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哥儿匀回一丝神回过身来,活神仙摸了摸雪白的胡子,眯起老眼道:"这位公子,老夫看你头顶黑气,红鸾星黯淡,可是为情所伤?"
公子哥儿便晃晃荡荡地走到摊前坐了,二话不说,伸出手掌。"既然你瞧得出来,就给我看个手相,我问姻缘。"
活神仙道:"老夫不长于手相,公子可要测字?"
那公子哥儿道:"罢了,那就测个字罢。"提笔写了个"双"字。
活神仙半闭双目道:"这个双字拆开,是一个又字从着另一个又字,又重着又,有轮还往复,不得逃脱之意。公子你问姻缘,恕老夫直言一句,公子你,恐怕是永世孤鸾之命…"
那公子哥儿双眼发直,呆呆坐着。活神仙正准备说:"不过…"公子哥儿忽然凄然地哈哈笑了两声,喃喃道:"果然,果然,无论何时算,都是这个破命!"又哈哈笑了两声,踉踉跄跄直奔出门去。
活神仙一叠声高喊:"公子,公子,你卦钱还未给!"追到门外,早见不到人影了。
门外讨饭的跛子笑道:"你老今天也遇着这位宋公子了。唉,他也怪可怜的,因为有高人给他批过命。全京城的算命的给他算姻缘,除了永世孤鸾,哪里还会算的出别的。唉,真是怪倒霉的!"
活神仙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公子。没卦钱也罢了,看他的模样,确实怪可怜的。
第二年,活神仙听说那位宋公子平白无故在家中无影无踪了。这事儿闹得很大,连皇上都下令满天下找寻,终无结果。大家都猜测,宋公子是伤心过度,看破红尘,到深山老林的小庙里做光头去了。
活神仙在京城的生意倒做的一帆风顺。天下就有这么多人爱算命,活神仙对自己的徒弟们说,这钱不是咱们骗他们花的,是他们愿意花的。
活神仙的几个徒弟都是街边流浪的少年,活神仙看他们吃不饱饭,就给经常分他们口饭吃,顺便就收了当徒弟。
活神仙说,只当为死后积积德了。
活神仙活到九十多岁,寿终正寝在床上。
他收了几个徒弟果然积下阴德。他收的徒弟里面有两个是被判满门抄斩的显贵家里逃出的独苗,还有三个是黄河水灾后逃到京城的饥民家的孩子。这几个徒弟在阴曹地府的爹娘们对活神仙感激涕零,在阎王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阎王便把活神仙叫到殿前,说下辈子可以给他按排个大富大贵的好胎,而且他的功德还有剩余,阎王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活神仙说,有,老夫被人叫了一辈子的活神仙,却没福分做神仙到天庭看看。所以我想去天庭看一回。
阎王道,这个好办。安排陆判向玉帝递了封文书,请一位仙使带着活神仙到天庭游了一回。
活神仙在天庭逛时,依然没有忘记打听天庭有什么稀罕事。
引着他的仙使道:"若是依凡人看来,天庭中到处都是稀罕事。要说顶稀罕的么--"仙使用手一指,"那里的那一位碰巧捡到仙丹飞升成仙的宋珧仙,他就挺稀罕。"
活神仙眯起老眼伸长颈子向指的方向看。
只见仙树下,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神仙和一位穿浅色长衫的神仙一起坐着。蓝袍神仙正有些唏嘘地向那浅衫神仙道:"衡文,其实我在人间时,曾有位高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注定永世孤鸾…"

第七十六章
我很忧郁地趴在一间屋子的正中央的地面上,晃动我的触须。
这间屋子门窗四壁,一片空空,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儿罩着,任我左冲右撞,也找不到一个缝隙可钻,一个小洞可藏。
罩儿中央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碟糕饼,隐隐冒着香气。
桌旁站着一个人,在笑眯眯地等我爬上桌子面,爬进那个盘子。
这是做套儿等着拿我,我要是爬进去,就是傻子。
我原本住在另一个院子里,但那家的厨房的渣滓我吃得腻味了,就千里迢迢爬进了这个院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打牙。
哪知道顺着香味刚翻过一座门槛小山,就被挡在这屋子里头,横竖爬不出去。
我看见屋子里除了张桌子什么都没有,又看见那个人,我觉得,我的大限到了。
我一动不动地在地面上趴着,那个人瞧着我,我也瞧着他。
他现在来摁死我踩死我,我绝对跑不了。但是就算跑不了,也别指望我自己钻进套子。
他看着我,很和蔼地说:"你上来吃罢。我不会伤你,这送给你吃。"
这话我听得懂,信才怪。
我继续趴着,你要杀要抓都痛快些,别婆婆妈妈的搞这么多花样。
我见他的袍子下的脚轻轻移动,走得离我近了些,我无所谓地抖了抖触须。
他没有抬脚踩下,反倒蹲下身来,将那一碟巨大的糕饼放到离我很近的地面上。油香确实很诱人。
他缓缓地说,"我若是想伤你,很容易,何必还要给你东西吃。再一说,如若我真的想伤你,你怎么样今天都逃不掉,还不如吃得饱些。"
我又抖抖触须,想想,也是。
反正也跑不了,还不如捞顿好的。
我迅速爬上盘子沿,爬上诱人的糕饼山,一头扎进它松软的表皮里。
我吃到肚子发胀,才十分满足地停下来。我觉得我的外壳上现在肯定冒着油光。我在糕饼山上寻了块平整的地方,趴下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醒来时,他还在桌前。
我守着糕饼山,吃了又睡,睡了又吃。过了一天一夜,他还在旁边站着。到了又一天早晨,我舒坦睡了一觉刚渐渐要醒过来,听见嘎吱一声门响,他出去了。
我迅速爬下桌子,想找个缝隙钻出去。但是那瞧不见的壁障始终严实合缝,我找不到半丝出路。
正寻觅着,他回来了,我立刻藏到桌子脚的阴影处。那壁障却对他没什么用,他一走,就走了进来。
我听见桌面上嗒地一声响。他俯下身,像知道我在何处似的,还是很和蔼地道:"我拿了碟新的点心过来,你吃新的罢。"
我慢吞吞地顺着桌腿爬到桌面上,爬上白而凉的瓷碟边缘,钻进糕饼的缝隙。瓷碟旁边还有个大盘子,盛着浅浅的清水。
等到换上第五碟新点心的时候,我趴在桌面上看了看他,他这些天没怎么动过也没睡,他比我还结实些。
我埋头趴在点心山上啃一块硕大的酥皮,他说:"我给你的点心好吃么。"
我晃了一下触须。
他又说:"你自己找吃的,能不能寻见这样好的东西。"
我啃了口酥皮,迟疑地想了一下,没有动触须。
他说:"那么我不关着你,你愿不愿意让我给你吃的,你不到别处去,就在此处住着。"
我抱着酥皮的一个角想,这个我不能保证,谁能保证我吃这些东西不会吃腻?但这个人真有些怪癖,想养只蟑螂。这些东西便宜别的蟑螂不如便宜我。所以我可以姑且先答应。
于是我晃了晃触角。
没想到他真的很欢喜,立刻笑了。我抱着酥皮愣了愣,他笑得还挺好看。在人里面,他算比较好看的罢。竟像酥皮似的让我满意。
他果然信守诺言,那屏障没了,我可以自由出入,我在屋角的一个缝隙里给自己做了个窝,住了下来。每天到桌面上去吃他放的点心清水。吃饱了翻过门槛千里迢迢到院子里去看看风景消个食儿。这屋子里多了张床,他晚上就睡在这张床上。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住着。但有个穿杏色长袍的经常到院子里来,手里总拎着硕大的包袱。还有几个墨蓝袍子晃眼衫子的人也常过来。那晃眼长衫第一回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点心山上啃豆沙馅儿。他给我东西吃总给的很周道,将点心都掰开,让我既能啃到皮,又能啃到馅,我很满意。
我正心满意足地啃着,晃眼袍子的一张硕大的脸凑近了过来,立刻叹了口气,我抱着点心壁一个没抓紧,被吹得掉到碟子边沿,跌了个跟头。
晃眼袍子摇头晃脑地说:"呔,看他此时的境况,着实可叹啊。"
吹了我个跟头,还假惺惺地叹气,我不喜此人。
墨蓝袍子第一回来时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摇头走了。
这些人来来去去的,他却一直在小院里面。我从没有见他出去过。我觉得他挺奇怪。他有时候坐在桌边看书,有一回他将书放在了桌上,我爬到他的书面上去溜达了一下,他将我连着书平着举去来,近处地瞧着我又笑了笑。我觉得他笑得确实很好看,短时期内我想我可能都吃不腻他给我的点心。
我不知道和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多久。总之庭院里的草都枯黄了,到处都是碍事的树叶。
那天我又到院子里去消食,爬到了池塘边。哪料到一阵风吹来,竟将我吹到了池塘内。我一边划水一边向池沿挣扎,水中冒出一只鱼的血盆大口,将我忽地包住。
一片漆黑。
以后他桌子上的点心,不知会便宜哪个。
我蹲在一根老树杈上,抖了抖我漆黑的毛。
树下的那个书生还没有走,他掌心托着几块吃食的碎屑,想引我去他手上啄。我扑扇了一下我的翅膀,伸长脖子哑哑啼了一声。
老子这么壮硕的身子骨,又不是家雀,怎么会吃人手里的东西。
那书生却依然站着。
树下扫落叶的小和尚说,"施主,你别再站了。这只老鸹在这棵树上住了几年,从来没人喂过,不吃人手里的东西。屋檐下那几只家雀倒听话,跟人很熟。"
那书生终于收回手道:"是么。"将手下的碎屑洒到树下。
我并不是不给他面子,不吃他的东西,只是他的手掌估计承受不住我的身子骨。我扑扇翅膀飞落地面,蹲到他身旁,啄了一口碎屑。
抬头看见他含笑瞅着我。
我在这个小庙后门前的老树上已经住了很久。
我本来是在另一个山头上住着,但那一天刮风打雷雨,我住的树被吹倒,我的爹娘兄弟各飞东西,我起初搬到一户人家门前的树上住着,每天早上还到他们屋脊上叫一叫,提点他们时辰。但那家的婆娘非说我不吉利,用竹竿捣掉了我的窝,还用石头招呼我。我陆续又换了几个地儿,总不被人待见。最后不得以飞到这个小庙后的树上,连夜搭了个窝,第二天小和尚来门外扫地,看着我喊:"师父,树上来了个老鸹。"
老和尚从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了看我,道:"阿弥陀佛,有禽鸟来栖乃是一件好事,让它住着罢。"
和尚庙里清汤寡水的常年吃素,我爱荤。不过这个山头上野味很多,很容易抓。我每天蹲在树上,小和尚被老和尚罚抄经文,小和尚抱怨大和尚欺负他,我全知道。
我啄完地上的碎屑,又飞回树杈上。从这天起,他每天都来瞧我,都洒满地的吃食给我。
我听见小和尚问老和尚:"师父师父,那位施主每天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不会是鬼吧。"
老和尚说:"阿弥陀佛,那位施主气度非凡,绝不是鬼魅。出家人切记莫要乱猜疑。"
我又听见小和尚问老和尚:"师父师父,那位施主每天都来看老鸹,这是为什么?"
老和尚说:"阿弥陀佛,世间事本来都是一场尘缘,因果恐怕只有自己晓得。"
他每天都来,晴天来,阴天来,刮风来,下雨来,下雪也来。后来我见他来就蹲在矮树杈上,他有时候帮小和尚扫落叶,有时候教小和尚写字,有时候拿着书看。但他大多都在树下站着坐着,时常和我说说话。他说这山上景色挺好,山下的集市很热闹,集市里今天出了这件事,集市里明天出了那件事,他说的都是人的事情,但我都能听得懂,我就听着。
小和尚渐渐和他很熟,专门给他备了个凳儿,他一来就拿出来给他坐。
老和尚也常常在树下和他拿圆圆的黑白石子儿摆着玩。我就蹲在树杈上,有时候叫两声。

第七十七章
那一天天气异常闷,他傍晚才走。晚上立刻刮风打雷下起了大雨。我正要进小庙的屋檐下躲躲,天上一道电光落下,恰恰好落到我头上。
轰地一响的刹那,我想,从明日后,再也没有这棵树了,他再来只好去喂家雀。
我半浮在水中,露出脑袋。池沿上一个袍子特别晃眼的人瞧着我,叹息道:"实在可叹啊,怎么就生成了个王八!"
这话我不爱听。我分明是乌龟,怎么说我是王八。
王八我知道是什么,人都管鳖叫王八。鳖的壳是塌的,没有纹路,乌龟的壳圆又光滑,一块块很分明,花色清晰。
我又向水面上浮了浮,露出壳来给他看。
晃眼袍子继续叹道:"此物的命长得很。你守他这辈子要守到何年去!"
池子边的另一个人看着我,眉毛尖儿像有些皱起。他向那晃眼袍子道:"说起此事我正要问你,我托灵君你走走情面,让他得以托生得像样些,怎么一世不如一世了。"
晃眼袍子立刻道:"清君,你不是不晓得,他再入轮回都是夹缝儿塞进去的,轮回簿上本没有他的位置,只能每一回有什么空缺补上什么。唉!可叹…"
那人不说话。我抬着头看他的长衫随风而动,对他点了点头。原来他叫清君。是他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感激。
我本来在一个大湖里住得还挺舒坦,结果今年雨水大,湖水漫堤,我被冲进了一条河,又顺河被冲进了一个小池塘,有人来撒网,将我和一群鱼虾螃蟹一起捞了,拎到集市上卖,我蹲在一个没有水的木盆里,左右爬了几回,最后认命地趴下。
据说我们这样的被抓了会被放进滚热的水里慢慢烫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趴在盆里看人来人往,那些鱼虾螃蟹被一个个人拎走。我缩着脑袋等,一角蓝色的衣衫站到了木盆前。
我听见他说:"这只龟,我要了。"
我由着他将我拎回家,他没有把我放进滚热的水,他把我放进这方池子里,让我住着。
他每天来池子边,撒些食屑,和我说说话。
我有时候也从池子里爬出来,池边的石头旁晒太阳,听他说今天天好,外面的集市很热闹,他明年想在池子里种荷花。
我以前在湖里过的挺快活,但在此处也不错。
天一天天地冷了,我一天比一天懒,我在池塘底的淤泥里挖了个洞,等睡完一个长觉,又是春暖花开。
他说春天桃花最好,我爱看,但我不知道桃花是什么。睡完爬出来,兴许能看到。
我钻进洞里,开始睡觉。隐隐约约总觉得他还在池边说话,我从好梦里醒来。我忽然想爬去看看他。
池水挺冷,顶上都被冰封住了。我用头撞了半天才撞开冰面,费力爬出去。正是夜里,天很黑,有凉冰冰一片片的玩意儿落在我身上,是雪罢。我爬过一块石头时没留神,一个打滑,很倒霉地四脚朝天了。
我怎么翻,也翻不过来,雪由着落到四爪和头上,我挣着挣着,就挣不动了,伸着颈子看前面有光亮的地方。
听说被煮了不好受,但冻着也挺难受的。我这么肚子朝天,实在不好看。不好看也没办法了。
不晓得桃花长什么模样,要是能看得到我还真想看看。
一袭晃眼的袍子立在我眼前,叹息道:"实在可叹,越发的不像样了!"
我撑起眼皮看他,城的人没有见识,整个山头的野猪里,数老子最英俊!那些母野猪见了老子,骨头都酥半边儿。
另一个人站在晃眼袍子身后,神色抽了抽看着我,却又笑了。
我本来在山头上过我的快活日子,今天清晨奔跑在树林中时,一个没留神,中了陷阱。这两个人立刻从天而降,将我放了出来,我心里颇不痛快,喷了喷鼻子,身子却一动不能动,由着这两个人将我上看下看。我越发不痛快。

第七十八章
另一个人道:"先放了罢,回去后再说。"
晃眼袍子道:"咳,不然让我带回去养罢,这一世两世的总不像样也没办法。他在我府中,几千年大概也能成仙了。"
我大惊,老子怎么可能像头家猪似的被养起来,此乃奇耻大辱。身子一能动,我立刻撒开蹄子,拔腿便跑。
跑着跑着,跑红了眼,没留神跑到断崖边,又没留神刹住。我蹄下一空,嗖地坠下去了。
我站在京城的街头,看花市上满眼的牡丹花。
据说深红色的牡丹最名贵,我活了二十几年,见过艳红的白的绿的,却真是没见过深红的。前日牡丹徐派人送了一张帖子给我,说他家有一株深红的牡丹,本是弘法寺内珍藏的珍品,住持圆寂前转赠与他,今日开花,特在自家的国色楼前开赏花会,邀我来赏。
本少爷本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管它红的绿的,不就是朵花么。不过我最近常到翠侬阁一坐,萦月说她爱牡丹,我索性就到这赏花会上走一趟,再买盆牡丹去引她一笑。
赏花会辰时开,我到得有些早,就到别处去走了走,等折回来,辰时将到,花台前已经吹了一曲笛子弹了一段琴,花台边挂了一串鞭炮,牡丹徐亲手点着了引线,噼里啪啦放完后,又致了一段辞。牡丹徐掀开纱罩,请出了他那盆牡丹。
花色深红,娇艳中带着华贵,果然是好花。
我在心中赞叹,听见人群中也有人赞了一声:"好花。"
像鬼使着一样,此时叫好的人不计其数,我偏偏就听见了这一声。
这个声音竟让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曾听过无数回一样。我向人群中望,看见一袭青色长衫,立在人群中。
他侧身瞧过来,我愣了愣,却像这满市集的人与牡丹都化做了全无。
一霎那间,又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
我走到人堆中,对他拱了拱手:"在下秦应牧,请教兄台名讳。"
他爽快一笑:"鄙姓赵,单名衡。"
客套两句后,他像要走。我赶上前去道:"在下与赵兄一见如故,想请赵兄去酒楼一饮。不知赵兄可否答应。"
他没有推辞,欣然道:"好。"
此时还是辰时,酒楼小伙计说他们还不到卖酒的时辰。本公子一锭银子搁上桌面,立刻变成"有现成的好酒好菜"。小伙计一团殷勤引本公子和赵衡进了最精致的雅间,几碟精致凉菜,一壶上好的花雕,顷刻间端上桌面。
我端起酒杯,向对面举了举,道:"赵兄。"
他道:"我表字衡文,你只叫我衡文便好。说话太客套有些拘束。"
衡文衡文,这两个字念起来也有些熟悉。我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我表字南山,你也喊我南山罢了。"
他笑笑。
这顿酒没留神就喝到傍晚。
我像几百辈子没喝到酒一样,就那么不停地喝。在酒楼喝到下午,他说他住在另一条街的客栈,我摇摇晃晃随他到了客栈,进了他房内,又喊了酒菜来喝。
我记得我想他背光了我老秦家的家谱。我说我小时候我爹曾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今生命犯桃花,是个风流命。
他端着酒杯瞧了瞧我道:"哦,准么。"
我立刻道:"我本也不信,却是准得很。不是我在你面前自吹,京城的秦楼楚馆中,不知道有多少姐儿哭着等我去替她们赎身。"
他似笑非笑地道:"却不是已经和什么穷书生卖胭脂的好上了,拿你做过河的筏子罢。"
我皱眉道:"我怎可能是那种做垫背乌龟的冤大头。"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不晓得究竟喝到了几时,总之酒喝完了一整坛,桌上的蜡烛将燃尽。我喝得迷迷糊糊,他也喝得东倒西歪,就随便歪到床上睡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向他道:"我这些年,到今天才喝到痛快的酒。"
他嗯了一声,继续睡了。
第二日我醒来,客房中空空如也,赵衡却踪影不见。


我站在京城的街头,看花市上满眼的牡丹花。
据说深红色的牡丹最名贵,我活了二十几年,见过艳红的白的绿的,却真是没见过深红的。前日牡丹徐派人送了一张帖子给我,说他家有一株深红的牡丹,本是弘法寺内珍藏的珍品,住持圆寂前转赠与他,今日开花,特在自家的国色楼前开赏花会,邀我来赏。
本少爷本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管它红的绿的,不就是朵花么。不过我最近常到翠侬阁一坐,萦月说她爱牡丹,我索性就到这赏花会上走一趟,再买盆牡丹去引她一笑。
赏花会辰时开,我到得有些早,就到别处去走了走,等折回来,辰时将到,花台前已经吹了一曲笛子弹了一段琴,花台边挂了一串鞭炮,牡丹徐亲手点着了引线,噼哩啪啦放完后,又致了一段辞。牡丹徐掀开纱罩,请出了他那盆牡丹。
花色深红,娇艳中带着华贵,果然是好花。
我在心中赞叹,听见人群中也有人赞了一声:「好花。」
像鬼使着一样,此时叫好的人不计其数,我偏偏就听见了这一声。
这个声音竟让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曾听过无数回一样。我向人群中望,看见一袭青色长衫,立在人群中。
他侧身瞧过来,我愣了愣,却像这满市集的人与牡丹都化做了全无。
一刹那间,又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
我走到人堆中,对他拱了拱手:「在下秦应牧,请教兄台名讳。」
他爽快一笑:「鄙姓赵,单名衡。」
客套两句后,他像是要走。我赶上前去道:「在下与赵兄一见如故,想请赵兄去酒楼一饮。不知赵兄可否答应。」
他没有推辞,欣然道:「好。」

此时还是辰时,酒楼小伙计说他们还不到卖酒的时辰。本公子一锭银子搁上桌面,立刻变成「有现成的好酒好菜」。小伙计一团殷勤引本公子和赵衡进了最精致的雅间,几碟精致凉菜,一壶上好的花雕,顷刻间端上桌面。
我端起酒杯,向对面举了举,道:「赵兄。」
他道:「我表字衡文,你只叫我衡文便好。说话太客套便显得拘束。」
衡文衡文,这两个字念起来也有些熟悉。我道:「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我表字南山,你也喊我南山罢了。」
他笑笑。
这顿酒没留神就喝到了傍晚。
我像几百辈子没喝到酒一样,只想不停地喝。在酒楼喝到下午,他说他住在另一条街的客栈,我摇摇晃晃随他到了客栈,进了他房内,又喊了酒菜来喝。
我记得我想他背光了我老秦家的家谱。我说我小时候我爹曾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今生命犯桃花,是个风流命。
他端着酒杯瞧了瞧我道:「哦,准么。」
我立刻道:「我本也不信,却是准得很呢。不是我在你面前自吹,京城的秦楼楚馆中,不知道有多少姐儿哭着等我去替她们赎身。」
他似笑非笑地道:「却不是已经和什么穷书生卖胭脂的好上了,拿你做过河的筏子吧。」
我皱眉道:「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做垫背乌龟的冤大头。」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不晓得究竟喝到了几时,总之酒喝完了一整坛,桌上的蜡烛将燃尽。我喝得迷迷糊糊,他也喝得东倒西歪,就随便歪到床上睡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向他道:「我这些年,到今天才喝到痛快的酒。」
他嗯了一声,继续睡了。
第二日我醒来,客房中空空如也,他却踪影不见。

楼下掌柜说,没有看到那位公子出去,连房钱也还没结。
但他却就这么寻不见了,一天、两天的,我再没有寻见过他。我把各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客栈的那间房,我按天给钱,一直替他留着。掌柜说,这位公子也没说过他从何处来,别处也没人认得他。
我鬼使神差地,就是停不了寻他。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一场,却总忘不了。
我从这年端午寻到了来年中秋。这一年多里,和哪个喝酒都觉得没有了味道。睡觉时做梦,混混沌沌地,今天梦见我是头野猪,明天梦见我是只乌龟。有一天,我梦见我在个雾气腾腾的地方,他在前面站着,我喊了声衡文,他转过身来,似乎正要开口,我醒了。
这一天,我颓废地踱进一座小庙,求了一根寻人签。
解签的说,我这根是下下签,要再见想找的人,难如猴子摘月。
解签的看着本公子颓然的脸,宽慰道,其实此签尚有一线生机,猴子摘月比猴子捞月好。
我问,怎讲。
解签的道,猴子捞月,捞的是水里的月亮,怎么捞都是个影子,变不了真的。猴子摘月,月亮总算是个真月亮。
我道,只是猴子上不了天。
我颓废地掏出银子,放在解签的桌上,走出了小庙。
街上来者熙熙去者攘攘,我踱到街边,听见人招呼:「这位爷,坐么?」
我就坐了,又听见他招呼到:「爷想吃什么?」
我随口道:「随便吧。」
没多大工夫,一个雾气腾腾的大碗啪地落在我身旁的桌面上。端碗的人殷勤地笑道:「我看公子您像饿慌了神的模样,自作主张给您下了大碗的馄饨面。」
馄饨面?我匀出一丝神来瞧了瞧,这种吃食我还从来未吃过。随手摸起筷子捞起一筷面条进口,味道却也别致。
我身边的一个吃面的老者瞧着我,含着半口面的嘴张了张。
我咽下面问:「老丈有何事?」
老者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我看公子你夹起的面里粘着好大一颗老鼠屎,还未来得及提醒…公子你已经咽了…」
夜晚,我回到自家院中,那颗老鼠屎在我腹中翻江倒海,汇透我四肢百骸。
这种景况,倒像似曾相识。
就像他似曾相识,衡文这两个字我似曾相识。
我足踩祥云,顶聚三花,又飞升了。

我站在南天门外接引新飞升散仙的仙使面前。
那仙使没怎么将我这个白捡来的飞升新仙放在眼里,爱搭不理的,摊开名册,将毛笔蘸了蘸墨问我:「在凡间姓什名谁?」
我道:「我这辈子叫秦应牧。」
仙使提笔记上,道:「你先等着,我上灵霄殿向玉帝通报,你才能进南天门。」合上册子,又道:「你真有运道,今天太上老君的仙丹开炉,西天的迦叶尊者正好在老君府上拜会,老君与他以道论佛法,装丹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掉了一颗下界,竟被你捡着了。」
我道:「运道好没办法,其实这不是头一遭了。」
仙使抬脚转身,我道:「且等一等,劳烦兄台再替我向玉帝捎句话吧,就说宋珧又捡了颗仙丹,又爬上天庭来了。」
小仙使猛地转过身来,愕然半张着嘴,傻了。

我在灵霄殿的玉阶下站着。
玉帝端坐在宝座上,王母坐在玉帝身侧。
玉帝道:「魔障!简直是魔障!」
王母道:「何必如此说呢,宋珧亦很不容易,他那时险些灰飞烟灭,却居然断了仙契,他又重回天庭。若是神仙也有天命,这大概就是天命罢了。既然天命如此,何苦再为难他。」
玉帝端详着我的脸,片刻叹气道:「罢了,既然王母都如此说,可能这就是你的天命。你当年险些灰飞烟灭,此时轮回再生,之前的一切就不再追究。只是在天庭中,你只能做个散仙,天庭也只当没你这个散仙。极东的海上有个岛,你自去那里过活吧!」
我躬身道:「多谢玉帝。」退出了灵霄宝殿。
引我进殿的小仙使还在门外,我向他道:「向你打听个事儿,衡文清君现在何处?」
小仙使木然抬头道:「什么衡文清君?」
我道:「微垣宫司掌文宗的衡文清君。」
小仙使道:「司掌文宗的是掌文天君陆景,他住在微垣宫。天庭没有衡文清君。」
寒雪压顶。
身边有个声音喊我:「宋珧、宋珧。」
我一转头,看见碧华灵君。我顿时扑将过去,扣住他膀子问:「衡文呢?」
碧华灵君扬眉看着我:「你倒好意思问。」
碧华灵君的毛病是,你越急他越慢,你越急火攻心,他越悠闲自在。
他慢吞吞地将我引到个僻静的地方,慢吞吞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才慢吞吞地道:「你那天感天动地地爬去凡间灰飞烟灭,其实你刚出南天门衡文便已知道了,赶去凡间时你眼看没救了,他也开始犯傻,拿自己的仙元去救你,他没做过凡人,仙元一无就会顷刻灰飞烟灭。幸亏凡间承受不住他的仙术,他刚要取仙元那山头就塌了。我和东华赶下来,先各分了点仙元给你,又向老君那里讨了丹药,又去西天如来那里求了些舍利,好容易才保住你一缕小魂魄。我向阎王那里讨人情,把你塞进轮回道,轮回几世养全魂魄。衡文他私下凡界,去凡间看你轮回,玉帝将他拿回天庭,着陆景执掌文宗,天庭再没有衡文清君了。」
我问:「衡文他现在何处?」
碧华灵君道:「被玉帝发放到极东的岛上去了。」

天庭里景致依旧,仿佛我在凡间轮回的几世也不过是大梦一场。我正要去极东的海岛,远远地站着望了望当年我的宋珧元君府与衡文的微垣宫。
正转身要走,一行仙者自云霭上行来,我退到道旁站着,北斗七星的其余几宿环绕着一个素袍淡然的身影,行到我身边停了一停。
天枢除却前尘事,终于不再清冷彻骨了,他瞧着我,和声开口道:「可是新上天庭的仙者?」
我道:「是,在下秦牧应,刚飞升上天庭。」
天枢点头笑了笑,再向另一方去了。
我朝他行去的身影望了望,许多许多年前的旧事早已像当年晨曦中的木香花香气一样,淡入清风薄雾,踪迹不见。

我十万火急地赶到了极东。
海岛上到处是东倒西歪的仙树,乱七八糟的大石,我穿梭其中来回奔波。
他在海岛仙府门外的仙树下站着,向我轻轻一笑,恍若东风拂过,三千桃花灼灼开放。
我道:「我欠了你五世,连同还魂,本加利,可能永远也还不完。」
衡文道:「你也替我还了宣离的债,倒可以相抵。」
我说:「抵不了吧,抵了你亏了不少。」
衡文晃着他的破折扇道:「我却没什么计较,抵了能怎样,不抵又怎样。」
我搂住他的肩:「正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哪里有债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