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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惊弦坐直身体。随意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向下滑了少许,露出一截赤裸肩背,方才这一幕叫人心旌动摇,如今却不惹人遐思。
不独言枕词,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见到这一幕,也都不会心生绮念。
此时此刻,真正摄魂夺魄的是度惊弦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无法形容,太过明亮又太过幽深,太过冷酷又太过多情。
他看向任何人,任何人都要被他所摄。
短短静默。
度惊弦说:“阿词,你觉得界渊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神念影响下做出来的?”
言枕词:“是。”
度惊弦一笑:“阿词,界渊自视甚高,视天下如掌中玩物,从未在意他人所思所想,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如此自负之人,你觉得他如今徒留一个躯壳,正被别的力量所操纵?”
言枕词:“…”
度惊弦:“世人皆可以如此认为,独独你不该如此怀疑。神念生于混乱,却被混乱操纵,何德何能,可与界渊比肩?可操纵界渊为它所用?”
“阿词,”他最后说,声音淡而冷,“小觑界渊,你会后悔的。”
言枕词眉头紧锁。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度惊弦,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半点的狡黠玩笑的模样,然而并没有,从头到尾,度惊弦都非常认真。
于是言枕词再次思索自己的观点。
神念残留的部分确实进入了阿渊体内,这是他亲眼所见,不可能看错。
若神念最后的进入不是无可奈何的意外,而是界渊早已知晓算定的必然——
则界渊并非被神念所控制,而是始终在借神念达成自己最后的目标?
他脑中闪过了这一念。
这一念叫他心底微微泛寒。
然而再度思忖之后,寒意褪去,狐疑再来。
神念是混乱之源,可以吸收混乱之力增加自身修为。
力量对旁人而言是苦苦追逐之物,操控人心之法也算让人趋之若鹜的本领,可是神念有的阿渊都有。阿渊实力本就幽陆至高,又心机幽微,何必苦心孤诣剪除神念又利用神念?
同样,如今正道对界渊的看法无非两种,一者认为阿渊要争霸天下,一者认为界渊要毁灭幽陆,但无论是争霸还是毁灭,如今幽陆的势力天平早就倾向燧宫,阿渊只要稳扎稳打,终有一日能够横扫幽陆,更无必要分出度惊弦一身加入正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言枕词苦苦思量,只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答案只差一层,只要捅破这最后的一层薄膜,他就能得到界渊最真实的想法了!
度惊弦瞟了言枕词一眼。
他见言枕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面上却没有多少忧愤之情,便知对方并未被表现迷惑,始终在专注思量他的真实目的。
嗯…几次交谈,我透露的讯息好像确实多了点,再者如今事情过半,一切也确实都有了探寻的脉络。
不可再让他思考下去了,免得阿词真想出个一二三来,反坏了我的计划。
度惊弦念头一转便得了计。
他先暗暗揪掉了言枕词身上的衣服,在对方衣服翩然落下之时,又弯腰拾起,假模假样为对方披上。
言枕词没有注意到度惊弦的小动作,只见到对方替自己披了掉落的衣服。
他为对方的关心而诧异,思路自然而然中断了:“你不生气?”
度惊弦怪异的看了言枕词一眼:“我为何要因为界渊生你的气?”
言枕词:“…”
度惊弦:“我就是生气,也只是恐怕阿词轻视界渊,白白丢了性命。”
言枕词挑挑眉:“界渊真会杀我?”
度惊弦:“当然。阿词还在侥幸什么?”
言枕词觉得度惊弦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他便道:“若是我,我或许不会杀界渊——”
度惊弦表情顿时变得危险又不满。
言枕词悠悠道:“阿渊若真要血屠幽陆,我唯有尽我之能,将他阻止。若我侥幸不死在他的手下,我会将他带至一个人迹罕至而风光秀丽的地方,他在那里多久,我就在那里多久…彤日出金岭,白月下碧空。闲坐听松风,静待寒山暖…”
景从话中出,情从意中生。
度惊弦畅想言枕词所描绘的景致,心弦被轻轻一拨,响出几缕轻音。一些本来没有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在心头氤氲汇聚,酝酿翻滚,尝试着寻找可以脱出束缚的方向。
“若真这样——”
言枕词:“如何?”
度惊弦难得浅浅一笑:“也算不错。”
他话音落下,洞穴突然闪出阵阵淡蓝波澜。
两人一同抬头向天顶位置看去,只见悬浮洞穴上方的深蓝色罩子里突然多出了许多浑浊重影,虽然海水将一切声响封在内部,但光看那里头重叠交错的影子,就知海底已经平静,燧宫众魔也终于找来!
言枕词披衣站起,抽出长剑:“耽搁得太久了,该开始做正事了。”
度惊弦道:“阿词。”
言枕词:“怎么?”
度惊弦徐徐说:“幽陆之中,万事万物皆有一缕命线,命线存,事物存,命线不存,事物不存。地底水脉则算幽陆水脉的主要命线,这最后一道水脉,你需谨慎,否则幽陆便将赤地千里了。”
言枕词一讶:“这事你怎么现在才说?我会小心的——”他听‘命线’二字,又觉奇怪又觉耳熟,想了一通,终于有了思路,“佛教说因果,因果为命。从这个理论入手的话,命线是因果线吗?”
我之所以现在才说,当然是因为之前本不准备说。
度惊弦保持淡然神色,又不说话了。
值此关键时刻,言枕词也不再深思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见‘因果线’一说,调匀呼吸,拔出长剑,抬高手臂,当剑尖直指水脉的那一刹那,度惊弦间不容发出声说:
“水脉改道,此处空间必然被破坏,到时海水和燧宫人一同进来,你找一个看得顺眼的抢一套衣服。但我不穿他们的衣服,我穿你的衣服。”
言枕词顿时岔气!
行行行,给你给你都给你!他恨恨想道。明明武功比我还高,这时候不出力就算了,还老打断我,早晚有一天,命也给了你去!
他再深吸一口气,扯下身上的衣服兜头丢给度惊弦。
旋即,平心静气,持剑向下,一剑刺向最后一处地底水脉!


第119章
轰——
一道嘶吼骤然响起!
仿佛巨兽负伤, 将庞大的身躯撞向大地, 山峦摧颓, 博海断绝,巨大的振荡到了极致,声音就冲破界限, 不再为人耳所捕捉,而是直接炸响在世间生灵的心头,如同神音, 自天而降!
海底之底, 言枕词一剑刺下,不像刺中一道水脉, 更像刺入了一条巨大的生命体内!
水脉霎时高卷,化作道道透明而巨大的鞭子, 狠狠打向四方。
一道鞭子打中上空海水,海水卷着大鱼与人, 涛涛不尽,浩浩无边,从天泄洪而下。
又一道鞭子打向度惊弦。度惊弦刚刚整理好衣服, 来不及提前闪躲, 无可奈何跃上鞭梢,盘腿坐在鞭梢之上,随水鞭上下左右,将冲进来的燧宫宫众打得落花流水,呻|吟不绝。
算来言枕词那边还要一些时间, 他百无聊赖,一时又习惯性地把思维分裂开来,开始左右互搏。
界渊部分在感慨:真是的,这届手下不行啊!明明大部分压力都被阿词扛了,就这样还冲不到阿词身旁动手捣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难怪古往今来,他们都只有一种名字,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
度惊弦部分也在思考:不可让这些人前来捣乱。很好,看他们能力,他们也捣乱不了…有了天下至阴至寒之水三番五次洗淬阿词的长剑,只等时机到来,再加入燧族至烈至纯血气,此剑将能成对付界渊的绝世神兵。这也是我的谋算之一!
海浪滔天,地脉之水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巨兽,张牙舞爪,肆虐咆哮!
两条水鞭袭向周围,更多更多的水鞭则集中在胆敢伤害它的人身上!
一重一重的水将言枕词环绕,将言枕词包裹,白而透明的水在重重交叠之后,竟变得银光闪闪,如同一个巨大银蛋似稳稳立在暴风眼中间。
一滴水是一斤重,引导第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如负山峦。山峦虽重,他尚可奋力一行!
但引导最后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却如负深海。天下有可负山峦奋勇之人,无可扛深海前行之辈!
言枕词此时正如被关进了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监牢。
这个监牢没有光线,没有空气,他不能呼吸,看不见外界一切,体内的真气还源源不绝地顺着手中的剑向外流泻而去。
他心知自己绝无法硬抗这自然之力,也不多做无谓尝试,直接抱元守一,收神敛气,进入龟息状态。
这状态若不使精神也随之沉睡,则精神会变得活跃百倍。这种危机关头,言枕词自然不敢陷入沉睡,他的精神瞬间昂扬,无数念头纷乱地冲袭脑海,冲得最快的念头一个翻滚带起无数烟尘,直冲到他脑袋边揪着他耳朵大喊:
万一界渊只是为杀你做这一局呢!你现在毫无还手之力!
言枕词心忖:那他拐的弯也太大了,明明很多很多时间,我一|丝|不|挂,毫无防备的。
念头又大喊:就算他不是故意要杀你,他也可能害得你万劫不复,他明明武功高强,为何不和你一起处理地底水脉!
言枕词又心忖:瞧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处理不了啊,让他自己杀自己,你又于心何忍呢?我还不知道他吗?原音流就是他最真实的个性了,风流又恣意,慵懒又爱美,瞧瞧他分出来的几个新人,就没一两个是武功很高的,显见是为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偷懒着吧。
一问一答两回,言枕词突然意识到哪怕现在,自己满心想着的也全是界渊。他霎时失笑:我真是着了他的魔。
他旋即再想:千变万化,嬉笑由心,岂不是“魔”?
一点霜白在海底出现了!
海水翻腾着,腾起了许多白雾,白雾之中,细小的颗粒飞速凝结着,凝成星形,花形,点点素白洒在深蓝之中,相互靠拢,相互并列,在海中织成一条生花长草的茸茸白毯,无边美景,迤逦而来。
就是现在!
坐在水鞭上头的度惊弦动了,他并指一划,划开腕间皮肤,一股股鲜血自伤口处淌出,散在四周。
这一分|身以气成形,凝水为肉,脱胎于他,又非真正的他。
故而穷搜这分|身上下,也只有一滴血脉至纯。
这滴至纯之血,与其他血液一同自伤口流出。其他血液是暗红色的,这滴鲜血是鲜红色的;其他血液一出来就被深海之水稀释吹散,这滴鲜血却始终凝结,晃悠悠飘入透明水鞭之中,并从水鞭之内,一路往中心游去!
少了一滴至纯之血,度惊弦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一分|身也隐隐冒出水汽,有不太凝实之象。但好在分|身本就有一半以水凝成,而此地深海,力量四溢,度惊弦将肩一晃,吸收周围的力量,眨眼之间,又变回原本模样,仅仅少了些血气而已。
银茧之中,言枕词深陷黑暗。
可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灼而烈,明且熠。
言枕词未曾见过这种光,可他心知那是谁。
他拄剑立地,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任由这光进他身体,给他力量。
灼热在言枕词身上流淌一周,驱走水脉所带来的阴寒之后,已经由骄阳变作烛火。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烛火,也始终坚持着将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做到最后!
它最终来到言枕词双手之上,像是这点烛火暖了言枕词的掌心,又像是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言枕词双掌之上。
它帮助言枕词握紧双掌,抬起手臂,一剑自下而上,重重劈开眼前黑暗!
轰——
轰轰轰——
这一次,巨兽痛苦的怒嚎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咆哮,山摧海断,可斩它的剑没有断,杀它的人没有死!它终于害怕了,开始想要逃跑,远远逃离这恐怖之地!
言枕词一剑斩出,撕开黑暗,赢回光明。
最先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其余,正是一泓流焰,自眼前一蹿而过!
这泓流焰有着这世间一切的多彩与绚烂,它昂扬如一条新生的火龙,虽还细小,却有着天地也不可小觑的勃勃生气!当它盘在言枕词剑上,覆上前方的水脉之时,张牙舞爪的水鞭霎时崩碎,万千珠碎里,水脉发出最后一声屈服似的哀鸣,远离原本巢穴,倒在了言枕词为它划出的既定道路之上。
五条水脉,尽皆完成!
海底的白毯开始向四周延伸,延伸自目所不能及的尽头而还在生长。
瞬间的凝冰带走了大量的温度,海水温度节节攀升,翻滚沸腾之间,言枕词于混乱之中准确抓住度惊弦手臂,足下用力一踏,人已向海面箭射而出!
海底的巨变早已影响陆地。
潜伏暗处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一开始只见海面翻腾,大地颤动,守在地面上的燧宫宫众调动兵将,一批又一批的人马乘着水底生物,直入海中。
他们心中焦急,也无法妄动。
这时的等待真有如生死宣判之前似地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究竟要不要直接袭击前方燧宫驻地都吵过了三轮,一点银白突然自天空悠悠降落他们的肩膀。
被湿润溅到身体的人下意识说了一句:“下雨了?”
他伸手一拂,拂到的却不是水,而是半化了的雪。
如今绝非下雪的季节。
可越来越多的银白飘落到他们的视线之内。
一个又一个人抬起了头,天空骄阳仍在,树木枝叶还绿,然而大把大把的莹白不知从何出现,洒将下来,覆在地上,覆在树上,覆在人上。
一阵北风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天序四季便在眼前颠倒。
有人茫然地伸手接雪花,有人不敢置信地揉自己的眼睛,还有人怀疑一切都是做梦,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及至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吃吃问了一句:“九月晴天,万里飞雪…这,这是镜留君与度先生所谋之事终于成了吗?”
话音才落,前方大海忽然中裂,本该只出现地面之上的峡谷竟出现深海之中!
言枕词一手佩剑一手度惊弦,自其中飞出!
这柄经由地底水脉与燧族之血共同洗练的长剑如今脱胎换骨,剑身冰雪,折射红焰,挥舞之际似红似白,又非红非白,正是这冰雪世界孕育而出的唯一一痕明亮色彩!
当其横空之际,只听一声上天入地的清鸣鹤唳,此剑桀骜,正向天地昭示自己的诞生。
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还留在地面的燧宫宫众久久失语。
藏身不远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却热血沸腾!
银装素裹的世界灭不去他们心中倏尔点燃的火焰,这火焰是天空的红剑,更是心中的希望与振奋!
这一次,无人与战友争执。
兵刃出鞘,呐喊出口,前进的脚步不再迟疑,他们冲向燧宫魔徒,新的序幕,将由此始!
一路逃亡,一路反击,薛天纵终于将叛徒的消息传回剑宫,也终于九死一生,离开燧宫势力范围,来到了剑宫山脚之下。
这一路上,计则君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始终陪在薛天纵身旁。
一个剑宫的弟子,一个落心斋的弟子,相熟又不相熟,亲密又不亲密,对抗外界威胁的时候,计则君可以竭尽全力相助薛天纵,而当面对内心纠结之时,计则君唯有三缄其口,交给薛天纵独自处理。
天上忽然飘起了点点霜寒,风寒料峭,在天幕下飞扬着,旋转着,翻卷着,仿佛是人心里的徘徊被投射到了世界之中。
我生于斯,我长于斯,我所作所为,无愧剑宫。
薛天纵想。
可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我…只是,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厉害一些,这些无辜又年轻的师弟师妹,也许就不用承受那些鲜血与死亡了。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再纠结的事情也终将面对,薛天纵穿过剑宫山脚下熟悉的小村庄,来到了直通峰顶的天阶之下。
往日的天阶总有许多向上攀爬,欲求加入剑宫门墙的人。
但这一日,天阶之上没有旁人,只见剑宫子弟。
这些日子里,剑宫的许多弟子都知道了一些有关薛天纵的,他们过去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今日,他们在天不亮的时候已经走出山门,自发地自山门列队直至天阶阶底。
他们在等一个人,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
“大师兄!”
有一人喊了起来。
“大师兄——”
有无数人喊了起来。
“欢迎回来!”
一人叫道。
“欢迎回家——”
无数人一同叫道!
大雪漫天阶,千树吹开花。
我们的大师兄终于回家了!
薛天纵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他看见天阶上的师弟师妹,每一个都洋溢喜悦,满腔热忱;他又看见掌门与恩师共同出现在天阶之上。掌门冲他遥遥微笑,而后向旁边轻轻一侧,让出身后的恩师。他与恩师远远相望,片刻后,一道极浅极淡的笑意出现在恩师脸上,柔软了他清癯刚硬的面庞,一如他过去得到那些不容错认的感情与照拂。
我曾经离开,我再度回来。
一切都未曾改变。
薛天纵面容不变,心却忽然安定下来。
大雪落他满肩满头,他负手而立,如同往昔。
他心中掠过一念,也只有一念。
我愿为这里,做尽一切。
这是只属于薛天纵的时间。
计则君仰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差剑宫一杯茶,于是身子旋转,足尖点地,轻快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这一趟旅程虽然意外频出,也十分辛苦,但给人的感觉还真不错。
归去的路上,她嘴角扬了起来。
剑宫的大师兄,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自视甚高讨人厌,目下无尘惹人嫌嘛!
他确实武功高强,还挺有担当,而且…
十分英俊。
她抿着嘴,悄悄笑一笑。
薛天纵走上了天阶,众弟子向他行礼,他向掌门与翟玉山行礼。
晏真人将时间让给这对师徒。
翟玉山声音淡淡,却伸出手,牢牢挽住薛天纵的胳膊,阻止他跪下:“回来就好。”
跪不下去,薛天纵站直身子,再拜行礼。
晏真人笑道:“先回去吧,你也休息休息,再好好说说,这一路上是怎么回来的。”
薛天纵:“是,掌门。”
他与剑宫中人一同向山门走去,上行过程中,他不觉向后看了一眼,可身后风雪飞旋,天地素白,已没有了同道女修的身影。


第120章
一日之间, 大雪纷飞, 从南到北, 自西向东,纷纷扬扬覆盖在山丘草木、河流湖泊、屋舍院落之上。
天地雪白,位居幽陆西方的无量佛国的几位首座, 在见到第一片雪花时就精神一振,而当雪花落了整日,在地上积起厚可盈尺的积雪之后, 几道消息便自佛寺中传了出去, 不过一二天光景,就在整个无量佛国中传了个遍, 上到镇守边关的武僧,下到普通佛国中人, 都将这消息听个真真切切。
“老天爷降下大雪,是为如今幽陆的血腥而发怒!大雪属水, 水火相克,出身火属的界渊将走向穷途末路了!”
“界渊的所作所为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不日之后, 必降天罚!”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胜利是属于我们正道一方的!”
“战争马上就将结束,界渊必然大败!”
当喊出最后一句“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之时,佛国武僧,普通信众, 一个个连心也为话中向往所俘虏,仿佛和平的日子,已穿越时间,来到了眼前。
大雪降下的日子,佛国之中高兴得恨不能载歌载舞,但作为佛国敌对的一方,密宗大营却陷入了沉沉的寂静。
自上次冲入群玉山又退出来后,两家对峙已久,互有输赢。但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推移,佛国的气势越来越高昂,密宗则越来越沉默。
两方相距不远,他们能够听见对方传来的欢喜呼喊,就连佛国境内的流言,也因说的人太多,而一路传到了密宗众人的耳朵里。
“水火相克,界渊不日大败”?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胜利属于正义”?
他们面目沉沉,衣衫肮脏,握着残缺不少的兵刃,胡乱坐在营地里。
营地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怪异的腐臭味道,这不是错觉,而是在攻打佛国的战争中受了重伤又没有立刻死去的人的伤口腐烂之后的臭味。
伤口上的蛆蚕食生命,心灵上的蛆蚕食信念。
在这无边无际又无言的寥落之中,一些密宗信徒动摇信念,陷入惘然,开始拷问自己: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如释尊开始所说清除邪说异教吗?
邪说异教怎么能这么欢呼笃定自己是正义的?
正义明明该属于我们!
但为什么,我心中明明向往无量净土,修身心,积功德,攒福报,如今却觉一步失足,如临深渊?
释尊啊,您如今何在?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密宗大营的一角,响起了一道阴沉的声音。
天空垂着云,云也没有他的脸更沉,天空飘着雪,雪也没有他的脸更冷。
天部部首因陀罗看着一片一片落在足前的雪,对其他几部部首重复道:“不能再让释尊这样下去了!自从佛国的那个小和尚过来之后,释尊不顾正与佛国的战争,不顾密宗,不顾信众,不顾一切!释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