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大雨,也很久没有这样行事了。
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个人打发着无聊的时光,看看雨,听听声。
她有十一天没有见到石凤岐了,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对那十七的暴力碾压之事。
城郡挑出来了,需要安排人手,安排时机,安排出把事情做成什么样子,可以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
这些都要时间与精力,而石凤岐的人手从来也不在太子府里,或许在老街,或者在其他鱼非池不知道的地方。
比如一间密室。
密室里物件简单,一桌一椅一茶,墙上挂几幅不知名的山水画。
石凤岐记得上次来这间密室的时候,还是几年前,他为了帮一帮鱼非池对付叶家,来这里动用了一些人力,找了很多很多的奴隶过来,给她解了危机。
那时候的他褪了一身的洁白无暇,着了一袭的清贵高雅,好像今日很凑巧,着的又是这一身藏青色的长衣,还是有宽大的袍子,他面如冠玉,凤眸潋滟,长眉一压,好一个天成的公子世无双。
老街上卖酒的清伯那时想,公子开始得人敬畏了,不止于敬,更有畏。
不过那时,他的内心总是复杂,总想着以后,不知道能不能摆脱这身衣服,不知道可不可以不用与太子这名声一起过一辈子,想着鱼非池爱自由,想着无为学院多乐趣,想了许多。
如今再来这密室,他的内心却很安稳,或许他失去很多,但是他有鱼非池,便抵过了千千万。
笑寒与林誉看着石凤岐出神发呆,忍不住喊了一声:“公子?”
“嗯。”石凤岐回过神来,笑看着站在这里的一双人,想起那时候,林誉还是个暗卫,与笑寒日日相见却不能有半分情意流露,也是颇为可怜。那时候石凤岐就说,林誉,快了。
如今虽然局面与他所想的有些差别,但也算是应了那时候的承诺,他们终究是苦尽甘来。
石凤岐想了这许多杂事,才慢慢收了心绪,端起茶杯:“叫你们安排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公子话,已经办妥了。”笑寒回话,“十七郡中都安排了人手,今夜统一行动,一举拿下。”
“好。”石凤岐点点头,点了滴茶水打在墙上一副画上,画后面的暗门无声打开,鼻青脸肿地清伯险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石凤岐脚下。
石凤岐一双漆黑的靴子纹丝不动,看着跪在地上的清伯,薄唇抿起如刀锋,邪戾含煞,带着冷得寒彻他人骨髓的笑意:“清伯,我记得我上次回来,在这里问过你,不听话的人该怎么处置你是否知道,你说你是明白的。”
清伯跪在地上未曾抬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平稳:“是,属下记得。”
“那为何你要明知故犯?”石凤岐语气淡淡,却无半分人情在,笑寒与林誉对视一眼,退后一步静默不敢出声。
“属下知错。”清伯并不推脱他隐瞒了苏于婳动向的事,干脆的请罪。
石凤岐手指拔一拔茶杯盖,吹了吹杯中的热茶:“你是老人了,犯了规矩该怎么罚,你自己心里清楚。”
“属下会自行了断,绝不敢脏了公子的手。”清伯心里一片哀然,他何尝不想把消息传给公子,可是隋帝陛下有令,他也不敢违背。
石凤岐冷笑一声,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清寒无情的眼睛低头看着地上的清伯:“死就不必了。清伯,我知道你是石无双的老部下,忠心不必多说,但我不是我哥,我做事的方法可能会与他不一样,就算是我与父皇之间,我也不喜欢有不稳定的因素,你如果不能彻底忠心为我所用,就尽早离开,去我父皇身边,如果你要留下,就要记得,为了我,便是叫你违背圣旨,拂逆圣意,你也要做到。”
这样说话的石凤岐与他平日里判若两人,他是永远不可能让鱼非池看到他如此残忍邪戾的一面的。
这是他行极恶之事,才会有的样子。
这样子的他,像是暗夜里的主,虽然可怕,但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清伯的身子微微颤抖,几年前他见公子,只觉得敬畏,如今还带上了臣服。
他说:“老奴此生,忠于公子。”
“很好,退下吧。”石凤岐慵懒地挥手,带动宽大的袍子挥动。
一边的笑寒内心有些震动,他素来知道石凤岐不止是他平日里看的样子,但是大概他太久没有来过这间密室,太久没有见过石凤岐真正薄情的样子。
他猛然觉得,果然,他天生是要为帝的。
石凤岐一出密室,便换上轻闲散淡的笑意,不愿把那身过重的戾气带去给鱼非池,又见到下起了大雨,想着鱼非池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痛快淋漓的大雨,该要回去陪她一起听一听这场雨。
十一天不见,思之如狂,可是他还有事待办,抽不开身来。
林誉看着石凤岐远去的背影,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公子心中杀气这么重,却压得住?”
“因为有太子妃啊。”笑寒笑声说,“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她真的是很厉害,很特别的人。”
“会有机会的。”林誉说。
“走吧,今日要把事情办妥,公子他们还等着呢。”笑寒牵起林誉的手,撑开一把油纸伞。
这一晚的十七郡血流成河,远比这院子里的血腥味要浓得多,死去的人不知几多,累一累白骨,可定山河。
消息传回邺宁城时,已是天下震惊,人人自危。
那半道杀出来的太子,只听说他以前手段不凡,立下过好些令人惊讶的功绩,但入主东宫之后,却未见他做出什么大动作来。
人们甚至会想,是不是有关这位太子的传闻有点言过其实了?
直到这一日,太子做出惊天血案,手段之残忍暴戾令人发指,人们才惊悚发现,他清贵闲散的只是一张皮囊,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冷酷狠辣的心。
死去的人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人,这其间没有一个误杀,每一个都死得理所应当,每一个都很准确地指向林皇后。
满朝沸然,有人说太子此行过于毒辣,非君子所为,非圣贤所为,非明君所为。
石凤岐立于朝堂,透着傲然,冷眼睥睨着朝中众卿:“尔等可是觉得本宫杀错了?”
“法不责众,纵使他们有不对,也应该循循善诱,这才是待我大隋子民该有的态度,而非像此时这般,一刀斩尽!”这臣子人倒不是个坏人,说得道理也是在理。
法不责众这种事,最是让人讨厌了。
好在石凤岐来之前跟鱼非池讨论过个问题,故而也有最合时宜的对答,他看向上央:“太宰大人,大隋的律法里可有写明,多少人犯事可不追责,多少岁杀人可不偿命?”
上央依君臣之礼拱手回话:“回太子话,大隋律法中并无此例。”
“原来如此,那么,既然没有此例,我大隋又力推新法,本宫为何不能将犯事之人绳之以法?”石凤岐反问着刚才的大人。
“那么多条人命!便是真要处置,也不该如此残忍,尽数杀死,这是违背人伦道德之举!”
“笑话!”石凤岐一声冷喝,看着这些人:“一个人杀和十个人杀人有何区别?一个人犯事与十个人犯事又有何区别?难道就因为人多了,就该心软,不能将这么多罪人予以正法吗?那律法还要之何用?是不是哪天某个人杀人放火之后,只要请来一大帮人哭喊,官差就该按着法不责众的规矩放过他?大人,如果我今日杀了你府上妻儿,家中老小,本来陛下要将我处死,可是我找来百个人为我请命,为我求情,我就是无罪的?还有,如果我是带着一百个人去杀光了你全家,我们这一百个人是不是不该受到律法的制裁?”
“你这是狡辩!”大人气得手指头直颤。
“我这是在说一个事实,既然大隋以严法而立于世,便自当遵循律法行事,不论犯事之人有多少,都该按罪论处!这三千七百二十人妄图谋逆造反,推翻我大隋之律法,动摇我大隋之根基,屠杀我大隋之功臣,难道不该杀?如此犯上作乱,欺君大罪,难道不该死?且不说我大隋以法立国,单说他们这分祸心,便是当诛!如今本宫替父皇除此大害,定我大隋,你们,谁敢有异!”
石凤岐今日在朝堂上的话,抵得过他平日在这里说的总和,而且一改平日里或嬉笑,或懒散的神色,气势凌人,威严高大,每一声喝问都好像能震耳发聩,令人诧异,更令人无言以对。
第四百三十四章 后手
林皇后作乱的原因很简单,她不过同样想反制石凤岐罢了。
既然石凤岐让她进退两难,那么她也可以给石凤岐制造进退两难的境地。
天下四处有人作乱,石凤岐如果杀,则是强压民声,罔顾百姓,强权霸道,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残暴不仁,在民间失尽人心。
石凤岐如果不杀,这样的声音便会越来越大,一传十,十传百,当大家都深信了林皇后放出的那些谣言之后,石凤岐他总有一日会在民间失去威信,包括上央也是。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林皇后都是极好的,她这一击对石凤岐也算得上重拳。
现在石凤岐果不其然杀了太多人,被人强烈抵制谴责,就算是隋帝帮着他把这些反对的声音强行压下去,也改变不了他在百姓心目中残忍的形象。
这比任何事物都有效,聪明的林皇后很明白民心这种东西的用处有多大。
上央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石凤岐,神色有些复杂,其实上央知道,如果石凤岐想用更无声无息的方法处理此事也是可以的,比如派刺客暗杀,一样可以起到威慑的效果,见到了死人,总不会还有人敢成天喊着口号的闹事。
而不是这样直接用军队碾压,给人以强权霸道的印象,还昭告天下。
唯一使他用这种手段的原因,不过是石凤岐清楚,以后上央如果还要继续推行新政,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横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止于上央自己,还有朝庭。
隋帝虽然给了上央足够大的权力,让他有足够多的空间自由发挥,并且不遗余力地保着上央,但是,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上央是唱白脸的那个人,那么隋帝就是唱红脸的,这样两人一唱一和才能托着大隋稳步向前。
如果两人都变得了暴虐无仁的形象,那便是民心涣散,四处逃离。
上央的白脸唱得比较艰难,毕竟只是个文臣,虽然名声已经坏透了,得了个毒手上央的外号,但总不是很完美。
石凤岐则不介意做一回刽子手,替上央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平坦大道来。
正好林皇后凑上来了,石凤岐就借来一用,杀出个风云变色,杀出个铁法大隋!
上央对此心中了然,带几分感慨,公子行事,越发周密了。
按说,这其实也还算是在林皇后的计划之中,但是不知为何,石牧寒的脸色极其难看,并不是因为石凤岐在这里的这番强硬的话而脸色难看,只是因为他很清楚,死的人都是他林家的人!
石凤岐是挑着来的,挑的全是林家的远近疏亲,一个也没有放过!
许多林皇后以前暗藏的人,也都被他翻了出来,杀了个痛痛快快!
但是石牧寒这会儿还不能请冤,请了,就证明了这些人与他林家有关,皇后林氏家中带头作乱,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难逃。
于是,他不得不憋着这口天大的恨气,像是铁钉一样的钉在这里。
石凤岐当然知道石牧寒此时内心的感受,故意走到他旁边,望着满朝文武,声音疏朗也但也庄严,带着上位者的矜贵跟傲然:“本宫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不管行恶之人来多少,本宫杀多少,不分皇亲国戚,不分权贵侯门,你们觉得,本宫此为,众卿以为如何?”
金殿下默然无声,看一看隋帝,隋帝带着些满足与欣赏的神色看着石凤岐,看情形,太子此举是暗中得到了隋帝同意的。
众卿落跪:“太子英明!”
石牧寒握拳的手一声咯嚓脆响,石凤岐冷眼看他:“二皇子认为呢?”
二皇子青白交错的双手交叠拱起:“太子…英明!”
“甚好。”石凤岐冷讽一声,看了一隋帝一眼,隋帝冲他点点头,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金殿。
后宫的凤宫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全被林皇后赶了出去,偌大的凤宫中只剩下一个身着凤袍弓身伏在椅子扶手上的林皇后。
林皇后脸色不算好,或者说很糟糕,她料得到石凤岐或许会动手,但是她料不到石凤岐会专挑她的娘家人动手。
现在的林家,除了还在邺宁城中的那几个人,其他的地方当真是一个不留!
石凤岐这是要将林家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也莫过于此!
林皇后再如何能忍,也忍不下这口恶气,恨得死死抓得椅子扶手,俯着身子久久抬不起来,眼中惊心的恨意宛若实质,像是两把毒箭。
她一口银牙咬碎,咬得作响,像是恨不得将石凤岐剁成肉酱一般的恨!
许久之后,才勉强听得清林皇后咬牙切齿的声音:“石凤岐,你以为你赢了吗!”
当然未必,林皇后既然做好了石凤岐会反击她的准备,自然还有后手在等着石凤岐,这才是她行事的风格。
十七郡之事过后没多久,各地作乱的人明显少了,甚至渐渐鸦雀无声,毕竟谁也没有料到,那位刚刚入主东宫没多久的太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林皇后如此尖锐的相对,杀起人如此的心狠手辣,根本不担心他自己的名声。
但石凤岐并没有准备放过这些人,他与上央一道,对这些人进行了彻底的清查,虽不会直接杀了他们,但是是官革爵,是商抄家这种事,总是要做的,否则就是为日后留下祸根。
而且这些人既然存了要反的心思,就不可能再被他们信任。
上央觉得,他这毒手的“盛名”大概要让给石凤岐比较合适。
“你为何不在太子府上处理这些事?”上央看着连着他这里住了好多天的石凤岐,奇怪地问道,以前他与鱼非池总是形影不离,这段时间竟然舍得开她这么些日子。
石凤岐一边快速地处理着桌上的信件,一边说:“她不喜欢这些事,而且我也不想让她看到这副样子,她喜欢的,并不是太子石凤岐。”
上央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心想着,不管她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石凤岐,不管你有万千种模样,你都避不过太子这身份,也避不过大隋将来国君的身份,她终究是要面对的。
你给她造一个空中楼阁,但是空中楼阁无根无基,总有一日会坍塌的。
“等这里的事完了,我就要去商夷,上央先生,大隋之后这些事,就先交给你了。”石凤岐合上最后一封信,对上央说道。
“你明知隋帝不乐意你去,还偏要跟他作对,又何必呢?”上央叹息一声。
“总得有一些事情,是为自己做的。”石凤岐说。
“林皇后不会就此罢手,你是小心点吧。”上央见说不动他,也就不提了。
“她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吗?雕虫小技也敢献丑。”石凤岐带几分不屑,又看了看上央这宅子,以前这里太子府,所以装修得挺好,在上央的打理下,越发安静清幽,他莫名说了一句:“你府上这么大,多养些人吧,别总是独来独往,你会武功,豆豆又不会。”
上央轻笑,说:“知道。”
那场大雨下了好几天都未止,酣畅得不得了,既像是为这些天的血光之灾恸哭,也像是要洗掉大隋这几年的陈疾,换一换新天地。
石凤岐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遗漏了,便往自己的太子府奔去,他确信,他可以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大雨的原因,以前这总是很热闹的街道今日很是安静,偶尔有些爱玩爱闹的孩子跑出来玩水,也被家中大人打着屁股提回去,石凤岐看着,突然很想跟鱼非池要个孩子。
他甚至开始想着,孩子是长得她,还是像自己,长大了要教他学什么,取什么名字。
他这样想着,心情很愉悦,步子也走得就更轻快,眼看着太子府越来越近,他在雨中一跃而起。
雨越下越大,尤其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像是快要下疯了一般,下成了一道道的雨箭,直直往地上扎进去,砸得地上的泥土四溅,那些盛夏里盛开的花儿们经不得这样的摧残与折磨,迅速凋零,落了满地的红,浸在丝丝缕缕,圈圈滩滩的血水中。
鱼非池站小厨房里正剁着饺子馅,想着石凤岐大概快要回来了,他最是好这口,又挑剔得要死,菜叶子不能切得太碎,肉却又要剁得够精细,累坏了自己一双胳膊。
她听着外面的叮叮咣咣的打斗声,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只专心认真地剁着饺子馅,连眉头都不曾抬一抬。
就好像外面正四溅的血,正闪着的刀光剑影,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南九的武功得无为学院艾幼微的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招式很漂亮,而且实用,长剑在雨幕中挽起的剑花带起清亮透澈的雨水飞起,像是在他剑尖开了一朵雨花,就是他脸上的神色太过严肃了些。
虽然这刺客有点多,武功有点高,但是他与迟归两个人在这里,总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实在不必这么担心。
“南九,你与迟归去上央府上。”突然,鱼非池剁着饺子馅的手停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南九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转头疑惑地看着已经走出了小厨房,站在走廊上的鱼非池。
“他们的目的不是我,是上央,去吧。”鱼非池重复道。
“可是小姐你…”
“他回来了。”鱼非池看了看大门的方向,石凤岐大概等不及,所以连大门也不走,直接翻墙过来。
南九这才点点头,与迟归对视一眼后,在满天的大雨里,步子急掠,往上央的府上赶去。
刺客眼见着南九跟迟归离开,提起一刀直直往鱼非池面门上劈去,鱼非池端端地抬着看着这刺客的眼睛,想着他也真是可怜,做什么行当不好,偏生要干这一行,天天刀口饮血,保不齐哪日小命就没了。
你看,这不果然就没了?
他刀子还停在离鱼非池头顶一指距离的地方,却再也动不得,薄薄一片青翠可人的绿叶贴着他的喉咙温柔划过,像是情人亲吻过他的肌肤一般,起初带些沁凉,后来翻滚着火热。
鱼非池眼见着这血要喷出来,想着若是脏了自己衣服可就难办了,血渍最是难洗,所以她小手捏住头顶上那把刀,轻轻一推,刺客倒地上,脖子处喷涌出大量的赤热的鲜血,瞬时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雨点打在地面的雨水上,荡起圈圈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一环套着一环,再浓稠的血水在这层层的涟漪下,也荡开成妩媚多情的模样。
石凤岐一身青衣在雨水里踏尸而过,笑容深情又温柔,只看着坐在屋檐下依然托着腮看雨,或者说看雨中血景的鱼非池。
漫天的雨水和着地上的血水,他一身的傲然贵气,还带一些些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起手抬式之间很是凌厉,跟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不相符。
杀起人也很是果断迅速,一招致命,像是不乐意在这里跟他们浪费太多的时间一般。
“吓到了没?”石凤岐踏过最后一具死尸,浑身湿透,负起双手,弯下腰来看着快要昏昏欲睡的鱼非池。
“还行,你打得没南九好看。”鱼非池点评一番。
“南九武功可称天下第一,我当然不能跟他比。所以,由他去保护上央是最好的。”石凤岐笑声道。
鱼非池听了也笑,抬眼看看外面的大雨还有越来越暗的天幕。
雨水天里天暗得早,所以今日这天也黑得快,天空上沉沉挂着的乌云里时不时划过闪电,阵阵闷雷像是有什么怪兽在云层中闷吼,声音听着也可怖。
“大戏来了。”鱼非池突然说。
“进屋去,有我在。”石凤岐被雨水浸湿的手轻点了下鱼非池的脸颊。
“好。”
天上的闷雷在酝酿了半晌之后,终于发出了它最尖锐的乍响,一道惊雷像是落在了地上,誓要把这大地劈开两半一般的气势。
鱼非池轻合门扉,一道来得太快的鲜血洒在了门上,有几滴没来得及被她关出去,溅在她脸颊,她伸手抹来一看,在指间拈了拈,带着些微寒的神色。
刺客不是来杀她的,或者说,不是专程来杀她的。
他们要杀的人是石凤岐跟上央。
那些已经死去,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为何,正在快速腐烂,化成一滩滩血水,肉眼可见的时间里,烂得只剩下一堆白骨,在空气里弥漫起腥臭的味道,就连这漫天的大雨都冲不散。
石凤岐足尖一点,负手立在一尖花叶上,带些笑意:“好厉害的毒物,皇后娘娘你也算是费心了。”
赶来与他会合的笑寒与林誉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此处,大喊一声:“公子当心,这是西魏剧毒,沾之即死!”
石凤岐挑了下眉:“西魏?”
“不错,销骨烟!”林誉喊一声。
石凤岐闻言一笑,当真舍得下本钱。
西魏人民擅用毒,更擅制毒,销骨烟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轻易好得的,要从西魏各地采不同的毒药,细细淬炼,精确份量,仔细混合,最后封在地下密藏足足四十九天。
这都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这种毒要种在活人身上,与新鲜的血液相融,两个时辰后,活人化白骨,白骨里生出烟,此烟遇风不散,遇雨不熄,一缕缕直直地竖着,这才能得出真正的销骨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