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官家散步到夕阳西斜,王雱才出了宫。
这夜官家一夜好眠,精神前所未有地好。
第二日,审官院正式开始处理今年的磨勘文书。一般来说,如非特殊情况,各地的长官都不会把磨勘文书写差,所以往年这些文书都千变一律,没什么看头。
审官院的官员们把一个个上中差评价给记录下来,文书写得特别好的也分类摆到一边,回头这类人要重点考核,瞧瞧是真干得好还是假干得好。
文书看得多了,审官院内弥漫着一股子昏昏欲睡的气息。
没办法,这些文书着实太官方了,有时候涂掉人名改成另一个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往年有过磨勘经验的人甚至还能挑出好些个照搬前几年磨勘文书的抄袭懒货!
忽然,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审阅文书的直舍中响起:“你们快来看看这篇!”
审核文书时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这意味着有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可以提提神解解乏。此话一出,其他人齐齐围拢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一个苏子瞻?”
那苏子瞻在蜀中养猪,养得那叫一个有声有色,宋祁给他写磨勘文书的时候也写得绘声绘色,十分生动。隔着纸张都能听到猪仔哞哞叫、闻到腊味处处香!
所有人都传看过苏轼的那份磨勘文书,觉得心情愉悦,看着就开怀,甚至还想托人代购几条蜀中火腿。
“到没有苏子瞻那份那么有趣,”喊人的审核官员道,“你们看看这文书,列个表格,给出各项指标,做了什么、成效如何,一目了然,若是所有人都写成这样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核实起来也方便。那些个写得似是而非试图蒙混过关的人,这么一整理的话可就无所遁形了。”
众人轮流看过那份磨勘文书,又把另一份“对照版”拿起来看。哪怕众人对王拱辰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王拱辰文采过人,这份磨勘文书写得非常精彩,完全能体现王雱是个德能勤绩全面发展的干才。
可是即便王拱辰已经写得这般好,还是比不过刚才那一目了然的版本。
有人眼尖地看见文书底下附着的一行小字:此文书写法乃是吾之签判王元泽所提,小试一番,恐不周全,故将原稿奉上。
看到王拱辰那句“吾之签判”,众人都觉着这老王有点占人家王小状元便宜。可仔细一想,这说法好像又没错出,王小状元今年确实在他手底下当签判来着。
这王小状元着实是人才啊,有想法,也敢提建议。
他要是提出拿别人开刀,肯定会引起众怒,指不定得被人套上麻袋打几顿,可他这是拿自己开刀!
审官院的官员们一致觉得,王小状元真乃清正刚直的栋梁之才!
而这王拱辰,当真是阴险狡诈之徒!看看,按照王小状元的建议给写了个新磨勘文书,还得在底下标注“意见是王家小子提的和我没关系”并把原稿也一并送来,生怕别人说他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果然就是既想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又不想担责任!
真小人也!
审官院诸官有志一同地唾弃着王拱辰,很是心疼王小状元:这半年王小状元在那王君贶手底下做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下绊子穿小鞋——毕竟,在王小状元三元及第之前,他才是大宋最年轻的状元郎!


第一四八章 天降横锅

《玩宋》/春溪笛晓
第一四八章
闲着也是闲着, 审官院上下决定印刷个几百份模板, 把今年收到的磨勘文书给整理整理。他们准备上报这件事, 但是只与宰执他们提起建议是王雱出的,对外则宣称乃是从王拱辰送上的磨勘文书得来的灵感。
这话可没说说谎, 确实是王拱辰送上的没错。
韩琦那边收到审官院那边的反馈后,仔细拿出模板一看, 这量化考核表还真够直观, 一眼就能看出每个人都做了什么。真假也很容易查证, 拿着表下去调研一下便知道了。
再听审官院那边说明模板来源, 韩琦眉头直跳,又是王家那小子!
这量化考核是得罪人的事儿, 想想,许多关系户下基层只是为了混个资历, 哪会真正去办事?有很多都是挂个职领个俸禄, 自己天天吃喝玩乐!
虽然这做法没范仲淹当初那么凶残,可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范仲淹当初那种选官制度的变种。果真是范仲淹的学生、王安石的儿子啊, 胆子就是大,偷偷摸摸地想改变选官流程。
韩琦当初也是庆历新政的中坚力量,但他手段圆融,做事周全, 没像范仲淹那样得罪一大批人, 是以现在也被起复为相。对这种有利于朝廷的改革,韩琦还是支持的。
听到审官院明示暗示“不如我们让王拱辰背锅”,韩琦非常赞同, 愉快地和审官院一把手说道:“王学士果真见识广博,竟能想出如此良法。若能推而广之,贤愚良庸一目了然,着实高明啊!”
审官院一把手听了也大点其头,跟着夸起了王拱辰。
磨勘选官除却顶头上司的评价之外,还需要参加审官院的考试,到时官家甚至会亲自到场出题考核这些真正的国之栋梁,因而王雱他们都积极筹备着这一轮的考试。
谁都没想到,今年审官院的考试有点特别:他们先给每个“考生”发一张量化考核模板让他们自己填写;填写完毕之后,审查员评审团会根据表格上填写的内容给他们提相关问题。
这就等同于让考生自己给自己出题了,你要写些自己根本没干过、不精通的事,评审团一个问题把你问懵逼,你这次选官就考砸了,坐冷板凳去!
发下模板之后,审官院的官员还煞有介事地和即将面临转岗考试的考生们感慨:“此法乃是知河南府、西京留守王学士所提,不愧是状元之才,思虑果真周全至极。”
被审官院这一手砸晕了的考生们听到这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杀的王拱辰!!!
王雱也有点措手不及,没想到王拱辰还真把这量化考核表弄出来往开封送。这下好了,这一届的转岗考生都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王雱顺顺当当地把试考完了,跑回家和他爹说了这事,摇头感慨说:“可见人心胸不宽是会出事儿的!”
王安石听完王雱都干了什么,一下子明白审官院那边是决定把锅往王拱辰身上推。不过庆历新政牵扯到不少人的利益,王拱辰是非常反对新政的,为此还一力喷走了不少“君子党”,瓦解了范仲淹的新政班子——现在王雱干的事让他背背锅,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把这样一项新法挂到王拱辰名下,不知会不会有人觉得讽刺!
王安石道:“你也管管你的嘴巴,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王雱一口应下:“我晓得的。”他可是从不乱坑人的,每次都得等接触过后有了充分了解,才把精挑细选的锅扣到他们身上!
而且这事,他原也没想着往王拱辰身上推,将来让他爹或者他自己去推行也是可以的,当时和王拱辰提那么一嘴完全是因为觉着那磨勘评价不实用!规规整整做成量化考核表多好,直观,明了!
王安石道:“我猜不用等到明年开制策试,今年审官院就会给你在京中挑个职位。”
这件事王雱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他还查阅了自己有资格争取的官职,悄悄走了个后门,找韩琦韩大佬暗示自己想要某某官职。那天韩大佬狠骂他一顿,把他赶走了,按照王雱丰富的走后门经验,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六品官儿适合的差遣就那么几个,王雱相中的是都水使者。顾名思义,管水的,可以统筹规划大宋各项水利工程,这职位和他专业对口啊!王雱带着他的测绘本本,带着他的团队名单,不要脸地去和韩琦讨这职位。
安排一个六品小官,韩琦还是有资格的。
新差遣还没下来,王雱每天在家逍遥自在,要么和媳妇儿腻着,要么出去和好友们聚会,日子过得很快乐。
没过几天,选官结果下来了,王雱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都水使者居然没到手,反而给封了个枢密承旨!承旨的意思是,官家有个什么旨意你得帮忙转达,官家要接见大臣搞大阅兵你得陪在左右。
这是个仿佛为天子近臣量身订造的职位。
可问题是,枢密承旨一般都选武官来当,没听说会选文官的啊!
王雱接到旨意时有点懵,心里大骂韩琦不厚道,堂堂宰相连个都水使者都不给他争取!
王雱这人典型的你越宽纵他他越蹬鼻子上脸,压根不想想他和韩琦非亲非故,韩琦根本没义务替他争取什么。
这厮毫不反省自己的得寸进尺,反而越想越气愤,当场写了封信去控诉韩大佬的冷酷无情,一点都不关爱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您还记得您当年曾对我的谆谆教诲以及送我一方端砚祝愿我将来君子端方大展宏图吗!
韩琦收到王雱让人送来的谴责信,鼻子都险些气歪了。
这小子打小就狡猾得很,不要脸地讨走了他最喜欢的端砚,后来还逢人就说他教了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现在见走后门不成了,居然很好意思地和他提这个!
韩琦回信把王雱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才和王雱透露这事不是他决定的,是官家亲自改的。左右都是六品官,这么改也没犯什么忌讳,完全没问题。
至于文官武官,那也是不必拘泥的,没见枢密使都是文官多吗?只有狄青一个异端!
王雱收到回信,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官家是想经常留他蹭饭啊!当真是仁爱之君!
见韩琦提到狄青,王雱也想起这位将军来了,听说熬过一场大病之后,狄青的腿脚就不好了,弓马再不像从前那样出色。去年他被接回京城筹备武学,今年武学已经正式开始招生。
狄咏去了南边后,狄青便修修兵书教教兵法,日子过得还挺充实。
王雱琢磨着去枢密院也好,偶尔也能去武学看看狄青,见识见识这时代的军校。
接受了自己的新差遣,王雱马上要走马上任,去当官家身边的承旨了。说是枢密承旨,他才去枢密院报了个到,上头就打发他去官家身边当值。
值得庆幸的是,王雱现在才六品,还没资格早朝,不必和朝官一样在朔望日早早起来去上朝。而且枢密承旨不止一个,他们还可以轮值,不必天天拘在御前,自由空间还挺大。
王雱很快适应自己的新差遣,在御前时绝对的贴身小棉袄,官家需要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奉上。感觉累了,他还和官家求了张椅子坐到旁边看官家处理政务,看久了,他还拉官家出去散步放松眼睛,一边走一边磕叨:“您每天都要看这么多折子,真累人啊!”
官家道:“算不得辛苦,早习惯了。”
王雱知晓官家十一二岁就登基,一开始虽然是垂帘听政,但该学的还是会有人逼着他学,所以等同于他十来岁就当了童工,一份工作一干就是几十年!
王雱是个喜欢变化的人,从前哪怕在别人看来是个“残废”,他也不愿像个被人同情的废物一样龟缩起来,该争取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取。
只可惜皇帝这工作,除非死亡来临,否则一般是不能换个工种的。王雱很同情官家,陪在御前十分尽心,陪散步给弹琴玩微服私访,他都干得兴致勃勃。
这君臣二人越相处越亲近,有时候连翰林学士的工作都给王雱给揽了去,比方说以前都是欧阳修给官家读《国风》,如今王雱成了“王承旨”,官家便爱听他讲,毕竟王雱不仅读文章,还洋洋洒洒地发表自己的见解,有些见闻让官家听了觉得大开眼界。
虽然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但他去得最远的地方竟只是西京洛阳,所见所闻的也不过是大臣们在折子里写的内容而已,连杂书都不允许多看。
王雱得知官家这空白的面之后,见天儿悄然夹带一些闲书杂书给官家看,还贴心地给它们贴上折子封面,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不会知道到官家在看什么!
要是左右人少,又都信得过,王雱还会直接帮官家把内容念出来,免得他一天到晚看字,那太伤眼了。
而即便不是特别精彩的话本或者游记,每每经王雱一讲也会变得趣味盎然,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一般有趣而真实。
官家年过半百,还是头一回偷偷摸摸地干这种坏事,感觉,感觉很刺激,很不坏。
王雱这边教唆官家偷闲,另一边的王拱辰终于也知晓了选官考试那天发生的一切。
回到家后,王拱辰心口还是阵阵发闷,堵着堵着的,就感觉这小子都走了,怎么还有锅扣到他身上来!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写第二份磨勘文书!
作者有话要说:王小雱:这事可不能怪我,是韩大佬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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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辣!!
三更完成!
晚安么么哒


第一四九章 巡幸武学

《玩宋》/春溪笛晓
第一四九章
王雱给官家夹带杂书、讲风土人情故事的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没人发现, 因为官家处理公务的效率不仅没降低, 还因为劳逸结合而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直至一个月后的某天,王雱带着糊好的“折子”先去枢密院那边签个到, 迎面遇上顶头上司、枢密使宋庠。
宋庠与王雱也算有些渊源,小时候王雱还救过他弟弟宋祁的儿子, 长大后又和他侄子宋佑国的同窗。现在他俩算是同一个部门的同僚, 王雱遇上了自然得上前见礼, 和上司套套近乎。
结果好巧不巧, 他没藏好的、厚厚的“折子”掉了出来。
宋庠一瞧,觉着这大小、厚度不太对, 叫王雱拿给他瞧瞧。王雱这边心知不妙,一时没想出如何搪塞过去, 当机立断地指着一个方向说:“咦?韩相公怎么到这边来了?”
宋庠转头看去, 只见那边空荡荡的,没见到半个人影。再回过头来, 王雱已经揣着他的“折子”溜之大吉。
今儿王雱似乎流年不利,他刚从宋庠那边逃出生天,一转弯又直直撞上个陌生官员,这回是结结实实地把人撞上了, 对方年纪还不小, 瞧着差不多都六十几岁了,可把王雱吓了一跳,忙乖巧地扶着对方问:“我没撞到您?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这时又是啪地一声, 那本“折子”又掉到了地上。
这回王雱没来得及把它及时捡起来,反倒是被他撞上的年老官员弯身将它拿到手里。
这官员神色沉稳,看着是个寡言之人,面相有点凶凶的。他慢腾腾回了王雱的话:“我没事。”然后他在王雱心虚的目光中翻开了那本“折子”,轻轻松松看见里面是如何别有洞天的:折子封皮一打开,里头便是一篇序文!
序文这东西,一般会概括了此书讲了什么故事,这本薄薄的书大意是这样的:一个年迈的白须老员外娶了个别人府里出来的小夫人,小夫人却恋上了店中年轻主管,年轻主管为避嫌辞工而去,小夫人郁郁而终,变成鬼都不忘去找年轻主管…
王雱在撒腿就跑和等会再跑之间犹豫不决。
这话本字数不多,王雱是看过的,内容还挺符合大宋士林价值观,男主角张胜意志坚定,完全没有被美色腐蚀。但是既然有美色,那自然有一点点的风月描写,对的,就是一点点,远远没有《金瓶梅》那么丰富。
就是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在哪个岗位工作的,作风严不严肃,痛不痛恨涉黄书籍。
眼见自己的《张主管志诚脱奇祸》还在对方手上,王雱决定先试探试探:“您也是枢密院的吗?我怎么没见过您啊?”
对方睨他一眼,淡淡道:“御史中丞赵概。”
王雱:“…”
接着赵御史说出另一句更令王雱绝望的话:“我认得你,王小状元。”
但凡在台谏的人就没有不认得王雱的,这小子着实太招眼了,谁想忽视他都不行。谁家这么个半大小子,能见天儿在官家身边晃悠,一个月里头有一半时间陪在御前的?
这种属于“近臣”类别的年轻人,台谏一向盯得很紧,免得他唆使官家干点什么。
王雱一手扶着赵御史,一手试图拿回自己的“折子”,口里乖乖认错:“我知道错了,不该把闲书带来当值,赵爷爷您能不能当没看见?”
听王雱张嘴一个“赵爷爷”,赵概都给他惊到了,他可没这么个能闹腾的孙子!赵御史道:“我先收着,你自做你的事去。”
王雱见赵御史看着严肃得很,又是御史中丞,不敢再求情,灰溜溜地跑了。
赵概把王雱的“折子”收了起来,往前转了个弯,迎面碰上宋庠。赵概一向不多言语,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径自回了御史台。
王雱跑去官家身边当值,忧心忡忡地和官家说起自己被赵御史收缴杂书的事,担忧地问官家:“您知道这赵御史吗?他过两天上朝时会不会骂我啊?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凶,和我们胡先生差不多。”
官家回忆了一下赵概的为人,说道:“应当不妨事。”官家对赵概最深的印象就是据传欧阳修与赵概有点矛盾,但欧阳修被贬滁州时只有赵概站出来替他辩驳,请求朝廷让欧阳修官复原职。
赵概这人公是公,私是私,刚正不阿,很适合在御史台任职。
王雱听完官家的话,更加担心了:“那他岂不是十有**会弹劾我啊?”
官家乐道:“反正你被弹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没见王雱真正害怕过。
这小孩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事都敢干、什么话都敢说。
即便台谏当真弹劾此事,那主要也不是找王雱麻烦,而是追着他劝谏。对此官家也很习惯了,有王雱这小孩陪着一起被喷他还挺乐意的。
王雱提心吊胆地等了两天,发现朝会时没什么动静,弹劾折子也没送到官家面前,顿时放宽了心,又开始偷偷摸摸地给官家捎书了,君臣两人每天愉快地讨论着话本剧情或者某地的风土人情。
到休沐日,王雱偷偷摸摸溜去赵御史家拜访。帖子递进去后没多久,门房便出来引他入内。初冬天气还不算太冷,赵概坐在凉亭里看书,听到有人进院子的动静,搁下书看向被门房引着进来的王雱。
这王小状元长得着实出众,随着年岁渐长,越发地俊秀不凡了,难怪许多人都把他当自家子侄一样喜爱。
王雱谢过门房,上前向赵概问好。他余光往桌上一扫,惊了一下,这不是他被没收的那本“折子”吗?难道赵御史是想仔细看完了,尽职尽责地挑出违禁内容再上书弹劾他?
赵概见王雱瞅着桌上那本“折子”,向来严肃的脸庞上带上点笑意:“坐。”
王雱坐下,见旁边有个煮水的炉子,顺手便盛了一壶水去烧着,准备给赵概冲一杯茶缓和缓和气氛。
赵概看着他忙活,等他把水架到了炉子上才开口:“好好的休沐日,不去与你友人们聚会,来我这做什么?你可知道朝官不能随意和台谏诸官往来?”
王雱理直气壮:“我还不算朝官,朝官至少得五品!我这样的只能叫京官,而且就六品小官,每天只负责跑跑腿传传话而已。”别看王雱年纪小,他可是熟读律法和各种官场规则以及潜规则的。王雱道,“我这几天吃不香,睡不好,天天怕您弹劾我!所以要是不来一趟,我肯定得瘦个十斤八斤了。”
赵概知晓王雱的狡辩能力,开口道:“这书我先放着,不会和别人说起,往后你少干这样的事。”
王雱听了,顿时安心了,虽然还是觉得被人拿了个把柄,不过没有献不出的殷勤,只有不够狗腿的人!他麻溜地给赵概煮了杯热腾腾的茶,兴致勃勃地和赵概品评起他家香喷喷的茶来。
赵概喝完王雱送上的茶,感觉喝着也比平时香,也不知是因为王雱泡得好还是因为王雱夸的好。他留了王雱两盏茶,便赶王雱回去了。
不管京官朝官,与台谏往来过密都不好。
王雱回到家,和他媳妇儿感慨:“赵御史,好人呐。乍一看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凶,现在我感觉他慈眉善目得很。”
司马琰帮王雱分析:“这位赵御史与韩相公他们好像是同年。”韩琦那一年科举也老厉害,王雱祸害过的吴育、文彦博都是同年,这位御史中丞赵概也是。
这事王雱也记得,仔细一琢磨,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韩琦韩大佬他们可能背后偷偷说他小话,指不定几个人聚会时都说“这小子怎么怎么难搞”,这才让赵御史决定包庇他!
王雱和他媳妇讨伐完韩大佬他们还不够,第二天当值时又和官家讨伐了一遍,说他们都是堂堂一二三品官儿,怎么能背后说人小话!他还说想到三四岁的时候曾蒙受韩琦教导,所以选官时想去韩琦那讨个官儿,结果韩琦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这些话若是换别人来说,官家感觉可能就不一样了:你这是在告发韩琦他们结党,还是在自爆自己走过后门?
可这些话是王雱说的,官家便觉得这小孩直率可爱,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说。韩琦和赵概这些人官家还是信得过的,即便他们平时会聚个会聊聊天什么的,那也是同年间的正常交流,也没见他们真正铁板一块地争夺什么权势利益。
至于王雱走后门这事儿,官家好奇地问:“你想要什么官儿?”
王雱一听官家这么问,立刻警醒地道:“我跟您说,昨天赵御史偷偷告诉我,我已经被台谏盯上了!您千万不要问我这样的话,然后给我换个官做,要不然他们一准会联合起来骂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