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安闷闷不乐了几天,这日突然问:“我要是悄悄走掉,阿玛额娘会不会很伤心很生气?我以后还能回去看他们么?”
图雅想了想:“要不,你留封信吧。把你见到他们,想说的话,写在里面。你偷偷跑了,皇上一定会生气,皇后也一定会伤心。有那么封信,也不算不告而别,他们真心疼你,想来能体谅你的难处,也知道怎么掩饰。过些时候,如果皇上皇后气消了,想安排你回去看看,也不难。你还是怡安,不过不做那格格了。皇家那些公主,嫁了人,也是难得回京省亲的。母亲活着的事,你最好还是别提,就算皇上不治罪,被别人知道,筱毅他们家可担着干系。”
图雅想着,怡安跟着筱毅,多半是要留在大清生活,倒不如在皇上皇后跟前过了明处的好。只要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的时机对头,应该有利无害。这些原本也在楚言料想之中。
一场暴风雪阻碍了他们东行,姐妹俩个呆在温暖的帐篷里,倒是都不心急。怡安一心写那封信,涂涂改改,撕了重来过好几回。图雅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最好。
门帘微响,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雪人。怡安刚要叫人,图雅已经快一步捂住她的嘴:“别怕!是筱毅。”
来的却不是筱毅而是靖夷,来接他们去与筱毅会合。
怡安本来在靖夷面前无拘无束惯了,前些日子被图雅引导着发觉筱毅是她想共度一生的那个人,看见靖夷,突然拘谨起来,异常乖巧安静,猜想自己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筱毅等得不耐烦了,才请父亲出马催促,又添了几分不自在。
靖夷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
图雅暗暗担心。靖夷先前分明把这事交给了筱毅,不准备亲自出马。楚言又交待她,怡安很可能为难犹豫,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筱毅有思想准备,她和怡安这边可能会耽误一些。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逼得靖夷追赶而来,催促怡安早做决断?
怡安很听话地答应跟靖夷走,约定等暴风雪停了,天放晴就悄悄出发,连夜写完那封信。然而,这雪又下了三天,还没完全放晴,皇上派出的特使到了,给怡安送来一封密信。
“图雅,妈妈在京城!她见到皇上了。皇上说妈妈在等我,叫我快些回去。”怡安高兴坏了,一定是妈妈替她想到两全的办法。
图雅被这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母亲分明极力避着北京城那些人,怎么会去京城?怡安心里的天平上,皇上皇后怕不比母亲还重一点点。加上筱毅和对婚事的顾虑,才把她压到母亲这头,可母亲自己怎么跑到那一边去了?
靖夷证实了京城来的消息,再三强调楚言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怡安不能再回京城。
怡安不满道:“我为什么不能回京城?”
靖夷无奈,只得说出楚言进京的目的是救八阿哥九阿哥,不忍见他们死于牢狱。本意不想暴露身份,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得去求怡亲王帮忙,不料被皇上知道,把她接进宫去了。
怡安不反对母亲去救人,八叔是好人,该救,九贝勒大可由他自生自灭,不过,他是姨夫,母亲大概不能不管:“这事要被皇上知道了,肯定生气。他把妈妈抓起来了?”
“没有。眼下,皇上还不知情。你母亲一个人,也许能设法脱身。你若回去,你母亲多了顾忌,反而碍手碍脚。听话,随我们去南边等你母亲消息。”
怡安垂眸沉思,隔着衣服握住祖母给的护身符,下了决心:“靖夷舅舅,我要回京城,和妈妈一块儿。”
图雅急死了:“怡安,你——我前些天对你说的话,全都白说了么?母亲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她费那么大力气,就是要你——”
“我知道。”怡安含泪道:“我知道妈妈都是为我好,想要我一辈子平安快活。可我的心——妈妈不也说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我最想做的,就是去见妈妈,还有皇上和额娘。皇上若是怪罪妈妈,我更要帮妈妈求情,和妈妈一起领罪。祖母说,我只要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佛祖会保佑我。”
“你,糊涂!”
“我不糊涂!”怡安一脸固执:“图雅姐姐,你陪着妈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这回,我陪妈妈!”
姐妹俩对面僵着,都掉眼泪。过了一会儿,图雅叹道:“好吧,你去陪母亲,我们陪着你。”

打击

“塞思黑的死,查明白了?李绂和胡什礼一人一个说法,到底怎么回事?”
吴云横伏跪启奏:“回皇上,奴才查出来一些事,并没有查明白,倒是——更糊涂了些。”
雍正冷哼道:“没用的东西!叫你去查,还越查越糊涂了?说总还说得明白吧?”
“是。胡什礼说李绂曾命他便宜行事,李绂称无此语。这事奴才没查明白,不过奴才查出胡什礼隐瞒的一些事。”
“那个狗奴才还瞒了什么事?”
“塞思黑死前曾与一个西洋传教士隔窗相谈。”
“混帐!谁应允的?”雍正大怒,狠狠一砸扶手。塞思黑在西宁别造字体,暗藏密递,图谋不轨,与其勾结的就有西洋传教士。胡什礼居然还让西洋教士与他谈话。
“据说是那西洋传教士找上门来,说是塞思黑在西宁信了他们的教,以他们的教义规矩,信徒死前需有神甫听其忏悔,为其祈祷,引导其灵魂回归天父所在。听说忏悔是要把一辈子做的亏心事都说出来,才能得到天父的宽恕,胡什礼等人立功心切,想听塞思黑再招认些罪行,又以为不让他们见面就不妨事,就允了。”
“哼,一群蠢材!自以为是,不忠欺瞒,不可饶恕!”
“塞思黑死的当日,还有一位京中特使见过他。”
“京中特使?是谁?谁派去的?”
“不清楚。胡什礼似乎以为是皇上派去的。”
“胡说!朕几时派过特使?”
“那人没报姓名,只给胡什礼看了引信,上面盖了私章,是皇上的名讳。”
雍正震怒:“什么人狗胆包天?胡什礼瞎了狗眼!”
“回皇上,胡什礼会信以为真,实是因为早年曾见过皇上给隆科多大人的一封信。据他说引信上的私章虽大了些,看着却与那封信上盖的章一模一样,都是满文,字体图案也差不多。”
雍正一怔,难道这事竟牵扯到隆科多?他有这个胆子?可他一向与塞思黑并不对盘,能避则避,救塞思黑对他也没好处。再说,隆科多远赴俄罗斯谈判,还未回京,不会是他。可那枚私章只在与隆科多通信时用过,难道会是佟家的什么人?会是谁呢?
“那特使只找了胡什礼,临走时说,此事机密,不可教他人知道。”
“他的特使”去了一趟,塞思黑就死了,只怕胡什礼头一个认定塞思黑被他毒杀。胡什礼不敢说出特使的事,又不肯担责任,就胡乱往李绂身上推,私心以为上面自有人搪塞过去。李绂不肯顶黑锅,又说不清就里,含糊之处引人猜疑。流言跑得比风还快,他又多了个“毒杀弟弟”的罪名。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个胆子,这个能耐,敢冒用他的名义,铤而走险?
雍正心中思绪翻转,漏过了吴云横的几句话,直到“阿其那”这个名字出现,才重新集中起精神。
“奴才在原先关押阿其那的屋子里仔细勘查了一遍,在屋角发现了这个。奴才觉着有些蹊跷。”
高无庸接过来呈给皇上,裁得很小的一截纸条。
雍正皱着眉,拿起来展开,好似头上挨了一记闷棍,嗡嗡乱响,眼前发黑,口中发苦。
“茶!”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去大半,定了定神,再往纸条看去。是她的字迹!打击坐得更重更实,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五脏六腑都被苦水泡得发疼。
没有人敢说话,殿中静悄悄的。好一会儿,雍正淡淡的声音有些无力地响起:“这东西怎么会到了那里?你是怎么看守盘查的?”
“奴才该死!奴才也不明白。之前,阿其那身上夹带的东西,断断续续都被奴才等人查出来,收走了。阿其那死之前几天,奴才奉命往保定办差。奴才听手下人说,奴才走后,怡亲王曾经去过一趟,在屋里与阿其那盘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曾命手下周奇给阿其那送药。阿其那死的那日,周奇也在那里,听闻阿其那死了,叫来一口棺材,命人立刻装殓了给他家中送去。”吴云横知道许多内幕,回来听说阿其那突亡前后的一些事,加上宫里突然出现的那位夫人,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还差的两分也在窥见皇上突然脸色大变面如死灰后确定下来,等到皇上开口问话,不慌不忙地再投下一块惊天巨石。
雍正的胸口又被捅了一刀,喷涌而出的血流不出来,堵在胸腔挤着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要暴喝发怒,竟发不出声音。
吴云横等了好一阵,不见主子发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已命人分头去查与阿其那塞思黑有关的人等,看看他们最近的行踪有无可疑之处。奴才发现佟——”
“你,下去吧。”雍正突然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但吴云横的目的已经达到。恭恭谨谨地磕了个头:“是。”
养心殿后面的小院,光线昏暗的屋子。楚言坐在窗前,身边不远的地方放着两个炭盆子,上好的银碳无烟无臭地燃烧着,却暖不了她的心。
四天前,天很晴,皇帝心血来潮,拉着她去御花园散步,可巧遇上正在那里安排万寿节庆典的皇后和熹妃。这突来的偶遇让双方都有些尴尬,见礼之后,说了几句话,皇后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带着熹妃离去。
从那以后,楚言的情绪又一次陷入低谷。那些女人,她曾经唤作嫂子的,虽然说不上情投意合,也有不错的交情。皇后更曾替她抚养教导怡安,万般周全,爱若己出,教她又敬爱又感激。她却回来,“夺走”了她们的丈夫。从她回宫,她们大概更难得见到自己的夫君。
那些孩子,从前跑跑跳跳跟在她身边,亲亲热热地叫她姑姑,如今怎么看她,又该怎么唤她?
怡安,如果知道这些,会怎么想?母亲抛弃了她,背叛了她父亲,放弃了她哥哥,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个男人的“情妇”,她是不是也要跟着脸上无光,无地自容?
她开始拒绝皇帝,发脾气,不管不顾地搬出暖阁,搬回这个小院,可她搬不出养心殿,搬不出紫禁城,摆脱不了那个人。
那个急躁易怒的男人对她有着少见的耐心。也许体谅她的委屈为难,好言安慰,加倍温柔,放松对她的控制,允许她白天在这小院呆着,为着她的身体,晚上一定要回暖阁安置,这几天也不来缠她。另一面,他加紧命人收拾西郊的园子,准备过完年就带着她搬过去。
他做的这些,只让她更难受。他对她实在很好,可她只想离开,找到怡安,带着她永远离开。他妻妾眼中压抑的渴望,令她觉得自己是“小偷”,无意中偷走了她们毕生追求向往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枷锁。即使不再见到她们,只要看见他的影子,这种负罪感会一直如影随形。
发了会儿呆,叹了几口气,低下头继续织袜子。其他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织织停停,停停织织,袜子生长的速度倒是比原想的要快。第一只已经完工,第二只还差一点就可以收口了。
心底的某处,她也觉得对不起他。他一直用真实的心意对她,她始终存着敷衍应付的心思,又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为她做了许多,她为他做得很少。既然他想要她织的袜子,万寿节之前,她总要织完这一双。
外间的门被突然而来的大力踢开,强风夹着冰冷之气一直灌进相对温暖的里间。
“皇,皇上——”外间传来小太监惊恐的声音。
“滚!”冷硬的声音下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莫环惊惶地望了楚言一眼,哆哆嗦嗦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门口撩起帘子:“皇上吉祥!”
“你,出去!”雍正看也不看她,喘着气,两眼紧紧盯着窗前茫然起身的女子。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把这个人收进了心里?疼着,爱着,宠着。不管她到了哪里,哪怕她嫁了,哪怕以为她死了,他的心始终有一部分放在了她身上。能想的,他都替她想了。能做的,他都替她做了。可她回报给他什么?!
莫环又望了楚言一眼,沉默地退了出去。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皇上,不知什么人惹得皇上发这么大肝火,还好有夫人在。只要夫人轻言笑语,劝解几句,皇上的情绪就能慢慢平复下来。
突然来的大动静,把楚言也吓了一大跳,对上那双盛怒的黑眼,心中的疑惑渐渐散去,慢慢平静下来,似乎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出现了。这场风暴是针对她的!她也许会被碾为齑粉,神形俱灭。
“啪!”他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重重拍在她身边的小桌上。
她唬得一惊,本能地闭了闭眼,往边上闪了闪。
他强压怒火,声音冷得掉渣:“这是不是你写的?”
她只瞄了一眼,认了出来:“是。”
“你让老十三去见他,给他送了什么?”
“这个小纸条,还有一个药丸。”
“你回京,去见老十三,就为了这个?”
“是。”
“啪!”一边脸颊挨了重重一击,她重心不稳,向另一边倒去,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手掌一阵钻心剧痛。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叫他信你,朕呢?朕能不能信你?你值不值得朕信?你摸摸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你又是如何对朕?从前,你年纪小,不懂事,朕只说你糊涂,被人蒙蔽。谁想你长大了,经了事,胆子越发大了,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朕送你的玉佩,你竟用来救塞思黑!你不是不知道那玉佩的来历,不是不知道朕的用心,你太清楚,才敢用来矫造旨意。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竟然——”
一阵头晕胸闷,扶住方才吃他猛拍的桌子勉强才站稳,咬牙切齿地指着她:“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勾当,你早就架轻就熟,怪不得有恃无恐。可恨你还利用老十三对你的情义,撺掇他背君行事,欺上瞒下。朕就这么一个弟弟了,你还教唆着他骗朕,瞒朕,与朕作对。”
说到愤恨之处,只恨不得一掌劈了她,手掌才仰起,看见那白皙的脸颊上浮起的红掌印,竟想起那一年闯进毓庆宫,见到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一疼,竟下不去手。一念之间,又恨自己总是对她心软,想到自己百般容忍,她的无情无义,心中那火又蹿高几尺。再看她垂首不语,两只手紧紧绞在一处,看不出一丝知错悔恨,不由又添一层气恼,冷笑道:“你不是最会搬弄口舌?怎不说话?”
楚言慢慢跪了下去:“十三爷是瞒了皇上,可并没有骗皇上,更没有与皇上作对。十三爷在意兄弟情义,以为皇上心底里也还有着一分兄弟情义,怕皇上将来后悔,才会帮我。那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经过太多死亡,不能再看着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死在我眼前。安排布局,与皇上作对的,只有我。”
“曾经熟识亲近的人?曾经怎么亲近?”心中一段旧案被勾起,他弯下腰,紧紧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朕问你,你嫁给阿格策望日朗时,可是处子?”
她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怔忡,似乎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破了,却仍然淡淡地回答:“不是。”
胤禛心中嫉火万丈,夹杂着失望,痛心:“你的清白给了他,是不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好一个重情义的女子!为了毁你清白的男人,甘冒天下大不韪!欺君,弃族,连女儿都可以不顾,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我身犯重罪,万死不辞,听凭皇上处置。求皇上看在十几年父女之情的份上,放过怡安。求皇上看在几夜夫妻之情的份上,放过不得已被我支使的那些人。”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留了下来。
胤禛一窒,竟有一瞬的冲动,想抱住她,擦干她的泪,衣袖一挥,让一切都回到几天前,情愿永远不知道真相。恨心底这不合时宜的怜惜,恨她的无动于衷,恨造成这一切的那些人。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疯狂地想要报复背叛,另一半拼命地想要保住幸福,一时之间,从来决断的他不知如何取舍。咬了咬牙,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劲:“谁的苦你都明白?谁的难你都肯帮?你可知朕的辛苦?你可知一直有人要杀朕?你可曾帮朕打算?你可曾想过为朕做什么?”
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他,蓄满了泪的眼中闪烁着痛楚。
“说!”
楚言艰难地张开嘴:“皇上是皇上。”
“你从来不曾为朕着想,是不是?你的心里并没有朕,是不是?”失落地,绝望地,他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看着她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朕有的是女人,不多你一个,不少你一个!”他何必在乎?
象来时一样突然地,他走了。
眼泪噗噗地往下掉,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她确实不曾为他着想,不体谅他的辛苦,不曾帮他打算,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他是皇帝,是赢家,是强者,她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只想着如何不开罪于他,如何结下一点香火情以后好办事,如何从他那里获得一些便利。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她给得起,他又看得上的?
莫环惊恐地走进来,看见跌坐在地上流泪的楚言,连忙过来扶起:“夫人。”
其实只有两个月,莫环等人却习惯了皇上对夫人的迁就体贴。不论什么人什么事惹得皇上动怒,只要看见夫人,皇上的怒火就会压下一半,等夫人开口劝,再降一半。有夫人在,所有人都能松口气,自在许多。今日,皇上却对着夫人大发雷霆,居然还打了夫人。看着楚言脸上的红红青青紫紫,莫环又惊又怕:世界末日到了么?
“夫人,你的手伤了。”
楚言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血快止住了。”下意识那一撑,手掌正压在竖起竹针上,差点扎了个对穿。
“来人,快传太医。”
“别叫太医,不用了。”楚言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等到血不再往外流,用没受伤的手去撕衣襟。
莫环连忙用自己的帕子为她包扎,一边小心偷看她的脸色。夫人的冷淡平静,和皇上的暴跳如雷一样让人害怕。
“谢谢你!”楚言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瞟到她的毛线活。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快完工的毛袜子,被她的血染红了大半。楚言有些可惜,污了的毛袜子不能做礼物了。得知真相,他大概再也不会要她的礼物。
出了会儿神,拿起竹针,缓慢地又织了起来。除了这个,她找不到什么事可做。手很疼,脸上也很疼,心里却轻松起来,似乎快要解脱了。
何吉得到消息,提着心赶过来,不意见到这幅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出声,悄悄示意莫环出去说话。
夫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平静,更增添了莫环的不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暗中酝酿?悄声命丙子在外间留意着动静,自己随何吉走到院子的一角,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指望服侍皇上最久的何吉能拿个主意。
何吉略知一点原委,听说吴云横禀报了一些事,牵扯到夫人,惹得皇上大怒。原指望夫人服软,认错求情,皇上怜爱夫人,兴许就不追究了。如今这架势,竟是僵了!
何吉沉吟了一下:“你留心着夫人,我叫人去找怡亲王。也只有怡亲王还能劝一劝了。”
雍正回到前殿,就遇上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皇上,隆科多回京,正在殿外求见。”
“让他跪着候旨。”雍正此时听见姓佟的就有气。
无心政务,满脑子都是她的背叛,她的无情,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她。每想出一个法子惩处她,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反对。她不怕死,他却害怕她会寻死。她巴不得离开,他却不想放手。想治罪她妹子家人,把逃犯抓回来,当着她的面行刑,又觉得没意思,他和她之间的事,往大里闹,倒叫人看笑话,弄不好还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生事端。想折磨她,逼她屈服讨饶,又下不了狠手,心底里竟还舍不得让她受苦。
雍正又气愤又恼火,他命中怎会有这么个魔星?对着她,一向的杀伐果断竟变作了优柔寡断!
烦躁了一阵,终于理出点头绪。过去的事,他不追究。她是他的女人,他不会放手。从前太过纵容了她,今后不可。他会给她名分,叫她学会循规蹈矩。提笔拟旨,品阶封号又让他烦恼了一阵,好一会儿才选定为“雨嫔”。云高高飘在天上,难以捉摸,终有化雨落到地上的一天。
叫过御案前侍奉的太监午子:“你,去后面,向佟佳氏宣旨。”
这殿中的几个太监宫女是听见了吴云横回话的。原来塞思黑和阿其那都没真死,夫人救了塞思黑,又鼓动着怡亲王把阿其那也救了出去,把皇上蒙在鼓里。这不但是大罪死罪,更犯了皇上大忌。皇上气势汹汹地去找夫人问罪,回来,脸色更不好看,眼中象要喷出火来,在殿中咬牙切齿地踱了半天,不时冷哼,拟旨时眉头紧皱黑沉着脸。张口竟唤夫人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