的奴隶生意,这其中一桩小事,就是南九前去把叶家奴隶场里的奴隶全都放了出来。
满霖这姑娘,就是当年的奴隶之一,当年年仅八岁,是作为艳奴养着的,所以脸上未烙印。
小姑娘当时被抓不久,还未彻底变成只听命令没有意识的真正的奴隶,她并不知道当场放他们离开是一场多少人精心策划的局,她只看到了那日来救她的南九,那时候,她觉得南九是神一样的人物。
一个奴隶,居然可以杀进奴隶场,把更多的奴隶救出去。
后来小姑娘一路辗转颠簸,去过武安郡,小姑娘家中原是开医馆的,所以有几分浅薄的药理底子在,成了医馆学徒,后来辗转跟着师父入了军中成了军医。
武安郡失守之后,她跟着逃难的大军又到了这陵昌城,她医不得什么大病,但是在军中搭把手抓个药还是绰绰有余的。
恰好陵昌城中又正缺人手,陵昌太守也不是个守旧的,虽然她是个女子,但也没有格外刁难,只是夜间不会让她在军中留宿,要去到外边住。
得今日南九与迟归两个去演武场看大军习操练武,小姑娘远远一眼便瞧见了南九,立马跟了上来谢恩,因为过份热情,把南九吓得不轻。
这么一桩久远的事,听得鱼非池都有点发愣,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真是种善因,得善果啊。”
满霖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您别笑话我,能从奴隶场里逃生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恩公报恩。”
南九连忙说:“我不是什么恩公,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家小姐,还有…还有他。”南九不耐烦地指了一下石凤岐。
石凤岐笑了一声不介意南九的不满,只看着那满霖:“如今你这恩公也找到了,你准备如何报恩?”
满霖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又是扑通一声跪:“只要恩公愿意,满霖愿意给您当年作马!”
南九只差跳起来,赶紧逃到鱼非池身后,甚是惊恐:“我不要你报恩,你怎么听不明白呢!”
旁边的迟归托着下巴笑,对鱼非池说:“小师姐,你看出什么猫腻来没有?”
“嗯,我又不瞎。”鱼非池无奈道。
“小师姐打算怎么办?”迟归有些揶揄地看了一眼南九。
“唉,虽然算是个好事儿,也得南九自己同意呀。”鱼非池看着南九犯愁,这小伙子他怎么看也不是个开了情关窍门的模样嘛。
人家姑娘只差说出那句“愿意以身相许了”,南九还没明白过来人家姑娘的心意,愁死人了。
第五百九十五章 他是最合适的人
后来鱼非池他他们回太守府,小姑娘也跟了过来,眼巴巴地在马车后面吊着,南九一副看不见的神色。
“你不喜欢人家呀?”鱼非池问他。
南九摇头,摇得头都要掉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说呗。”鱼非池逗着他。
“没有喜欢的,小姐别问了。”南九又瞬间红了脸,强装镇定的样子特别可爱。
“小师父,我觉得那满霖长得挺好看的,看性格也挺好的,要不你跟她先接触接触嘛,说不定适合你呢?”迟归也在一边撺掇。
“你咋不去跟她接触呢!”南九这是憋了一天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这模样惹得鱼非池大笑出声,连忙搭住他肩膀:“好好好,咱不接触啊,气成这样干嘛。也是,要是你不喜欢人家还跟人家接触的话,挺不厚道的,咱南九做得对!”
“小姐你别闹了。”南九皱着眉头正襟危坐。
“没跟你闹,不过这事儿不好办呀,你都跟她说了好多次不用报恩了,这满姑娘还是跟着,看来是个死心眼儿的。”鱼非池挑开马车帘子看着远远跟在后头的满霖,有点惆怅。
石凤岐在外面骑着马,脸上带着面具,身边跟着的人是守城的将军,将军姓甘,石凤岐对甘将军说:“查查这个满霖的底细,看干不干净。”
“陛下,不过是个小女子,而且她在军中的确已经很久了,来历清白,值得大费周章吗?”甘将军疑惑道。
“值得。”戴着面具的石凤岐看不出他是何神色,面具之下他的脸上有着温柔笑意,南九可是鱼非池的宝贝疙瘩,谁都碰不得半点,这姑娘若是不干净,还是早些处理了的好,若是干净嘛…估计也挺悬,看南九这架势,是根本没把人姑娘看进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望了一眼马车,马车里不时传出来鱼非池的笑声,他听着甚是悦耳,比任何仙乐都要悦耳,若能让她一辈子都这样开开心心地笑下去,石凤岐觉得任何苦头他都吃得。
到了太守府前,鱼非池刚准备进屋,后面满霖也跟到了,她看来是一路小跑,所以气喘吁吁的样子,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擦着汗,还笑着说:“南九公子…”
南九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直接进了门,没理她。
鱼非池看着满霖脚上一双鞋都破了,还有些血迹,有些不忍,便走过去对她说:“满姑娘,你的心意南九知道了,但是报恩真的不必,当年之事不过是一桩小事,救姑娘也只是顺手为之,谈不上大恩大德,你这般纠缠,反而让南九有些不好做人。姑娘,不是我说话诛心,缘分之事不可强求,姑娘年纪正好,又生得花容月貌,更有一技傍身,在哪里不是自有一番天地呢?”
满霖听了鱼非池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低下头去嚅嗫着:“是…是我打扰南九公子了吗?”
“说不上打扰,但并不是所有人做好事,都是在等着他人回报的。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鱼非池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毕竟人家也就是一小姑娘,说得太狠也伤了人自尊。
“明,明白了,谢谢鱼姑娘提醒。”满霖尴尬地笑了两下,退着步子走远,鱼非池叫住她,给了她些碎银子:“去买一双好鞋子吧,不要为了任何他人而糟贱自己。”
“不…不必了,多谢您好意。”满霖连连摆手,没接鱼非池的银钱,自己跑开。
鱼非池收起银子放好,看着满霖离开的方向,有些惋惜,挺好的姑娘,南九怎么跟自己一样瞎呢?
“别看了,她没走,在那边墙角蹲着呢。”石凤岐走过来说道。
“可怜。”鱼非池说一句。
“还成,南九若是不喜欢她却接受了她的报恩,那才是真可怜。”石凤岐笑声道,“我先进府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石凤岐说着提提袍子进了府,顺手摘了面具握在手中,没多看站在一边的迟归一眼。
甘将军跟在他身后,石凤岐要在今晚确定最后的作战文案。
满霖小姑娘的事儿,只是一个插曲,这插曲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插曲儿若是每日都出现,那就没法儿忽略了。
白天里满霖在军中帮着她师父看病抓药,夜间她便会蹲坐在太守府外的墙角,一坐便是一夜。
大寒的天气,鱼非池好几次都不忍心,着太守府的下人给她送了棉衣与火炭,却也拿她无法,总不好拖着棒子把她赶走。
南九知道之后,半点感动也没有,只是觉得她这样让自己很难做人,有点不知该如何处理。
抱着公平公正的态度,鱼非池开解南九说:“她喜欢你是她的事,与你的关系其实并不大,你不必对此有什么负累,你对人家这份好心抱有感激之情,不去糟蹋就好,但是你若是做多一点点事,给她一点点希望,让她满心欢喜的空等空盼着,你就是在造孽,你已经拒绝过她了,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
南九听得有点晕,最后拿了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就像小姐你对音世子和迟归那样吗?”
鱼非池翻了一记好久没翻的白眼,没好气道:“对,就是那样!”
“可是小姐你说你现在也不喜欢石公子了,为什么对他不同一些呢?”南九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这么多问题?
鱼非池再翻一记白眼:“我哪里不同啦?”
“的确没什么不同,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不同。”南九挠挠脑袋,自己也想不太明白,又认真地说:“小姐你答应过下奴的,你不会再跟他在一起了。”
“南九,你再这样,我可就把满霖请进府来了啊!”鱼非池放下笔,凶巴巴地瞪着南九。
南九连忙噤声,乖乖紧闭着嘴看着窗外,绝不再吭声。
鱼非池看他这样子发笑,捡起笔回着信,写信来的人是苏于婳,问着她有没有什么大的盘算,对这天下有何主要的想法,鱼非池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没什么废话,都是些正经要做的事。
满霖这一蹲就好多天,鱼非池都已经拿她没办法了,好话说尽,也就只能不再理会,况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两军大战的日子到了,石凤岐换了一身盔甲,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穿盔甲穿得很是得心应手,手里握着的是他那柄穿云枪,鱼非池看着他换好衣服从房中出来,笑了一声:“旗开得胜。”
“为我壮行如何?”石凤岐笑道。
“好啊,陛下御驾亲征,值得壮行!”鱼非池说。
他还是戴着面具,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的长枪枪尖闪耀着光,近来很是奇怪,鱼非池时不时会莫名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比方她记得这枪十分的沉,她连提都提不动,得拖在地上才能拖得动,想想这神兵绝器被她如何糟蹋,也真是令人叹息。
众将士觉得奇怪,甘将军作为大将军不在阵前第一人的位置,却让他口中的军师立在那处,众人脸上都有些疑惑。
天上的朝阳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了大地上,甘将军他下了马,走到阵前,单膝跪地,气沉丹田,高声喝唱:“陛下万岁!”
军中一阵骚动,有震惊有不解,有疑惑有诧异,纷纷望着那个身着玄色盔甲手提长枪,脸上还带着一个凶神恶煞面具的人。
石凤岐抬下揭下面具,长眉凤眼,威风凛凛,霸气强悍。
他将手中的长枪一举,压住了大军纷纷扬扬的议论声,他凤眼扫过千军万马,每一个人都好似觉得被他看着,能感受得到这位年轻陛下的英雄气概。
石凤岐振臂一呼:“谁与寡人,驱敌戊疆,保家卫国?!”
所有的震惊疑惑,不解诧异都被点燃成惊喜与感动,陛下亲征,他们能陪随左右,这是天大的荣耀!
那时候鱼非池说军中最危险的事情不过是士气低迷,没有任何话语比石凤岐这位大隋国君御驾亲征更能振奋人心,更能激励人心!
所以他才一直戴着面具保密身份,等到这关键的时刻,给大军打一针强心剂,点燃他们全部的战意与斗志!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千军万马齐落跪,齐呼啸!
那种气势不是朝堂上几十个臣子下跪能有的,那种军中的热血沸腾,年轻男儿的激情燃烧,如有实质一般排山倒海而来,足以让人气血翻涌,为之动容,就连站在远处的南九都不知不觉握紧了刀剑,想去上阵杀敌,挥洒热血。
石凤岐独立马上,明明只是一个人的身影,却高大得像是能笼罩住整个大军,就好像他是大军的守护神,悍勇无双,那些山呼声,那些欢呼声,都像是凝在了他鲜血红的披风上,迎着风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到了城墙之上的鱼非池,带着自信的笑意,眼神明亮,气势汹然。
鱼非池也笑看着他,轻声说:“南九,你看,我说过的,他是最适合的人。”
第五百九十六章 觉醒的南九
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波澜壮阔的壮丽史诗自这一战拉开了序幕。
由陵昌郡起始,石凤岐开启了他的帝王征途,鱼非池展开了她无上的智慧直指苍穹。
鲜血会再次流遍大地,狼烟将遮住日月,须弥大陆这池墨水将黑到他的最极致处,充满了恐怖与黑暗的岁月正在到来。
绝境处的新生开始萌芽,只等大地一声春雷乍响,希望就会破土而出,重新给人间绘上太平颜色。
最坏的时代已经到来了,最好的时代,还会远吗?
鱼非池站在城楼之上,看着石凤岐率千军领万马杀出城门,对阵韬轲大军,他在马背上的英姿勃发,傲然睥睨,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凛冽气势。
女儿家一生中最俏丽的时刻是着红妆,嫁情郎,男儿郎一生中最英气的时刻,该是换戎装,上战场。
更何况,石凤岐他本是如此的眉目疏朗,清贵傲然,一身盔甲加身,更添霸气。
那些战马嘶鸣与将士怒吼像是要震天动地,连脚下大地都在轻颤,死去的倒下的人们如同麦田里的麦子,一重一重,一拔一拔,年轻的鲜血泼洒在空中如同最好的丹青手,以天地为宣纸描一笔乱世壮歌。
换作以前,鱼非池是会离开这里的,她不忍亲眼看着生命在她眼前逝去,不忍看着石凤岐与韬轲阵前生死相向,更不忍看这天下乱世风云起。
如今她站在这里,心定思静,坦然而无畏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她与石凤岐的征途。
她的目光并不无情,反而带着深沉的悯色,却也不是完全的慈悲,还有最重要的坚定。
这样复杂的情感在她眼中交织着最明亮的色彩,樱红的嘴唇微微轻抿,抿出冷毅的线条。
“小姐…”立在她身侧的南九嗫嚅了一声。
“嗯。”鱼非池应道,目光依然看着远方的战场。
“下奴…下奴…”南九迟疑了许久,没敢把话说出来。
“什么?”鱼非池看着他问道。
“小姐是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得到这天下,会废除奴隶制?”南九低着头,没有看鱼非池的眼睛。
“对,我说过。”鱼非池笑声道,抬起南九的头,眼眶湿润,鱼非池何等聪明之人,南九说出这句话,鱼非池便已知道南九心中在想什么,鱼非池笑问着他:“所以南九,你要为这件事而努力吗?”
南九有些不安地看着鱼非池,手里握着的剑紧了又紧:“下奴…下奴是不是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他内心有些惶恐,他自认他是鱼非池的奴隶,一生之中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护鱼非池,哪怕是死,也要换得她平安无事。
如今他却有了别的念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背叛了鱼非池,更不知道,这样的背叛会不会不被鱼非池所容。
他从不敢他奴隶身份,奴隶是没有自我,没有自主的,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主人可以随时丢弃随时折磨的物件,他们不能有思想,不能有反抗,否则那些铁链与皮鞭会告诉他们,做奴隶想太多,是会被活生生打死的。
就算他一身武功盖世,问鼎天下,如果他的主人叫他去死,他也只能自断心脉,绝不敢反抗,甚至连问一声为什么都不能问。
何时起,南九开始渐渐有了自己?他害怕这样的转变,也有渴望这样的转变,他不知,这样的转变,是不是背叛。
于是南九要问一问鱼非池,小姐,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错的,是不是不该。
他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这样的谨小慎微,这样的不安恐慌。
鱼非池看着这样的南九,为他高兴,高兴得几乎要落泪。
“不,你太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了。南九,你终于有你自己的思想,有你自己的追求了。”鱼非池握着南九的手,紧紧地握着,抓得南九的手背都有了些青白色的痕迹:“我的南九,你终于肯反抗你的奴隶身份了。”
鱼非池用过无数的办法,想让南九知道,他不是奴隶,他与天下任何人没有半点不同,他只是南九,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任何他人的私有财产,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是自由的,他该有自己的人生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