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檀怒喝一声,张屏再将他托起:“把木棍尖的一头插进那个缝里,撬。”
启檀冷冷道:“往哪撬?”
南火东木,北水鄙技。
水,北。
张屏抱着启檀转向外面河流的方向。
面北,背南,左西,右东。
启檀面向的,是他的背面。
张屏道:“棍尖向你左手的方向,撬。”
启檀忍住咳嗽,抛下另一只手拿着的火把:“小影子,接住!”
火把跌落在地,兰徽蹲身去捡,却不由看向洞口。
他好像听到了,有什么贴着山壁蹭进来的声音。
张屏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仍举着启檀,启檀双手抓着棍,用力一撬。
窄道口处有亮光和人影,兰徽惊叫一声,脚下突然一空。
轰隆隆——
地面陡然剧烈震颤,两侧山壁抖动,“将军”后背一闷,胸口一窒,喉咙一甜。
他强撑运气驱散满天金星,用力一挤,蹿出窄道,再度摇亮火折,除却淡淡烟雾,他眼前的山洞,一无所有。
第167章
扑通!
扑通!
扑通!
冰寒凉水自四面八方压来,灌进兰徽的嘴巴鼻孔。他手脚乱刨,忽被一股大力上拉,脑袋哗啦冒出水面。跟着又有力道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兰徽吐出口中的水,用力甩头喷气大咳。
甫睁眼,他来不及看向提着他腋下助他浮在水面的张屏便怔怔愣住,又甩了甩头,眨眨眼,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星星!
满目荧荧碧绿,点点闪烁,与水相映,璀璨烂漫。疑为此身在九霄,又若银河堕凡间。
兰徽转头看四周头顶,情不自禁抬手,张屏重重一口气吹向离他最近的一颗星:“别碰。”
那星一头扎进水面,嗤地灭了。
张屏另一只手提着的启檀皱眉:“这些是什么?”
张屏道:“磷火。吹它,扇风,别让它碰着。”呼呼吹着气,挟着兰徽和启檀蹚着及胸的水向前,一串串星火相继堕灭。
兰徽十分困惑,还想再问,几点星星朝他的脸扑来,张屏呼地替他吹开,他赶紧也跟着吹气,忽然,遥遥前方,又有浮现出两团红光。
大红一动不动悬浮在点点碧绿中,兰徽不由打了个冷噤:“那边……谁在打灯笼?”
启檀哼了一声:“别是什么东西的眼珠吧。”
兰徽又打了两个冷战,张屏呼地再吹开几点绿光:“是灯笼。”
绿光滋滋没入水中,兰徽缩缩脖子,牙齿仍不住打架,身体忽而触碰到坚硬的石壁。岸,到了。
张屏先把兰徽抱上石沿,再托送启檀。石沿异常冰寒,兰徽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张屏扒下启檀身上的湿袍,启檀呵斥:“大胆,怎的如斯无礼!”
张屏道:“这里冷,着湿衣易病。”
启檀冷冷道:“这种事孤岂能不知?湿衣孤自也会脱。”甩开湿袍,张屏默默卷起袍子,未再开口。
兰徽之前裹上的袍子方才掉进水中时便没了,捂住了身上又唯一仅存的裤衩小小声道:“我不脱了,行么?”
启檀亦用手按住了裤腰,张屏点了点头。
兰徽松了一口气,但觉得这里仿佛是个大冰窖,寒气钻进皮里肉中,脚底似也踩在冰上。他不断挪动双脚,骨头咯咯作响。张屏指点他和启檀双手摩擦后搓身体,拍打。兰徽依言照做,止不住地打颤。启檀硬绷着一副没什么的模样,用力跺脚,牙齿叩击声却不比兰徽小。
他们一边抖着,一边还要继续呼气,吹开点点绿光。兰徽忍不住又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磷火,它们怎么好像会跟着我们走一样?”
启檀嗤道:“你没在书里读到过么?磷极易燃,若加调配,遇气即着。杂耍你应该看过罢?那些嘴里手里冒火的就是用这个。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兰徽鼓了鼓腮:“我是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干什么用的.”
启檀呵呵两声,却不说话了。张屏吹开一簇绿光:“我们掉下来的洞口下方,有一张网,这些磷信便铺于上方。”
启檀点头:“不错,然后我们掉下来的时候,砸破了那张网,又带起了风,这些就着了,明白了没?”
兰徽呼地吹开两点绿:“可为什么要弄这些呢?”
启檀再呵呵两声,张屏道:“人畜骨中有磷,因此荒地坟墓间,尤其夏夜,多见此火。民间便常称此为鬼火。”
鬼火二字吐出,周遭隐有回声,兰徽不禁再哆嗦了一下。启檀嘿道:“就是吓胆小鬼用的!”
兰徽闷头不吭声地跟在张屏身后,向那两团红光走去。
脚下的地面冷且不平,似乎是一块块砖铺成。红光渐近渐分明,当真是两盏灯笼,外糊红纱,悬挂在一道门两侧。
门,是月门。仿佛一座幽居的院落或谁家府邸花园中某处别苑的入口。两扇门扉紧闭,张屏摸了摸,门板是石头的,但非常像木头,还带着纹理,嵌着一对卷云边铜门钹,悬挂两枚铜环。
兰徽仰着脖子看灯笼。张屏抬手摘下了一盏,挑了挑内里的灯芯,使火苗燎向灯笼壁,兰徽惊讶道:“外面的不会烧着!”
启檀挑挑眉:“这灯笼上方开着大口,那些飘着的鬼火落到里面,灯就亮喽。小把戏而已。也就哄哄小孩子吧。”
兰徽又不吭声了。张屏将灯笼给他提着,把另一盏也摘了下来,递与启檀。
“可将湿裤脱下,拧尽水,置上烘干。”
兰徽用力摇摇头,启檀负手不接灯:“孤宁冻死,也不为羞耻行径!”
张屏沉默了一瞬,微点头:“灯,近身提些,莫烫到。”
兰徽眨眨眼,将灯笼往胯边又凑了凑,启檀仍纹丝不动,张屏把手中灯笼又朝他送了些许,启檀淡淡道:“你走你的,不必盯着孤。”
张屏一把抓过他胳膊,将灯柄往他手中一塞:“拿好。”
启檀变色,尚未发作,提着灯笼转悠到旁侧的兰徽忽然回身道:“这里,有棵树!”
张屏大步行向那方。
不错,离门不远处,竟还有一棵树,而且——
“是石头树!”兰徽奔到树边,惊奇地摸了又摸树干,连打哆嗦都忘了,“石头做的松树!”
张屏提灯细看,褐干碧顶,老枝横虬,翠针根根,塔果结生。苍苍傲霜姿态,凌凌出世风骨。
若不用手摸,昏暗灯火中朦胧一看,当真瞧不出这是一棵假树。
兰徽踮着脚努力打量枝上的针叶:“这些也都是石头做的?怎么黏上去的?”
启檀遥遥凉凉道:“当心点,此处古怪,恐怕有机关。”
兰徽未理会他,探头又看向树下,又惊喜喊道:“张先生,看这里!这还有块碑,上面有字。”
张屏点点头,凑近端详,启檀亦提着灯笼慢慢踱过来:“刻的是妄入者死,或某某老祖洞府?”
兰徽肃然正色:“不是,上面字多得很。”
张屏擦了擦石碑面,就着灯光细看,碑上刻的,是一首诗。
兰徽亦趴到石碑前,念出碑上诗句。
晦朔如循环,月盈已复魄。
蓐收清西陆,朱羲将由白。
寒露拂陵苕,女萝辞松柏。
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
圆丘有奇章,钟山出灵液。
王孙列八珍,安期炼五石。
长揖当途人,去来山林客。
启檀晃晃脖子:“什么长揖,去来的,是说有人住在这里头,欢迎我们进去?”
兰徽吸吸鼻子:“这应该是古人写的诗,我在哪里看到过。”
启檀一嗤:“废话,这地方阴森森的,跟几百辈子没来过人似的。再看这碑上的灰,肯定不是最近刻的。”
张屏沉声道:“这是郭璞《游仙诗》中的一首。”
启檀嗯了一声:“那这里就是此人弄的?该有几百年了吧。”
兰徽睁大眼:“你不知道郭璞?他是晋朝的,很有名!”
启檀淡淡道:“哦,怪不得这诗我听着耳生,我只读《诗经》与唐诗。我觉得这人诗写的不如李白。”
兰徽眨眨眼:“郭璞是占卜大家,《尔雅》与《山海经》都有他的注本,你没读过?”
启檀举目环视四周:“此处布置如此精细,这郭璞一定藏了重要的秘密在那扇门后。”
兰徽哈了一声:“这地方一定不是郭璞布置的!这碑上的字仿的是薛曜,郭璞怎么能仿唐朝人的字?”
启檀蛮不在乎地道:“也可能是他的后人替他刻的喽。这种微末细节不必太计较。要紧的是搞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玄机,懂吗?”
兰徽撇撇嘴。张屏在他二人言语时已站起了身,扫视周遭。启檀瞥向他:“你让我开上面的机关,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屏点点头。
启檀眯起眼:“你和那两个人,不是来找我和小影子,而是来寻此处。”
张屏再点点头:“这里,是和王墓。”
兰徽咽咽唾沫:“和王是谁?”
张屏道:“楚朝的一位王爷。”
启檀微微变色:“盗掘他人之墓乃重罪。你身为知县,敢知法犯法?”
兰徽立刻道:“张先生会查案,之前他跟我爹查过很大的案子哩。来这里肯定有缘故。”
张屏沉默继续端详周围。
这方地洞并不算大,除却那扇门,这株石松,便就只有方才掉进的那口水池了。三者搭配,再加上这嶙峋不平的地面,愈发像一幽居小院的门前。
他又回身走向那道月门,兰徽甩开启檀阻挡的手臂,提着灯笼小跑追上,张屏从他手里拿过灯笼,凑近门扇仔细搜寻。
玳王方才有句话说的不错,石松下碑上刻的游仙诗,隐有接迎之意。
可开启的顶口及眼前的种种,都仿佛在迎候着,有人打开这扇门。
若有访客至,当要先如何?
张屏抓住门上的铜环,轻叩数下,两扇石门间的缝隙中突传来咔哒声。
张屏再一推门,石门缓缓打开。
兰徽哇了一声,探头进门缝,张屏将他拉到身后,再看向站在三四步外的启檀:“等我走出五步后,再踩着我的脚印走。”
兰徽兴奋点头,启檀眉梢又微微一挑。
张屏道:“上面的人随时会下来,多进一道门,多一丝时机。”
启檀摆摆手:“少废话,走你的就是了!孤已是江湖一浪子,上天入地,正是吾所好。”
张屏默默回身,踏进门内,启檀两步抢到他身后,兰徽亦不甘落后地蹦到另一侧边。
张屏无奈,但未阻止,因为面前正横着一道嶙峋石壁,也容不得他前行五步。
石壁上横刻着五个大字——山中何所有。
月门缓缓合拢,张屏抓住跃跃欲奔的兰徽和大喝放肆的启檀绕过石壁。
石壁后,丛丛翠竹中,一条小径蜿蜒向前。
第168章
张屏向启檀说了一声“别动,拉住他”,摸了摸竹身与竹叶。
与那棵松树一样,这些竹亦都不是真的。积尘下沁肤幽凉,片片竹叶纹理栩栩,段段竹节挺展其姿,根根巧夺天工。
两纵密密竹丛,该得多少雕琢?
竟仿佛世间真有神仙法术,直接将两行幽竹点化为石。
启檀挡住兰徽,抓着一根竹子晃了晃:“怎么老有石头刻的树。”
竹身摇曳,张屏沉声道:“小心。”
启檀一拍闪身去够竹子的兰徽的手臂:“当心,可能有暗器有毒。”
兰徽瞪眼:“你们两个都摸了。”
启檀抬抬眉毛:“若这上面有毒,沁入肌理,我跟他或许没事,你这小毛孩就不一定能扛得住了,明白吗?”
兰徽眨眨眼,突然猛向旁边一跳,抓住一根竹子摇了摇。
张屏拉住他:“没有毒。但这里是墓,万事当心,才能平安出去。”
兰徽嗯了一声,对启檀扮个鬼脸:“张先生说了,这没毒。”
启檀摇头:“与小儿同行真是不省心。”
兰徽转头再摸摸竹子:“我觉得这像是玉。”
张屏颔首:“可能。玉与石,我所知不多,暂不能判断。”
如果兰大人在,应该就能知道了,连带外面题刻那首游仙诗的寓意都能明白。
启檀不耐烦地摆摆手:“玉也是石头,有什么好辨的,赶紧走吧。”
小径地面乃是一块块嶙峋不平的石,踩来颇为硌脚,蜿蜒走了许久,前方竟见光明。
三人在小径尽头开阔处略略一顿,兰徽又哇了一声。
前方的天壁上,竟悬着一轮圆月,旁缀点点星子,清朗银辉洒裹下方。
几丛芭蕉,一张石桌,侧旁三两屋舍,门扉虚掩,轩窗半开,廊下斜榻小几,书卷闲放。
启檀险些脱口喊出“有人在吗?”张屏走到石桌边,抬头看月。
那月,当然不是月。启檀站到张屏身边,亦仰起脖:“挺大颗的夜明珠,切开这么用怪好看的。”
兰徽倒吸一口气:“这就是夜明珠啊,书里说隋炀帝的宫里也是拿夜明珠照亮的,应该和这个差不多大吧。”
启檀呵呵道:“你没见过?宫中库里多的是,等回头……哦,孤已是庶人了,等回头我写封信给皇兄,让他准你去看看。比这大的也有。”
兰徽暗暗撇嘴,转头跟着张屏凑到石桌边。
桌上放着一张寻常竹木刻成的棋盘,两只藤编棋篓。张屏擦了擦上面的浮灰,棋盘与篓都是半旧的,像用了很久,但盘身与篓上不知涂刷了什么,丝毫未见朽败。
两只棋篓中各盛着黑子与白子,沁滑棋子皆带着被掂玩数年润泽。
桌旁相对的两只石凳,虚待人坐,落子开局。
张屏这厢端详着,那厢不耐烦的启檀已跑到了正中那间屋的门前,推开了门。
张屏微抬头:“别碰任何摆设。”
启檀置若罔闻,大摇大摆跨进门内。
“这屋里,东西不少啊。”
晃到阶下假装观察的兰徽扭头看了看张屏,启檀手中的灯笼在屋中来回逛着。
“咦?唔——!”
兰徽犹豫了一瞬,奔上石阶:“什么呀?”
启檀斜瞥他一眼,将灯笼高举,只见一张长案横在对着屋门的正上首处,案上置着两把长剑,两根拂尘。
长案上方墙壁挂着一幅画。画中,依稀是两个身穿道袍的人对坐在石桌边下棋。
启檀啧了一声:“不是说这里是什么和王墓么,怎么画了两个道士?”伸手去拿案上长剑,身后传来一声“莫动”。
启檀脊背一抖,不悦瞪向不知何时进屋的张屏:“进来怎不通报?”张屏按着他肩膀将他向后挪挪,启檀怒喝:“放肆,屡屡大不敬,当真以为孤砍不了尔的狗头?!”
张屏不语,从兰徽手中拿过灯笼,照了照四周与案上,拔出灯笼中的烛,点亮案前左右六根铜架上的大灯盏。屋中顿时一片光明。地面坦坦,四壁光洁,左右壁上,各有一门。空旷堂内,除却长案灯架与那幅画外,再无其他。
张屏将烛插回灯笼内,兰徽踮脚打量墙上的画:“这两个道士坐的地方,跟外面的院子一样。”
张屏微颔首,画中景致的确与外面相同,连下棋的两人头顶的天空中,亦有一轮明月,几颗星子。
“不是他们坐的地方与外面一样,而是外面与他们坐的地方一样。”
兰徽睁大眼,启檀道:“外面的院子,就是照着这幅画建的,懂了吧?”
兰徽皱皱鼻子:“我知道,可是……”
启檀嗯了一声:“这幅画,画的不合理。这二人跟前连盏灯都没有,能看得清棋盘么?”
兰徽道:“肯定能看清,月亮最明的时候,清亮的很哩。左边的这个人还在让着右边的这个。”
启檀哈了一声:“这你都能看出来?”
兰徽正色:“你看棋盘,左边这个执白子的人明明下在西九南十二就可以赢了,但他却在让着右边的这个。”
启檀道:“看画上好像是该拿黑子的这个人下,拿白子的得等人家落完子吧。”
兰徽指着画:“不是的,你看盘和这个执白的人的手势,他方才一定是下在了东三北五这里,这是有意的让着。”
启檀哼道:“可能天太黑了,他看不清吧。不就是画图的人随便圈的几个点么。”
张屏淡淡道:“的确是在相让。”
他不怎么懂棋,但画中坐在石桌右侧的少年手执黑子,目盯棋盘,神色凝敛,显然是在思索对着。对面年岁稍长的青年隐带微笑,望着少年的目光透着慈爱。
“执白者,是在教执黑者下棋。”
兰徽喜滋滋地咧开嘴,启檀翻了个白眼,提着灯笼遛跶向石门,张屏又一把抓住了他,将他往身后一扯,推开了右侧的石门。
启檀冷冷一哼,忍住发作,与兰徽一起跟在张屏身后踏进门内。
入目便见一泓银辉斜过半开窗扇,铺洒于窗前桌面,桌面上唯有一盏油灯,一把粗瓷提梁壶,一只粗瓷杯。
桌侧靠墙有一木箱,箱上叠放着一领蓝袍,一墨帻,一根铜簪,如待屋主明晨起身穿戴。
一架屏风横在正对窗与桌处,格挡住月光。
屏风上题着一行大字——
身由到此,心有道焉。
屏风后,唯有一案,与外屋一样,于上首靠墙摆放。
案正中放着一只瓷坛。
兰徽轻声问:“这坛子里面是什么?”
张屏揭开坛前的黄缎,打开其下覆盖的书简。
“是和王的骨灰。”
第169章
『罪臣高曙徐祝与众僚仆臣等万死顿首伏禀:
仆等承主上遗诏,却逆嘱而行,使仙棺空置,奉主上于斯。自知万死难抵违命之罪。主上意祐万民,仆等虽化仙蜕,但纵入十八层地府,受万万年刀剐油烹之刑,亦不能再使仙骨应贼孽之劫。
帝冤主上,主上却使天下不知帝之过。以一身挽摇摇社稷,以忠恭报万古冤屈,以仁德祐天下万民。
然普天之下,谁可报主上?
承主训诏,社稷疆土,仆等定守之;此方子民,仆等誓护之;昏蒙九阙,仆等亦恭敬奉之。唯置仙蜕命,仆等万死不能遵之。
主上常曰,俗尘明寂骤忽须臾,无化而生有,有其实皆无,无形无象方是无量,此为道也。主上已入道去凡尘,仆等仍于浊浊世间,执万般俗念,若主上偶顾凡世,必悯而叹笑矣。
又忆主上曾言,唯少年修道时,方是原来本真。并修此仙府时,陈列旧物,还昔年景致为念。故仆等便启开仙府,供奉仙骨于斯,使以真人为伴。
逆命之罪,不久便可请罚责,但又恐云踪杳杳,阎殿罪鬼,不可仰清虚九天。
只期还得匍匐侍奉之幸,纵立生立死,为蝼蚁牛马千世,得一瞬便足矣……』
兰徽踮着脚伸颈瞄张屏手中的帛卷:“这上面的字怎么是朱色的?”
张屏合上锦帛:“这是血书。”
兰徽缩回脖子哆嗦了一下,启檀哼道:“什么内容啊,要用血写。”
张屏道:“是和王的臣子向和王的在天之灵请罪。和王临死前,让他们将自己烧成灰,放进一口石棺中。”
兰徽愕然:“和王为什么让别人烧掉自己。”
张屏垂目看了看帛书:“楚朝的皇帝冤枉了和王,以为他要谋反,秘密毒死了他。和王为了不让世人知道他是被皇帝毒死的,便命臣子焚化他的尸体。”
而且,和王临死前,还命令臣下将自己葬在蒲氏旧宅古井下的石棺中。
那座疑冢,本来的确是和王墓。
“但和王的臣子只是焚化了和王的尸体,却没有将他放进那口石棺,而是葬在了这里。”
兰徽怔怔地问:“为什么?”
张屏道:“如果按照和王的遗命,和王的骨灰就不能保存了。”
和王已料到楚朝必亡,便让臣下以给自己修陵为名建造了那座地宫,供百姓躲避战乱藏身。他还打算以自己的尸骨为障,使人不会发现那座地宫真正的用途。
但和王的臣下不能遵从这个命令,就把和王的骨灰放在了这里。
“这里本不是和王墓,但因此变成了和王墓。”
兰徽愣愣地站着,启檀道:“那这里本来是什么?”
张屏将帛书放回案上的漆盘内:“稍后便能知道了。”
启檀在心里嗤了一声故弄玄虚,又挑挑眉:“刚才的刺客也是为了坛子里的这个什么和王来的?”
张屏点头:“他们是东真国遗族,为和王墓中的宝藏而来。”
启檀瞪眼:“番子?!敢于我朝行径作此行径真是反了天了!不过也是,这鬼地方也就番子能当宝窟吧。外头那堆石头刻的竹子树,他们肯定稀罕的不得了,不知道会不会再把那半拉夜明珠抠出来。这点东西,够他们几个小破国过个几十年了。”
兰徽一脸不信:“可我见街上的番子都穿的毛茸茸的,皮子毛很好,脖子上头巾上有老大颗的宝石哩。”
启檀撇嘴:“那是在我朝做买卖的富番子,你知道不,一个在京城大街上卖胡饼卖花布的胡商,身家比得过他们一整个番国。而且番子的习俗是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全披在身上,你看一个番子有没有钱就看他花不花。其实他们最有钱的人也连澡都洗不起,他们的王子一年也不洗一次澡,身上灰用刀都刮不动,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