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祺静静一笑:“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不跟着你。”
顾婉凝望着他笑意温润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探寻:
“你不要为了我冒险,万一有什么变故,你自己走。我——”
她停了一停,声音更低:“我不会让他为难的。”
霍仲祺心中一凛,轻 了握她的手,柔声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说着,忽然凝眸一笑:“我们在江宁的时候,第一次跳舞,就是这支曲子,你还记不记得?”
顾婉凝心事重重哪里还能留意舞曲,此时听他一说,才发觉乐队奏的是那首《绿袖子》,笑着点了点头: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想起当时当日的情景,已然恍如隔世,可于她而言,却是一回更甚一回的如履薄冰。
而霍仲祺轻却觉得,此时此刻,纵然是在这样危机未定的艰险之中,也有春风如沐的柔情撩人心弦。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i have both waged life and land。
我自相许,舍身何妨?
他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去,他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去。只是他不能让她知道,什么都不能让她知道。
一曲终了,李敬尧看着霍仲祺挽着顾婉凝谈笑风生地跟人寒暄,自己却在这里软硬兼施地跟一干老滑头讨价还价,心里愈发火起:等这事儿过了,老子把你这些见不得人的花花肠子捅出去,有你们狗咬狗的时候。一眼瞥见跟着韩寿荣来的白玉蝶凤眼 , 欲滴,又想着等这事儿过了,他可得好好享受一番,督军府里也该添个新人,冲冲晦气了。
这个白玉蝶在广宁艳帜高张了两年,偏还端着架子弄什么卖艺不卖身的玄虚,他原先也想梳拢了这小娘们儿,不想她却认下了广宁首屈一指的豪绅韩寿荣作干爹,韩家有钱,韩寿荣还有个堂弟在沣南给戴季晟当师长,他先前倒是一直不好得罪,这回既然走头无路不得不靠上虞浩霆,那就??
正想的没有边际,忽然就见霍仲祺撇了众人笑吟吟地朝他走过来,他赶紧去场中扫顾婉凝的影子,见她端着个小碟子在甜品台边上选吃的,身边有郭茂兰和瞿星南的人跟着,才放下心来, 笑脸对霍仲祺道:“霍公子怎么不陪着顾小姐了?”
霍仲祺笑着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曹汐川,李敬尧会意地摆了摆手,待曹汐川走开,霍仲祺才啜了口酒,低声对李敬尧道:“我在楼上订了个房间,麻烦督军待会儿帮忙看着我四哥的人。”
一边说一边朝伍宗明那边扫了个眼风儿。
李敬尧不防他真的荒唐到这个地步,神色间竟有些尴尬:“霍公子,这…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我都不好跟虞四少交待吧?”
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李敬尧见过不少,却没见过他这样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就是再俏的小妞儿,也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赌着玩儿。
霍仲祺见他沉吟不语,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子,轻笑着说:
“您要是觉得放了我四哥的女朋友,留我在这儿更安心,那恐怕就想错了。”
李敬尧闻言打了个“哈哈”:“霍公子说笑,说笑了。”
霍仲祺斜斜看了他一眼:“您拿这女人要挟我四哥的事儿,江宁那边到现在也不知道。虞四少心疼他自己的女人,可不心疼我。您就不怕婉凝回去之后,虞四少报我一个阵亡,那您这里可就麻烦了。”
李敬尧听着他的话,竦然一惊,只觉霍仲祺的话也很有几分道理,他们先前只想着虞浩霆肯让霍仲祺来,必是有心罢兵,却没想着这公子哥儿在霍家十分要紧,在虞浩霆心里却未必。
他正琢磨着,霍仲祺已在一边闲闲道:“您要是帮了我这个忙,仲祺也绝不会辜负督军的美意,咱们皆大欢喜,如何?”
079、她怎么会这么大胆这么傻
顾婉凝用勺子慢慢挖着一碟慕斯蛋糕,目光却时时在场中逡巡。
算上伍宗明和一个文职秘书,霍仲祺带来的人不到十个,她一路上过来,熙泰饭店内外守卫森严,单是军装士兵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知道还有没有便衣。即便是出了熙泰饭店,他们又怎么出得了广宁城?
她正慢慢四下察看着,忽然觉得不远处一个穿着雪白轻乔旗袍的女子有些怪。
那女子样貌十分 ,纤白的手指在银色手包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合着舞曲的拍子。然而细看之下,顾婉凝便明白为什么方才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的时候会觉得奇怪,这女子手指的节奏和舞曲的拍子差了太多,那不是什么拍子,根本就是莫尔斯电码。
顾婉凝心里一惊,知道这女子是在跟人传递消息,她留意看了看,附近的角落里果然有个侍者模样的人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此时那女子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极快地跟那侍者对视了一眼,便巧笑嫣然地跟别人打起了招呼,而过来同她攀谈的正是之前被顾婉凝用砚台砸伤的曹汐川。
顾婉凝见状,悄声对郭茂兰问道:“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姐你知不知道是谁?也是李敬尧的家眷吗?”
郭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不认得,李敬尧家眷太多,真要是一齐丢在人群里,大约他自己也未必认得全,便问整日跟着他们的特务营军官:“跟你们曹连长说话的女人是谁?”
那人看了一眼,笑道:“是白玉蝶白小姐,广宁城的头牌倌人。听说那位霍公子刚来广宁几天,也去捧过她的场了。”
那人说者无心,顾婉凝却是听者有意,这个白小姐必然不是个寻常的欢场女子。既然霍仲祺去见过她,难道她是??
那么,她这一问千万不要引了别人的疑心才好,她转眼去看郭茂兰的脸色,却见他面上仍是这两日一贯的漠然深静。
顾婉凝低了头继续去挖自己的蛋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有了刻意的缘故,她总觉得这位白小姐的目光时时都落在李敬尧那边。
到了晚上九点一刻,霍仲祺一手端着酒一手挽着顾婉凝,不动声色地跟李敬尧聊天。李敬尧虽然吩咐了吕仕则等人去缠着伍宗明,但心里仍在犹豫,待会儿霍仲祺若真的要带顾婉凝上楼去,他究竟拦还是不拦?
正在这时,一阵花香伴着一声甜润的“霍公子”飘了过来。一班人各怀心思转眼看时,却是一身雪白,蔻丹 的白玉蝶款款而来。
顾婉凝心头一跳,却着意维持着面上的清冷神色,那白玉蝶也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眼波在霍仲祺脸上打了个转,又笑意盈盈地去跟李敬尧打招呼,举手投足间不温不火的温柔妩媚瞬间就把自己变成了几个人谈天的中心。
顾婉凝跟在霍仲祺身边,本来就和其他人错开了一点,此时见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引了过去,倒放松下来。
霍仲祺忽然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明白,他是想让她安心。
之前外婆病重,他送她回江宁,车一到江宁地界,她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窗外夜雨横斜,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身边的桌旗流苏,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茶。
她还记得刚认识小霍的时候,安琪悄悄跟她们嘀咕——“这个霍公子年纪不大,人却风流得很。”每每说起他,安琪和欧阳都要争辩两句,她听着只是好笑,casanova吗? 可后来才慢慢觉得,小霍不仅是人“不坏”,还是顶热心的一个,单是她的事情,几次都是他帮了她。
顾婉凝一面想着,一面默默打量周围的衣香鬓影,外头就是兵临城下,眼前的人更是各怀心思,偏偏都能装腔作势的仿佛新知故友一般把酒言欢。可是,说到装腔作势,还有谁比她装的更厉害呢?
心里幽幽一叹,忽然发觉方才一直盯着白玉蝶的那个侍者正小心翼翼地避着人群往这边过来。
顾婉凝转眼去看霍仲祺,他却是言笑如常,全然不曾留意的样子。婉凝心下忐忑,佯装着看别人跳舞,只暗自窥看那侍者。
那人臂上搭着条餐巾,神情恭谨,行动有度,目光却直直地落了过来,一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就避开了。
婉凝突然觉得他臂上的餐巾有些古怪,竟是将整只手都遮去了,她心中一颤,隐约想到了什么,挽在霍仲祺臂上的手不由一紧。
霍仲祺脸上犹带着一抹轻笑低头问她:“怎么了?”
顾婉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眼看着那侍者朝这边过来,又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安排。
霍仲祺见她沉吟不语,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李敬尧,一脸闲适:“时候不早,我这就去休息了,明天再陪督军赌一局吧。”
他不等李敬尧答话,略一点头,擦在顾婉凝耳边低声道:“婉凝,你笑一笑。”
顾婉凝听着,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娇俏醉人。其他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这情形极是暧昧,几个知道顾婉凝身份的更是惊疑不定。
李敬尧一犹豫,霍仲祺已携着顾婉凝转身欲走,只听李敬尧在身后叫了一声:
“霍公子!”
霍仲祺停下脚步,蹙眉笑道:“督军放心,我的赌品比人品好,回头若是输了一定不会记您的账。”
他笑吟吟地盯了李敬尧一眼,挽了顾婉凝就走,李敬尧连忙递了个眼色给瞿星南,示意他跟上。
两人刚刚转过身来走了两步,顾婉凝一眼瞥见那侍者正站在十几步远的廊柱边上,搭着餐巾的手臂微微一动,依稀有银黑的金属光泽闪过,她猛然惊觉那人的目光竟是盯在霍仲祺身上!
刹那之间她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向身边用力一推:“仲祺!”
——话音未落,一声迅疾的低响,霍仲祺连同近旁的郭茂兰和瞿星南都反应过来,居然是枪声!
霍仲祺心头骤然一空,拉过顾婉凝护在怀里,却见她淡青色的旗袍上正洇开一朵殷红。
那侍者还要开枪,已被瞿星南一枪打在臂上。
这一下变故突然,跟在伍宗明身边的虞军侍卫和曹汐川的人都拔了枪,走廊里的卫兵也冲了进来,宾客四散惊呼,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
李敬尧眼看着顾婉凝中枪已是万分诧异,又听别处似乎也有枪响,曹汐川大喊了一声“保护督军”,几个人立时围在李敬尧身边,护着他往另一侧的出口退。
慌乱中,李敬尧看见霍仲祺抱着顾婉凝夺门而出,刚要叫人看住他,大厅里的灯却突然灭了。
霍仲祺刚一出门,便有两个卫兵上来拦他,霍仲祺红着眼睛喝了声“滚!”
紧跟在他身后的郭茂兰就劈手按倒一个,只听身边一声枪响,另一个人应声而倒,他抬头看时,开枪的竟是瞿星南。
瞿星南全然不顾他眼中的诧异,径自赶上来拉住霍仲祺:“霍公子,现在还出不了城。”
霍仲祺的身形猛然一顿,咬牙道:“我们不出城,医院在哪儿?先去医院!”
他们原先计划的是十点三刻从北边走,守城的岗哨十点半换班,瞿星南安排了自己的人接手,本想着实在不行也有霍仲祺在这里拖着,他们先送顾婉凝走,却没想到事情突生变故。
“别去医院??”
压着 的细弱言语从霍仲祺怀里透出来,顾婉凝抓着他的衣襟,散乱的刘海被涔涔冷汗粘在额上:
“你要是有办法,就带我走。我没事,去医院就走不了了,别去??”
瞿星南的为难之处也在此,他知道霍仲祺要去医院是情理之中,但是等这边的事情稍一平定,即刻便是全城戒严,他们若是去医院,那今晚就绝对走不掉了,以后就更难有机会;可即便顾婉凝没事,他们现在也出不了城,况且她身上还有伤。
正踌躇间,郭茂兰突然递过来叠着的一页文件:“拿这个出城。”
瞿星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李敬尧亲自签名用印的通行证件,写明了一男一女有特别要务,各级关卡一律放行,他了然地看了郭茂兰一眼,对霍仲祺道:
“霍公子,出城吧。”
车子是瞿星南事先安排好的,等在熙泰饭店供工人出入的小门外头,霍仲祺抱着顾婉凝跟在他身后出来,瞿星南稍一犹豫,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霍仲祺小心翼翼地把顾婉凝放在座位上,他刚一抽开手,顾婉凝的身子就向边上软软地一侧。
“婉凝!”
霍仲祺连忙揽住她低呼了一声,却见顾婉凝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震颤,唇边竟似划出一丝笑容。
手枪的杀伤力远不如步枪,通常不会有破片,顾婉凝中枪的伤处挨着左侧锁骨,血没有喷溅出来,那就是没伤到动脉,失血到大约一千毫升人会轻度休克,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赶到东郊薛贞生那里了。
这些霍仲祺心里都清楚,但是枪伤不怕贯穿,却怕子弹咬肉,这一枪虽然没有打正要害,此时子弹却不知窜到了哪里。他不是大夫,他不知道她现在的反应是真的不要紧,还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他死死盯着前方瞿星南的车,街旁的景物在夜色中急速后退,攥着方向盘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之前的情景如散乱的电影胶片在他脑海里被肆意牵扯:
她贴在他怀里的苍白面孔,蝶翅般微微震颤的睫毛,从他指缝间渗出的温热鲜血??
他要把她平安带回去的,他跟她保证不会有事的,他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去!
可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撕裂的旧伤口鲜血淋漓,她竟然就在他身边出了事?!
这样的情形他竟然还要再经历一次!
她那样 ,那天他把她裹在大衣里躲雨,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儿时偷偷挟在衣裳里带回房里的那只小白猫,她那样 ,他居然就被她推开了?
她那样 ,他怎么能让她挨到那一枪?
他见过动脉被击穿后飙出的血箭,也见过子弹打出去掀飞人一半头骨,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敢想这一枪打在她身上会是怎样??
她怎么会这么大胆这么傻?!
她怎么会想到要去替别人挡枪?去替他挡枪?
“婉凝,很快了。”
他时时慰抚般地唤她,不让她睡过去,想要顺利出城,她需要保持清醒。
他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遮住她的伤处,也掩起他衣服上沾染的血迹。
“嗯”,顾婉凝虚弱地应着,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霍仲祺急忙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
顾婉凝答着话,用手指在唇上轻轻按了几下,原本失了血色的 便染出两瓣嫣红。
路灯冷白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手上艳如胭脂的血渍越发叫他惊痛。
瞿星南的车子停的很稳,上来盘查的军官一见是他,赶上来作势行了个军礼:
“瞿营长怎么这会儿过来,今晚熙泰饭店不是有督军的酒会吗?”
瞿星南从衣袋里摸出盒香烟,自己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往车窗外一偏,那人立刻掏出自己的火机,替他点火的工夫,往车里瞟了一眼,副驾上一身西服的郭茂兰他却不认得:“这是?”
瞿星南把手里的烟往他怀里一扔:“我的人,你也问?”
那人连忙讪讪一笑:“我就是看着这位兄弟面生,想结识结识。”
瞿星南唇角 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微笑”:“督军叫我来送两位要紧的客人。”
那人听了,却是一脸惊讶,强笑道:“这??是什么人还要劳动到您?”
瞿星南淡然瞥了他一眼,朝后面示意:“你自己去看。”
那人狐疑着去敲霍仲祺的车窗,只见窗户缓缓摇下,开车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耐,副驾上却是一个极美貌的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年轻人从胸前的衣袋里夹出一张叠好的文件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遍,更是惊诧,偷眼往车里打量,忽然发觉那女子身上盖着的衣裳竟是虞军的军服!
他再看那开车的年轻人,身上只穿了件浅色的军装衬衫,亦是虞军的服制,那女孩子身上衣服应该就是他的了。
那人又细细看了一遍手里的通行文件,虽然上面的签字印鉴都明白无误,但仍觉得此事太过奇怪,一边迟疑着将文件叠好递回去,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请问尊驾是?”
霍仲祺接过那张通行证件,却不答话,倨傲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摇上了车窗。
那人愣了愣,快步回去虚着声音问瞿星南:
“您好歹给我交个底,这事儿可有点儿玄乎,通行证件是督军亲自批的,可是上头只有一男一女,您二位??”
瞿星南耷着眼睛把烟磕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我是来送客人的,送到这儿就回去给督军复命了。”
那人似乎是稳了一点,却仍是不放心地追问道:“您这送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瞿星南冷厉地盯了他一眼:“我敢说,你敢听吗?”
那人一怔,旋即陪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说着,便跟前头的士兵打了个手势,那边的人立刻动手去撤路障。
瞿星南见状,将车子掉头停在路边,看着霍仲祺的车子缓缓开了出去,忽然对郭茂兰道:
“你得跟我回去见总长。”
080、这次四少欠我一个人情
霍仲祺的车子没多久就出现在薛贞生的阵地前沿,哨兵见一辆车子远远过来,开得飞快,立刻向上报告。于是,霍仲祺的车子还没开近,便被兵士拦了下来。
霍仲祺推开车门将证件摔给一个士官,嘶声喊道:“我是15师的作战参谋霍仲祺,你们的医官在哪儿?”
那士官验了他的证件连忙整装行礼:“报告长官,医官在营部,您再往前开四百米,左转。”
霍仲祺一路按着喇叭过来,他的车子还没停下,周围的人都被惊动了,这里的营长向宝光刚出了帐篷,便看见一个军容不整的年轻军官抱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不由皱了眉,刚要出声质问,霍仲祺已经抱着顾婉凝朝他这边过来,大声喊道:
“医官呢?去叫你们的医官!”
向宝光这才发现那女子身上搭的军服翻落下来,竟然有大片血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际,也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霍仲祺这一喊,一个中尉医官便迎了上去,一边查看顾婉凝的伤势,一边引着他往帐篷里走。
向宝光瞧了瞧几个扯着脖子互相打听着看热闹的军士,拧着眉头骂道:“都他娘的看戏呢!”他这一喝,四周瞬间便静了下来。
向宝光耷拉着脸孔跟进去,只见医官一边用剪刀去剪那女子伤处的衣服,一边向那年轻人交待:
“这边没办法做手术,我只能先清创止血,防止感染,如果需要取子弹的话,得送她去医院。”
向宝光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向别处,刚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年轻军官神情焦灼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炮兵团的作战参谋霍仲祺,让你们长官给薛贞生打电话,告诉他顾小姐受伤了。”
向宝光一愣,他一个少校参谋,居然对薛师长直呼其名。
什么叫“顾小姐受伤了”?就是这女人吗?
这几天前线什么动静都没有,怎么一个女人却忽然挨了枪。告诉薛师长?难道是薛师长的家眷?
他这么一想也紧张起来,顾不上计较霍仲祺的莫名其妙,快步赶了出去。
医官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了顾婉凝的伤处,又扩开伤口清创,她昏沉中除了偶尔 一下肩膀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一旁的霍仲祺看在眼里,心中绞痛,攥在床边的手不住震颤。
那医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紧紧抿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斟酌着说道:
“她暂时没什么危险,不过,子弹贴着动脉,要尽早取出来。”
那边薛贞生接到电话却是一身冷汗,虞浩霆就在他身边等顾婉凝的消息。
按原先的计划,他安排了人在广宁城北接应霍仲祺,没想到约定的时间还没到,竟然来了这么一出。不等他再问,虞浩霆已经要过电话:
“我是虞浩霆,她伤势怎么样?”
本来向宝光把电话接到薛贞生这里就已经十分忐忑了,没想到刚说了两句,那边居然换了参谋总长亲自问话,一惊之下,话都不利索了:
“报…报告总长,那个小姐中了枪,医官说要送到…送到战地医院手术,取子弹。”
薛贞生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卫朔和叶铮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果然,虞浩霆撂了电话冷着脸就往外走。
那边向宝光又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声才确定电话是挂了,心里咚咚打鼓:
乖乖,怕不是自己听错了吧,刚才说话的真是总长?
所谓战地医院不过是挨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几顶帐篷,虞浩霆到的时候,顾婉凝也刚送过来。
他一从车里出来便看见等在外头的霍仲祺,也顾不上周围一片行礼之声,匆匆走到霍仲祺跟前,刚要开口,只见他嘴唇抖动了几下,话还没说,却是两行眼泪先滚了出来。
虞浩霆一路上都极力镇定,只不肯往坏处去想,此时一见这个情形,赫然想起当初他从沈州赶回江宁,小霍也是这样在医院楼下等着他——
可那一次,小霍也没有哭。
他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就摔在了谷底,竟再不敢问。
旁边团长以下的几个军官都是霍仲祺来了之后才惊动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送来一个受了枪伤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