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导师是一位非常着名的教授,他很年轻,在各种学术杂志或期刊上发表过许多有关于心理学和逻辑学的论文。上课的第一天,他是吹着口哨进来的,然后一人给我们发了一份复印件,那是一张纸条,他告诉我们,一周前有人把纸条交到当地警察局,据说是在某间小餐馆的桌角发现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写着‘救我!他们现在要把我带去Palo Alto’,那是离我们学校最近的一座城市,也是矽谷的核心。”
“那么说这是一件真实的案件喽?当时还没有什么专门的犯罪心理分析吧。”知乔睁大眼睛。
周衍温柔地笑了笑:
“听我说下去。教授把信交给我们之后,就把我们八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分别进行讨论和调查,但不同的是,一个小组由他提供所有官方的线索,而另一个小组则完全自己独立调查。”
“你和蒋柏烈被分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被分在官方线索组。”
“…然后呢?”
“别急,我正要说下去。”
周衍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当时得到的线索是,有人看到在附近小镇的餐馆里,有一个年轻女孩被两个男人带上了一辆吉普车,有人听到他们说要去Palo Alto市里的某处,于是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开始调查。渐渐地,案件在我们面前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独自进行毕业旅行的女孩来到我们学校参观,随后她去了附近的镇子上,在那里,她遇到两个男人,也许因为相谈甚欢又或者是顺路,女孩跟着他们走了,我们拿到的那纸条,是两天之后在另一个镇子的餐馆里发现的,这两天的时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女孩仍然不得不跟那两个男人在一起,但她设法对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
“天呐…这就跟电视剧一模一样。”
“艺术是来源于生活的。”
“…”
“然后我们花了整个周末在Palo Alto调查,但一无所获。随后我们沮丧地回到学校,新的一周课程开始了,教授又给了我们新的线索。警方又收到了女孩的纸条,这一次写得更多,但仍然没有指向任何明确的地点,也许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于是我们又继续调查。学期很短,当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都对这个案子感到绝望了,因为除了最初的三张纸条之外,我们再也没有收到只字片语,调查陷入了一种毫无头绪的状态,直到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教授给了我们一个新的线索,而这个线索据他说,是他自己调查得来的,不是从警方那里得到的。”
“?”
“通过分析他的线索,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带走那女孩的两个男人之一,很有可能就在我们学校。”
“…”
“于是我们完完全全地钻研到这件事当中去,就在我们将要有一些头绪的时候,我们小组的其中一个成员遭到了袭击,他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把他敲晕了,并且拿走了他放在背包里的一些调查笔记。于是我们更加相信,自己的调查没有错,这条路走对了。但我们也更加谨慎,尽量不单独行动,我们甚至于再也不去上其他的课,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个案子的研究上——我们不再是学生,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的心理暗示自己是执法者,是正义的象征,我们必须去营救那个女孩——也只有我们能够做到。”
“听上去像是…疯了。”
“没错,”
周衍苦笑,“的确是疯了。”
“…”
“然后有一天,我们的调查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我们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某一个人,他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身材高大,看上去挺老实,不善言辞,很少与人接触,但是喜欢在年轻女孩身后转悠,他有一个兄弟,无论外形、性格都跟他差不多,并且,十分巧合的是,他也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于是我们内心狂喜,心想,天呐,就是他!
“我们开始跟踪他们,记录下他们每天所有的事,对他和他的兄弟进行分析,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学校某个安静的教室里汇报各自一天的‘工作’,把各种情报汇总起来,用数学家、逻辑学家、心理学家或者其他各种‘学家’的头脑把事情组合起来——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那女孩一定被带回了学校,他们把她藏起来,就在学校的某一处。
“我们愈加疯狂,甚至整晚整晚地不睡觉,搜寻学校的每一个角落,”说到这里,周衍的双眼睁得异常大,仿佛他的大脑和眼球又再带领他回到了十几年前,“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跟踪图书管理员来到学校的一间仓库,在那里,我们看到了所有人…”
“所有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周衍都没有说话,像在独自回味过去的种种。过了一会儿,他拨了拨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说:
“是的,所有人。所有在课程开始之后给过我们线索的人,包括教授、警察、目击证人、我们在餐馆询问过的老板和服务生、我们在小镇加油站碰上的老头、在市里酒吧转悠时碰上的中年男人、图书馆的其他工作人员、甚至是无意中碰上的女同学…原来一切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
“?”
“这是一场实验,一场非常复杂的实验…”
周衍顿了顿,用一种同样复杂的眼神看着知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米尔格拉姆实验’。当你所有的信息和认知是权威者告诉你的,你能做的只是服从。”
“…”
“一开始,我们的每一个信息来源都出自权威者,教授、警察,我们相信,因此我们服从。然后我们顺着每一个得到的信息去找出另一个信息,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是否依旧服从于权威,还是挣脱枷锁——这就是实验的目的所在。”
海风吹在身上,竟然觉得有点凉。知乔不自觉地抚了抚手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她舔了一下嘴唇,轻声问:
“那么后来呢…”
原本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的周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
“就像《失控的逻辑课》一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场悲剧。”
“…”知乔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很想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周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的同学,就是那个被袭击了的同学,在听完教授所有的解释之后,忽然拿出一把枪…把教授…打死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知乔还是忍不住颤抖地捂住嘴。
周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空。看着他的侧脸,知乔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也许永远都不能了解他。
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轻柔却隆重,如同一首低吟的诗,回荡在心中。
“后来,”他说,“我们都看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医生,那种内心所受到的伤害,不是肉体的痛苦所能比拟的。根据心理医生的说法,从教授说出事实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心理都开始变得扭曲,尤其是那个曾经遭到过袭击的同学,他对于整个事件的感知,比我们来得更强烈。于是他忽然分不清什么是实验,而什么又是事实,最后开了枪…医生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是。
“但我还是无法解脱出来,我崩溃了。
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变得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无数的信息从大脑的各个角落蜂拥而出,我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只是日复一日地翻看那些调查笔记,甚至不自觉地忘记最后在仓库里出现的场景,以为自己还在调查…我觉得我必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才能令自己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
说这话时,周衍脸上的表情也痛苦万分。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也许他的智商很高,但他所经历过的世界非常单纯,他无法接受现实的残酷和残忍,于是他深深地陷入到这种痛苦中去,无法自拔。他休学了,跟家人失去联系,他开始抽大×麻,然后是那些能更加令人忘我的药物,他自甘堕落,觉得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然后,在某一个周末,他带着一把枪——别问那枪是哪儿来的,因为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他去了旧金山,那是离学校最近的大城市,他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去个别的什么地方。他混迹于各色的酒吧里,好像在跟每一个人讲话,又好像谁也不理。然后他终于发现自己没钱了。钱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钱能够买来的那种麻醉人的快感是他极其缺乏的,于是他走进一条小巷,那是一间酒吧的后门,有一个男人正在那里打电话,很快就打完了。他走过去,把枪对准那个人的脑袋,大声说把钱交出来。”
周衍忽然低下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等他抬头的时候,原先的那种痛苦消失了一大半,剩下的,竟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温暖。
“乔,你知道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十(中)

“我父亲…”知乔错愕地张着嘴,她从没想过,周衍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和父亲连系在一起的。
周衍微微一笑,尽管那微笑有点勉强,可是却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你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台时间机器的话你很想回到十二岁那一年,看看你生病的时候,你父亲在干什么,他究竟为什么没有及时回来看你…现在我告诉你,当时,他在拯救我。”
知乔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如同在逆流一般,随着周衍的叙述,她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一个早晨,当时的她神志不清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旁是焦急的母亲,而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她的父亲正在黑夜中面对一个用枪对准他脑袋的男孩…蔡家雄举起双手,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借着昏暗的灯光向前迈了一步,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气喘吁吁、骨瘦如柴的少年,他和他一样有着一张亚洲人的面孔,黄色的皮肤带着灰暗的色彩,双颊和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说明他正经历着一种令人难以自拔的痛苦。
少年看到他往前走了一步,也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手上的枪像是随时都拿不稳的样子:“别…别…”
在异国听到乡音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此时此刻的蔡家雄反而有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情:“是中国人?”
那孩子皱起眉头,失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
“几天没吃饭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回答:“不记得了…”
蔡家雄点点头:“那么,如果你不介意地话,咱们能不能放下枪,我请你去对面的餐馆吃一顿?”
少年似乎有些动摇,但手上的枪仍没有放下。
这时有人推开酒吧的后门,是一起工作的同事,蔡家雄连忙挥手示意那人进去。
“怎么了…”同事有些错愕,因为还没有看见黑巷中的少年。
“没事,没事。”他看着少年的眼睛如是说。
同事关上门走了。少年终于在他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地放下了僵直的手臂。
蔡家雄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从少年手中夺下枪,只是一瞬间,少年就倒在了他怀里,好像刚才那一脸的戾气只是一种假象,放下了防备后的他是如此地脆弱。
“好了,就像我说的,先去吃一顿。”
他把枪藏好之后,带着少年来到马路对面的中式餐馆,点了一碗面,少年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之后,少年的表情缓和下来,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
蔡家雄拿起手边那只如同砖块一样大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去航空公司订了一张第二天清晨回国的飞机票,妻子在电话里说女儿病得很厉害,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回去。
打完电话,他看了看对面的这个少年,又抬手看了看表:“那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一脸茫然,过了很久才回答道:“周衍。”
“多大了?”
“十八岁。”
蔡家雄抬了抬眉毛:“多好的年纪。你应该在学校的图书馆,而不是这里。”
少年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过了很久,忽然流下了眼泪。蔡家雄有些吃惊,这个刚才还凶狠地用枪指着他的少年,现在却哭得稀里哗啦,他不禁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帮助他。
他又提了许多问题,少年一一回答了。他惊讶地发现,这孩子非但不是个小混混,而且还是一个高材生,使人振作通常需要很多理由,但堕落的理由却只要一个就够了。他又抬手看了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小时的时间来处理眼前的事,然后回酒店拿了行李出发去机场。他必须赶上这班飞机,不然下一班飞机要在两天以后。
思考片刻之后,蔡家雄看着对面这张糟糕万分的脸孔,温柔地说:“那么,能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沉默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开口了,诉说自己的痛苦,滔滔不绝,仿佛他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蔡家雄,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当他终于鼓起自救的念头时,伸手抓住了这根稻草。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蔡家雄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有一种强烈的念头,如果他现在走了,这个孩子就完了。也许他永远再也无法遇到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也许下一次当他用枪对准别人脑袋的时候,就会发生一出悲剧,他的人生将被彻底毁掉,他将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想到妻子和女儿,他终于果断地说:“对不起,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所以…现在我必须走了。”
少年原本开始闪烁光芒的眼睛忽又暗下来,只是一瞬间,他眼里的火,像被熄灭了。
蔡家雄心情沉重地掏出皮夹,放了一笔钱在桌上,说:“无论如何,答应我,别再拿枪指着别人。”
少年空洞地看着桌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轻咳一声,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我得走了。我们…以后可以保持联系吗,你有没有电话号码,或者你住在哪里?”
少年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桌面,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
蔡家雄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向大门口走去。当他走到木质玻璃门前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过头,发现那少年倒在地上,撞翻了身边的桌椅,不省人事。
店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挥伙计打电话报警。蔡家雄本能地、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扶起少年的脑袋,轻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这一晚,蔡家雄终究没有赶上飞机。接下来的两天,他是在医院里渡过的,只不过不是在他病危女儿的身边,而是在千万里之外的旧金山,陪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身旁。
“后来,”周衍把被海风吹起的头发夹到耳后,“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他原本是要赶回去看你的,于是我曾万分内疚地问他,为什么不回女儿那里去。他微笑着回答我,‘我也想,我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可是我又想,她还有她妈妈,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她身旁等待她好起来,也会有医生替我照顾她——可是你,如果我当时离开了,你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一想,我觉得我应该留下,尽管这样我一辈子对不起我妻子女儿,可是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知乔,是你父亲拯救了我,他拯救了一个曾经差一点掉进地狱的灵魂。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坚定地告诉我一个人可以痛苦,可以崩溃,但是不可以自甘堕落,不可以对生活失去渴望。短短的两天里,他告诉我的,他为我做的,足够我用一辈子。
“后来,我出院之后,在街头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回到学校。所有人都宽容地重新接纳了我,慢慢地,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毕业之后,我回国找到你父亲,我告诉他我想跟他一起工作,但他笑着回绝了我。他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于是我再一次出发去寻找。
我做过很多工作,分析师、教授助理、调研员、写评论写剧本、市场开发…等等等等,我最后发现,我渴望的,是成为像你父亲一样的人——不是指他的工作,而是,一个像他那样宽容、睿智、拥有信仰的人。于是我再一次找到他,这次他接纳了我,我们是伙伴,又是师徒,甚至于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父子,他把无法传达给你的爱,分了一些给我。他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就在你我都奄奄一息的那一天。”
知乔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一年的某个夜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父亲,在看到她的一霎那,父亲脸上的表情竟变得那样温暖,好像对他来说,再幸福的事,不过如此。
“啊…”
她失声痛哭起来。
她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时间机器,回到过去。但事实上,她发现自己渴望的并不是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她渴望了解自己的父亲。无论他因为什么理由没有赶到她的身边,她想要知道的,只是对于父亲来说,这个小女儿究竟是什么?
“你对他来说很重要,”周衍伸手搂住她,“甚至于,我觉得比他的命还重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也许他内心的某一部分,也会就此死去。可是在当时,他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决定,他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仅此而已。”
知乔的眼泪如决堤般滑落脸颊,她终于打开了十几年来,一直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潘多拉宝盒。在这个盒子里,是她的痛苦,深埋着的,关于父亲的痛苦。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父亲对自己的爱,她甚至麻木地觉得,也许她就是得不到那种她所一直渴望的爱,父亲在离开家的那一刻,也永远抛弃了她。这想法深深地折磨着她,十几年来,日复一日地折磨她,她的灵魂因此没有一刻得到过安宁。
但现在,她似乎可以明白了,明白一个人的感情,未必是天天挂在嘴上,未必时时刻刻要叫对方知道。只要在心底,永远为此保留一个位置,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这个位置,都不会抹去那个人的名字——这就是爱,这就是最珍贵的感情。
“你知道吗,”周衍把她的头压到自己的肩膀上,带着一些哽咽,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为什么对你说‘你不愧是蔡的女儿’?”
知乔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看到了跟蔡一样的东西,那就是——你们都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其实仔细想想,一个人如果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常常也会伤害到别人。当然,从理性的角度看,你父亲很成熟,他的对与错是充满智慧、充满责任感、充满宽容的,而你的对与错,常常是狗屁不通——”
听到他这样说,知乔再一次“哇”地大哭起来。
周衍微微一笑,搂着她,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可是没关系。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所以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像他一样的智慧、有责任感和宽容的心…在此之前,我想我能做的只是帮助你,和你一起等待。”
知乔吸了吸鼻子,停止哭泣。
“所以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对你失望了。哦,不,我想告诉你,我从没有对你失望,就像你父亲也从不会去想我会不会令他失望,别人会不会令他失望一样。当你坚信结局是好的,你又为何要在乎过程中的痛苦与残忍?”
“…”
“我想,这就是你父亲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他让我懂得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让我明白坚强和坚定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而是当遇到困难时,有勇气去面对去解决,而不是一味地逃避。也许逃避比迎难而上简单、更容易做到,可是人生不是这样的,人生很短暂,容不得我们逃避,必须面对。
“所以当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把你父亲给我的这些宝贵的东西给你,尽管他没有机会这么做,可是如果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的话,这就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了。”
知乔抬起头看着周衍:“于是你来找我?”
“是的,”他微笑,“就像你说的,‘蔡家雄不会说,去找我的女儿,让她代替我’。
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能过你自己的人生,就像他也一直在坚定地过自己的人生一样。”
这一刻,知乔终于了然地明白,周衍和父亲之间那种如同朋友、师徒、父子般的感情,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周衍说,为了父亲,他可以做任何事。
“在你看来,我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