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弃淡淡地“嗯”了一声。
苍嵘道,“如此乱世,你进退维谷,不若,和苍嵘哥哥
回去吧。”
这回陆雪弃沉默。
半晌,她笑了笑,柔声道,“苍嵘哥哥,我自是知道,我此番出去,难逃一死的。可是我既选择阿恒,就等于选择了这红尘俗世,他可以为我生,我可以为他死的。”
“齐恒,”苍嵘有点难以启齿,“便这般好?”
“苍嵘哥哥,”陆雪弃声色清幽,人在席上坐起,抱着膝拥着兽皮,迎着淡淡的月光说道,“我原来,仰慕英雄,觉得自己要嫁的男人,吞天吐地,博古通今,纵横万里才行,能嫁给卫扶桑,那般英武的帝王,翩翩的风度,方能一尝夙愿,故而全部的心念感情,都寄托付与在他身上,惟愿并肩携手,笑看天下。可最后那般下场,我才终是懂了,”陆雪弃话语顿了一下,轻声道,“拥有天下的人,更爱他的天下,掌管权力的人,更爱他的权力,一个男人心太大了,大到我太小,不过是一个女人,可以更换抛弃。可是一个女人,爱慕一个男人,要的终究不是他手中的权力,而是一个俗世的凡夫,温热的肉体,怜悯的情怀,一心独宠,恩爱白头。”
苍嵘静静听着,没说话。
陆雪弃道,“阿恒比不过卫扶桑又怎样,我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君王。一个男人不可侵犯的威仪地位,不可企及的谋算心机,又有什么用,女人要的很小,就是一颗心,只与我一人,促膝言笑,长相厮守。”
苍嵘没有说话,却陡然握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雪弃的眉梢唇角都漾上了温柔的笑意,对苍嵘道,“他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可我和他在一起很快活,软语温存,打情骂俏,我就是他心里的宝,没有人可以替代,”陆雪弃唇边的笑影愈浓,眼底却是潮了,轻声道,“他于我,也如是。”
苍嵘握拳的手松开了,久久没有说一句话。那夜月光弱淡,化不开夜色浓黑,他却仿佛看到了月光儿与齐恒在一起时,在阳光水里嬉戏的欢笑。
他一直跟着他们,从那广袤雪原,他发现了月光儿的那一刻,他便跟着他们,横跨大周,来到云安,看他们相亲爱相携手。
原来那便是月光要的,一个人,所能给予她的有情世界,温暖红尘。而他,已不再是人,他是一只半人的狼,他不能融入人群,离不了雪原山林。
陆雪弃轻语道,“苍嵘哥哥,我这一身伤,只有药王谷的楚清,才有灵药医的好。他的师父乃神医乌延,于卫扶桑曾有活命之恩,卫扶桑答应过,即便他终有一日马踏大周,生灵涂炭,于药王谷也秋毫不犯。我在药王谷,还是安全的。”
苍嵘迟疑道,“你要…
”
陆雪弃点了点头,“苍嵘哥哥带我去见临安王。”
天地起了淡淡的雾,残月清冷无光,临安王府悄无声的,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直直掠过修竹,落在临安王休息的院落。
临墨已是察觉,闪身出来一声喝,“谁!”
黯淡的光影中,隔着雾,陆雪弃无力地靠在苍嵘臂弯里,声音清冷,“是我。雍州陆雪弃,求见王爷。”
第八十四章 蓄势
临安王光着脚,只着中衣便跑出来。看见陆雪弃反倒怔住,压低声音唤道,“雪奴儿?”
陆雪弃的脸在夜色中格外苍白,她轻轻地一笑,声音清净,“三哥别来无恙。”
这丫头的病容人一眼便看得出来,临安王上前握了陆雪弃的手,吩咐临墨道,“快,去请楚先生来。”
临墨转身走了,临安王欲扶陆雪弃起身,见了苍嵘猛兽一般阴狠戒备的目光,微骇了一下。
陆雪弃仰头对苍嵘道,“苍嵘哥哥,我在王爷这里便安全了,你不要担心。”
苍嵘搂着她的臂弯,却是紧了紧,陆雪弃轻声唤他,“苍嵘哥哥。”
苍嵘直盯着临安王,说道,“我救她出来,不是让她再去为别人送死的。月光儿若出了事,我宁愿逆天,唤醒群狼,也要让你周人殉葬!”
陆雪弃拉住他,“苍嵘哥哥…”
这时楚清快步赶来,人未到而声先至,“陆姑娘!到底怎么了,哪里伤着出事了?”
楚清一到,苍嵘略松了松臂弯。楚清也未看苍嵘,直接奔过来,蹲□将手指搭在陆雪弃的脉上。
看过左手看右手,楚清思量良久,松了手,从袖子里拿出了粒小药丸,给陆雪弃服下。
临安王道,“怎么样了?”
楚清的眼里盈满了笑,对陆雪弃责备道,“小丫头倒是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啊,真以为自己是菜园里的韭菜,割了还能再长出来?若是再重上一点点,行差错踏分毫,就真的是震断心脉自杀身亡了。”
这话语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夸奖。人生最难把握的是分寸,越是精准,越是险恶,越是极高的自信和天分。故而楚清说完,起身,笑睨着陆雪弃道,“你这一命我能救,不过救活之后,你便在我药王谷听令读书吧!”
陆雪弃低头一礼,“雪奴儿愿追随先生。”
楚清看视左右道,“扶陆姑娘进屋去。”
苍嵘松了手,陆雪弃顺从地被侍从扶起,回头看他,唤道,“苍嵘哥哥…”
苍嵘似乎笑了一下,半浓的夜色淹没了他表情的黯淡,他只一纵身,倏忽之间消失在屋顶,再没有踪影。
临墨有点骇然。楚清道,“玲珑心,便机关算尽,有所依仗,便自伤其身,既是入了我药王谷的门,便先记上三十戒尺。”
陆雪弃还未拜师,便先顶嘴,“先生所令,雪奴儿不敢不从。只是事有缓急,人有权变,雪奴儿却是不服。”
临安王在一旁笑着对楚清道,“才收个徒儿便被忤逆了,这个师父做的如何?”
楚清笑吟吟
的护短,“资质超拔,天分难得,勇于忤逆,才能成器。”
临安王奔赴沙场,京城倾城相送。他们日行百来里,杀气日重。
边地夜寒。在趋近边关之时,临安王下令放慢了速度。
一旦早刀兵相见,东夏掌握着一个大周王爷,还是勇将,必然撕票,这件事不用人说,临安王懂。
至于陆雪弃,既然已经开战,与其纵容着日子让她养好伤帮大周,不若趁她半死不活扼杀在重伤中。绝不能给对手以喘息机会,这件事临安王懂,乾贞帝更懂。
故而临安王这一犹疑减速,便意义深重。凝重的恨意蓄势欲喷薄而出,宛若猛兽进攻前先退半步,他们的平原王爷在东夏手中,一遇不测,便是腥风血雨的复仇,一鼓作气。
可临安王更想等另外一个机会。
帐里生着火,乾贞帝偎靠在几前,在灯下看书。齐恒被拎进去扔在地上,乾贞帝放下手中书,看了他一眼,浅声道,“你三哥要到了。”
帐里骤然的温暖反倒让齐恒打了个寒颤,他也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乾贞帝也不恼,这时有侍从端了酒肉上来。乾贞帝用刀割了肉,小口吃着,喝着酒。
齐恒很是饥饿,闻到酒肉的香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乾贞帝听到,便笑了。
“平原王爷也到用餐的时间了,和朕一起吃点?”
东夏人骁勇彪悍,崇尚强者,欺压弱者。齐恒如今是一个敌国被掳的王爷,连质子也不如,自然得不到善待,只是乾贞帝说的客气,言语里未曾有丝毫怜悯轻贱,齐恒也是个小节不拘的,当下笑道,“如此,先谢过夏皇陛下了!”
乾贞帝便将自己盘里的酒肉分了一半给齐恒,齐恒顿时,狼吞虎咽起来。乾贞帝用帕子擦着手,看着但笑不语。
有侍从端上茶给乾贞帝漱口,乾贞帝用毕,示意侍从给齐恒也送一份,却不想齐恒将茶一口喝光了,完了意犹未尽地道,“还有没,请夏皇陛下再赐口水!”
乾贞帝道,“那些恶奴不但克扣你的伙食,倒是连水也不给?”
齐恒哈哈一笑,“水是水,茶是茶,岂可同日而语?”
乾贞帝不再说话,挥挥手令众人退下。
齐恒眉梢眼角带着笑,斜看着乾贞帝,悠长着声音道,“陛下可是等不及,要杀我了?”
乾贞帝看他一脸欢盛,奇怪道,“王爷怎地突然变聪明了?”
齐恒道,“我便是再傻,也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
“哦?”乾贞帝反问,“朕打的什么
主意?”
齐恒冷笑道,“杀我祭旗,灭我大周,活捉雪奴儿的主意!”
“朕唯一之心愿,是灭了大周,至于你和她,”乾贞帝斜睨齐恒,笑了笑,“算什么东西?”
齐恒被他噎了一下,变色。乾贞帝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从书页间轻缓地划过,说道,“图天下者,无视儿女情长。朕捉你,只因你是大周王爷,第一勇将,朕要她,是因为她智勇双全,国之栋梁。不能为我所用,便诛杀之,不能用情掳掠,便只能用强。”
齐恒骂道,“你卑鄙!”
乾贞帝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等凡夫,自然不懂帝王情怀。她当日遇见,追随于你,不过是为了报复朕,去接近临安王,与朕抗衡,女人的心爱过一次便死了,还当真以为她爱的是你,与你两情相悦?”
齐恒道,“你胡说!”
乾贞帝道,“她这一生恨的是朕,爱的也是朕。她若是对你有顾念,因何宁死,也不肯放过朕?”
齐恒裂目道,“雪奴儿没有死!她不会死!”
乾贞帝走到齐恒身边,轻笑着俯□,逼问齐恒道,“没死?人在哪里?前些日子朕还在等她,却只等来了临安王所率的千军万马。她不会来了,…,朕只有,在两军相交的阵前,杀你祭旗,和大周决一死战,一统江山!”
齐恒倒是瞬间冷静起来,一双眼在烛火中灼灼发亮,硬声道,“我三哥在,你想一统江山,无异春秋大梦!”
乾贞帝淡淡笑,“你给朕死了这条心,朕杀了你,纵是月光没死,前来寻仇,让朕一网打尽,不是刚刚好。你三哥若想救你,就不会置你于不顾!杀大周第一勇将祭旗,鼓舞我大夏人心,激发你大周士气,平原王爷你,死得其所!”
齐恒愣了一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乾贞帝负手背对着齐恒,轻声道,“你笑吧,今夜是你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夜,明日阵前,取你的一腔血来祭旗。”
齐恒半敛笑,“陛下的刀快吗?”
乾贞帝一怔,回头看他,齐恒朗声道,“若是刀钝,一刀不死,还得补上一刀,岂不磨人!今夜还望陛下开恩,赏我一顿酒喝,明日酩酊大醉,也好壮英雄气!”
乾贞帝道,“好。”
月色掩映的药王谷,花满枝桠。
陆雪弃如一条贪玩的美人鱼,在药泉水里流连嬉戏。她有时沉潜在水里练闭气,有时在修长缠绕的水草中伸缩辗转,累了靠在水边晒太阳休息,闲了躲在树荫处泡着水看书。
有小童的脚步声,远远地在丛林外停步,唤道,“师姐,先生
说,您泡了大半日,唤您回去呢。”
陆雪弃朗声应了,她最后在水里扎了个猛子,然后腾跃而出,凌空裹上衣物。
坐在石块上,光着脚拍打岸边水中厚密的青苔,侧身拧干长发的水滴。
顺手掐了枝花咬在嘴里,然后起身,扬头飞旋,头发如龙似墨一般旋转荡开,须臾功夫,已是半干。
她以嘴上花枝为簪,潦草地绾上发,穿上一旁的木屐,咔哒咔哒叩着青石板下山去。
桌上摆了饭,楚清正在等她。瞧见她那风姿绰约柔而不羁的模样,只觉得月光暗了俺。
陆雪弃规规矩矩行礼问安,便在一侧的火架旁坐下,说道,“我为先生煮酒。”
楚清眼底含着笑,“这原本属鱼的,还舍得出来了?”
陆雪弃嘿嘿一笑,“先生唤,弟子哪敢拖延。”
她说这话时,正低头往酒里弄配料,延颈秀项,皓腕轻扬,□于木屐之外的天足亦是小巧柔婉,色如冰雪。
楚清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只问道,“书背得如何了?”
楚清的声音原本便十分清润有磁性,此时刻意压低,便有了几分低沉。陆雪弃弄着火嫣然笑,说道,“全背熟了,先生考问么?”
楚清摇头笑了笑。这丫头记忆之强,几乎过目不忘,在水里泡着药泉,运着功疗着伤,连玩带耍,背出的书也是非寻常人数目。
于是便有了一刻的静寂。不多时酒响了,空气中已溢满了淡淡的香,陆雪弃拿了酒下来,为楚清斟满,低着头双手递过去,“先生,请。”
楚清接了,忍不住又笑。这些日来,陆雪弃十足的乖巧,绝不忤逆,细心嘴甜得几近讨好。
陆雪弃敬完了酒,起身抬头,不料胳臂碰了后颈绾发的花枝一下,顿时光滑的长发如墨云瀑布般一散而下,披了满满一后背,直铺垂到席上。
楚清一愣,眸色愈深,手下便滞了接酒的动作。陆雪弃无措地欲重绾头发,不料楚清的手已抚在她的发上。
陆雪弃不为人知的一僵,柔长的发在楚清的指尖丝般滑去。
楚清道,“雪奴儿长发甚美,在自己家里,不用拘礼,便这般散着,也甚好。”
陆雪弃缩着脖子笑,“先生见笑了。”
楚清呷了口酒,举箸吃菜。陆雪弃陪着一起吃饭,见小童端了一盅东西过来,不由有些瑟瑟。
楚清容色温柔,声色淡淡,“雪奴儿不喝,也成。”
陆雪弃低头不再言语,接过小童递过来的药盅,以一种壮士断腕的果敢,一饮而尽。
小童递过清
水,递过帕子,陆雪弃漱了口,擦了嘴角,小童便行礼退下。楚清睨了她一眼,“怎么,又说饱了,不吃了?”
陆雪弃忙拿起碗筷,夹菜。楚清将一箸烧肉夹到她碗里,说道,“这个也吃下去。”
陆雪弃不敢有异议,低着头吃,直在楚清的监视下,吃了两碗饭,才停住筷子。
楚清道,“这个补元气的法子,虽是痛苦,却是最快的法子,雪奴儿多忍一忍。”
陆雪弃破颜而笑,“先生,我知道。”
午夜即至,陆雪弃忍不住呻吟一声,捂着肚子蜷起身,冷汗涔涔而下。屋里烘着极旺的火,楚清拧干帕子间的热水,为陆雪弃擦去额间汗。
陆雪弃痛得小脸煞白,隐忍着,却忍无可忍。她力道骇人地抓着楚清的手,哀求道,“先生!先生救我!”
楚清搬开她的手,迟疑了下,吩咐身边人道,“绑起来。”
小童拿出铁链,将陆雪弃锁在床上。陆雪弃疼得瑟瑟,却也比较温顺地任其缚绑。
不多时,陆雪弃挣扎起来,大声呼痛,清泪横流。楚清在一旁扭过头,陆雪弃唤道,“先生!先生啊!”
楚清藏住心痛,话语清冷,“你自己选的路,唤我也没用。”
陆雪弃大叫道,“疼!”
楚清道,“疼便忍着!”
陆雪弃只放声道,“先生!先生你救我!”
楚清笑得苦,“药是你自己喝的,我如何救得了你。”
陆雪弃疼得变了形,意识也有点涣散。楚清特意在药里放了些许致幻的药,消解她的意志,这样陆雪弃才会不管不顾地喊出来。
疼痛需要舒解。犹记得第一次她喝药后,强忍疼痛,死去活来,偏就不肯大声喊痛,乃至身体自动调制反扑,堵塞经脉晕厥止痛,而导致前功尽弃。
为她服的药,唤作破茧成蝶。用来疗伤,可补足元气,脱胎换骨,但因其极其勇悍凶猛,侵入人的五脏六腑强行修复,让人生不如死,痛不可当。
痛得越是凛冽,越淋漓尽致,药效越发挥到极致,破茧重生,便不痛了。一切前尘,终成旧梦。
药王谷秘传的灵药,非入门弟子,不可用。
但即便是入门的弟子,也少有人用。因为这药无他,不是不可替代,它只是快,快刀斩乱麻,横冲直撞的粗暴,不容耐心细致地调解思量。
药分三次,这是第三次。
药是极其凶险的。因为痛到极致,身体会阻止,精神会崩溃,一念放弃,玉殒香消。
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涅槃重生,全在她一念
之间,心志强弱。
陆雪弃没有退路可以去怕痛畏缩。
撕心裂肺的喊叫陡然停止了。陆雪弃只觉得一股和煦的暖流,从丹田细泉无声般轻缓流出。
如初春般柔暖,如破土的嫩芽般,伸长根须,青碧舒展。
楚清当时正在为她疏通经络减痛,见她一下子静下来,松下来,便知道药过去了,事成了。
用热帕子擦去她脸上汗,楚清暗暗舒了口气。虽然他从来知道,陆雪弃一定撑得过去。
“先生,”陆雪弃无力地瘫在床上,但是目光柔软明亮。
楚清弯腰为她解去束缚,伸手揉着她的额角,带着一种柔宠的亲昵,微笑着道,“没事了,犟丫头。”
陆雪弃弯起唇角,楚清为她盖上被子,“你凶险已过,但元气要慢慢生发,你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待天亮了,”楚清的唇边噙了笑,说道,“嗯,就去山后药泉里洗个澡,梳洗干净了,便不会这么丑了。”
陆雪弃想笑,但实在太累了,笑意还在唇角,便合上眼,睡着了。
楚清望着她,用帕子细致地擦净她的脸,在她仰月般含笑的唇边顿住。
俊美的五官和盘托出,毫无遮掩,让人心爱,让人怜。
楚清也是出了一身汗,出门时裹了厚厚的披风,屋外花影摇曳,皓月一轮。
他负手,无声笑,但又轻轻叹。
他可以的,缓缓治,留住拘住她的。
从她用酒醉倒谢星河那次始,人虽未见,他却是好奇神往她了,对临安王道,她若为世所不容,他药王谷愿意收留。
及至见到她,惊采绝艳,可她与齐恒,早已生了情意。他将她放在药王谷避难,内心存了难以言传的热忱希望,无奈齐恒竟抛弃王爵,穷追不舍,最后还堂而皇之地在他药王谷与陆雪弃成了亲。
想到这些,楚清也唯有苦笑。他未曾早一点遇到她,注定的求而不得。
及至这次,他很想,私心作祟,扣住她慢慢治。
可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情意于人,本是不能勉强的事。他拘不住她的人,更不能拘住她的心。
他问过她。当时林荫下晃动的光斑,半明半昧。
他说,药王谷,便是东夏也不能侵犯分毫,是这世间唯一远离争夺的乐土。家国存亡,流血打仗,那都是男人的事,她可否愿意留下来,安心读书?
她说不。她说是情是孽,都只可了却,无可逃脱。
留在这里,便不是了却吗?这话楚清不曾问,但想她聪慧如斯,不可能
不懂。
所以除了受她一礼,然后治好放了她,他还能怎么做。
人生际遇,分散流离。楚清也在内心里服了一剂破茧成蝶,然后他告诉自己,只要能挨得住疼,如火如荼的惨烈,也终有风轻云淡的一天。
他复又回头看了陆雪弃的房间一眼,大步走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我完结,争取尽快写完~
第八十五章 我在
两军对垒,倒也没有上去就刀兵相见。两国的统帅上来就谈的,竟然还是和,毕竟乾贞帝的手里,有着一位大周的王爷。
倒是齐恒,在那一笑,大声道,“夏皇陛下,想是你已经忘了,我早就被削了王爵,就是一平民百姓!就算和三哥还有点子交情,也值不了你要的那么多钱!每年把半个国库给你,便是我三哥舍得,我大周的臣民也舍不得!莫说我一个废弃了的王爷,你没听孟子说过,民为贵,君为轻,便是你掳了大周的皇帝,也没这么金贵!”
乾贞帝没理齐恒,只问临安王道,“临安王爷意下如何?”
临安王道,“陛下如此威逼,怕是那些财物,得之不武吧!”
乾贞帝道,“无碍,朕做事情,一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临安王一冷笑,回头对身后的将士大声道,“东夏如此强权威逼,我泱泱大周,能不能同意!”
有一瞬间的,寂静如死。转而潮涌般的怒吼声响彻天地,“不同意!不同意!”
乾贞帝脸上现出肃穆冷硬的神色,也不说话,只向后一挥手,齐恒被人五花大绑着,带到两军阵前。
怒吼声陡然停了。大周的将士紧紧盯着齐恒,临安王的心猛地一疼,陡然悬起。
乾贞帝道,“他大周的第一勇将,已落在我手,试问我东夏的虎狼之师,岂会怕他泱泱大周的两脚羊!”
同样是响彻天地的怒吼声,“不怕!不怕!”
东夏怒吼稍歇,齐恒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金戈铁马,杀气漫天,他这般毫无顾忌的大笑,透着诡异,却也肆意而痛快。
他的声音清朗,远远地传声出去,“三哥!我纵是大周的废弃王爷,又岂能任人鱼肉刀割!不如你便叫人射我一箭,我死于自己人的手,心甘情愿!”
临安王的眼睛骤然红了,嘶声道,“阿恒!”
齐恒道,“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横行沙场,是阿恒无用,沦为人质!既为人质,当为国效死,焉能散乱军心!还求三哥一箭,偿我心愿!”
临安王道,“未至绝境,焉能求死!”
他一语消落,却听“嗖”的一声,一箭破弦横空,呼啸而去!紧接着一道人影,白袍长发,率着十余骑,快若闪电,纵马横冲了去!
乾贞帝一眯眼,“找死!他大周的骑兵也敢跟朕玩这先下手为强,乱阵劫人的把戏!”
话说着他一令已出,身后的军阵倏忽变动,有十数骑勇士旋风般冲上前去!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来一挡的箭上,不提防齐恒突然将身子往后一挺,后面持刀的
兵士下意识勒紧自己的臂弯去用刀挟持齐恒,不想齐恒缩了□子,将肩臂的绳子蹭在刀刃上,绳子断,齐恒往后一压,伸手便夺了行刑兵士的刀,一闪身,竟直直冲到了乾贞帝的背后,将刀子横在乾贞帝的脖子上!
事发太突然了!
说起来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毫无征兆,众人的眼睛都在突然交锋的弓箭上,那个行刑的兵士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直发愣!
冷硬的刀锋,压着皮,陷进肉里。乾贞帝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人,把刀剑,横到自己的脖子上!
“下令退兵!”齐恒的声音,竟也狮虎般,威严冰冷!
乾贞帝的近侍,在齐恒闪过来的瞬间,也齐齐拔剑,一把把剑抵住齐恒的后心,或架在齐恒的脖子上。
齐恒的左右身后都是剑,他却是昂然用刀在乾贞帝的脖子上又压了压,狠声道,“以为爷怕死吗?我大周一个废弃的王爷,要了你这个东夏皇帝的命,死也赚了,值了!”
乾贞帝没动,没说话。齐恒在他耳边冷笑道,“你心心念念的锦绣江山,一统天下,却不知你耗尽心血性命得了来,却都为他人添作了嫁衣裳,你对这江山天下,还爱是不爱?”
乾贞帝哼笑了一声。凭着他的武功,便是刀剑加身,也不会受制于人,可是如今他有伤,尚无十足把握,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说道,“平原王爷当真以为拿着一把刀,便能挟持朕?”
齐恒道,“不能挟持,总能同归于尽!”
乾贞帝便笑了,说道,“你被灌服了化骨散,全身绵软无力,横在朕脖子上一把刀,便能与朕同归于尽了?”
齐恒道,“凭着你机关算尽,雪奴儿也未雨绸缪。我五哥的不怀好心,你当雪奴儿就没猜出来?一早叮嘱我提防,她为我服了药,平日都没什么事,可是一沾了酒,便是你那化骨散的克星,便是防备着哪天着了别人的道的!你倒是试试,瞧瞧爷是有力气还是没力气!”
齐恒说完,孔武的手狠狠地抓住乾贞帝的左肩,右手的刀更是用力地压住乾贞帝的脖子,逼得乾贞帝只得仰起头来!
乾贞帝苦笑,“算你狠!”
他们这三言两语的空档,前方交锋的东夏骑兵已发生了骚乱。却见大周的那个白衣将领,身形娇小,一马当先,引弓搭箭,箭无虚发。
呼啸的风响,带来的是极为霸道的力道,一箭贯穿咽喉!
如此骇人的精准,令得东夏骑兵倒吸口冷气,心存退缩。定睛一看,那白袍驰骋快若电光的人影,长发飘飘,竟是个女人!
骇然之下,惊呼四起。陆雪弃已然纵马冲了过去,剑挑马首,硬生生将东夏的骑兵豁开了一道口子!
跟随她而来的大周骑兵,与东夏骑兵顿时混战在一起,远距离的骑射,转瞬间成了贴身的肉搏。
陆雪弃太猛,太暴烈!
她手持玄铁重剑,奋不顾身左冲右围,隳突乎南北,叫嚣乎东西。她马蹄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剑刃所过之处,腥风血雨。
她蘸血的白袍扬起,宛若炼狱修罗;她凌厉的长发在飘,却形同妖异。
东夏的骑兵瞬间瓦解,鼠窜后退,混乱中数不清的人在惊呼大喊,“乌姜月光!乌姜月光!”
乾贞帝陡然半眯了眼,齐恒的手一颤,喃声道,“雪奴儿…”
乾贞帝却是一笑,硬声道,“弓箭手准备,前方不管是谁,杀无赦!”
齐恒将刀猛地割向乾贞帝的脖子,嘶声道,“你敢!”
刀下见血,殷红的颜色轻缓地渗了出来,乾贞帝的护卫齐声惊道,“陛下!”
乾贞帝若无其事,只轻声道,“你看朕敢不敢?”
他此话一出,一手捏住刀尖,一肘击向身后。齐恒下意识错身躲,却觉得手上一震,刀脱落,眼前一暗,乾贞帝已然跃起闪身,刀尖回指,点上了齐恒的脖子。
齐恒身后是东夏护卫的剑,身前是乾贞帝的刀。这个逆转也着实突然,齐恒一时愣着,不知道乾贞帝是如何做到的!
乾贞帝这反手一招,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刎颈横尸的惊心动魄。他伸手抚了抚脖子,看似在擦掉血,实则强制压住了嗓间喷涌而上的腥甜。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其间分寸,惟他自知。只是再次强行调用内力,委实最怕的就是齐恒反扑,他这一招使出已是勉强,若是齐恒机灵,在他夺刀时挺身与他缠斗,他还当真后力不继。
所幸齐恒一时愣怔,乾贞帝也顾不上后怕,当下喝令手下将齐恒擒了!齐恒在刀尖压颈的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所以一干护卫上前擒他的时候,他自不肯束手就擒。
齐恒的武功虽是不弱,但哪里禁得住众护卫一齐的刀剑相向。乾贞帝道,“少与他废话,杀了!”
齐恒拼命往外闯,在人影交错的空隙中,奋力朝陆雪弃的方向张望。烟尘阻隔,剑影刀光,他至死,也想见到陆雪弃一眼。
利刃划破肌肤,齐恒扑倒,隔着远远的人群嘶声道,“雪奴儿!”
那一声唤,虽隔着远远的空间,落在陆雪弃的耳里早已微弱,可是陆雪弃却完全感知到
,齐恒那撕心裂肺的热诚。
她纵马,搭弓,射箭。
她的马如怒涛一般狂,她的弓如满月,霹雳弦惊。
齐恒感知杀机骤减,中箭的护卫倒在他的身上,咽喉处的箭弩犹是颤抖的蜂鸣,带着炙人的热辣。
“雪奴儿!”齐恒陡然振作,撑起身体大声道,“雪奴儿!”
正好看见陆雪弃跃马长身搭弓射箭的英姿,衣袂招展,长发飞扬。
“雪奴儿!”齐恒顾不得身上的伤,仗剑冲过去,其余的东夏护卫也从震惊中惊醒,追杀过去!
呼啸的箭弩,无坚不摧的力道,不可一世的霸气。
从齐恒的耳根擦过,从齐恒的颈旁横斜,从齐恒跃起的衣襟旁穿破而过!
齐恒有瞬间愣怔,他不敢动。然后静静地看着与他缠斗在一起的护卫,中箭而死,甚至有一个人的头栽倒在他的脚上。
纵是毫发无虞也惊心啊!
这一幕,乾贞帝也倒吸了口冷气。这乌姜月光,竟然如此骁勇,这箭术的精准与力道,莫说大周,便是东夏,也无人匹敌。
他错过了什么?他知道她武功高,可没人说过她善射!他眼里心上的那个丫头,煮一手好酒,烧一手好菜,读的书,弹得琴,爱游水纵马,爱扬眉巧笑,爱摆弄医药,即便发嗔卖娇,也很少她那不可小觑的英武。
水一般的人,花一般的貌,冰雪般的心思。东夏无论贵贱皆会骑射,可是这般的精湛可怕,怎么可能便一直淹没!
乾贞帝那一瞬间,几乎便有些发狂,却是骤然冷酷下来,当下大喝道,“还不放箭!”
东夏骑兵正与大周贴身作战,远远的骑射能将所有人射成肉泥!乾贞帝这一声令下,箭弩对准,就欲万箭齐发。齐恒当时便红了眼,大喝一声纵身扑了过去,冲向了乾贞帝!
乾贞帝旁边有近侍护卫。黑鹰为近侍总管,近卫里武功第一,他们彼时也是严防死守护在乾贞帝旁边的,而且真的应战的话,齐恒根本不是对手。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次,便没有拦住。
齐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当时只是不要命了冲了过去,他心无旁骛,只想扑住乾贞帝!
乃至于来不及他咬牙切齿,来不及他琢磨招式,他只想着扑过去,制住乾贞帝,否则万箭齐发,他的雪奴儿没命了!
他也确实做到了!他扑过去的时候甚至剑也忘了,只是瞬息之间,快若鬼魅!
他便是徒手扣住了乾贞帝的脖子,用右臂,狠狠地勒住,然后惊天动地地嘶吼道,“我看谁
敢!”
果然没人敢。齐恒勇气犹壮,那一瞬间他如饿虎扑羊,力拔山兮气盖世,狰狞着狠声道,“你敢伤雪奴儿分毫,我让你殉葬!”
那个瞬间,没人敢怀疑。他几乎就已经吃了乾贞帝!
那个瞬间,交战停息。
两边的人,渐至向各自阵营退去。白剌剌的日光,渐至穿透了风烟。陆雪弃在马上,静静望着前面的局势。
齐恒挟持着乾贞帝,黑鹰及众人,对剑对准了齐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齐恒在陆雪弃危急时所爆发的速度和武力,在渐至消去。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只是喘息过后,陆雪弃平安无事,他开始觉得自己手脚发软,气力不支。
他色厉内荏地强自支持。别人不知,他自己却知,现在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根本避不过去。
只是刚刚的事态太过吓人,一时也没人敢去捋虎须。
乾贞帝半眯了眼,望着战马上清幽冷静的陆雪弃。
她的白衣染血,长发轻垂,整个人的线条几乎是柔的,姿仪美好。仿佛刚刚杀人不眨眼的征伐是一场幻觉,从来便没有那个举箭纵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阿修罗。
乾贞帝闭上眼睛。齐恒的钳制有点阻碍他的呼吸,可他的胸口却是突然不可抑制地闷痛起来。
还是他先说的话。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扔带着雄浑的质感。
“月光这是何苦,因何不躲在药王谷?”
陆雪弃没有回答他。他微微一笑,“为他西周,灭你故国,月光情愿吗?”
陆雪弃便扬着脸一笑,那瞬间迸射的光芒与风华,令人晕眩。
她笑着道,“谁是西周,哪为故国。陆雪弃一身漂泊,只有家,没有国!”
“月光!”乾贞帝道,“你纵然恨我,可你生在东夏,长在东夏,你可以毁了我,可是你不能忘了大祭司!”
陆雪弃道,“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没有帝位江山,只为的儿女情长!我今日在你阵前,没有披挂,所以我不是为大周征伐敌手,我是向你索要我的男人!”
“你便救得出去?”
陆雪弃断然道,“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乾贞帝斥道,“你要逆天吗!”
陆雪弃昂然,“谁是谁的天!便是逆了,我不怕鞭为烂泥,踏为齑粉,烧成灰!”
“月光!”乾贞帝痛呼道,“雄图霸业,美人芳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陆雪弃扬眉便笑,不以为然,声音清朗,说道,“你的雄图霸业,不过流血厮杀,你的美人芳华,不过一场笑话,你管我怎么做!”
乾贞帝道,“为了一个齐恒,你帮定了两脚羊!”
陆雪弃道,“成王败寇,谁让你,不做齐恒!”
乾贞帝闭嘴。
齐恒将乾贞帝勒紧在胸前,对陆雪弃大声道,“雪奴儿!他自诩的雄图霸业,与我有勇无谋的武夫,比之如何?”
陆雪弃仰头对他笑道,“相公,他再雄图霸业,于我不过是一个负心的男人罢了,如何能跟你比!”
齐恒咧嘴便笑了,竟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乾贞帝突然阴冷地道,“凭他一个齐恒,强弩之末,还真以为能制得住朕!月光自赴死地,休怪朕无情了!”
他说完,动用内力。而在他动用内力的一刹那,齐恒动了,黑鹰动了,陆雪弃也动了。
那个时刻虽然短暂,可每个人都尽了全力!
乾贞帝从齐恒的手中挣脱,将他远远地震飞出去。黑鹰和众护卫兵分三路,一路护在乾贞帝身侧,一路杀向齐恒,一路拦住陆雪弃!
齐恒在被震飞的过程,咬着牙只抓了乾贞帝的一缕头发。陆雪弃如怒豹子般冲杀过去,剑挑护卫,纵身去拦住飞出去的齐恒!
黑鹰扶着乾贞帝,趁着陆雪弃拦截齐恒的瞬间,向后阵里退。而陆雪弃伸臂将齐恒搂在前怀,便毫不喘息地挺身冲乾贞帝追了过去!
临安王如何给乾贞帝逃脱的时机,果断下令进攻,大周军潮水般纵马冲杀过去,东夏军见此,也怒潮般涌上!
一时乱成一团!乾贞帝,齐恒,陆雪弃,全部身陷其中!骑兵弓箭一时都不得施展,只剩下贴身肉搏,浴血奋战!
陆雪弃冲了过去,黑鹰朝身后嘶声道,“快保护陛下!”
层层叠叠的人海瞬间将陆雪弃阻隔,齐恒嘶叫一声,挥剑并肩而上。
陆雪弃对身后纵声道,“保护王爷!”
乾贞帝定定地看着。漫天血,漫天杀,漫天死亡。
那个女人,一身的白衣浸染鲜血,如那夜盛大的婚袍般,华美艳丽。
她扬起的发,刀锋般利,她出手的招路,诡谲嗜血。
一个女人,如芳菲三月,柔情得让人沉溺,又太过于不拖泥带水,决绝得令人发指。
“陛下!小心!”
黑鹰嘶吼着,甩开一个周兵,而陆雪弃,已经冲了过去,她抓住乾贞帝的胸衣,扑了过去。
乾贞帝只觉
得扑面的气息如此亲近熟悉,仿若多年前,那个青葱明媚的春季,伊人明眸皓齿的嬉戏,欢颜入怀,林下游丝。
黑鹰一手捉住了陆雪弃后背的衣服,陆雪弃仰身,翻纵,一脚向黑鹰踢去!
乾贞帝只觉得襟怀未满,伊人却倏而离去,一个东夏护卫将他往身侧一扯,挡在他面前。
她的发丝就在眼前过,乃至她的唇齿,触手可及。
数人残酷地对她进行围杀。乾贞帝闭上眼,他的月光,虽早已不在,却最终永远地失去了。
那一仗,一直打到斜阳满天。
边地的河山广袤荒凉,越发显得夕阳肆无忌惮,如同整个天宫,失了火。
这一仗两败俱伤。乾贞帝被救护回营,当天晚上便吐了血。
齐恒半死不活,一鸣金便倒在了陆雪弃的怀里。倒下前他还在笑呢,目光温柔,唤道,“雪奴儿。”
陆雪弃被他撞得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她抱紧了他,对着斜阳,将头偎在他的肩上,柔声道,“相公,我在。”
齐恒贴近了她的呼吸,轻细的声音含着笑,在她耳边状似呢喃,他说,“我也在。”
尾声
余下的几天,又有几场稀稀落落的厮杀,双方各有胜负,谁也没占到上风。乾贞帝伤重,不能置后方于不顾而在前线拖,故而决定班师回朝。双方妥协,于边境签定了协约,愿世代交好,互市互利。
临安王和陆定然目送着东夏的使者纵马而去,身后有兵士行礼禀告道,“王爷!平原王爷和陆姑娘都不见了!”
临安王和陆定然面面相觑,“不见了?”
兵士道,“刚有人去给平原王爷和陆姑娘送热水和夜宵,结果发现人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兵士递上来的是一封书信。临安王接过去,看完,便微微笑了。
陆定然道,“写的什么,两个人到哪儿去了?”
临安王收了信转头吩咐兵士道,“不管用何手段,马上去给我追回来!”
到底还是没有追回来。临安王班师回京,中途便去了药王谷,将陆雪弃和齐恒堵了个正着。
陆雪弃穿着淡紫的秋衫,半卧在齐恒身边胡乱翻着书,粗头乱发,不掩国色。
见了临安王倒是亲热,一脸欢盛地迎上去,挽着胳臂唤“三哥”,临安王笑,点着她的额头佯怒道,“死丫头该当何罪,竟拐走了我的阿恒!”
陆雪弃道,“那是我的相公,怎么是您的阿恒了!”
众人一齐笑,临安王对楚清道,“入了你的门下
,先生也不好好管教着。”
楚清道,“郎情妹意,你做兄长的管不了,我做先生的便如何能教?”
众人复又笑。这边厢已经进了屋,陆雪弃上前几步扶住挣扎着要站起的齐恒,临安王抚着齐恒的肩背让他躺下,说道,“阿恒不要见礼,快点好好养伤!”
齐恒多是外伤,胳膊腿都伤了骨头,虽无大碍,但行动不便。面对临安王对他们不告而别的笑语嗔怪,齐恒也只是嘿嘿笑,小夫妻眉目传情,极是恩爱。
那日下午,陆雪弃和临安王在日光里喝茶下棋,齐恒歪在一侧观战。
临安王笑眯眯地拈棋落子,貌似不经意地说道,“阿恒伤好了,有什么打算么?”
齐恒望了陆雪弃一眼,眉梢眼角皆是盈盈的笑意,说道,“我和雪奴儿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建几间屋,种几畦菜,买上些水田,院子里种满花,甜甜蜜蜜过日子去。”
临安王道,“不回朝堂做王爷,帮三哥么?”
齐恒顿住,赔笑道,“三哥手下的士族,多的是有识之士。”
临安王笑笑,便停下了手里的棋,伸了脉给陆雪弃,说道,“雪奴儿天资聪慧,跟楚先生学了这些日子,原来又有大祭司的底子,替三哥看看脉可好?”
陆雪弃笑着,伸出三根手指按住,然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了,凝滞住。
临安王垂着眼眸,唇边衔笑,没有说话。陆雪弃按着他的脉,久久不放开。
齐恒看情形不对,狐疑道,“怎么了?”
临安王抽了胳膊回来,淡然道,“三哥活不过两年了,所以想让阿恒和雪奴儿此番跟我回去!”
齐恒骇然变色,转向陆雪弃问道,“三哥他说什么!”
陆雪弃垂下头,没有应。齐恒断然道,“这不可能!我不信!不信!”
临安王倒是笑得云淡风轻的,“人终有一死,原也是平常事,阿恒不用太介意。天地逆旅,人生如寄,生与死,也不算什么大事!”
齐恒陡然红了眼睛,哽咽道,“三哥!”
临安王抚着他的背,笑道,“不是三哥不想让你们做神仙眷侣,实在是家国无人可托付。弟弟们,你的侄儿们,都还小。东夏劲敌,他们撑不住。乾贞帝虽是这次受了重创,但事隔几年,毁了和约卷土再来也不无可能,届时的大周,又有谁可御敌?”
齐恒道,“可是我,就是一莽撞武夫…”
临安王笑得更明亮和煦,“阿恒莫忘了,除了皇帝,还有我大周皇后呢!雪奴儿在一天,东夏乾贞帝便一日不敢逐鹿中原!”
大周安兴三十一年,八月十七,安兴帝暴病而薨,留下遗诏,由第七子平原王齐恒继位。八月二十四,亲眼看齐恒举行完登基大典之后,临安王齐渊病逝,所余两子,由皇后陆雪弃抚育。
彼时乾贞帝一身缁衣站在庭前如水的月光里,轻轻叹了口气。临安王是他最劲的强敌,可也是知己。
他心怀惆怅,却不知道是为了临安王,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乌姜月光。
命运曾经如此眷顾他,江山唾手可得,美人投入他怀。是因为他的错,然后全盘失去。
最终剩下他守着半壁江山,看着她成为大周的皇后,在别人的心怀里快乐。
黑鹰过来,躬身提醒道,“陛下,夜深了。”
乾贞帝负手,对黑鹰道,“你说朕是输给了临安王,还是那个女人?”
黑鹰低下头没敢回答。乾贞帝独自苦笑了笑,这种事,原本也无人能回答的。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读者亲们,这个文后半,我写的甚是断续,实在是遭遇买房卖房,又正值开始上班,延误更新甚是抱歉。行文至此,便算完结了,本来我想修改一遍,但是vip章节非常麻烦,修后的字数不得少于原来,我是完结后同一修的,多一字少一字的实在把握不住,所以系统不准我修的,我就索性保持原样的,给您带来的阅读不便,深感歉意。
感谢您一路的陪伴,鞠躬,最后您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