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屏道:“这其间相隔,可是有三年?”
老者不耐烦道:“我那时懒得计算凡间俗日,中间确实过过几回年罢。”
她的容颜当然丝毫未变,不,还是略略有些苍白。
他还记得当时她再看见他时,惊喜睁大的双眼。
“那时我们两两相望,彼此无言。”
王砚道:“废话。她难道还跟你聊么?然后她转身逃走时,你抓了她?”
老者冷冷道:“她那时确实有些躲着我。我当时未曾想到,她竟住在地下,终于还是有一日,被我发现。然而……”
老者的瞳孔一缩。
“那邪魔也回来了!”
“我仍不是那邪魔的对手,还是她驱走了那魔。我怕她法力损耗,又会因此不见。恰好虚真为了寻找他师兄,到了此地,我便向他询问有无驱魔之法。”
可恨虚真道行有限。
最后她还是,还是……
老者再又发出痛苦的嘶吟。王砚向堂上道:“此案大概已经明了。张知县,你便将案情始末从头捋一捋罢。”
张屏肃然颔首。
“此案源头在楚朝末年。楚朝和王死后,所葬陵墓位置未有准确记载。传闻番邦东真国的秘宝随葬在和王墓中。几百年来,东真国遗族及许多想着宝藏的人皆在找寻和王之墓。”
堂中一片沉寂。跪在旁侧的屠捕头一哆嗦,膝行两步,连连叩首。
“大人,小的及全家确实不知祖父当年做下的事跟前朝王爷的坟有关!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
王砚微皱眉,两名刑部捕快箭步上前,将其再拖回一旁,塞住了嘴。王砚向张屏抬抬手:“继续。”
张屏平板板地缓声道:“本朝开国时,现慈寿村所在因地动塌陷,便有人觉得,那里就是和王地宫所在。一道人易阳子绘制了找寻和王墓葬的图纸进献给太祖皇帝,却被太祖皇帝拒退。易阳子便也未再寻找和王墓,一生在上化观修道。”
兰珏起身向京城方向遥遥一拜:“太祖皇帝圣明仁德令心怀贪欲者返归大道,微臣等闻之,叹服涕零。”
众人皆跟着遥拜赞颂。坐下后,张屏再接着道:“慈寿村地下,确实有个地宫,被当做慈寿姥姥供奉的女子蒲离离与其父蒲定,皆是和王仆从的后人,以‘仆’为姓,隐姓埋名于村中,看守地宫。有觊觎和王宝藏的,或是东真国人,皆被蒲氏所杀,剪其发供奉于地宫和王像前。”
堂中丰乐县衙众人再度内心激浪翻腾。
户房掌书出列:“大人,除却蒲氏,慈寿村其余村民皆是老实本分,来历可考,更有许多是开国时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立过战功的兵士后代,应与楚朝无干。乞请明鉴!”
张屏点点头:“本县知道。”
王砚摆手:“朝廷办事,刑部查案,向来论事实,辨清浊。清清白白者,自不会冤枉,不清白的,也绝不可能漏网,放心罢。”
户房掌书兢兢退下。张屏继续道:“淳和十二年,上化观中的道人准真得知了慈寿村可能有和王墓一事,与另一名道人同来寻宝,二人皆被人所杀。前日从蒲氏旧宅附近掘出三具尸首,其中两具埋在一处,皆穿道人服饰,一具尸骨上残存的饰物已交由上化观辨认过,应是准真之物。准真久久未归,上化观报道人失踪,据刑房记录来看,当时的知县推断这道人可能被蒲离离之父蒲定所杀。”
此事疑点一,来了两个道人,上化观只报了一个失踪。另一个是谁?
疑点二,为什么断定是蒲定,而后又更改?
“另一具尸骨身上已无证物可考,衣服布料质地与准真相同,发簪与配饰不同,两具尸骨埋在一处,都是被人从背后偷袭致死,故推测两人应是结伴而来,同遭暗算。另一道人或许是上化观中挂单的云游道人。看其骨骼,比准真高大许多,颅骨足骨亦略异于常人,或许身有番邦血统,但仅是可能,无证据能确实证明。”
王砚放下茶盏:“就先当他是罢。接着说,这两人像不像是蒲定所杀?”
张屏道:“回大人话,下官推断,这两人应非蒲定所杀。”
众人再愕然,王砚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屠捕头身上,屠捕头再打了几个冷战,可惜正被牢牢按住,只能呜呜两声,连连点头做叩首求饶状。
堂上张屏继续道:“从地宫中的断发证据来看,蒲氏杀人,定会剪去其发。地宫中有许多头发,却难寻尸首,应是蒲氏有特殊的毁尸灭迹方法。”
但是准真和另一道人的发髻都是完好的。
“蒲氏守护和王地宫数百年未被发现,行事十分谨慎缜密,杀完人后埋在自己家附近,并非明智之举。无名道人是被人从背后敲碎颅骨致死,他的身形十分高大,他被杀时,应是坐着的,凶手是他熟悉之人,他不曾防备。而准真臂骨脊骨皆有伤,应是被击倒后再被利器杀死。准真和无名道人并非两人来寻宝,他们当时还有一个同伴。”
这个人,是谁?
老者哼了一声:“淳和十二年,老夫只有几岁。”
王砚道:“这一段没你什么事。其实在整个大案子中,汝不过一小卒尔。”
老者猛一抖,怨毒的目光扎向王砚。
张屏掀开了又一个证物托盘上覆盖的白布。
“准真与无名道人的袜子皆由一种特殊的油布所制,无名道人足上的靴子是皮的,外有一层油胶,鞋中垫了硬革,可防水防虫,应是为下墓穴而备。在土中埋了数十年,竟腐烂不多。但准真脚上,却是一双屐,屐面和袢绳已腐,唯残余些许麻丝。”
丰乐县衙众人都疑惑地看向案上。
谢赋忍不住向堂上一施礼:“下官斗胆插话一句,大人推断无名道人可能是番人,与东真国有关,鞋不像袜般容易缝制,两人袜相同,而无名道人穿皮靴,准真穿了屐亦有可能。”
张屏肃然用一双筷子似的木棍夹起一片木。
因袜的缘故,准真的尸骨腐烂时,并未污到鞋,屐面虽已朽坏,屐的内衬及屐底的木片保留了下来。
“此乃准真脚上的屐残留的木底,可看出这双屐与寻常不同——此屐分左右脚,屐下无齿,但又加了一层布,左边的木底较薄,而右边的较厚。与足相接的内底磨损部位也不同。这双屐的主人是个跛子。”
但不论是准真的腿骨,还是上化观住持的证词,都证明准真不是跛子。
“是凶手把自己的屐换给了准真,穿走了准真的鞋子。”
谢赋怔了怔:“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屏道:“凶手和准真的脚大小相近,他喜欢准真的鞋。”
这种制法的皮靴确实少见,凶手不由得怦然心动了。
谢赋愕然:“可……杀人后拿走死者身上的物品甚是容易被抓。”
张屏点点头:“凶手没有大心计,他杀准真和无名道人也是临时起意。”
依凶手的身体状况及附近的情况,不方便搬运两个壮年男子的尸首,埋着准真和无名道人尸首的地方,应该就是他们被杀的地方。
“他发现准真和无名道人要找的地方和蒲定有关,这才杀了他们。”
贪小便宜,狠毒且无大谋,又是个跛子,凶手是谁,显而易见。
“种种证据,皆能证明,杀死准真与无名道人的,是姚存善。”
姚氏兄弟又陡然变色。
姚庐大声道:“大人这是何意?先祖怎会是杀人凶手!”
姚岐疾步转到堂中跪下:“事关先祖声誉,请大人务必解释清楚。”
张屏望向闭目做打瞌睡状的老者。
“佟杉,你等后来进入了蒲离离所住之处,打翻器物,留下了脚印,其中一人的足迹与旁人不同。当时的几人,除了你、公羊逊、捕头屠某之外,是否还有姚存善?”
衙役将老者晃了几晃,老者方才缓缓撑开眼皮。
“大人问什么?姚存善这个名字,老夫耳生得很。”
姚岐膝行两步:“就是吾家先祖,城中姚老员外!”
“哦,员外。”老者摇摇头,“老夫一直无缘结识这等人物。”
姚岐欣喜地松了一口气,张屏道:“姚老拐。”
“哦。”老者的眼皮再动了动,“姚老拐啊,大人早说这个名字不就得了。是,他跟公羊知县屠捕头是一伙的。”
第154章
姚岐面无人色,瘫坐在地。
谢赋忍了又忍,还是不忍看他此时的神态,在心里叹了一声就当时偿还孽缘吧,再向堂上施礼道:“大人恕罪,下官愚钝,再大胆多言一句——方才大人曾说,蒲氏女是蒲定与姚存善的妹妹的女儿,那姚存善岂不是蒲氏女的舅舅?”
张屏肃然点头:“是。”
谢赋顿了一下:“而且姚存善不还是……”
老者又厉声喝道:“浑说,离离与那畜生,绝无任何瓜葛!再辱她,尔等魂魄被劈成千万道,绝无残余!”
王砚手中茶盏盖轻轻一磕盏沿:“听尔呼旁人畜生,真是奇异。张知县正陈理案情,闲杂人等勿多言。”
谢赋连连告罪,退回旁侧。王砚再一瞥张屏:“给他们解释解释,姚存善为何要做这些事。”
张屏道:“回大人话,此时此刻,已不能取姚存善口供,只能根据证据推演。姚存善杀了准真和无名道人后,将准真的鞋子拿去,乃贪婪之徒。十余年未再行凶,十余年后又再和公羊逊等人一起犯案,据此,下官推测,他杀准真二人时,并不知道和王墓秘宝的秘密。”
蒲定娶姚连珠时,用了化名。这种行径,十分可疑,他又常年在外,不回村中。必是姚存善后来得知了妹夫是蒲定,心起猜疑。准真与无名道人找上他,是为了询问大碗村过往,兼让他带路。姚存善杀了这两人,埋在蒲定家附近,正好既可敲诈蒲定,又能做为诬陷的证据。
姚岐牙齿咯咯道:“请大人勿要诋毁先祖!”
张屏接着道:“准真久久未回上化观,他师弟虚真告知了观中准真来了丰乐县,但没有说准真来挖和王墓之事。”
虚真手里有无名道人的法器,十几年后又来寻宝,可推得他知道寻宝的事。
和王乃楚朝王爷,多多少少带点忌讳。上化观敢向县衙报失踪,肯定不知道准真是来寻和王墓之宝的。
“刑房卷宗记载,上化观报失踪后,县衙收到举报,又查得蒲定确实不在村中,便判断他为疑凶。举报人是谁,未有记录,但举报人只能是丰乐当地人,符合这些的,只有姚存善。”
姚存善从蒲定那里敲诈到了多少,已不可查。
不过,后来,衙门撤了蒲定的罪名,之后十余年,都风平浪静,证明蒲定回村摆平了这件事。
“蒲定设法平息了此事,十余年间,未再有与此事相关的案件发生。直到至圣二年,公羊逊接任丰乐县新知县。”
新知县上任,都要查看旧卷宗。
上化观道人失踪又不了了之的案子,任谁看来,都甚可疑。
再略一查蒲定,更会发现可疑之处。
“而种种证据可证,蒲定就是死于至圣二年。”
蒲离离在地宫的住所内有蒲定的牌位,蒲氏旧宅附近的第三具尸首,衣物残片及配饰与佟杉住处查得的蒲离离衣物对比,可推这尸首就是蒲定。
蒲定的衣履是初夏或夏末的衣着。佟杉方才已供认,他初见蒲离离时,方才十九岁,以其年纪推算是在至圣二年。佟杉看见蒲离离站在芦花之中,当时,应是八九月间。
蒲定,必是死在这之前。
因为蒲定死了,蒲离离方才接任了守墓人。
“蒲定的的颅骨有伤,乃钝器猛击所致,肋骨脊骨又有利器砍伤痕迹,至少是被两名凶手联手所杀。伤痕断口利落,凶手是会武功的人,刀剑很快。遗骨被埋于蒲氏旧宅附近,与准真和无名道人尸首的掩埋方式一致。”
且三具尸体身上及身周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剩下。
王砚点点头:“公羊逊发现了蒲定案的纰漏,肯定会问询蒲定及姚存善。姚存善必然不会帮蒲定在新知县面前遮掩,还会趁机抖露出前情。过程如何已不能尽知。但蒲定显然没有过了这一关,摆平新知县,自己还丢了命。”
姚庐厉声道:“大人!若再这般无凭无据诋毁先祖,学生便是滚钉板告御状也要为先祖求个公道!”
王砚唇角一挑,竟是未曾理会他,继续道:“这般掩埋尸首,也有以此等待蒲定同党的打算。”
几个捕快喝退姚庐,姚岐连连叩首。丰乐县衙众人交口赞颂侍郎大人英明睿智。王砚瞥向张屏:“你再接着说。”
张屏就再接着开口:“蒲定死后,蒲离离便回到蒲氏旧宅,也就在这时遇见了佟杉。此外,她还遇见了一个男子,生下了孩子。这个男子,即是佟杉口中的邪魔。”
堂下诸人都屏住了呼吸,等他继续说,张屏却看向了姚庐。
“蒲离离与东真国男子相恋的究竟,你已尽知,详细说来。”
姚岐大惊抬头,姚庐僵了一僵,面无表情:“大人在说什么,学生听不明白。”
王砚一挑眉,左右捕快抓住姚庐,按到堂中。
张屏肃然望着他:“姚员外被杀一案,凶手归案,看似已破,但有一点,很奇怪。绑架你和杀死姚员外的,是同一伙人。为什么他们杀了姚员外,却放了你。”
姚庐猛一抖身躯,双目崩出厉光:“胡说!杀我爹的,绝不是东真国的人!是你们朝廷隐庇真凶栽赃陷害!”
第155章
王砚呷了一口茶:“哦,你倒说说,你以为真相如何?”
姚庐傲然一嗤:“狗官不必惺惺作态,不错,我说了方才的话,也不打算否认。尔等可以当作得了证据。横竖你们已经认定了我与东真国有关。就算我否认,又能如何?”
张屏肃然盯着他:“你确实与东真国有关,王大人与本县只凭证据审案情。杀死姚丛的,与告知你令祖父身世的,也确实是同一群人。”
姚庐又冷冷嗤笑两声。
王砚微挑眉:“你小子确实会装,本部院掌刑部数年,什么妖魔鬼怪都治过,前日竟被你蒙了眼。其实你被绑架一事,是与东真国余党串通,试探你爹罢!”
委顿在地的姚岐早已如同魂魄湮灭,只余躯壳,闻得这一句,却浑身一震。
“三弟,侍郎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姚庐咬牙不语。
姚岐嘶声:“三弟,你说话!告诉我!大人所言是不是真的!!!”
衙役不得不按住姚岐,姚庐不屑道:“大人嘴一张便是真的,又何必再审?”
张屏道:“你所做的种种,都有证据。”
姚庐再一轻嗤:“证据?”
张屏道:“姚员外去京城,只带了你的两位兄长。你一直都在姚宅内。姚员外的卧房与那几本书皆是你所窃。”
姚庐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那大人所谓的证据何在?”
张屏转而看向旁侧:“证人入堂。”
挡隔着侧门的屏风后转出一名妇人,姚庐与姚岐俱再变色。
“娘!”
姚夫人红着双目,走到姚庐面前,劈手给了他一耳光:“逆子!”
姚庐僵住,姚夫人撕住他的衣衫:“你说你爹不是东真国所害,而与朝廷有关,你如何知道这些,为什么为娘和你哥从不曾听你提起!”
姚庐攥住拳头,姚夫人再狠狠掴了他一掌:“你真当你做下的事你爹不知道?你可知你爹为什么会去京城,你可知……”
姚夫人用帕子捂住脸,泣不成声。
“老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生下了这个逆子,是我不曾好好教他,是我没看出那个贱婢的来历,是我……”
姚庐咬了咬牙,垂下头:“母亲万莫如此,一切事情,儿自己担下。是儿听说了东真国传说,醉心财宝,才与蛮夷结交。前日案子,是儿不孝,同他们一道寻宝,连累爹娘兄长,又怕事情败露,方才假装被绑。欺瞒之事,都是儿独自做下,与任何人无干。”
姚夫人抬起眼:“逆子,事已至此,你当你这般说,诸位大人会相信,这件事便能了结?你可知你爹,你祖父,家中先祖这些年为何如此过活?!你还不明白你爹为什么会死?你真以为那些番子会认你?如果要认,为什么不是你祖父,你爹,你的两个哥哥?!你怎么不想一想为什么是你?你这逆子,畜生!!!”
姚庐缓缓缓缓地抬起头,任姚夫人在他身上捶打,姚岐的嘴偶人般地开合:“娘,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
姚夫人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大人,小儿尚幼,愚昧不知事。另外二子绝不知情,民妇知情不报,一切罪责在我,甘受任何责罚。那孽子毕竟未做下任何罪行,求大人网开一面,饶他性命,民妇愿以此命想抵。”
姚庐颈上青筋暴起:“够了!”狠狠看向堂上,“你们想听什么,我全说,求你们放过我娘!”
姚夫人猛回头:“孽子,怎可如此言语!你之前背后的那些举动,当你爹与我不知么?还有些未曾烧掉的纸头,我都藏着!要等为娘拿出来,你才肯说实话?!”
姚庐紧咬牙关。
张屏开口:“地宫中,蒲离离住过的石室内,有两根胎发笔,两个婴儿的衣物。其实她当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他向兰珏遥遥一礼,兰珏缓声道:“东真国虽从中原习俗,但毕竟是蛮夷之邦,亦有许多夷俗,譬如视双胞胎为不吉。史料载,东真国视双生子为妖伴子生,即双生子中早生的那个孩子是借形的妖,需杀妖洗子,取此子之血涂洗幼子,方能驱邪净魂。狠毒蛮俗,令人心惊。”
张屏肃然点头,接着道:“但是蒲姑娘不会杀自己的儿子,所以她生下两个孩子后,将一个孩子留在了她身边,另一个跟随其父。姚庐,你在东真国人的眼中,是妖的后代,他们不会真的把你当做王子,也因此,姚员外才……”
姚庐摇晃了一下,大喝:“胡说!”
姚夫人再狠狠给了他一掌:“愚蠢的小畜生,大人说的是真的!”
姚庐双唇颤抖,张屏道:“告知你所谓身世之谜的人,从不曾把你当做亲人,他们会杀你爹,也会杀你。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的两位兄长年岁长于你,赴过科举,或可能知道真相。”
而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单纯又热血,极易被忽悠的年纪。
姚庐脸色由黑紫转为灰白,姚夫人再叩首:“大人,可否容民妇先陈禀前情?”
王砚拨了拨杯中浮叶:“所谓前情,其实本部院与张知县尽已查得。张屏,你说罢。”
张屏答喏,先拿起一枚链坠。
“此坠自蒲氏女遗躯中所得,是她为保住情郎的秘密,临死前吞下。此坠乃番邦样式,亦能证明蒲氏女所爱之男子的身份。”
身为守护和王墓秘密的蒲氏之女,却爱上了宿敌东真国的后人。
如何邂逅,并不难推测。东真国人一直在寻找和王墓,而就在这时,遇上了蒲离离。
因而,蒲离离在父亲的牌位上,惭愧称自己为不孝女,墙壁上哀婉的诗句,也流露出了她的苦涩。
注定的不得相守,不得善终。
“蒲氏女在地宫中,拼死放下了石墙,令凶犯公羊逊、佟杉、屠某等人暂时不能找到她的儿子,其子顺利被人救走。而后,变成了姚存善之孙,即本案死者姚丛之父。”
姚岐挣扎了一下:“大人是说,先高祖虽……却又救下了……不可能,户籍上明明白白,先高祖之子即先曾祖,名讳上姚下迹,先祖父乃先曾祖之子。”
张屏道:“令曾祖姚迹,只是虚有个名字而已,世上并无此人。救下令祖父,你称为高祖的,也并非真正的姚存善。”
姚岐趴伏在地,再度半张着嘴愣住。张屏又拿起一本书,却是姚家珍藏的那本《青乌经》。
“令高祖带着令祖避居他方多年,后来却又回到此地,应还是为了和王墓。这本书中字迹,是其为了破解和王墓真正所在而留下。但,查阅旧档可知,姚存善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应文书,俱是按指印画押。”
张屏再自漆盘中拿起一张纸:“而这本《青乌经》上的字迹,与珠摇楼中遗存的连珠姑娘的笔迹,一模一样。”
姚岐只觉得整个世间都碎掉了,然他已露不出更震惊的神情。姚庐也浑身一抖,直勾勾盯着张屏。
堂下县衙诸人亦不禁目瞪口呆,谢赋又脱口道:“大人的意思是,姚员外的先祖其实是……”
张屏缓缓点头:“带走蒲离离之子,后来又返回镇上,创下今日姚府的人,是冒用姚存善之名的姚连珠。”
第156章
姚岐的嘴像躺在河滩上的鱼一样开合,他僵僵转头,却见姚夫人匍匐在地,垂泪不语。
张屏亦望着姚夫人:“夫人知道这件事。”
姚夫人叹息一声:“大人竟连这般隐情都推测得出,民妇怎敢欺瞒。民妇本在婆婆面前发誓,纵若粉身碎骨,也绝不泄露半个字。罢了,一概报应,皆由我来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