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殿下身为皇子,将来或许还要成为天子,不册立贤德之女为妃孕育皇嗣是绝对不行的,并以此为借口一次又一次推开殿下的,的确是他自己。
于是殿下真的纳了崔夫人,还有了小世子,他却忽然又别扭起来,百般得接受不能了。简直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不接受呢?
相反,若要说殿下有什么委屈了崔夫人的,那也都是他害的。是他的存在、言行才让崔夫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说教殿下?难怪当初童都尉见着他也是一脸愤然。他真是其罪难恕。
甄贤苦闷地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一页书已读了许久也没能翻过页去。
他郁郁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忽然,耳中却传来脚步声。
甄贤下意识抬头,看见崔夫人领着小世子和一个乳娘两个婢女,袅袅婷婷地从远处走来。
第64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3)
第一瞬间的反应是回避。
甄贤差一点就要逃走。但他忍住了。
若他就这么走掉,他自己是可以逃过一“劫”,却难免使崔夫人尴尬。他实在应该对这个已经饱受不公的女子尊重、客气一些。
甄贤犹豫了一瞬,依旧缓缓站起来,却并没有离开。他略侧身,迎着崔夫人和小世子走来的方向,低头拢手行了个礼。
崔夫人似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眼中掠过刹那惊色。但她立刻便恢复了沉着稳重,也向甄贤还了一礼,又低头哄着小世子轻声道:“快向先生行礼。”
以年岁辈分论,虽然甄贤是长,小世子是幼,原本也受得起这一礼,但靖王世子毕竟是皇嗣,而甄贤只是皇帝和靖王殿下的臣子,按朝制反而是该甄贤“拜见”小世子的。姑且不论对错,规矩毕竟是规矩,如若轻易坏了规矩,只怕要惹麻烦。
何况甄贤自己原本也并不十分在乎非要被人敬着捧着,见崔夫人如此反而一阵着慌,伸手就想要阻拦。
但崔夫人却极为坚持。
“世子虽然身份贵重,但这贵重是天生来的,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值得大人们敬他的才干。若他因此而自命不凡,不知道尊师长、敬贤能,将来就很难学到真正的本事,更难长成真正能得臣民敬仰、为家国担当的人,如此,只怕要辜负王爷对他的期待。”
尚且年幼的小世子对“礼”其实毫无概念,也听不太懂崔夫人都在说些什么,只是茫然仰脸望着自己的母亲,却还是听话地依着母亲,嫩生生向甄贤行了个礼。
眼前的女子举止从容,眉目端方,言语时自有气度,看她低头教导世子的模样,竟有那么一瞬恍惚令甄贤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心中骤然感慨万千。甄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忙请崔夫人坐下,询问来意。
崔夫人也不着急说事,又先问了甄贤的伤势,才笑着开口:
“其实,是世子这两日在王爷的书房玩耍时,跟着王爷背了两首诗。我见他竟也背得有模有样的,便自作主张领他来给甄大人瞧一瞧,请大人看看他的资质。”
她说到此处略顿了一瞬,拿眼仔细瞧着甄贤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抗拒,才接着说下去。
“大人是诗书高门出身,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翰林院的大才子,还是昭王殿下的少师。虽然世子还年幼,没有到开始读书习字的时候,但若是能得到大人的指教、启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只要大人不嫌弃,我便去求一求王爷——”
话说到此处,甄贤已彻底懂了。
原来是靖王殿下派来的说客到了。
可是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有什么话是不能亲口对他说的,还需要把崔夫人夹在中间特意寻这么个由头来迂回婉转的说?如此行事,又将崔夫人的感受置于何地呢?
他忽然感到一阵厌弃。
并不是对嘉斐的。而是对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失败透了。他不但没做到规劝殿下向善心行善举,反而使殿下一路往着邪道上跌下去了…简直愧对职责、愧对殿下。
但此时的甄贤,身在山中,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是何等当局者迷,何等为情所扰固执己见,自然也浑然不觉恰恰是这样微妙的关系,有许多话,靖王殿下反而没法亲口对他说,即便说了,此时的他怕是也绝不会信。
崔夫人一直从旁细细看他,见他脸上阴晴变幻,一时神色僵硬,一时又显出懊恼,立刻知他又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忙命乳娘和婢女们先领着世子去一边玩去。她犹豫了一瞬,放低了嗓音,再一次缓缓开口:
“有些话,崔莹想来想去,还是想和甄公子说一说,若是说得不对了,请公子不要嫌我唐突冒犯。”
她忽然改了口,称他为“公子”,又以闺名自称,便是不打算再以靖王殿下的妾室与臣子的身份来与他对话。甄贤不由暗吃了一惊,终于收回神思,难免诧异地看住她。
崔莹见他终于敛神看向自己了,便垂下眼,静静说下去。
“我的父族是山东清河的郡望,虽然并无达官在朝,但毕竟祖上也曾是士族门阀,算得渊源颇为深厚的大家族。四年以前,恰逢圣上恩泽,采女于民间,家中便将崔莹献于时任的济南知府,由是入宫,做了内廷女史。”
她似十分不适应与人说起这些私事,睫羽明显颤抖着,局促得一反常态。
甄贤不由微微怔住了。
清河崔氏乃是名门望族,崔夫人出身不俗,这一点毫不意外。但这样自诩清高的门阀,大多是不愿意自家的女儿被采入皇室的,便是为后为妃也未必肯,更莫提经由州府官员之手入宫做个卑微的下品女官,自会使出种种手段使女儿落选。
除非是有什么缘故,使得这个姑娘在族中颇受嫌弃欺凌。最大的可能,恐怕便是父母早亡,宗伯族老并不愿善待这个侄女儿,但又不愿将她随便下嫁丢了家族的颜面,于是借“天子采女”之机将她献入宫中。而这个姑娘既无母族可以倚靠,层层采选的宦侍、官员便也不会给她什么好的待遇,吃苦是一定逃不过的。
又及…“内廷女史”应该只是委婉的说法,皇帝采女,中选入宫者无论品级位份,都是“御妻”。换言之,崔夫人在入靖王府以前,曾是皇帝陛下的后宫佳丽,无论是否受到圣上的恩宠,对靖王殿下而言,都是不该碰的。
寥寥数语,崔夫人说得含蓄平静,未见有一字埋怨诉苦,但所叙之情事却何其荒唐残酷。
这是甄贤从未料想过、也绝不会如是去想的。
四年以前,正是殿下守陵还京初封亲王的那一年。才回京城,便伸手要了“父皇的女人”,这实在并不像殿下的作为…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
甄贤哑然看着崔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只得继续沉默。
好在崔莹似也并未期待他能有如何回应,只轻轻叹了一声,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当年尚幼稚无知,不知道进退,犯了过错,被罚往浣衣局受笞刑,原本怕是没有命能活着离开的,亏得皇恩浩荡苍天垂怜,巧遇靖王殿下入宫拜谒,怜悯我罪不至死,乞请圣上将我逐出禁城,这才有幸留在王府侍奉殿下,报答救命之恩。”
浣衣局乃是六局一司中最辛苦低贱的。
靖王殿下身为皇子亲王,如何会那样巧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救下了这样一个女子…只怕是为了让他“消气”才编出来哄他的故事。
这想法一瞬间从脑海里钻出来。
甄贤毫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他当然也知道,他并不应该如是揣测崔夫人,更不该如是揣测靖王殿下。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忽然便如此多疑、顽固…
他眉头紧皱着,眼中显出忧愁纠结之色,崔莹立刻便察觉了,当下又说道:
“公子一定以为崔莹是故意胡说的。王爷身份尊贵,如何能去浣衣局那等腌臜地方。但这件事千真万确,公子若是不信,来日有机会,可以向四殿下一问。”
甄贤不禁“啊”的轻声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原来是这样。
崔莹只字未提一些细节,是为了避讳不便提及的人和事。就像她也绝口不说娘家宗族曾经如何容不下她而将她像什么可以交易的珍玩宝物一样撵出家门献于他人,丝毫也不顾她将要沦落何种境地,面临何种绝望坎坷。
将崔莹罚去浣衣局受笞刑的,多半是靖王殿下的养母、四皇子嘉钰的生母万贵妃。所以她才会让他去问四皇子。毕竟四殿下那么牙尖嘴利,又极为讨厌他,能不故意说些话气他就很不错了,断然不会为了使他宽心而替崔夫人圆这种谎。
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少小便失去了双亲的庇护,被亲族抛弃,被迫入宫,险些丧命,好容易侥幸得活,又遇上靖王殿下这么一位“恩人”,把她留在身边侍奉生子,却从不认为应该把她当作妻子看待,恐怕亦不甚在乎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感受…
这一切看起来是望族之女中选于皇室,幸得殿下青睐诞下世子,何等光鲜亮丽荣耀门楣,其实桩桩件件皆是无声血泪,宛如琼楼玉宇背后的阴影,其表美轮美奂,内中龌龊不堪。
分明是吃人啊…
而她,那个被吞没的女子,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讲述,把这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发生在她身上的恶事说得如此婉转无害,甚至还要再三罪己,要感恩戴德。
他竟然逼着崔夫人自己一字字、一句句把这种事说给他听。不但要说,还要小心瞧着他的脸色,如履薄冰,时刻照顾着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小情绪。
甄贤几乎要崩溃了,再也忍不住,“唰”得站起身,连手也抑制不住得抖个不停。
可他又不能就这么走掉。甚至不该表现出半点同情。那未免也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了。
他至少要留给崔夫人最后一点尊重。
他静了好一阵,将仍止不住颤抖的手藏到背后去,颔首欠身,哑声长叹:“夫人才是真君子。是甄贤太无礼了。”
良久沉寂之后,他终于开口与她说了第一句话了。
崔莹缓缓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光华百转,看不出心思,却又似有无限的惆怅无奈。
“我向公子说这些,并不是哀怨身世祈求怜悯。而是这些事,王爷他没有办法自己向公子说。”
她骤然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王爷也不会说啊。他毕竟是个王爷,是皇子,救我于他而言就像救一只不慎跌落巢外的鸟,有什么好旧事重提的?公子如何要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好像拿这种略施恩惠的小事邀功自夸一样…他哪怕再和你怄七年气也不会说的!”
甄贤闻言遽尔一惊,似猛地被钝刀子刮了一下,一颗心顿时沉至深渊,痛却是全然无法忽视地涌了上来。
第65章 二十五、王不见王(4)
他忽然发觉,他大概确实太难为殿下。
殿下原本就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便是与皇帝陛下之间,一点心结也是多年不舒,没有父子俩好好面对面把话说开来的时候。
但殿下待他却一向是迁就的。他自幼家教甚严,规矩大,讲究多,许多时候固执起来比殿下这个皇子还麻烦,殿下每每都顺着他,偶有争执也无不是他气性上来了甩手就走,殿下便上赶着追在后头哄…其实那天,殿下也是尝试过向他解释的。只是他没肯听,没有给殿下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而有些话,一旦初次开口被堵了回去,就再难有机会好好说了。
人与人之间,许多时候就像走独木桥,双方都不肯退让是一定行不通的,总得有一个人先后退一步。
从前多是殿下放下架子,先后退这一步。
那么,为什么他就一定不能退呢?
当真只是因为“原则”吗?
至少这一次,他似乎也没有太多立场来说这句话。
说到底,这件事是因他而起的。
若非他拖累了殿下,殿下未必不能与崔夫人这样贤明知礼的大家闺秀成就美满姻缘。
而若他当日能控制好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好听殿下把话说完,也不至于弄得如此复杂、难堪,还要崔夫人特意来向他游说…
心间骤然惆怅,又羞愧。甄贤不由低下头,再次向崔莹端正行了个礼。
“夫人说得是。是我狭隘失态,让夫人见笑了。”
在一旁玩耍的小世子在婢女们的帮助下扑着一只彩蝶,骄傲地抓在手里向母亲扑来,一头扎进崔莹怀里,努力将手伸到她眼睛前面炫耀。
一瞬间,崔莹眼中流露出极为温暖的神色。她笑得甜美至极,好像怀抱里搂住的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其实公子你不必再三自责,更不必为我不平。”
她又把小世子哄到别处玩耍去了,没忘了叮嘱乳娘不能让世子拿抓过彩蝶的手去碰脸和眼睛,之后才又转回身来,正了正身子,轻声接道:
“不怕公子笑话,我少时也曾经读过《左传》、《公羊》,读过《史记》、《汉书》、《三国志》,还读过太白的诗、稼轩的词…偶尔有时,我确实也会想,倘若我生而为男子,纵不考功名,不从仕途,也未必就比那些‘秀才’、‘贡士’差。先父当年,素有悬壶济世之心,我也曾跟着粗读过几日《灵枢》、《素问》、《伤寒论》,或者也可以修习医道,做个救死扶伤的医者,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但可惜,我毕竟不是男子。”
说起这些时,她并没有看着甄贤,而是悠悠望向了远方。
可甄贤却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她眼底隐隐闪动的光芒,看见了她倒映在她眼中的云和天。
那是一个藏在心深里的少女说起仍未彻底死去的梦想时的眼神,如此明亮,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为什么不呢?
你仍然可以继续读书、写诗,也可以继承令尊的大志愿做一个高明的女医——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嘶叫着,沸腾着,呼之欲出,令人焦虑。
甄贤几乎就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但他看见那双美丽的眼睛急剧地暗淡下去。
就像炬火的熄灭,刹那黑夜弥涨。
崔莹收回了视线,微微垂头时,唇角有自嘲的弧线。
她浅浅叹了一口气。
“我入王府的第一天,王爷便已与我说得十分明白。我是想好了,才答应的。我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做王爷的妾室,这是许多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比默默死在浣衣局更糟糕吗?比做其他不知道什么人的妻妾更糟糕吗?这世上的女人根本没有多少活路啊。生为女子,非我所愿,我却也没得选择。若我还想要不失体面地活下去,跟着王爷、抚育世子,便是我最好的活路。所以,我只要这条‘活路’就好,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要。”
遽然语塞,甄贤久久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竟当真不知该和她说什么才好。
怜悯么?
他没有资格。
劝慰么?
似乎也已毫无必要。
崔夫人是何其通透的女子。她想得那样清楚明白。
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这世道强加于她的法则,哪怕是剥夺。
纵然这“接受”让他不忍,让他心碎,让他想要嘶声呐喊。他也只是个旁观者,甚至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加害者。
而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根本没有办法、没有能力改变她的处境,更不该妄自托大得误以为可以拯救她的人生。
脑海中一瞬浮光掠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娘摇着团扇哄他睡觉,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低声轻语。
“娘当年啊,其实是不想嫁给你爹的。是你爹答应娘要陪娘游遍山川沃土,写完娘那本游记,娘才勉为其难嫁给他的。结果啊,你爹果然是个大骗子。别说四处游历写游记了,自从进了你们甄府的大门,娘最远也就能去到东西两市吧。”
他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屋里摆了冰也还是酷暑难消。父亲和母亲似乎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他其实热得大汗淋漓,根本没法入睡。
当时他听见父亲嘟嘟囔囔地哀怨。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辞了好多回官了,圣上不准啊,我总不能把官服官印一扔就带着你们娘儿仨逃走吧?就算咱们能跑,爹他老人家能跑吗…”
母亲缓慢摇着扇子,语声寡淡,“我又没怪你,你急什么,谁要你逃官了?再说你到底想不想走自己心里清楚,都推给圣上,倒是撇得干净。”
父亲于是愈发哀怨得厉害了,“夫人雅量,看在我待夫人也算忠贞恭敬,勉强让夫人衣食无忧的份上,就这一件事,能不能饶过我?”
母亲却蓦地停了摇扇的手,“噗嗤”一声笑了。
“那下辈子我做男人,你做女人,我也‘忠贞恭敬’,绝不纳小,还请一大群丫鬟仆人把你伺候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包管‘夫人’你锦衣玉食。只不过我就不让你出门。我把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交给你照料,你是我的贤内助嘛,夫人主内,天经地义,你当家我放心的。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等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偷闲看吧。”
父亲顿时就像被卡住了,发出刻意清嗓子的尴尬声响,除此以外,便像哑了一般,再说不出别的。
其实母亲的嗓音十分柔软,笑着说话时就如同戏语,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当时幼小的他无端端就察觉了,母亲和父亲其实是在争吵。是以,虽然天热极了,他却大气也不敢出,甚至连翻身眨眼也不敢。
他惦记了许多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追问了母亲。
他哀哀地抓着母亲的袖子,求母亲不要生父亲的气,说父亲答应过母亲的事一定会做到的,那本游记父亲一定会陪母亲写完的。
母亲全无防备,瞪大了眼久久看着他,那表情都快要把他吓坏了。
可母亲很快就又笑起来。
她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脑袋,用玩笑般轻快的语声说道:“那个啊…其实娘早就烧了。嫁给你爹的头一天,就亲手一张一张撕在火盆里,烧掉了。”
他听着,仰起头看见母亲乌黑湿润的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难过得脸都皱了,于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原本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陡然清晰。
幼时那种钻心的悲伤就像上涨的潮水,随着记忆的复苏,再一次漫过心头。
“你…真的就不会觉得委屈不公吗?”
甄贤蹙着眉,几乎不敢再看崔莹。
他实在害怕会错觉看见母亲的眼睛。
但他听见崔莹轻轻嗤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正。翻遍史册,妃嫔为皇后赐死者何其多,美人为王妃不容者何其多,庶子由嫡母教养而生母却不得相见者何其多。相比之下,如今王爷不立正妃,只我这一个侧室,人人都恭敬称我一声‘夫人’,世子也能常在我身边由我亲手抚养,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知足,才能常乐。公子若是当真体谅崔莹,就不要再为此叫王爷为难了。王爷他这几日一直宿在书斋里,谁劝都不管用,望着人都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我怕——”
她说到此处忽然颤抖起来,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焦急,甚至是恐惧。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企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半晌才又重新开口,嗓音却已染上了嘶哑哭腔。
“公子可曾想过,若是当真非要择其一不可,王爷一定不会选我啊…”
心尖遽尔刺痛。
甄贤毫无意识地攥紧了拳。
他着实忽略了,从来不曾细想过,倘若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把靖王殿下的气性激上来了究竟会发生什么。
虽然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绝不是个凶残狠毒的人,不会当真不顾死活地将崔夫人赶出王府。但若是殿下较上劲了,要将崔夫人送走另做安置呢?小世子是断然不能离开王府的。如此一来,崔夫人和小世子两母子几时再能相见,可就难测了…
他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可真是…大伪似真,罪恶至极。
崔莹的眼眶已明显泛了红,正哀哀央求地望着他。
甄贤简直无地自容,当即应允。
“甄贤明白了。请夫人宽心吧。”
送走崔莹和小世子以后,甄贤只觉得俨然是打了场仗,连半条命都快要搭进去了。
已有二三日未如何疼痛的伤口又不安分地隐隐作痛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目眩。
他又是不爱麻烦旁人照料的性子,本想自己慢慢挪回屋里去歇一歇,不料步履不稳地走到半路,被两个前来奉药的侍女瞧见了。
侍女们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差点扔了药碗,慌忙上前就掺扶住他。
“甄大人您行行好,就饶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伺候您来的,您闲着我们,是打算砸了我们的饭碗撵我们出去吗?您万一有点什么折损,王爷可是要责罚我们的呀!您就当是积德,真体贴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苦处,就爱惜着自己一点吧!”
其中一个侍女年长一些,胆子也大,又急又气,忍不住嗔怪几句。
另一个虽然不敢说话,但也拼命跟着点头,显然十分认同。
甄贤哑然看着她们。
赫然惊觉,崔夫人也好,这些王府的侍人婢女也好,其实真正让他们担惊受怕的根本不是靖王殿下,而是他甄贤。
果然他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一切对方并不需要的“好”,都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自我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