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几棵大树中间,松松地围着几块大石,留意细看,可以发现其中三四块是从别处搬来,只是日子久了,不容易看出来。几块大石的中央有个不容易发现的矮矮的土包。吴云横走到土包边上,盘腿坐下。
土包下面安息着他的师兄,这世上他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那一年,他奉命去办一件差事,事情很容易,本来不需要他出手。一路少有地心神不宁,急急赶回,得知师兄带着小岚逃走,主子正命人追杀。王爷对小岚起了杀心,他毫不奇怪。小岚行止有异,他早有察觉,还帮她掩饰了两回,私下里也提醒过师兄加以管束。记事起,戏班子的规矩就是做错事就必须受罚,最忌讳的就是吃里爬外。小岚该死,可师兄——
储位争夺到了关键时候,王爷有所顾虑,不敢大动干戈,怕引得另外几府插手。师兄和他,一明一暗,本是王爷手下最年富力强的两个。追杀并不顺利。他主动请缨,说了些义正词严的话语,打消了王爷的猜疑。然而,他还是到得晚了。
那些人捉住了小岚,逼师兄自残。看见架在小岚脖子上的两把刀,看见小岚哭哭啼啼地叫师兄救她,师兄满脸满眼的痛苦,他悄悄动了点手脚,让小岚血溅当场。
他厌恶这个女人,如果她不是师兄的亲妹妹,他早就把她处理掉了,也不会连累师兄。现在,包袱没了,以他和师兄的能耐,自可杀出包围,远走他乡。哪怕让他守着师兄娶妻生子,也是心甘情愿。
他没想到的是,一直冷静小心稳扎稳打的师兄,突然疯了。不管不顾地向他们冲过来,只攻不守,一付拼命的打法。
王爷派出来的都是血滴子成员,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又曾一同办差,互相的实力都有所了解。
师兄如果沉着应付,不会叫他们讨好,可师兄一心报仇,全不防守,很快就吃了亏。
他突然发难,杀伤好几个人,向师兄靠近,想为他护卫。师兄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就给了他一记重创。
他吃惊一顿,又不得不分神对付反应过来的王府侍卫。
好容易放倒那些侍卫,他和师兄都还活着。只是,师兄浑身是伤,已经动不了了。
他想带着师兄离去,觅地疗伤。师兄制止了他,眼睛恢复了清明。
好几年了,师兄第一次温暖带笑地与他说话:“云横,我知道你想救我,也知道你一直暗中帮我,便是那一次,也是怕我没法护着她们一路平安,怕我有危险,这才告诉王爷。我自己心里有结,对你爱搭不理,是我小心眼。兄弟,对不住!谢谢你!”
他哽咽落泪:“师兄,别这么说。我无能,帮不了师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
师兄一笑,吐出一口血:“受苦?我们都是受苦的命吧。要不是那一年遇上姐姐,我和小岚恐怕早就饿死了。这十多年都是白捡来的,不亏了。爹娘临终时嘱咐我照顾好妹妹,我没看好她,害她犯下大错,今日又没能护住她,害她丢了性命。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他安慰说:“纵是兄妹,心长在各自肚子里。师兄对小岚,仁至义尽,毫无亏欠。师兄别太苛责自己。”
“你这话说得像小岩姐姐。”师兄想起了什么:“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我对不起她。萍水相逢,贵贱悬殊,她却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她让我背行李,自己背着小岚赶路。我总把干粮分给路上的人,有时弄得我们自己不够吃,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多买一些。我生病了,她守在床边照顾我。可后来她生病了,我却照顾不了她。王爷找到她,救了她。结果,她却嫁去准噶尔。如果,那时我强壮点,能干点,也许姐姐就不会被送回京城,我们就能留在南边。后来,她求我把怡安送回去,我又没能做成。王爷要我到准噶尔边境,打探她的情况,伺机救她回来。我又去得晚了,只接回她的灵柩。我这辈子竟没做成一件事!”
他明白师兄没有多少时候了,努力为他开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尽力了,小岩姐姐她必然明白,不会怪你。”
师兄笑道:“云横,这些年,我真是眼拙,竟没看出来你是个通透人。倘若姐姐听见,必要夸奖你,疼爱你多些。”
他哪里在乎他那个姐姐如何,只希望师兄多同他说几句话:“那就请师兄替她夸夸我吧。”
“好。云横,你真聪明!”师兄笑道:“多的我也不会说了。等我见了姐姐,问问她,托梦告诉你。”
“师兄。”他啜泣着,悔恨方才行事偏狭。若是先把小岚救下来,师兄也不会那般不要命。三人脱身而去,小岚自私无情,到底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只要找个人家嫁了,既摆脱了她,也可让师兄安心。
“云横,求你件事。你帮我照看着点怡安,姐姐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
“好。”
“我五脏六腑都疼得慌。云横,好兄弟,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他流着泪,一手扶着师兄,另一手拿起一把刀对着心口送了进去,痴痴地看着他含笑闭上双眼。
他抱着师兄坐了好一阵,才慢慢地放下,站起身来。
两三个倒地重伤,还能开口的侍卫破口大骂他忘恩负义,背叛王爷,诅咒他被王爷追杀,不得好死。
师兄死了,他本来已不知活着为何。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痛不可遏,本想自己寻个痛快,却是这番咒骂阻止了他。不错,王爷对他有恩,先是收留他,使他不必再回到戏班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帮他找到家人,在他家破人亡之时,又一次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他,找师父教他武艺,重用他。他是想报恩,这么多年,不管王爷交待下来什么事,不管有多大难处,他都一声不吭地去办,尽力做得漂亮,绝不拖泥带水,事后又一声不吭地带着伤回来,守口如瓶。不敢说帮了王爷多大忙,可若没有他的一心一意出生入死,王爷在一些事上只怕不会这么顺利。多少次危急关头,多少次身负重伤,要不是一点运气,一点痴心,他早就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为了王爷,他和师兄都曾几次死里逃生。王爷的那点恩情竟是报不完的吗?非要让他们付出所有?容不得他们有一点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想头?
那一瞬间,他起了一个念头——他要为师兄报仇,为自己报仇。小岚罪有应得,可师兄和他一直尽心忠职,王爷不该杀师兄,不该如此惩罚他。
他决定留在王爷身边,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直到有机会一击成功。为此,他“处理”了那些还没断气的侍卫,只带了两个人回去,也并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和师兄艺出同门,加上他有意掩饰,没叫人挑出破绽。师兄在他背上那一击,深可见骨,差点致残。王爷最后的一点怀疑也在他接下来的完美表现下淡化消失。
他想过刺杀。不管成功与否,反逆之心暴露,他在京郊的叔父本家必然遭殃。那些人先前嘲笑他做过戏子,为了财产骂他灾星煞星,把飞来横祸推在他头上,逼他离家,等他“出息”了,又来攀交情,希望得些好处。他不承认那些“亲人”,可他毕竟姓吴。再说,王爷对他和师兄有着收容教养之恩,他怕自己事到临头下不了手。
审理阿其那手下,意外发现起火真相,勾起他多年的酸楚愤怒。在那些皇子王孙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一文不名,只是为了一个可能,高贵者一时动念,下面就有人陪上性命,家毁人亡,死得不明不白。他是主子手中的刀,又何尝不是刀下的鱼肉?
皇上把阿其那交给他看管,任他所为,只不许伤害他性命。皇上说:“他身子里流的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血,不是你能动的。”
他面上恭谨,却在心里冷笑:爱新觉罗家的血能高贵到哪里去?比旁人更红?红得发黑?更热还是更冷?喷出来时能别人多流个一时半刻?
他没想要那个人的命。看着他在眼皮底下苟延残喘,看着他心爱的东西被夺走时的痛苦无奈,见他茫然寻找却见不到光找不到他的彩虹,比一刀杀了他更加痛快。曾经高高在上,被人仰视膜拜的八贤王,变成阶下囚阿其那,失去了一切,生不如死,已经够了。
他希望有一天,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尝失去的痛苦。只是,这并不容易。
皇上是个刚毅的人,有着披荆斩棘的勇气,似乎没有什么能打垮他。他身份低下,能触到的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多。
没想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以后,那个“小岩姐姐”却回来了。原来,她才是皇上最大的弱点。
师兄没能找到她,故而不曾向他托梦。所以,他每次梦醒,记得的都是师兄的惨死,记得的都是自己把刀送进师兄心窝的痛。
师兄不会允许他伤害她。师兄不明白,她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她和那些人才是一样的。她对他们好,只不过是想利用他们,只不过,她运气不好,没能利用成而已。
当他端着鸠酒出现在她面前,才明白她真的在意师兄,真的在意他们这些人。如果她从来没有“死”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那一瞬,他闪过阻止她的念头,却没有动手。她脸上的哀伤和绝望,还有那一声“谢谢”,吓住了他。
他看着她倒地,看着她七窍流血,意外地发现她面容安详。
他见过很多死人,不止一次给人送过鸠酒,从来没有见哪个能死得安详。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一个痛快。也许,他正给了她一个痛快。
她放心不下女儿,他让人去通知示警。
因为她那声“谢谢”,因为那个“痛快”,因为他最后这点心意,师兄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吴云横,你行凶养心殿,大逆不道!我们奉皇上之命,追杀你这反贼,乱刀分尸,搓骨扬灰。”
他哈哈大笑,想象着皇上的痛苦,无比快意。他最珍爱的人,断送于他的旨意,他的生命还能有什么欢乐?
“吴云横,你这个狗贼!你还我兄长命来!”
他嘲笑:“命没了就是没了,哪里还得出来?你哥一条命,还不够还被他杀了的那些人。”
“你——”
一刀劈来。吴云横往前一倒,正趴在小土包上,刀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刀剑劈进身体,割开血管,血大量地从背上和胸腹处的伤口涌出,渗进泥土,慢慢流到地下。
地下,是师兄的骨殖。收葬的时候,他有意没用棺材。他不想惊动师兄,又想和他在一起。
现在,他的血流下去,慢慢流倒师兄的骨殖上,渗进去。乱刀分尸正好,让他身子里的血全流出来,流进地下,拥抱师兄,完成他想过很多次,始终不敢做的事。搓骨扬灰有什么关系?他的血渗进师兄的骨,永不分离。
痛
“胤禛,你这个混帐!”曾经威风一时的大将军王砸着桌子大骂,然后,趴在桌上,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阿玛,额娘,现在是楚言,一个个地去了。他救不了,帮不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只能等着噩耗传来。
不久前,她还劝他万事看开,胜利站在时间那一头。可她自己却死了,真真正正地死了。
她那般聪明,那般坚毅,一次次死里逃生,最终,却被该死的胤禛逼死在眼皮底下。他不但逼杀了她,更抹去了她的存在。
那个狠心绝情的人居然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真是他此身最大的不幸。
“胤禛,你就守着御座,做你的孤家寡人吧!”允禵擦干眼泪,坐直身体。他要努力活得长,看着他的下场,记着她。只要他活得比他长,他就赢了,就不会让他抹掉佟楚言的一切。
“八哥!八哥,你睁开眼,跟我说句话呀。”允禟急急唤着。
允禩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微笑,转向寒水:“九弟,我托给你了。你管得紧点儿,别再让他惹祸。”
寒水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
“八哥,你别急呀。那丫头鬼精鬼精,最会骗人,弄不好又是一招金蝉脱壳。八哥你可别当真,你得撑下去,兴许过几年,她就又回来了。”
允禩轻轻摇头:“她真走了,我觉得着。她走得不远,我还追得上。我只想陪着她。”
“别,八哥。你想想,上回,大伙儿不都信了,结果——”允禟一口咬定楚言没死,絮絮叨叨地劝说着。
允禩淡淡笑着,合上了眼。
“八哥,你别合眼!你看着我啊,我跟你说话呢。你想睡,也得等我把话说完不是?”允禟又急又怕,伸出手轻轻推搡。
允禩毫无反应。
“八哥,八哥!”
寒水终于看不下去:“你别闹了,让八爷好好上路吧。他活下来就是为了见姐姐,姐姐不在了,他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允禟不理,又拍又推,好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八哥走了,去追赶他惦记思念了二十几年的那抹身影。
允禟坐着发了会儿呆,猛然站了起来,恨声道:“八哥,你什么都放开了,死也罢,活也罢,只想再见她一面。那丫头也算有情有义。可老天就是这么不长眼,到头来,一个面都不让你们照。八哥,老天不帮的事,弟弟我来做。一定让八哥得偿所愿。”
允禟咬牙切齿,大步往外走,唬得寒水心惊胆战,死死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他望向她,眼底是深深的悲哀:“寒水,你放心,爱新觉罗·胤禟早没了,塞思黑死了。贱民唐九能干的不过是挖坟盗墓的勾当。寒水,你让我替八哥办了这事。以后,不论什么,我全听你的。”
“你——”寒水说不出话来,见他十分坚决,只得放开手。
夜晚的养心殿格外寂静。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偶尔翻页沾墨的声响。
才几日,皇帝却似消瘦了一圈,眉头紧锁,眼含血丝,一脸疲惫,不声不响地翻阅着奏折。
底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自鸣钟响过一阵,高无庸硬着头皮,躬身上前几步:“皇上,该安置了。”
“唔。”皇帝漫不经心地应着,头也不抬,耳畔突然想起一个声音:“这会儿苦撑苦熬,脑子越来越木,倒不如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用功。”
皇帝半抬起脸,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含笑答应:“是,这是最后一本,批完就安置。”
高无庸一惊,不敢多说什么,悄声退下。
合上跟前的折子,皇帝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下一本,想起什么,停了下来,笑道:“是了,朕答应了——”
对面空无一人,原来放在那里的软榻也不见了踪影。一阵悸痛袭击了心脏,皇帝捂着胸口,伏在御案上大口喘气。
“皇上,皇上!快宣刘院使。”
“不必!”皇帝吃力地摆摆手:“拿丹药来。”
立刻有太监取来一个小瓶。高无庸接过来,倒出一颗在小碟内呈上。
皇上伸出手去正要捏起,又听见那个声音叹道:“好好的,吃这劳什子做什么?信这个,不如信自己。吃这个,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心口更加疼痛,丹药送进腹中,疼痛不减,反而加剧了。皇帝微声命道:“还要一颗。”
好容易,那股疼痛过去,皇帝虚弱地望着对面,发呆。
“皇上?”高无庸小心轻唤。
皇帝转过脸,没头没脑地问:“几天了?”
“今日是头七。”
皇帝没有作声,好一会儿,无力地吩咐:“剩下的,明日再批吧。朕乏了。”
“是。”殿中侍立的人好似被一句咒语催醒,轻手轻脚地活动起来,无声无息又有条不紊地服侍皇帝睡下。
皇帝晚间睡得不好。次日早上有个朝会,必须皇上亲自主持。怡亲王告假,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精神不济心情不好,诚惶诚恐地陪着小心。会后,皇帝把果郡王留下,沉吟了很久才问:“你去探望过怡亲王么?他,如何?”
果郡王看着也有些萎靡,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弟昨日去探望过十三哥。十三哥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只是腿还疼得厉害。”
皇帝还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说道:“能慢慢好起来就好。你多替朕去看看他,要什么缺什么,同朕说一声。对他说,不论如何他都是朕的好弟弟,也是朕的膀臂。”
“是。”
步辇停在养心殿门口,皇上迈步下来,眼睛被檐下挂的红绸刺到,连忙侧过头去:“那是什么?取下来!全都取下来。”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七日内的第二场雪,地上檐上墙上落满了雪,衬得檐下的红绸分外鲜艳醒目,只是那刺眼的红提醒着不久以前在这里消失的一个人。那红绸本是为了近在眼前的万寿节挂上去的。
皇后很快听说了养心殿前的一幕,叹了几口气,吩咐下去:取消今年的万寿节宴会,拿下宫中各处喜庆装饰。
皇帝脚步不停地沿着回廊往后边走,一直走进了那个小院,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门。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其余的东西一动未动。
皇帝一眼看见桌上那件毛线活,看见了上面的斑斑血迹,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握住,凝固的血迹没有一丝温度。握了一阵,皇帝的手掌中渐渐有了一点温暖,却远远比不上记忆中的。
“把那日在这屋里的人,全都带过来。”
那件事以后,皇帝除了下令追捕吴云横,就地格杀以外,并没有说其他相关的在场人员该怎么处置。高无庸不敢擅自做主,也不敢让那些人继续在养心殿当差,请示过皇后,将他们分开软禁在了养心殿边上一个小院里,等候皇上处置,或者,完全忘记。
小午子莫环等人,包括白发苍苍的何吉,忐忑不安地在悲伤中过了七天,终于等到皇帝的召唤,惶恐地走进这噩梦的屋子,恭谨地跪倒请安,等待命运的判决。
皇帝在出神,经高无庸提醒才看到他们,平静地开了口:“那日到底是怎么个经过?你们说说。”
从何吉开始,每个人把自己那日见到听到做了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旁处,可屋内的人都知道他在听,听得很认真,用耳,更用心。
听说她的手被扎伤,皇帝眼光一跳,垂下头呆呆地凝视手中沾着血迹的竹针和没有完工的毛袜子。
听见她留给他最后的话,皇帝的嘴唇动了动,紧紧地抿了起来。
听他们描述她饮下鸠酒后的情形,皇帝的拳头捏紧了,捣在胸口。
“皇上。”高无庸很是担心。
“你们出去。”
“皇上?”
“出去!都出去!让朕自个儿呆一会儿。”
高无庸只得带着众人退出来,到院中垂手侍立,等待。
过了很久,皇帝才从屋中出来,眼中红丝更甚,嘴角僵硬,背影有些佝偻,两只手中紧紧握着什么毛毛的东西。
走出那个月亮门,皇帝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叫人把这门用砖砌了。朕有生之年,什么人也不许进这个院子,那屋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
“是。”高无庸犹豫了一下,望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这些人呢?”
皇帝沉吟了一下:“圆明园后头,靠着海子,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再拨几个年轻力壮会劳作的太监宫女过去,由他们带着种地养蚕,再看看能不能养鱼。品阶奉给,一切照旧。”
何吉小午子莫环等人听见这个发落,简直意外之喜,连忙跪下谢恩,感激涕零。到西郊去种地养蚕,自然没有在养心殿风光,可日子只会更加轻松惬意。本以为不死也要受重刑,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这般宽大,还不都是因为——
回到东暖阁,皇帝坐下看着手中的物件发了会儿呆,命人取出那个木匣,翻看一阵里面的东西,将带来的毛线袜一同放进去,命人收好,铺开纸笔,写下些文字,默默看过一遍,封好,命人送去怡亲王府。
雪后的晴天,阳光融化了地上的残雪。
皇帝的心情似乎略略开朗了一些,想起到御花园散步。站在延晖阁上,举目可见西山,山尖上覆盖着白雪。
“皇上,怡亲王来了。”
拾级而上,怡亲王的目光在空中与皇帝相遇,脚步微微顿了顿。
不等怡亲王开口,皇帝已经沉静地问:“腿还疼么?”
“好多了。老毛病,不碍事。”
“多养养,别累着自己。除了你,已经没人能陪朕说话了。”
怡亲王心中酸楚,垂下目光:“是,皇兄。”
两人隔着几步站定,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终于,怡亲王想起了来意:“皇兄送去的诗文,已在她灵前焚化。她想必已经见到。”
皇帝沉默了一阵,叹息一声,没说话。
“她妹子翻检她带回的东西,猜想这个玉佩是皇上的。”
皇帝接过来,把摩着,沉吟不语。
“臣弟还有一事请示皇兄。该将她葬在哪里?”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沉吟片刻,抬手遥遥一指:“将她葬在那里吧。晨钟暮鼓,鸟鸣林涧,地方清幽,视野开阔,也没人能拘着她。我们看得见她。她也看得见我们。具体哪一处好,你替朕去看看。”那里是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