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谁拉响二胡,连最凄怆的音调,都能被她们唱得喜庆又俗气。呵,大俗大雅。

毕竟在外折腾了一天,南霜与萧满伊回了沁窨苑,便回房歇息去了。

萧满伊内伤并未复原,沾枕便睡。

南小桃花睡了好一阵,脑子里乱哄哄的,尽是夜间青青楼里,一折阳关折柳的唱词,间或夹杂着戏子的形容声色,缭绕不去。

恍恍然间,她又忆起于桓之曾说的话,曾做的事。

——嘿,你不知道,我从前梦想着做一位武功盖世纵横江湖的女侠。

——嗯,日后跟着我便好。

有个词儿叫两情相悦,还有个词儿情投意合。南霜从前不明白,常常乱用,今日,她仿佛有些觉悟。

忽而又想起遇到师涯时,于桓之匆匆赶来护她。虽然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可勉强避过那一击,可有他来,自己便可放一百个心。

听于桓之与师涯的对话,这师涯原名卫景,从前当是暮雪宫的人。于桓之表面对暮雪宫的覆灭轻描淡写,殊不知他背后,又熬过了怎样的苦。

南小桃花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紧,竟微微有些发疼。她想,既然于桓之每每能在危难之时,赶来她身边护着她,那自己也应当对他好些,再好些。

不是当初祸了他之后,因为愧疚而去对一个人负责,而是单纯地对一个人好。

南霜喜滋滋地披衣而起。苑中很静,水意泠泠的地面盛了月光,像一面明镜。池水微澜,小亭翘檐,一切都这么美好。

正房的一侧还点着盏油灯。灯色勾勒出英俊的轮廓映照在窗户纸上。

这些日子,杜年年重伤未愈,性命随时岌岌可危。于桓之守夜里,穆衍风守白天。

南小桃花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轻手轻脚来到正房门前,生怕惊动了自己惴惴的小心思。

她抬手扣了扣门。

窗纸上的轮廓顿了顿,继而安静地放下书卷。

“霜儿?”于桓之瞧见南霜,有些错愕。

南霜自夜风中打了个哆嗦,拢了拢于小魔头白日为她披上的披风,探头朝屋内望了望,嘻嘻笑着对于桓之说:“我来陪你守夜。”

于桓之愣然,又怕她在夜风里受冻,只侧身让她进屋,随即掩上门道:“太晚了,回去…”话未说完,转头却瞧见南霜目光亮晶晶地瞧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南小桃花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对于魔头道:“我估摸着你是有点儿喜欢我。”

于桓之又是一愣,烛光浅淡映照在他的修眉星眸。

好半天,他忽而笑起来,伸手轻轻握住南霜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心上,认真地说:“你错了,我是很喜欢你。”

第38章

夜凉如水,灯影如乱云。

寂静的屋内,南霜清晰地感到手掌紧贴处,一颗心有节奏地跳动。于桓之的手温温凉凉,目光却如夜里燃烧的木炭,星火灼灼。

过了良久,他见南小桃花舒展着眉,专注地看着自己,又不由笑问:“你呢?”

南霜此刻心里颇有些感慨。

戏文里两情相悦的甘,劳燕分飞的苦,总有几分雾里看花的美好。而自己对于小魔头的心思,委实有些猥亵,且从一开始想要祸他一祸起,这念头就从未断过。

到今日,南霜始知,自己背负南水桃花这个盛名,不是没有因由。

她长叹了一声,从于桓之掌中将手抽出,颇为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实不相瞒,我对你也有点意思。”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可惜了你一片芳心。”

于小魔头愣了一下,转而又挑眉笑问:“为何?”

南霜的神色黯淡下来,瞧见自己的手还搭在于桓之的胸口,尴尬笑了笑,正要将收移开时,又被于小魔头摁住。

于桓之的眸子如青凉的玉,她瞧得失神。

少顷,小桃花又叹了一声:“唉,我对不住你,我一直对你心存歹念。”

似有月光忽然倾洒在于桓之眸中的玉,光纹闪动,眼波清浅。一枚笑自他唇边荡开,溶入无边际的光影:“无妨,”他回道,“我也一直想采你一采。”

南霜怔住,倏尔想起于桓之“采阴补阳”的留言,不禁诧异道:“真的?”

“不信?”于小魔头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揽过南霜的腰,脚尖自地面一旋。

南小桃花只觉天地一个恍惚,自己就被于桓之推倒卧榻上。

月色披风不知何时落了,迤逦在地如绛河般。

于桓之双手撑在榻沿边,俯身凝视着南霜,眼中满满全是笑意:“还信不信?”

他的脸贴的极尽,峰峦般的鼻尖贴在自己的鼻头。南霜可以清晰地看到光润的唇吐出一个又一个撩人的音符。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只怔怔看着于桓之,心中百转千回只余下一个念头:此人果真魔头,千年魔头。

正房的彩画屏风隔出内外间。

屏风上细腻的工笔晕染着梅兰竹菊,而静谧的房中,缱绻又不平顺的呼吸,萦绕出万紫千红。

于桓之稍稍移开脸,用手勾住南霜的下颚,对她轻轻一笑,道:“好,我来让你相信。”

话音刚落,南小桃花只觉一只温凉的手探到自己的脖间,轻巧挑开衣襟上的扣子,嘶啦一声,便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的肌肤。

南霜彻底呆了。

于桓之的笑容很清淡,却足以魅惑人心。他的腿抵在床榻上,右臂揽过南霜的肩,埋头朝她的锁骨下方探去。

南霜的右边锁骨下方,有一枚印记,曲折的枝干,灵巧的叶,并蒂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于桓之的舌也如火如荼地掠过那枝干,停在并蒂花上,微微停滞后,滚烫的唇贴了上来,起初舔吻,直至反复吮吸。

南霜脑中全空了,心中是异样的惊惶与激越。

她不由自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七分娇柔,三分缥缈。

这下,于桓之的脑子也全空了。他忽然松开南小桃花,目光幽深又迷离,静静瞧了她半晌,直到呼吸越来越粗重,直到他忽然埋头,张嘴狠狠稳住了她。

这一吻如此霸道,如冰河铁马一梦,旌旗蔽日,擂鼓鸣金,又如海上风雨来袭,掀起万丈波澜,夺去南霜的神智。

于桓之早已将她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似天塌地陷也不肯将她放开。

南霜不记得他吻了多久,只知自己从惊诧,到探舌迎合,直到最后全然沉沦。想必这便是所谓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南小桃花将其归结为走火入魔一类。

于桓之松开她许久,仍在粗重的喘着气。两人的衣衫都有些皱,愣神看着对方,谁也不肯动一下,怕一动就惊破一场美梦,又怕再一动便陷入梦境深处。

屋角蜡液凝在灯座上,烛火爆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子发出噼啪声响。

南霜倏尔一惊,翻身坐起。她瞅了瞅自己的衣裳,又瞅了瞅仍旧愣在床沿边的于小魔头,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跑到桌边,顾不得茶壶水已凉,翻了个杯连饮了三杯。

此时于小魔头已清醒了些,他坐在榻沿边,正闭眼捏着眉心。

南霜见状,又替他斟了杯水,端到他跟前,闪忽着眼笑道:“喝吧?”

于桓之抬眉,目光自她的脸移到那杯水,伸手接了也是一口饮下,又无奈瞧着她笑道:“果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南霜瞧见他胸口仍旧起伏不定,冲他嘿嘿一笑,便径直自木架上拿了水盆,跑了出去。

于桓之诧异地瞧着南小桃花,她出门时还将房门掩上,生怕夜风吹进来,冻着于小魔头。

愣怔了片刻,于桓之刚拾起地上的披风,欲跟出去,南霜却一个闪身回了屋。

她勾起后脚跟将门合上,把水盆放在木架上,取了布巾浸水,又拧了两把。握着冰湿的布巾,南霜来到于桓之跟前,抬手替他擦了擦额角,又悉心沿着脸颊的轮廓为他拭脸。

南小桃花记得,在喜春客栈时,有一次自己也不太安分,抓着于桓之的衣袖说自己被他点燃了。于小魔头出屋打了盆水,将冰凉的手帕放在她的额头轻轻擦拭,美其名曰熄火。

这世上,别人对自己有多好,自己便要对那人有多好。越是喜欢的人,越该全心全意。

南霜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于桓之目盛清波地望着她,须臾将披风抖了抖,为南霜披上,边系带子边说:“夜里凉。”

南小桃花颇为乖巧地点头,瞧了他半晌,又道:“你长得可真好啊。”

于桓之抚了抚额,哑然失笑。

过了半晌,南霜自桌前一坐,用余光瞟了于桓之一眼,故作愁苦道:“今日之事,委实有些困难了。”

于桓之挑眉“哦?”了一声,也撩了衣摆,随她坐在桌前。

南小桃花道:“我本以为你我二人只不过两情相悦,哪里知道我们又互存歹念。我瞅着这势头甚不乐观。”

于桓之挑眉瞧着她,半晌微笑不语。本以为小桃花自青青楼看了一出阳关折柳,对情爱之事是茅塞顿开,哪里知道她竟将两情相悦与所谓“歹念”区分开来。

殊不知那歹念,正是两情相悦,情之所至的结晶。

于桓之呷茶笑道:“依你看,当是如何?”

听于小魔头这么一问,南霜以为他已然中计,连忙惆怅道:“俗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今这歹念已根深蒂固,强行阻止定不是个办法。”

于桓之笑着点头。

南小桃花很是为难地吸了两口气,仔细思索起来,余光在于桓之暗含笑意的脸上溜了几转,又似痛定思痛地说:“唉,我琢磨着既然你我皆不是心存善念之辈,切不可污了良家少年姑娘的名声,不若你就从了我,待日后成了亲,这歹念,也好让它名正言顺地歹下去。”

语毕,南霜复又瞅向于桓之,很是虚伪地再叹气三声。

渐渐地,于小魔头抿紧唇角,似憋了什么不敢张口,继而他又弯起双眼,黑幽幽的眸子在南霜看来真是贼亮贼亮。

南小桃花不自在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地面的于桓之的影子上,目瞪口呆地瞧着于魔头一手持着茶盏,抬起另只手捏了捏眉间,双肩抖了两下。

南霜诧异地回过头,于桓之忙敛了笑意,“嗒”一声将茶盏往桌上放了,亦是有些惆怅地对小桃花道:“你说得在理,我很需要从了你。”

在这寂静又寒冷的冬夜,于桓之与南霜的表情都很沉重:呜呼天下,纵观江湖,祸国殃民者为谁?于魔头,南桃花是也。

思至此,两人心有灵犀般,齐齐叹了口气。

于小魔头持了掺水,面沉如水,继续小啜。

南小桃花只手托腮,眉头紧锁,细细思量。

而两人心底,终不过一个喜字。

过了一会儿,于桓之忽道:“一色春。”

南霜怔了怔,放下胳膊瞧着他,愕然道:“什么?”

于桓之笑道:“记得那盏宫灯?”

南小桃花点点头。

“我说过,会在你成亲之前,将宫灯做好送你。如今…”于魔头顿了顿,轻笑了一下,接着道,“如今你即便是嫁我,我也会将宫灯做好。”

“前些日子,我问你要在宫灯上画什么。你说要红花黄花,绿叶细枝,喜鹊麻雀,总之怎么喜庆怎么画。”

南霜又狐疑地点点头。

“即便是宫灯,也讲究留白,自是不能满满当当的填满花鸟。”于桓之笑道,“不若我仿着你锁骨下的印记,画一色春光——桃花绿叶,枝头喜鹊,大俗大雅。”

于桓之笑意盈盈地说完,却在瞧见南霜神色的那一刻愣住了。

还是头一回,他在南小桃花的脸上看到这样动容的神情。

她的眼里有水光,嘴角的微笑有苦意,双唇颤动了一下,却又开心笑起来:“你说,我的桃花印记,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第39章

神州大地,处处是滋生八卦的膏腴之壤,江湖也不例外。

南霜自小盛名在外,“南水桃花”一方面让她成为无数江湖儿郎梦里的**窝,另一方面却令无数闺秀碧玉对她嗤之以鼻。

不过南霜不在乎这些,就像有的人天生凉薄,她是天性淡定,总能以她独到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地化干戈为云烟。

南小桃花以为,在她顺风顺水的生涯里,唯有两件往事,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这两件都跟花月有关。

花月是舞者,舞姿倾城倾国,一曲惊鸾被她跳到极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她私底下的性情,比南小桃花还要憨厚傻气。

据说当年南九阳追花月,只用了统共不到一月时光。

那时京城正值炎夏,花月舞完一曲惊鸿,粉汗淋漓,瞧得南九阳南公子是**蚀骨。他立马差人去查了花月的底细。当管事将孤儿花月的生辰八字送到他手里,一条计谋也渐渐在南九阳心底应运而生。

三日后,当朝新科状元南九阳带着相士家丁,纷纷涌至舞天下,花月甫一出屋,南公子就上前握着花美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妹子。

他本以为花姑娘见了这番阵仗,定要吓得退避三舍。岂料此女并非常人,眨巴着眼瞅他,半晌还叫了声大哥。

南九阳傻了,即便后来他知道,花月管不认识又面善的的人全唤大哥。

不过既为状元,就必定是见过世面的人。南公子很快镇定下来,摆了摆手,相士呈上生辰八字,家丁掺着老妇人,一口咬定花月就是南九阳失散多年的妹子。

花月当时也一头雾水,不过她以为,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兄长,也终归是好事,继而嘿嘿笑着露出小虎牙,与南九阳称兄道妹。

南九阳是一位深明大义的状元,晓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

他认亲之后,对花月说,“你长年住在舞天下,定有些感情,我虽是你新生兄长,也不愿见你有甚割舍,不若你留在此处,我常来探你便是。”

花月笑道:“甚好甚好。”

男追女,有两个招数百用不滥,一是以退为进,二是欲擒故纵。南九阳双管齐下,效果自是好得很。

炎炎盛夏,新科状元郎每日下了早朝,办完公务,便心急火燎地往舞天下赶。赶到了也不急着绕去后园看花月,而是孤身一人蹲在天井廊下的阴影中。

每每花月从后园练完舞绕出来,便能见着剧烈的日光停在南九阳面前一寸。

天井四壁萧然,连坐儿也没有一个。南九阳见着花月便兴高采烈跳起来招呼,唤她妹子。

花月也叫南九阳大哥,见着他蹲得腿麻,走路都晃悠,心中总有出不出的滋味。花姑娘不是没有问过南公子为何不去后园寻她,南九阳道:“绕去后园,碍着你练舞;等在舞馆,又觉着隔得太远,不如来天井蹲着,腿麻些,心里总是踏实的。”

彼时花月听了这些话,心中暖暖的,表面却只知嘿嘿冲他傻笑,笑得南九阳心里直叹气。

南状元深谙为官之道,赴赴酒宴,收些小贿赂,懂得何时办实事,何时走过场,何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内外圆通的作风,受到朝中大小官员的欢迎,连九五之尊也不免赞叹一句:南九阳?老奸巨猾啊。

是以南公子颇有些富裕。他日日遣着家丁,买上好的玉枕凉席,团扇丝绸为花月送去,还常常说那些朝官忒没眼水了,送我这等没用处的玩意儿,也只好拿来给妹子你消遣。

花月理所应当地受了这些物什,还做了一盏宫灯,送给南九阳做谢礼。

不过半月,两人便兄妹情深,难舍难分。

七月流火,仿佛谁将人间放进锅炉,狠劲地蒸。一日,花月练舞出来,没有见着蹲在廊檐下的南九阳,心里琢磨着他可能有公务缠身。

然而之后,南九阳一连三日也未来寻她,花月便有些着急了。她顶着烈日,跌跌撞撞地往状元府跑。府门前的小厮一见着她,叫了声哎呦,说:“谢天谢地,花姑娘你总算来了。”

花月先嘿嘿笑了笑,心里又琢磨着不对,忙道:“我是来瞅瞅我大哥的。”

小厮沉默半晌,领着花月入了府。

正房内,南九阳昏昏沉沉躺在卧榻上,周围下人忙里忙外,换水扶额。花月战战兢兢上前,抬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南九阳一把抓住那手,自睡梦里喊花月的名字。这是花姑娘第一次听见南公子没有叫自己妹子,心想他兴许是烧糊涂了。

花月在南九阳卧榻边守了三天三夜。

状元郎是在四日后黎明时分醒来的,他浑身乏力,脑子倒还清醒,瞧着趴在塌边朦胧睁眼的花月,说:“唉,妹子,我后又去查了生辰八字,发现我的亲生妹子,事实上另有其人,我得去寻她。”

花月听了此言,咬着唇,半晌不语。良久,她又抬头微笑,小虎牙晶晶亮,嘴角梨涡像春日开得最艳的桃花,可是她说“甚好甚好”的时候,脸上分明闪过了一丝黯然。

南九阳慌忙间便抓了花月的手,喊了声“月儿”,从床上蹭一下坐起如有神助:“多日来,你虽不是我妹子,我却已将你当做自己至亲的人。况我每日去舞天下寻你,你来我府上住了些时日,待我把真正的妹子寻来,你岂不是要背负骂名。如此我毁了你的名声,让我情何以堪?”

状元郎说完这些话,便着实后悔起来。

他本来打算先装作去寻亲生妹子,待半月后归来,再跟花月说,妹子没有找到。而他的花姑娘,正好在这半月没有他的时日里,体验体验相思刻骨的曼妙。

可今日他不慎打草惊蛇,功亏一篑啊溃不成军。

岂知花月在听完他这番言语后,只默默地坐在床边,须臾她叹了声气,抬手拍了拍南九阳的胸口:“如此,只好委屈你娶了我罢。”

平地一声惊雷起,将南九阳震在原处,他只开口讷讷道:“也只好这样了。”说罢,便又晕了过去。

南九阳病好之日,便是二人的大婚之时。

那一天,在南老爷子的记忆里,仍旧是生命中最热闹的一天。

红尘软丈,香浮十里。灯笼长街,皓月漫天。

锣鼓喧天地响着,他带着红花绸布,喜滋滋地骑着马,回头便见着摇摇晃晃的喜轿,里面坐着他的花姑娘。

花姑娘戴着红盖头,定然在轿子里嘿嘿傻笑。

这样回味无穷的一日,令南九阳在很久很久以后,还捏着小酒杯,独自坐在六角亭里晃头唱小曲:犹记当时,你我年少。盖头一掀,吹吹烛火。拉了帘子,扯了衣裳。**翻覆,翻覆翻覆,翻翻覆覆,再翻再覆…

所谓天道酬勤,在南九阳与花月如此辛苦的劳作下,南小桃花终于第二年的春深呱呱坠地。

那时桃花开满了京城,片片粉瓣飞舞。

花月抱着小小的女儿,说不出的开心。

窗洞开着,几朵柔软的桃花飞来,带着几许春的暖意。南九阳说女儿该叫做南小桃,花月却坚持要唤她南霜。

南九阳说你娘子,唤她桃花,是因为你笑起来,如桃花一般美。

花月不语。

南九阳又道娘子,你看咱家女儿,也生得如桃花一般。

花月不语。

南九阳拍案道娘子,南霜真是个好名字!

花月嘿嘿直乐。

南霜对花月的记忆无多。她爹娘的这段往事,亦是在带于桓之回京见了南老爷子后,南九阳才慢慢对她说起的。

南小桃花出世后,花月做完月子便回了舞天下,后有一日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至此练舞练得更加辛勤。

南霜两岁,见着在庭院中翩翩起舞的娘亲,也跟着手舞足蹈。她的身体柔韧,资质极好,小小年纪已显出绝代舞者的天赋。而花月见状却大惊失色,拿起木棍狠狠打响她的脚踝处。

惊鸾曲,以原地的旋转腾跃而舞,舞出天魔之姿,舞出漫天华彩。

花月伤了南霜的脚筋,纵使南小桃花穷尽一生,也无法跳出那样美丽的舞姿了。

所幸年纪小,并不记事,这段经历小小桃花过一阵子便忘了。而令她刻骨铭心的是另一件事。

南霜七岁,南九阳莫名辞官,选了处宅子建了天水派。

那时,花月已练舞成痴,成日在舞天下,夜深才归家。

一日天清气朗,南霜被花月叫进正屋,正屋的桌上有符并蒂桃花图。花月哄着南霜喝了碗甜水。甜水中下了药,南小桃花喝完,便恍惚睡去了。

她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睁开眼时,看着花月用针在自己的锁骨下方,一点点刺着图,将血红的颜料,注入肌理之间。那惊人痛楚,令南霜望了叫唤,只愣怔瞧着花月留着泪,颤抖着双手,一点一滴刺着。

南霜自此以后,再也不理花月了。

一年后,仿佛是舞天下不再需要花月。她在家呆得时日越来越长。

每日闲着无事,便遛到南霜的园子里,或是躲在墙角,或是掩在门边瞅着小桃花傻笑。瞧见南霜看见她,便说:“霜霜日后成了大侠,回家瞅瞅爹,孝敬孝敬娘。”

有时她还跟小桃花说:“我瞅着那八哥要下蛋了,日后你养几只八哥,也不寂寞。”

南霜自小性情便是极好的,她心中虽与花月有了芥蒂,却并不真是生气。然而想起当日的疼痛,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冲她傻笑。

直到后来,南霜见她在石桌上舞了一曲惊鸾,力竭而死。

那时又是一年炎夏,栀子花开正好,满园清香。

南九阳自床边握着花月的手,双眼因极度消受显得炯炯有光,他兴奋地说着这些年来,两人一件一件的往事,兴奋地说着他们的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