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弘熙元年叶邑辰在东南称王,叶敏昭就开始性情大变,不但喜怒无常,而且嗜酒如命,又大肆选秀充实后宫,后宫妃嫔的规模远超乃父正统,如此纵情酒色,身体每况愈下。数年前就曾传出病危的消息,好在太医救治及时才没有龙驭上宾,这一次,恐怕他是在劫难逃了!
这些年来,朝中战事不断。先是弘熙三年,叶敏昭采用叶敏淳分化离间的建议,挑起突兀内部纷争。楚军趁机在叶敏淳的带领下,在捕鱼儿海附近大败突兀联军主力,杀死俘虏了突兀骑兵四万两千多人,此役之后,突兀三十年内再也无力威胁大楚西北边境。
此后,叶敏昭全力动员全国之力,全力对付蜀汉的刘章。刘章虽是百年难遇的英才,可是蜀汉毕竟国小力微,况且他的对手又是杨承宗这种不世出的天才人物。饶是如此,大楚和蜀汉的战争还是断断续续打了八年,直到弘熙八年,杨承宗率兵攻下四川的门户剑门,蜀汉才终于到了日暮途穷的境地。
弘熙九年,杨承宗率楚军二十万将成都团团围住,五个月后,成都城破,孝武帝刘章兵败自杀。存续了一个甲子的蜀汉灭亡。
大楚终于完成了形势上的统一。当然西北的关中王和东南的镇南王,拥有自己的军队,有权独立任命官吏的权力,名义上是大楚的藩王,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割据之局。
消灭蜀汉,统一中原,叶敏昭完成了三代帝王没有完成的丰功伟业,也将他个人的声望推向了顶峰。可他并不满足,他要打败叶邑辰,将雨澜再次夺回来。他的偏执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遍选美女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替代雨澜的女人,贞静夫人本是浣衣局的一个宫婢,容貌只是平常,就因为眼睛长得和雨澜有八分相像,就被叶敏昭一路从常在封为正一品夫人,独占君王的宠爱达五六年之久。可是画龙画虎难画骨,后宫佳丽三千,毕竟没有一个人能有雨澜一般的品性。到了最后,叶敏昭只觉得一切的一切全都索然无味,惟有纵情酒色,拼命处理朝政来麻痹自己。
此时经过多年的战争,内地的经济遭到了很大的破坏,老百姓早已厌倦了战争,渴望着安定日子早些到来,民间厌战的情绪十分严重。叶敏昭的决定遭到了大臣们的激烈反对,杨承宗冒死进谏,请皇帝收回成命。
叶敏昭勃然大怒。杨承宗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早已名满天下,威震寰宇。因为功业盖世,得胜还朝之后,叶敏昭封他为太子少保、临江侯。因为这份奏折,叶敏昭褫夺了他的所有官职,将他贬为正七品的淳安知县。
叶敏昭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心思越来越难测,所有反对南征的官员,不是被投入诏狱,就是被就地免职。在他一意孤行的推动下,弘熙十年叶敏昭终于动员了十二万大军,兵分三路分进合击,进逼福建。
缺少杨承宗这样的顶尖统帅的领导,大楚根本没有一个能和叶邑辰抗衡的将军,叶邑辰集结优势兵力,以多打少,将三路大军一一击溃,朝廷大败而回,叶敏昭得到消息之后气得连连吐血。
此役之后,叶敏昭再不敢轻启战端,加之他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关中和东南也终于迎来了数年的和平。
只是叶敏昭这一死,搞不好怕是又要打仗了。叶邑辰已经加强了边境的守备。
雨澜觉得自己是应该憎恨叶敏昭的,可是事到如今,听到他即将死去的消息,她的心里没有预想之中大仇得报的快活,有的只是淡淡的伤感。
雨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着微微的颤抖:“他死了之后,谁来继承皇位?”
叶邑辰说:“那只有仁安太子了!”
弘熙十五年十月初八,在位十五年的大楚第三位皇帝叶敏昭,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怒驾崩于乾清宫。十四岁的仁安太子叶瑾铭在灵前即位,是为大楚第五位皇帝,年号孝康。
不久之后,明慧太后因为难忍丧子之痛,崩于坤宁宫。
叶敏昭在位十五年,后宫美女如云,一辈子却只得了这么一位皇子,除了太医院的院正,没有人知道,叶敏昭根本就无法生育。而他唯一的儿子,养在皇后膝下的叶瑾铭,竟然是他恨之入骨的镇南王叶邑辰的亲生儿子。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争来夺去,皇帝的大位终于又传回了太-祖这一支。
紫禁城,十四岁的叶瑾铭也已经长成了才貌双全的翩翩美少年。叶瑾铭五岁起被封为太子,师从于一代大儒郑涟,满腹诗书,温文尔雅,气质高华,待人宽厚和善,人人都知太子是位谦谦君子。年纪轻轻就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片赞誉之声。
叶敏昭执政后期,性情猜疑多忌,喜怒无常,官员动辄得咎,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被叶敏昭赐死的官员无数。皇帝要杀人的时候,谁也不敢劝说,只有叶瑾铭的话能起些作用。
大臣们整日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叶敏昭这一死,上头换了一个宽厚仁慈的君主,众人全都长出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福建,雨澜和叶邑辰情绪都有些低落。
要说杨承宗也是一朵奇葩,他虽然被贬成了知县,因为政绩卓著,一路积功从淳安知县一直升至湖南布政使。叶瑾铭当上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杨承宗召进了内阁。
第二年,也就是孝康元年,叶瑾铭巡幸江南。
孝康皇帝住进扬州别院的同时,镇南王府上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年的小韩子,如今已经成为两京太监中的第一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带着雨澜当年留给他的那枚玉镯找了来。
当他亲口说出那个秘密,告诉他们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竟然就是他们丢失多年的儿子的时候,不但雨澜,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叶邑辰也震惊了。
原来,叶敏昭弥留之际,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把叶瑾铭的身世亲口告诉了他。
小韩子说:“王爷,王妃,皇上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见他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
这么大的事,叶邑辰自然不可能马上就答应。小韩子退下之后,雨澜激动不已地对叶邑辰说:“王爷,咱们的孩子还活着,这是真的吗?”儿子不但还活着,而且坐上了龙椅,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九五之尊,这消息实在让人有点儿难以置信。
可是雨澜是有些相信的。因为不但小韩子的话严丝合缝,他还带来了叶瑾铭的画像,但从他的长相和五官上,雨澜就能找到她和叶邑辰的影子。
一个母亲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
叶邑辰身系整个东南的安危,却比她想得要多得多。“这件事我要找十七弟商量商量。”
这是这么多年来,雨澜第一次参加兄弟两人之间的密谈,让她在后宅乖乖地等消息,雨澜现在的心情,实在做不到那样。兄弟两个研究来研究去,反复对比消息来源,最后断定小韩子说的有八成希望是真的。
最后叶枫齐哈哈大笑说:“看来,叶敏昭这小子就是没有生孩子的本事,难怪这么多年来,他身边只有仁安太子这一个儿子!十六哥,没想到最后坐江山的是你的儿子,真是老天有眼啊!”
当天晚上,雨澜回到家里难掩心中巨大的喜悦,再也集中不了精神去想除了见儿子以外的任何事情。她兴冲冲地指挥丫鬟收拾行李,吩咐马房准备车马。这些年来丧子之痛,一直耿耿于怀,成为她心中永远难以愈合的创口。如今忽然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雨澜简直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扬州,立刻见到儿子。
叶邑辰坐在房中几次欲言又止,作母亲的心境他完全能够理解,他不忍在这个时候掐灭她的兴头。
直到三更的梆子响过,叶邑辰才硬把她拉到榻上睡觉。雨澜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坚强有力的臂膀。这些年来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生儿育女,王爷不娶小妾不置外室,待她极好,丈夫做到他这个地步,已经堪称完美。即便是现代一夫一妻的社会,怕也找不到这样的好男人。
穿越大神并没有亏待她!
等再把失散多年的儿子认回来,她的人生就真的圆满了。“王爷,真没想到,咱们的儿子还活着!”
搂着她的那只胳膊紧了紧,雨澜后知后觉地发现王爷好像没她想象中的高兴,有点儿心事重重的…
雨澜愕然。“咱们的儿子还活着,您不高兴吗?”
“怎么会呢?我高兴得不得了!”请看我真诚的眼睛!
“你骗人!”雨澜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叶邑辰。
叶邑辰叹了一口气,本不想那么快就打击她,想让她先高兴一天的。可妻子聪慧敏感,现在只好把残酷的实事摆在她的面前了。
“澜儿!”他伸手轻抚着妻子滑嫩依旧的面庞,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悲悯和沉痛:“咱们不能去扬州见他!”
349 团圆(大结局)
雨澜盯着叶邑辰的眼睛,叶邑辰欲言又止,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来。两人朝夕相处,早就已达到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明了的境地。
雨澜心念电转,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并非不通政事,一味只知家长里短的普通妇人,正统朝三位皇子夺嫡掀起的血雨腥风还未散尽,她也曾深深卷入其中,当然能够明白最高权力争夺的残酷和血腥。
“可那…毕竟是我们的儿子!”
“他是咱们的儿子,可是首先,他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天家无亲情,我不得不防!”东南局势稳如泰山,靠的是叶邑辰的威望,若是新任的小皇帝趁机将叶邑辰幽禁或者处死,镇南王府危矣,东南四省危矣!
谁能肯定他自导自演的这出认亲大戏,打的不是这种目的?就算叶邑辰不怕这是一个阴谋,镇南王府其他的高层们也不会允许他们的领袖去冒这种险。
历史殷鉴不远,不用叶邑辰多做解释,雨澜也能想到这些。“既然咱们不能去扬州见他,叫他到泉州来见咱们也是一样的…”雨澜还是不死心。叶邑辰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雨澜在他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叶瑾铭身系天下和社稷安危,大臣们又怎么可能容许他到镇南王府的地盘上来。
再往下,叶邑辰劝她什么话,雨澜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脑子混乱得如同一盆浆糊。
一夜未眠!
第二天雨澜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再没提去扬州见儿子的事情,叶邑辰不光是她的家人,更是整个镇南王府擎天之柱,她也不忍心让王爷为难。
送走了叶邑辰处置公务,雨澜先是召见了小韩子,两人秘谈了一个时辰,小韩子出来的时候面色古怪。随即像叶邑辰告辞,之后离开了泉州城。
又过了一日,雨澜叫人备下车马,说是要去水师提督李锐的府上拜访李老夫人。马车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雨澜却吩咐车夫直接将马车向泉州城北门赶去。
她决定独自去见叶瑾铭。镇南王府不能没有叶邑辰,可她这个王妃却可有可无。她要是不见自己的儿子一面,她会死不瞑目的…
守城的将领认得雨澜这位镇南王妃,她轻易就出了泉州城。雨澜随即在官道上和出了泉州不远的小韩子的使节队伍汇合,这也是她早就和小韩子合计好的。
雨澜以为这一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独自出城的想法她连贴身丫鬟都没有告诉,必定能够瞒得住叶邑辰大的。谁知大队人马走了不到十里,就被另一支等在路上的队伍给截住了。
站在队伍最前头九曲蟠龙旗下骑在一匹神骏白马上的人不是叶邑辰又有谁?
叶邑辰策马奔了过来,雨澜掀开车帘,脸上也有一丝尴尬。“您带着这些人马是专门在这儿等我的?您是怎么知道我要独自离开泉州的?”
叶邑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咱们成亲这么多年了,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我难道还能不知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王爷您还是不要劝我了,扬州别院我是一定要去的!”
“谁说我要拦着你了?你想见儿子,我也想见儿子!既然要去,我陪着你一块儿去!”
“可是,你去了,镇南王府怎么办?”
叶邑辰轻描淡写地道:“我已经吩咐了敏文,若是我在扬州有什么不测,就叫他自立为王,继承我的衣钵!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听到这句话,雨澜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她哽咽着:“王爷,您不能…”
叶邑辰却洒然笑道:“走吧,就让我们赌赌看,咱们的儿子到底会不会像是叶敏昭那样心狠手辣!干出杀父弑母那般没有人伦的勾当!”
孝康元年三月,权倾东南的镇南王夫妇经过长途跋涉到达扬州,谒见小皇帝叶瑾铭,整个天下为之轰动。
三日后,在小韩子的安排下,叶瑾铭在大明寺会见了远道而来的叶邑辰和雨澜。这次会面的地点为何不是皇帝的扬州别院而是大明寺,曾经令无数人百思不得其解。
自古扬州多垂柳,三月的扬州,街头巷尾都笼罩在如烟的柳絮中,诗仙李白就曾有一句诗写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在这种节气时令之下,大明寺春花初绽,晨钟暮鼓,宛若人间仙境。
雨澜坐在方丈会客的禅寺之中坐立不安。“耐心点!他一会儿就到了!”王爷话虽然这样说,可是捏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却显出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镇定从容。
“皇上驾到!”太监尖尖的嗓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叶邑辰扶着雨澜站了起来,雨澜只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差点儿就要跳出腔子来了。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先行的太监推开房门,一个十四五岁的翩翩美少年随即走了进来。那少年气度高华,温文尔雅,宛若芝兰玉树。他棱角分明的脸型和叶邑辰有七八分相似,而一双长长的丹凤眼顾盼生姿,又和雨澜十分神似。
雨澜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直到叶邑辰伸手一拉她的袖子,雨澜顺势跪了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快快请起!两位老人家快快请起!” 叶瑾铭一手拉着叶邑辰,一手拉着雨澜,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朕特意请两位老人家在大明寺见面,就是不想你们太过拘礼。咱们今天只叙家礼,不叙国礼!”雨澜这才注意到叶瑾铭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七叶冠,全身上下一点皇帝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雨澜心里一暖,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叶瑾铭和镇南王夫妇的会面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气氛和谐融洽,美中不足的是镇南王妃忍不住在途中回身擦了好几次眼泪。最后小皇帝也有些泪盈于睫。
最后,叶瑾铭吩咐小韩子在寺里置办了一席素菜,陪着叶邑辰和雨澜吃了一顿素食。
此后,叶邑辰和雨澜在扬州逗留了差不多一个月。叶瑾铭召见并赐宴,叶邑辰还在此途中见了几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包括杨承宗和叶敏淳。
一个月后,叶邑辰和雨澜顺利离开扬州,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泉州。
“我们的儿子果真没有叫我们失望!”马车里雨澜一阵唏嘘。离开扬州这么久了,眼看着泉州在望,一路上雨澜翻来覆去话题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儿子”,叶邑辰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小子还不错!”叶邑辰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他跟我说不希望与民休息,不希望东南再起战事!另外还要加强东南和内地的通商力度,并请我派遣经验丰富的官员到东部沿海,帮他们开启海禁!”
“那你答应他没有?”
“自然是答应他了。以后我会逐步裁剪军队,让朝廷的势力逐步进入东南,早晚有一天,这天下会恢复大一统的。我送他一份大礼,就算是他这一次对咱们以礼相待的回报吧!”
雨澜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这个儿子,咱们怕是终生不能相认了!”
叶邑辰呵呵一笑道:“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咱们能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做一个好皇帝,做到咱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不也很不错嘛!”
夫妻两个刚刚回到镇南王府,叶敏文就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雨澜以为他们离开的这一个月镇南王府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想叶敏文开口便道:“父王,母妃,大喜事啊!珠儿怀孕了!”原来半个多月前珠儿就来信告知了这个喜讯,因为与扬州通信不便,所以叶邑辰和雨澜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雨澜大喜过望,从叶敏文的手里拿过珠儿的书信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高兴莫名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王爷您可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当年送珠儿出嫁的时候,叶邑辰就答应过雨澜,一旦珠儿怀孕,他就乘坐三桅大船,送雨澜到满刺加去看望女儿女婿。
爱女有孕,王爷也是喜不自胜:“放心吧,我全都记得呢!不过咱们这才刚从扬州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总要歇息几天再去满刺加才好!”
“我一点儿都不累,您赶快去安排船只,咱们马上就出发!”雨澜却像一个孩子似的执拗。为了显示自己身体状态极佳,就算是再来一次长途旅行也没有任何问题,她炫耀似的站了起来,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叶邑辰一把扶住了她,心痛地道:“澜儿,你怎么了?”镇南王府一阵鸡飞狗跳,叶敏文立刻派人请了大夫过来。
雨澜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燃起了安息香,青烟袅袅如雾似幻。叶邑辰就坐在她的身边,嘴角含着难以遏制的愉悦笑容。雨澜只觉得全身疲倦欲死,“王爷,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刚来看过了,你身子很好,没有什么大碍,你不要担心!”
“我虽然现在有点儿小小的不适,可等我养好了身子,你可一定要带我去满刺加去见珠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算你好了,我也不能带你去了。”叶邑辰摇着头,脸上却弥漫着融融的笑意,可能是太高兴了,忍不住在她的唇边亲了亲。
雨澜不由诧异:“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别人不让你去!”
“到底是谁呀?”叶邑辰的目光向下看去,最后落在雨澜尚显平坦的小腹上,雨澜一时间犹如醍醐灌顶,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叶邑辰:“难道…”她艰难地启齿:“…我又有了?”
“哈哈哈!”叶邑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我,我已经是快要做外祖母的人了!”和自己的女儿前脚后脚怀孕,这有点太过羞耻了吧!再说她的肚子都有十年没有任何动静了。
“会不会是大夫搞错了?”
“不会错的!我特意寻了两个大夫来给你诊脉,都说你这是喜脉!”
雨澜伸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一时间竟然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叶邑辰把她抱起来拥在怀里,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着:“等你生完孩子养好了身子,我再带你到满刺加去看珠儿好不好?现在你好好呆在王府养胎,再给我生一个女儿出来,咱们这次不要珠儿那样调皮捣蛋的,就生一个像你这样温婉娴静的小淑女!”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写完这三个字的时候,作者菌真的是一身轻松。作者君觉得这样结局还蛮美好的,希望你们也收获了一个喜欢的故事。这个文是作者写作以来最长的一个文,是写得最勤奋、花费精力最多的一个文,也是作者菌写过所有文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文。这当然离不开你们的支持和鼓励,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350 番外
后主孝端文皇后,延庆郡王叶枫嵐女。初,封为公主,正统八年加封号,是为“和敬公主”。岁甲寅四月,下嫁蜀汉,国主命太子章亲迎,至剑门关,大宴成礼…未几,蜀汉国主薨,太子章即位,后亦正位中宫…章眷之特厚,宠冠后宫。后思乡日切,章建怀北祠以慰之…弘熙九年,临江侯率军二十万围成都,三月,城乃破,蜀汉亡。章纵火自焚,后欲殉之,意甚坚,章不允!…侯大索城,后不知所踪!
——蜀史后主孝端文皇后传
银月嫁到蜀汉的那一年,年仅十六岁。那一年是大楚正统八年,恰逢突兀兴兵进犯西疆,蜀汉乘机提出欲与大楚和亲,当时西北民变风起云涌,正统畏惧蜀汉趁机发兵北伐,迫于无奈,钦封延庆郡王之女银月为“和敬公主”,下嫁蜀汉太子刘章。
从京师到成都,千里迢迢,送嫁的队伍一直走了两个多月。从四月一直走到六月。六月二十,太子刘章奉蜀汉国主之命亲自到军事重地剑门关去迎接。
六月暑气炎热,从京师到成都,越往南走,天气就越热。银月坐在公主才能乘坐的黄金舆轿中,听见轿子外头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
“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一路辛苦了。”大楚是蜀汉名义上的宗主国,刘章虽然贵为太子,见到她却还是要行礼的。
这是银月和刘章的第一次见面。或者说,是半次见面。因为银月虽然知道外头是谁,可是恪守于礼仪,她轿子四周的帷帘垂得低低的,她并没有掀开轿帘看一眼刘章的长相。
后来随嫁的女史钻进轿子,喜孜孜地对她说:“太子刘章龙章风姿,仪态脱俗,殿下真是好福气!”
银月听了只是笑笑。
蜀汉和大楚名义上是睦邻友好的邻邦,实际上彼此虎视眈眈,都想消灭对方成就一统天下的伟业。大楚国力强大,士兵训练有素,蜀汉却是国小力弱,双方实力对比一目了然。这样的背景下,她被扣上一个嫡公主的名分,嫁到蜀汉,无疑是被当成了政治上的牺牲品。
刘章娶她明显只是为了政治上的需要,又怎么会对她这样一位敌国公主付诸真情。
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银月和刘章的大婚地点是在蜀汉皇宫昭阳殿内。昭阳殿外鼓乐鸣奏,蜀汉虽小,太子大婚的仪制却极为周全,百官华衣美服来贺,珍馐美酒流水价送进来,那庆典繁华盛大到了极致。
然而她心中绝无喜悦。
直到她拜完了天地,被搀进了宫室内,刘章用一杆秤挑开了她大红织锦的盖头。她慢慢地抬头,第一次看见那张清隽出尘的俊颜。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意态娴雅,超凡脱俗,宛如临凡的谪仙。大红色的吉服穿在别人身上总会有些俗气,可在他的身上,硬生生就被穿出了几分翩然出尘的气质。
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澄澈,眼中没有审视,没有提防,只有淡淡的温暖。在这样的注视下,银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与他相握。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也许抛去恼人的政治因素,他说不定真的是她的良人呢!
银月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多年之后,银月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曾经用那样暖心的目光看着她,对于她这样一个敌国的公主,不是应该审视和怀疑的吗?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相信吗?”
成亲以后的日子里,在远离故国的成都,银月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尽心竭力侍候太子,打理好昭阳殿的一切。刘章对她也是疼爱到了骨子里,他特别喜欢书画,她便总是陪着他在书房里,燃起一枝蜜合香,他低头写字,她就在一旁为他磨墨!
有时默默相对一个下午,他们也不会说一句话,可是那种淡淡的温馨和美的气氛,仍然让人觉得沉醉不已!
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恍然间,银月觉得自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良人。
西南的冬天渐渐来了,因为历史风俗的缘故,这里没有烧火炕烧地龙的习惯。这里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那样冷,可对于银月这个在北方生活了十六年的人来说,西南潮湿阴冷的天气仍然让她感觉到很是难过。
可她并没有将这些告诉刘章,她的身份敏感,她不想让刘章觉得她是一个很“事儿”的女人。
某一日,刘章带着她来到了昭阳殿的后殿。银月才发现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照紫禁城宫殿里暖阁的样式进行了修缮。内室里的布置和她在家乡的闺阁几乎一模一样。屋子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刘章千里迢迢从京师聘来无数工匠,花费近一个月的时间,将这一切全都做好了之后,才带着她来看的。
那一刻银月的心,就像地龙一样的温暖。
冬去春来,第二年的三月,银月诊出了喜脉。刘章高兴坏了,那样飘逸出尘的男子,逢人就说:“我要做爹爹了!”
侧妃贾氏是内阁大学士贾阁老的孙女,与银月同一天嫁给刘章为妃,她一直十分嫉妒刘章和银月的关系,没少在背后挑拨离间二人的关系。仗着祖父的关系,她竟然当面顶撞银月这个正妃。
刘章知道之后,毫不犹豫地将她禁足,并且褫夺封号,降为嫔。
银月劝他说:“汉王刘平一直觊觎你的太子之位,贾阁老是你在内阁最大的帮手,你何必为了我而得罪他呢,你放贾氏出来,恢复她的封号罢!这种事情,我在大楚皇宫里见得多了,贾氏并不能把我怎样!”
他只是温和地笑,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说:“我刘章若是连心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就是将来得到了皇位,我又凭什么能坐得稳?”
银月愈加感动。怀胎九月后,临盆生下一子,刘章欣喜若狂。他对银月说:“将来若是我继承了国主之位,这个孩子就是未来的太子!”
正统九年,蜀汉国主驾崩。临死之前颁布遗诏,太子刘章灵前即位,是为孝武帝。汉王刘平不甘心夺嫡失败,悄然联合禁军统领欧阳宏发动宫廷政变,上万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刘章故意引蛇出洞,在外围布置了伏兵,打算将汉王乱党一网打尽。
不想欧阳宏的禁军混入他的亲卫,暗中射出一支冷箭,关键时刻,银月挺身而出,以柔弱之躯,护住刘章的安全,她却身中毒箭而危在旦夕。
那一天,银月刚刚出了月子不过五天。
银月在病榻上昏迷了整整五天,滴水不进,一向温文尔雅的刘章勃然大怒,下令将反叛的刘平和欧阳宏凌迟处死!
一个月后,太医终于治好了银月的箭伤,已经登基为国主的刘章喜极而泣。那还是银月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的眼泪,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眼泪,比世界上最贵重的珍宝还要珍贵。
第二年,银月再次怀孕。第二胎,仍然是男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被封为太子,银月这个异国他乡远嫁而来的公主,如今蜀汉的皇后,母凭子贵,在蜀汉彻底站稳了脚跟。
因为银月日夜思慕家乡,刘章命能工巧匠建成怀北祠!刘章笑着对她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会尽力实现你的愿望!”
银月靠在他的怀里温柔地笑。
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就足够了!
此后数年,大楚风云变幻,政治斗争异常激烈,而蜀汉却在刘章的领导下,国力蒸蒸日上。正统皇帝驾崩后,潞王叶敏昭出人意料地夺得大位,赵王叶敏瑜则在关中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实际上成为了一方割据势力。
那一天刘章回到后宫,看着银月有些难以启齿。“月儿,明天,我就要兴兵北伐了!自古以来,僻居西南的政权从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先例。弘熙皇帝和摄政王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北方从战乱的泥沼中脱离出来,只会越来越强大,我不能把强大的敌人留给咱们的儿子,成也好,败也好,我总要试一试!只是有些对不起你!”
银月握着他的手说:“我的故国抛弃了我。是你用坚强的臂膀为我重新撑开了一片天空,从成为你的妻子开始,我也就成了蜀汉的子民,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与你和衷共济!不管你成也好,败也好,我都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第二日,刘章率领十万大军出剑门关,正式誓师北伐。这场战争打了整整九年,从一开始的节节胜利,到后来的捉襟见肘,步步后退。刘章是天纵英才,可他碰见了另一个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当他从湖南退回成都,在皇宫中听到剑门关失守的消息,刘章叫来银月,问她:“嫁给我,你后悔吗?”
银月平静地摇头,“此生我最正确的抉择,就是嫁到蜀汉,成为你的妻子!你已经决定了是吗?”她知道刘章的脾气,卑躬屈膝地侍奉大楚,他这个国主或许可以当上几十年,虽然早晚难免会被消灭,可是他没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点儿傻气,却让银月更加崇拜和尊敬他。
她知道,一旦成都被攻破,刘章是一定会以死殉国的!
“你已经决定了是吗?那就让我陪着你!”
刘章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深刻的痛苦:“你还那么年轻,你的父兄都在楚国担任高位,只要你愿意投降,他们会让你活下去的!”
她的目光中满满都是坚定:“要是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况且,他们不会让咱们的孩子活下去的!”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决。他很早就知道,她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她下定决心去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刘章温柔地笑了。他虽然失掉了江山,可是短暂的一生有她相伴,值了!
他抬抬手,两个宫女抬了一坛酒进来。
“这是你嫁过来的时候,从家乡带来的桂花酿,这么多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就让我们夫妻喝个痛快!不管是死是生,我们永远在一起!”
银月豪情大发与她对饮,可是只喝了两杯,就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刘章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指腹勾画着她脸上完美的线条。男人的声音呢喃着,充满了磁性:“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上天待我真的是不薄!月儿,我对你,真的是一见钟情!”
“可是我不能让你陪着我就这样死去…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活下去!”
他痴痴凝望她良久,才招了自己的亲卫统领进来。“趁着杨承宗的大军还没有包围成都,你从速保护皇后和我的两个孩儿逃出城外,到泉州去投奔叶邑辰。叶邑辰自恃英雄了得,是不会对孤儿寡母下手的,况且,镇南王妃是月儿的闺中密友,姐妹之间感情甚笃!皇后的酒里掺了百日醉,在到达镇南王府,见到镇南王妃之前,不要让她醒过来!”
亲卫统领洒泪挥别刘章,抄小路护送银月和她的两个儿子到镇南王府避难。
弘熙九年八月,杨承宗率大军攻破成都,孝武帝刘章自焚与昭阳殿!
数月后,泉州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悄然多了一处小小的庵堂,布置得雅致幽静,看似不起眼,实则外头有无数暗哨护卫。银月换上僧袍缁衣,在这个小小的佛堂中诵经礼佛,刘章留给她一封遗书,银月看了那封信,终究没有再次寻死。
雨澜时常来看她:“表姐,你后悔吗?”
“我找到了我的良人,虽然不能与他白头到老,可是我终究…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