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光光了,王雱才蔫了吧唧地看着好整以暇坐在那的范仲淹。
范仲淹瞅着他道:“你今儿才十六岁, 急什么?你越是这么罔顾礼法, 你未来岳父越是觉得不能早早把女儿嫁你。”
王雱被范仲淹当面拆穿了, 唉声叹气地说:“明明十五岁就到婚配年龄了!”
“人家好好儿养大的女儿,十五六岁就送你家去,亏不亏?”范仲淹道,“换了你,你舍得早早把你妹嫁了?将来你要有女儿,你乐意有人这么早盯上你女儿?”
王雱理直气壮地道:“谁敢!看我不打死他!”
范仲淹不理他了。
王雱抱出范仲淹的琴,给范仲淹弹了两首曲儿,待范仲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收起琴离去。月色正好,王雱沿着林中幽径溜达出去,刚转了个弯,就见他爹和他岳父正坐在亭子里说话。
听到有人走来的动静,两人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王雱,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小子给我过来”。
王雱“啊”地一声,说道:“今晚是怎么回事,好困啊,爹,岳父啊,我先回去睡觉了!”
司马光冷哼道:“去吧,只管去。”他明明没威胁什么,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去了就别想再叫我一声岳父了。
王雱只能乖乖进了亭子,接受他爹和他岳父的思想教育。
即便王雱临场应变能力不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打哈哈搪塞过去,王安石和司马光还是看出了他本来到底想干什么。平时他们是两邻居,在家里随便闹闹就算了,这可是暂住在行宫之内,这小子还这么肆无忌惮!
这要不是撞在范仲淹手上,而是被别人看见了,别人会怎么谈论这事儿?!
王雱被王安石和司马光逮着训了一通,蔫了吧唧地和王安石一起走回住处。
另一头,司马□□还没消,回到家和张氏说了这事。张氏对王雱的滤镜还是特别厚:“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让人家见,还不兴人家自个儿想办法见了?”
司马光无话可说。
第二日一早,吴氏和小妹都早早醒来,里看外看,想好好瞧瞧王雱住的地方。吴氏见王雱家里灶冷米缺的,很是心疼,担心王雱平时吃得不好。
王雱道:“没有的事,我平日里都去别人那蹭吃的,你不晓得啊,文相公府上的厨子特别好,文相公还贼热情,每天都留我用饭。我是晚辈,长辈留我用饭我怎么能推辞呢?自然得在文相公府上吃了再走。”
吴氏听了格外感动:“文相公真是好人啊!”
王安石洗漱完出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不用想都知道王雱又在忽悠他娘。王安石瞟了王雱一眼,问他:“不用早些去做办差?”
王雱道:“早准备好了的,用了早饭再去也不妨事。”他正准备在家中用早饭呢,就听有人来相请,说是官家早早起来了,召他过去一道用膳。
官家让人来请,王雱自然只好去作陪。
到底是一国之君,即便赵家皇室挺节俭,早膳还是非常丰富。
王雱扫几眼,嗅几下,约莫就知道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甭管尝没尝过,他都先发表一通自己的见解,吃之前说一下,吃了后又说一下,一点都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语”这话。
官家听他说得有声有色,胃口顿时大好,比平时多用了不少东西。早膳过后,文彦博等人陆续在外头候着,官家素来爱重朝臣,没让他们多等,歇了一会便带着王雱出去。
文彦博与富弼是老搭档了,正站在门廊下说话。
余光扫见王雱乖乖巧巧地立在官家身侧,文彦博眼角一抽,闭了嘴。这小子,当真颇得圣心啊!
文彦博给官家讲了几个行程,都是准备好了的,问官家想先去哪边。
此时天才刚亮,朝阳初升,驱散春朝晨雾,空气中洇着湿润的水汽,空气清新又宜人。
官家想到王雱所说的“大展身手”,便挑了洛水码头,准备去瞧瞧王雱伙同曹评他们给他准备了什么好节目。听说曹评善使弓,难道要给他表演一个水上射击?
官家心中纳罕,面上便有了些迫不及待。
文彦博见状悄悄横了王雱一眼,意思是“你收敛点,等会儿别玩得太过”。
王雱接收到文彦博的眼神,看着更加乖巧了。圣驾转道洛水码头,码头上也早已扎好彩棚,设好观众席,看洛阳杂耍班子耍水上百戏。春来潮水涨了,水面正是最好的舞台,常年在水上谋生的弄潮儿一个个大展身手,力图在官家和诸多朝臣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
这都是传统戏码,要是不演一回,上头会觉得你不重视。传统戏码结束之后,就是王雱发挥的时间了,最先出场的是曹评的船磨方队,几艘磨船在他的出色指挥整齐划一地驶出。
曹评迈着健步走上前,先朝官家行了一礼,而后邀请官家上前看船磨的运转。
此事由别人做来不大适合,由曹评做来却毫不突兀,毕竟他不要脸的话可以喊官家一声“姑父”,请姑父看看自己刚承包的大宝贝什么的再自然不过了。
要王雱说的话,曹评他就是太要脸了,都当上皇亲国戚了,怎么能不多联络联络感情?看看人家张尧佐,虽说害得官家被喷了一脸唾沫,但是该捞的肥差都捞到了,聪明人啊!
王雱还在那感慨着,台谏诸人已经紧步跟上,要瞧瞧曹评到底想让官家看什么。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找事儿,曹评这个外戚一出现,他们就嗅到了可以弹劾的气息,没一个想落后的。
弹劾外戚好,安全,有效,还永远占理,是个增加弹劾实绩的好机会。你是外戚,弹劾你咋地,你敢反喷吗?!我们喷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朝廷稳定,是为了大宋安宁!翻翻史书,多少惨剧是外戚专权造成的!
王雱也跟了过去。
曹评虽是头一遭被官家和这么多文官齐刷刷盯着,但他是个精于弓箭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稳。他邀请官家一行人上船,稍稍离了岸,有条不紊地展示着这船磨的用法。
原本大伙是准备跟上船找茬的,结果看着曹评熟练地操作着船磨,只需要将麦粒从入口倒进去,其余一概不用管,轻轻松松就能把烦人的麦子给磨好了!
这麦子,很多穷人用来做麦饭。但是麦饭口感粗糙,味道寡淡,除却饿到极点的穷苦人家,否则谁都不会想吃!要知道麦子外壳非常毛糙,难以下咽,偏又不像谷子那样容易处理,所以要做成精细的面粉得费不少功夫。是以,一些穷苦人家为了省功夫、省口粮,就直接煮成麦饭吃了。
但是,曹评展示的这个船磨方便得很,不费人力,只需要行驶到适合的水域即可——而且,效率很高!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新器具的好处。麦子的好处是耐寒,可以与其他作物轮作,高效利用土地,便是这一年粮食歉收,补种麦种也来得及。要是能轻轻松松处理麦子,将它们变成价格更高、更受市场欢迎的白面粉,百姓种麦的积极性会更高,甚至会到别处主动开垦荒地种植!
官家也看出了这个利器的好处,欣慰地夸:“不错,这是个好东西。是公正你自己想出来的?”
曹评是个老实人,一五一十地告诉官家这是他从王雱那承包的,王雱出图纸、出技术,他家管事负责营造与投放到各处经营维护。曹评还顺势介绍了即将推出的面包,香软可口,十分好吃。
时下发酵一般用“酸面团”,也就是用面团养酵种,存留不易,效果也不稳定。
品控都做不好的产品,怎么能拿出来卖呢?王雱让胡管事那边抹着着将酸面团改良了一番,又和司马琰讨教了不少烘焙知识,可算是能做出一些稳定可口的面包做法了。
曹评按计划展示完船磨,又让人送上经过重重检验的面包,还热乎着,上面缀着一颗颗黑提子干。曹评估摸着大伙应该都吃过早饭才过来,所以个头做得不大,一个个十分小巧地紧挨在银盘里。
晚辈献上的新鲜吃食,官家自然不会不给面子。他拿起一个小小的提子面包咬了一口,香软之中又夹着些葡萄的清甜,感觉耳目一新。
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试吃,官家大方地让人把面包分了下去。在场的都是吃遍山珍海味的朝中能臣,自然不会吃到个面包就惊为天人,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若是开封有卖这种吃食的店,他们每日上朝时会考虑买上几个在上朝路上吃。
方便又管饱。
船磨和面包的展示大获成功,王雱又趁机安排别的项目上来展示。拉曹评入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一些项目都是还没人投资的,他就是让曹评先做个示范,其他人若是感兴趣可以照着曹评那个章程来谈,洛阳这边可以给你量身定制配套的发展方向!
能跟着官家过来的都是什么人?要么是宰辅或准宰辅,要么是勋贵皇亲,这些人有一个非常统一的特征:不缺钱,更不缺能差遣的人。
都走到这样的位置了,除了范仲淹这些沉迷改革的家伙之外谁家里没几个帮着搞副业的“管事”?所以,今天这场“投资项目展示会”,王雱就是搞给这批人看的。
瞧瞧吧,这些东西都是经过官家亲眼看过、亲口肯定的,绝对有发展前途!
今年投入一万贯,明年收回一百万!
别想那么多,只管带着你的钱钱,领着你的人才,到我们洛阳来,洛阳诚挚地欢迎你!

第127章 第一二七章

《玩宋》/春溪笛晓
第一二七章
看过水上百戏, 又看完王雱展示完洛阳其他的招商引资项目, 时间也不早了, 官家摆驾回行宫歇着, 留点时间给其他人消化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晌午, 官家午歇过后醒来, 又着人去召王雱到禁苑中射箭。在京城时他不好总召见王雱,到了洛阳可就没那么多避忌了,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王雱喊到身边陪着。
没别的原因,这小子在他面前不拘着,什么都敢说,说的话他也喜欢听。
王雱弓箭练得不错, 随着年岁增加, 已能拉开更大的弓了,不过陪官家习箭还是头一遭。今儿负责陪驾在侧的禁军恰巧有狄咏, 王雱远远见着狄咏, 便和官家说:“咦,那是咏哥啊, 许久不见, 他又长得更俊了!”
官家一看,狄咏这小孩还真是俊朗非凡,即便穿着禁军千变一律的甲衣也十分显眼。近来狄青在陈州那边上了一策,把他这些年领兵的所见所闻与所知所学都规整成册, 献上来倡议朝廷建武学。
狄青这回外放,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开了窍, 写起策论来慷慨激昂,看得官家都心潮澎湃。官家对自己看得很清楚,他就是个守成之君,所求的永远是稳定安宁。
可是,身为帝王,谁不想功垂千古?
建个武学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官家感觉也无不可。对于狄青上表时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官家自然十分感动,爱屋及乌地看狄咏很顺眼,当即着人将狄咏一并喊过来陪练。
官家射箭一般在射殿,射殿里头列了一排垛子,距离适中,正适合练箭放松。比较让王雱震惊的事,箭垛子附近还立着一个“招箭班”。
这个招箭班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长脚幞头、紫绣抹额、紫衫黄襕。
招箭班一字排开,主要工作内容是:在官家射中垛子时欢呼跳跃,近年来还得加上适时的、雷鸣般的掌声。
王雱瞧着就觉得是自己输了,这射个箭都有这么多拍马屁的,叫他们这些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小官员还怎么奉承啊!
官家不知道王雱正腹诽着,自己练习了两轮,听够了招箭班的欢欣鼓舞,搁下了弓让王雱和狄咏下场比试比试。
王雱和狄咏都不是怂人,当下就一左一右地领命上前。王雱还胆大包天地拿起官家用过的那把弓摸了又摸,说想要沾沾官家的好气运,一鼓作气赢狄咏一把!
结果王雱惨败了一轮。
惨败了两轮。
惨败了三轮。
王雱生气了,耍赖表示玩累了不想玩了,他得回去陪他娘用晚饭。
官家鲜少见他吃瘪,乐得不行,笑着让他走了。
王雱在家中和自家人用过饭,行宫那边又遣了人过来,说是官家赐下一样东西,让他好生收着。王雱打开两个内侍托着的匣子一看,里头是官家白天用过的那把弓,弓身乌亮漂亮,拿起来更是趁手。
王安石当群牧判官之后,吴氏也不是没有接过宫中赐下的赏赐,不过那都是朝中定例,各家都有,算不得特别。
官家给文官赐把弓这种事可不是常例,吴氏顿时慌了手脚,硬是两个内侍塞了赏钱才转头紧张地看着那长匣子说:“这可得好好收着,该放哪儿才好?”
王雱道:“官家送我是想我用它好好习箭,您要是供起来可就白瞎了这把好弓了。”
“可这是御赐之物,”吴氏心中有些忐忑,“若是毁了坏了,官家怕是会降罪!”
王雱笃定地说:“不会的。要是宫中赐了吃食,难道还得好好供着不吃?”
吴氏理所当然地说:“那是自然。”
王雱默然片刻,道:“那要是放馊了,算大不敬吗?”
吴氏哑了。
王安石道:“行了,官家怕也是临时起意,赐了你就好好用。”他拿过弓看了看,放心了。这弓应当不是禁中之物,而是有人献给官家的,王雱拿着不会犯忌讳。他把王雱提溜到书房,问起他今儿都干了什么。
王雱把自己勤勤恳恳、老老实实陪驾的过程都给王安石说了,说到后来和狄咏比试他又怒气满槽,和他爹抱怨起狄咏这家伙不厚道,一点都不照顾老朋友的面子,他要和他绝交。
王安石斥道:“你自己技不如人还有理了?”
王雱振振有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他是武官,我是文官,他得让着我才是,怎么能让我输得那么没面子呢?”
到第二日,王雱逢人便说狄咏的可恶之处,说狄咏这家伙厉害就厉害,怎么能那么不留情面呢?害得他在官家面前丢了大脸,连官家都送他一把弓来讽刺他该好好习箭了!
文彦博听了这消息表示,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没忍住,和范纯仁感慨道:“你说你这小师弟的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居然这么厚实,这么惊人?”
王雱的洗脑功力还非常了得,本来还觉得官家给个六品小官赐弓不合宜的台谏诸官听了王雱这番说词,一下子就感觉“看到小辈没学好送点笔墨纸砚弓箭刀剑之类的勉励勉励还挺正常”,收起了蠢蠢欲动的笔杆子。
狄咏那边也在禁军里头又出了一次风头,认得的都夸他“打败了状元郎”“禁军第一勇”,惹得一些不服气的跃跃欲试要向他挑战。
说来也稀奇,王雱前头不缺状元,后头也不是没出,可一听到“状元郎”三个字,众人便免不了想起他来。约莫是他在一干状元之中年纪最小,风头最盛!这先是三元及第,而后又三辨台谏、深得帝心,不管是官方宣传还是民间戏文,他都是这些年来最有名的状元郎!
狄咏这老实人压根不知道王雱单方面宣布要和他绝交,等来挑战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晓得外头到处都在传王雱惨败在自己手下的事儿。这实诚孩子不乐意听这种话,一再反驳说“我没那么厉害”“元泽骑射可好了”。
狄咏说的都是真心话,对上一动不动的箭垛子,练来练去也就那样了,王雱习射的时间比他少,比不过他再正常不过。可若论骑射方面,王雱和他比是差不离的,上回他们外出打猎时便曾合作无间。
狄咏还趁着轮换的机会去寻王雱,和王雱道歉说这事不是他传出去的,让王雱别在意。
怎么会有这么实心眼的小子啊!王雱顿觉羞愧,对狄咏说:“我那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会当真和你绝交?”
狄咏惊了:“你要和我绝交?”
王雱:“…”
狄咏追问之下,才晓得这事根本是王雱自己说出去的,这厮还跟别人宣布要和他绝交。
狄咏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王雱说:“我也就随便说说。你想想看啊,我这又是天天被宣召,又是被赐这个赐那个的,肯定有人看着眼红。别人不说,你是没看见啊,刘家那小子看我时眼睛都快要滴出血来了。”王雱毫不愧疚地给刘高明扣了口锅,“官家赐我的弓就是他们家献上去的,费了老大功夫才寻着的好弓。你想想,自家献上的东西官家没用两天就送我了,他们肯定气得想找我茬!”
狄咏不明所以:“你说要和我绝交,他们就不眼红了?”
王雱道:“那当然,这样一来,他们就去找你麻烦了!”刘高明他们那些勋贵子弟大多任武职,纠集几个人去找狄咏的茬再简单不过了。既然他惨败在狄咏手下,那他们打败了狄咏,就等于打败了他,逻辑满分,没有问题!
狄咏听完王雱的话,一阵无言。
王雱一脸紧张:“唉,知道我这么干,你不会要和我绝交吧?”
狄咏答道:“…不会。”
但是,老实说,还真有点想。
文彦博安排的行程走完之后,牡丹花会正式开始了,官家要巡幸牡丹花会的消息早早传开,百姓们一早出发,有钱的掏钱买票入场,没钱的占据各个高位围观,争取能再一睹圣颜。
最为期待的,无疑是带着自家牡丹来参加花会的花匠们,他们一早得了通知,提前了好几日来布置会场,及时将品相不好的牡丹给替换下去。
而最为激动的,自然是早早得了通知的“洛阳百老”,他们之中有健健康康的,有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也有眼瞎目盲的。人到耋耄,身体机能难免变差,尤其是吃了一辈子苦的劳动人民,更是不能指望真正健康无病。但是,不管身体如何,百老个个精神矍铄,大有“我还能再活一百年”的势头。
官家带着随行官员到场时,按照王雱的建议与百老一一握手。王雱表示,这握手表示亲近和鼓励,对官家您来说不过是轻轻抬起手的事,对百姓来说确实可以对代代子孙提起的殊荣。都说十指连心,这两手交握代表的就是官家关爱百姓、与百姓心心相通,乃是仁爱之举啊!
来都来了,与百姓们握个手吧!
太常礼院那边没听说过这种“殊荣”,听官家提出要和百老握手后当即劝谏了一通,什么于礼不合、什么官家乃是万金之躯不能儿戏。
欧阳修对此倒是很支持,他站出来反问了一句:礼记里有说不能这样做吗?
还真没有,毕竟写礼记的人根本不知道握手这玩意,让人怎么禁止?哪怕欧阳修表明了自己的意见,还有人提出一个观点:“礼不下庶人。”
论咬文嚼字,欧阳修那是从不输人的,当场给对方教了一遍什么叫“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士大夫”。礼不下庶人,指的是礼仪繁琐,而庶人平日忙忙碌碌,若是处处用各种礼仪去要求他们会干扰生产、妨碍营生,因此《礼记》才会说“礼不下庶人”。至于刑不上士大夫,那也不是你当了士大夫就有免罪金牌,死还是要死的,只是让你死得体面些而已!
欧阳修连讽带刺地现场教学之后,就没人反对了。
反对又有什么用处,官家都决定好了,宰执那边也没人吭声。只恨那文宽夫想出这什么“洛阳百老”,又差遣王家小子教唆官家行这个握手礼,吹嘘说这是爱民如子的仁爱之举!
连富弼都悄悄去问曾经的搭档文彦博:“你怎么想出这些个主意来的?”自从提出巡幸洛阳,朝中那是辩论了一轮又一轮来着,都是为了洛阳这边的众多新鲜提议!
文彦博有苦难言:“我若是说这些主意和我没关系,你信吗?”
富弼是不信的,不是文彦博的主意,难道是那王家小子的主意?瞧瞧吧,那王家小子射箭输给了狄青的儿子,就到处和人说要和人家绝交,怎么看都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心性,能是搞出这些事的人吗?
反正看着文彦博给人家派的那些活,富弼都觉得文彦博是在虐待小孩!
那么小的小孩都利用,看着官家喜欢那小孩竟还让人到官家面前进言,要不要脸啊!
文彦博不想和富弼说话了。
不管背后有什么争议,牡丹花会这天官家亲自接见百老,还伸出手与那一双双苍老粗糙的手交握。
官家一生后宫充盈,握到过的手多是香软柔荑。与这么多长满老茧的手一一相握,官家心中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就好像一瞬之间看到了更大、更广阔的世界:这些人都经历过什么,双手才会变得这样干瘦、粗糙?这些手,都不好看!
但是,就在握住它们的那一刻,王雱在贺表里写过的那些生平再度涌现在官家眼前:这是一双犁了一辈子地的手;这是一双赶了一辈子车的手;这是一双织了一辈子布的手;这些人,各有各的经历,各有各的过往,可,他们都是可敬又可爱的人!
看见百老齐齐老泪纵横,官家也当场热泪盈眶,君民相对而泣,画面感人至深,随行官员看着亦是百感交集。想不到这握手礼,行起来竟是这般动人!
王雱借着官位低,悄悄挪到后头,压低声音询问全神贯注看着这一幕的郭熙:“看清了吗?记下来了吗?您可得好好画哇,这一幕多么感人,多么珍贵,值得画大一点!我已经和文相公说好了,等您画好之后就将这画悬在西京博物馆的正厅里头,让所有人永远不忘这一幕!”说完了打算,王雱才补了一句相当真诚的马屁,“官家,当真是仁爱之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