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怨恨,父亲也没有解释。甚至也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再出言劝她,而只是静静地打伞陪着她。
后来她晕过去,然后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然后她得知真相,是自己的哥哥赶走的苍嵘,只为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理由,有贵族在背后嘲笑大祭司家
高贵的女儿,喜欢侍弄动物这样下贱的活计。
容止课业,她一直受的是贵族教育,只不过幼时闲暇,混在苍嵘哥哥身边又温馨融洽,大人也未干涉。不想酿此大祸,陆雪弃和同父异母的哥哥起了争端,从此兄妹离心,貌合神离。
只是,苍嵘哥哥如何活下来?如何成了御狼天人呢?
陆雪弃有些晕眩,干裂肿痛的喉咙让唾液的吞咽都很困难,事实上药物的刺激,内伤的叫嚣,让她正在发烧。故而她只喝清水,泉水清凉滑过喉咙,刹那舒服,落入腹中却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苍嵘知道陆雪弃不舒服,生硬而小心地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陆雪弃缩着身子仰着头,对他道,“苍嵘哥哥我没事。”
苍嵘自是知道陆雪弃作为大祭司最宠爱的女儿,遍览药典,什么奇异灵药都见过。只是这外力重创是极其明显的,她的身体很虚弱,纵再有灵药,也一时难以恢复,何况她只是出嫁女,能带出去的少之又少,大祭司府的灵药每一种都极其珍稀,经过惨烈的兵火屠杀,她的兄长在临死时,将所有灵药尽数焚烧毁去。
陆雪弃有了苍嵘的依仗,心防一松,没多久便又昏沉沉睡去。苍嵘将她放在地上的兽皮上,又盖上一张兽皮,便寻思着,去为陆雪弃采些药来。
他做御狼天人这么久,对病疾危险有种出自本能的警觉,于是先在陆雪弃的身侧撒上药粉,防止蛇虫偷袭,复又唤来两只白了头的老狼护卫,才进入深山的更深处,采药去。
齐恒的离去,让大殿里一时格外的寂静,静得便让人一时有些虚,有些慌,有些尴尬。
倒是临安王,淡笑着让人奉茶来,于是大殿有了温度,有了茶香,有了内侍宫女穿行的背影,但还是没有一个轻松的氛围。
其实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在等。
各自心知肚明,也只有齐恒那个愣头青还有心思费口水打嘴仗。
即便父皇说了一番话,圆了临安王的面子,可是开弓哪有回头箭,乾贞帝高坐上位,众士族联袂入宫,几句话就能了结?未交手就能罢休?
野狼入城,是搅乱延迟了这场争战,可是延迟过后,终还是要发作出来一争胜负的。
放出齐恒,他即便是再心急雪奴儿,怕也是没有机会去找的!
齐恒还在奋力挣扎,嘴上大声道,“陆二哥!你放开我!”那边有一骑快速地奔来,禀告道,“陆将军,城南出现兵马,与曹将军对峙上,交上手了!”
齐恒顿时一怔,陆定然道,“就知道少不了要干一仗!”这话说完,陆定然突然蹙紧了眉头!
齐恒怔愣了半晌才琢磨过味儿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就火,他奶奶的,三哥掌管着京城乃至大周的兵马,那群士族还
真敢和三哥动武!那群士族的私兵护卫,再多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敢出来叫板?定是那乾贞帝暗中布置,派了得力干将作为助手,冲锋陷阵了!
刚掳走了自己的雪奴儿,又想一窝端掉三哥,还想兵不血刃夺取大周!在我大周的腹地京城还敢这般猖狂!真以为天底下有这等好事!真以为他大周就没人了!
齐恒的一腔血便直冲脑门子,立刻恨得咬牙切齿起来!他奶奶的,你看爷不去冲杀个痛快,你看爷不灭了那群乌合之众,你看爷不直接带兵闯进宫里,围了那个乾贞狗皇帝逼他交出雪奴儿!
这般想着,齐恒已然翻身上马,拿了弓箭纵马在前,对陆定然高声道,“陆二哥!那群狗崽子还敢反了天了!你看爷不把他们全灭了,活宰了他们!”
“阿恒!”陆定然一声喝,齐恒却早飞马远了背影。
齐恒一马当先冲过去的时候,曹峰正舍命地调转方向狂退,生生与齐恒撞了个对头!
齐恒勒住马道,“曹将军!怎么啦!”
曹峰气喘吁吁,既气且怒,“打我的那股子是调虎离山!他们真正的兵力正在攻打皇宫!”
齐恒顿觉得一瓢冷水直泼下来!竟中了他们声东击西的奸计!攻打皇宫,皇宫虽是有三哥的人,可那里人手最少,最是薄弱啊!

 

第六十九章 变数

这边齐恒急出了一身冷汗来,身后有陆定然的护卫追上来说道,“王爷,陆将军说了,他率兵去护卫皇宫,告知曹将军安心平定这边的乱军就是!”
齐恒一喜,看向曹峰道,“还是陆二哥聪明,没有上当,知道东夏他们不肯轻易放过皇宫的!曹将军这回没有后顾之忧,只管放手灭了那群狗崽子!我再翻回去助陆二哥攻打皇宫去!”
曹峰将手下兵士分成两拨,一拨与挑衅攻击的敌人对抗,一拨被抽出来去增援皇宫,此时听得陆定然已率军过去,当下放心,号令士兵掉头,回击灭敌!
一时场景极为壮观壮烈,齐恒看着曹峰在火光中率领兵马浩荡而去,耳边不多时响起冲锋的厮杀声,呼啸惊叫声,也不知何故,齐恒突然觉得悲壮。
那个瞬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骤然震荡了他的情怀,他的心一时盈得十分满却又空荡。他觉得自己曾经根植,有所失去,他突然觉得刀兵相交,这火光熊熊的夜色,生死相搏的冷酷与激昂,陡然间变了味儿,让他觉得空旷与寂寞。
他无着无落地抚了抚胸口。这是怎么了?到底哪儿变了?
然后心跳跃地抽痛!他想起了雪奴儿!
这么久,他习惯了雪奴儿在他的身边,或纵马,挑着刀尖笑,或柔情,偎在怀里娇,他们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迎敌争战在一起,他们共命运,同呼吸。
可是她突然离去了!乾贞帝未用一兵一卒得到了她,由自己的父皇亲手奉上!
齐恒陡然便心意阑珊,不想去援助皇宫了。他突然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让乾贞帝得逞了也好,然后让父皇好好看看,他这边交出了雪奴儿,那边便被人端掉了儿子,夺去了江山!
多好!多解气!多痛快!
敢算计陷害我的雪奴儿,便应该让他的整个江山来殉葬!他的昏庸怯懦,也早该被人恃强凌弱,瓜分觊觎,落个身死为天下笑的结局!
可是,还有三哥呢!那昏君死了没关系,三哥不能出事啊!
齐恒这陡然间的失意愣神,与他刚刚烈火浇油般的慷慨与冲动比起来,判若两人令人费解。刚才追也追不上他的护卫此时已调转马头跑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不由纳闷狐疑地唤道,“王爷?”
齐恒回过神,纵马过去,却是敛了一半的杀机。他确是想杀灭士族,剿了东夏,可是天知道他更恨不得想要废了灭了自己的父皇!
那场争战,极其惨烈。
士族的私兵虽勇,却也不是精锐官军的对手,可是那几个领头的身手,分明不是寻常人。
极其的高大,骁勇,虽是暗夜,火光闪烁,那些人的战盔铠甲又可以隐藏些面容,看得虽不是十分清楚,但说是周人,总有点勉强。
大周的军队与东夏硬碰硬,
总是讨不到多少便宜的。
齐恒来的时候,陆定然明显着杀红了眼,大周的勇士正越败越勇,前仆后继!
齐恒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整个人就炸了毛!
他奋不顾身纵马就冲了过去,东夏鞑子攻占皇宫来欺负人,真他妈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齐恒当真拼了命,发了狠。
他风驰电掣冲过去的那一刹那,有着火的灼热,箭的风响,光在眼前闪跃着,身前溅出的血开出腥红的花。
那瞬间很安静,那瞬间很嘈杂。
齐恒什么都没想,他只是陡然轻盈,陡然间有种无所畏惧血债血偿的肆意和悲酸。
雪奴儿落在乾贞帝手里,他讨不回来了!雪奴儿的性子,也绝不会屈从苟活!
那个瞬息齐恒想通了,他的雪奴儿,皓齿红颜,落落风华,势必陨灭,已成诀别!
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生的温存与乐趣又在哪里?
在哪里啊!齐恒切齿间,手起,剑落!
斩杀了敌将的一个首级!
大周军突然愕然。这般速度,这般杀机,这般豪气,即便他们曾经目睹过平原王齐恒的英姿,可是也不曾这么悍勇,所向无敌!
一剑而斩敌人首级!
他奋不顾身地冲杀过去,如浴血的修罗,下手地狱,无有天堂!
一个,再一个,仇雠的首级接连的掉落,齐恒那骇人的厮杀,突然有一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意味。
军士怔住了,陆定然反应过来了,挥剑大喝一声道,“全都给我冲!跟上平原王爷!”
一时大周军势如潮水般,将来势汹涌的仇敌,瞬间淹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周军的士气突然如见了血,咬断猎物的豺狼,陡然间冲天膨胀起来!
那一场仗打得惨烈。结束的时候晨曦已至,齐恒巍峨如山一般横刀立马,于阵前,望着缓缓打开的宫门。
“万岁!万岁!”一瞬间大周军的欢呼声响震天地。
齐恒却是直挺挺地,陡然从马上跌下来,陆定然忙冲上去查看,失声道,“阿恒!阿恒!”
齐恒却只是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两行泪,从他凸起的颧骨间,流了下来。
陆定然突然懂,突然了悟,齐恒因何今夜能勇武至斯。他一朝痛失所爱,分明是不想活了。
天地渐渐青白,殿里的灯已残,苍白地摇曳光影。
外面在搏命厮杀,毓秀宫虽偏远,却还是清晰地听得到。众人都有椅子可以坐下,可一个个虽强制镇定,却都是胆战心惊。
安兴帝一脸煞白,他惊恐,懊悔,也气恨。
众士族更是心神不安,他们自是懂,这孤注一掷的赌注若是失败,意味着什么。
真正镇定若无其事的,倒是只有临安王和乾贞帝。两个人各自带着浅淡温柔的笑影,彼此喝起了茶,还悄悄地说起了话。
临安王笑语道,“陛下好心计,好手段。”
乾贞帝同样笑,“王爷好策略,好胆色。”
临安王道,“若是陛下输了,当如何对?”
乾贞帝道,“你们大周内乱,关朕何事?”
临安王一笑。
乾贞帝道,“若是王爷输了,怕是不大好办。”
临安王道,“性命名声而已,有何难事。”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他们二人坐的近,彼此端着茶,说这话时皆是凑过去,明净浅笑,窃窃私语般,乍一看还以为是亲密无间的知己,交头接耳,谈笑品茶。
那表情,那风度,那姿仪,令那些坐立不安焦灼难耐的士族,直是汗颜。
安兴帝却陡然失神。看着儿子与乾贞帝举重若轻谈笑晏晏的样子,他的心不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或许,这才叫真正的对手,而自己,不过是跳梁小丑。
外面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切兵火已熄,尘埃落定。
陆定然一身戎装进了殿来,身上带着亮晃的晨曦和浓重的血腥气,他环顾大殿中人一眼,在安兴帝面前跪下,言语铿锵有力,“启禀陛下,昨夜逆贼作乱,臣与曹将军,率诸将士浴血奋战,已将动乱平息,恭迎陛下入朝,主持政事!”
安兴帝突然战战兢兢地,迟疑地看了看临安王,似是咨询建议。而众士族,则惨然失色,一时晕眩的晕眩,瘫倒的瘫倒。
临安王一笑,躬身对乾贞帝道,“家事未清,还请夏皇陛下随内侍先回凤仪宫歇息。”
凤仪宫,有凤来仪,历来是大周招待贵客使节的居所。乾贞帝道,“好!”说着起身示意身后护卫一眼,带人离开。
乾贞帝这一离开,那些勉强自持未曾昏厥的士族,也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临安王对陆定然道,“叔夜,诸位世伯涉嫌谋逆,先将他们带下去吧。”
陆定然了然,再被押解下去的时候,谢止胥突然嘶声道,“天下谁为主,是我大家士族!士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无冕之王,你已削去我等权力,若敢杀我,不怕天下分崩离析!”
临安王只淡声道,“带下去。”
很快大殿里空旷旷的,只剩下安兴帝和临安王父子俩个。安兴帝张了张嘴,嗫嚅着,却没有发出声息。
一时他很不安,很尴尬,乃至很无措羞惭。
临安王走过去,扶住安兴帝的肩,体贴柔声道,“父皇,您没事吧?”
安兴帝突然老泪横流,不能自已。临安王便在他脚边跪下,请罪道,“是儿臣一意孤行,给人以可乘之机,牵累父皇受了惊恐!”
安兴帝弯腰一把抱住儿子,流涕道,“渊儿,父皇真的不知道乾贞帝会突然冒出来,父皇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临安王没说话。安兴帝继续道,“只是有东夏使臣秘密求
见朕,言陆姑娘是他东夏皇后,乾贞帝愿熄战以做交换,否则将长驱直入,以报夺妻之恨!那使者说他们已将陆姑娘打伤,朕无需兴师动众,只要将人陷落密室,他们自有人接应,而他们得到了陆姑娘,明日便正式入城签订和约的!”
临安王道,“儿臣知道父皇的苦衷。”
安兴帝道,“大周孱弱,朕不愿动兵,不愿打仗,不愿渊儿去惹怒乾贞帝,朕只是想用一个女人来息事宁人而已!谁想到会是这样啊!”
临安王可以想见自己父皇的软弱求和被别人利用,遂起身扶安兴帝坐下,抚劝安慰道,“儿臣知道,父皇受惊了!”
安兴帝颓然地坐着,“这个密室,东夏人已知道,是他们的使者提出的这个计策,朕震惊之余,更生惊恐,想着居于深宫,竟也难逃东夏股掌,朕除了答应,别无他计啊!这密室本来在底下是无法操控上面开关的,可谁想到阿恒会突然杀回来逼我打开密室,更想不到,乾贞帝竟会从密室里出来啊!”
临安王道,“父皇勿要惊恐,我大周士族有人和乾贞帝勾结,知晓我们一两个密室也是常事。其实乾贞帝要除掉的只是儿臣,今夜若儿臣事败,他与父皇签订和约,也是可能的!”
安兴帝的表情有些茫然。临安王苦笑,“没有儿臣,大周附属于乾贞帝的江山,他也无需再战。”
安兴帝怔愣。临安王道,“父皇累了,儿臣扶您去照应一下前朝,也好好好休息。”
朝会很短,谢止胥等人被打入大狱,临安王踏着晨曦出来,一时看见风里的垂杨,有些愣神。
祠部的人正准备迎接乾贞帝入城的仪式,三三两两的内侍宫女,正泼水冲洗地上的血污。
临安王的面色苍白疲惫,却是侧首问一旁的陆定然道,“阿恒呢?”

 

第七十章 苍茫

陆定然有些语迟,临安王担心道,“怎么了?”
陆定然道,“阿恒骁勇,连斩了敌军五员大将,然后累脱了力,昏睡过去。”
临安王默然,半晌问道,“楚先生过去了么?”
陆定然道,“我们也伤亡惨重,楚先生只看了阿恒一眼便去忙了,阿恒现在在王爷您府上休息。”
临安王叹了口气,没说话。二人于宫门外分手,临安王一回府,便询问齐恒的情况。
小厮说安安静静地熟睡着,临安王“嗯”了一声,挥退了下人,便去了齐恒的房里。
明晃晃的阳光斜照着床上,窗外修竹在日光里婆娑摇曳,一只黄鹂鸟张开羽翼,从远远的竹梢上倏忽飞掠而去。
是个再晴朗宁静不过的上午。临安王掩不住疲惫,半倚在床头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年轻英武的弟弟。
那浓而硬朗的眉峰,那起伏英挺的唇线。此时睡梦中,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平静如寻常。
临安王骤然一下子就想起他们兄弟的初见,当时那个瘦小的孩子,极其凶悍地用头将内侍顶了个跟头,扑上去抢回自己的东西。
到了自己身边后,对自己很是拘谨,又甚是依恋。然后真的熟了亲了,又本性毕现,个性率直,锋芒毕露,不喜读书。
犹想起好几次狠罚他,他低着头愤愤然又不敢不服从的别扭样子。阿恒从来,不算是一个乖顺讨好的孩子。
小小孩子跟着自己上了战场,阿恒不耐烦做个跟班的文书,自己便把他直接打发给了陆定然,然后陆定然让属下把他发配下去做小兵。
混在新兵里,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没人知道他身份,他是不断打架打出头的。有一次听说他被欺负狠了,寻故唤他来见了一面,也没问他什么,只和他吃了顿饭,却清晰地记得他见了自己又激动热切,又畏缩自己狼狈的小样子。
可阿恒像是憋足了劲发狠的野草,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上几脚,一转身,他又站起来,继续斗志昂扬蓬蓬勃勃的。所以他很快出类拔萃,十六岁时,校武场上便赢了第一。
大周士族重文采,重风度长相,轻鄙武夫。大周民间其实也一样,长相秀美的孩子被挑选,用来巴结奉承谋求富贵,长相粗鄙的,只能做贱役。
可军中是个尚武的地方。如阿恒这般雄姿英发嗜武如命的人本就少见,他在军中声名远播,大周第一勇将,人人仰望,可他没做好接受全贵族轻鄙嘲笑的思想准备,不知道生母卑贱,只能凭勇武封王,并不算是光彩荣耀事。
他的根器极好,虽是为他寻了名师,可未遇到顶尖高手的指点,因为大周没有。武学的最高峰,如今在东夏。
想来临安王的心,忽而便有点酸涩涩的,说不上是疼惜,还是亏欠,还是内心
难以言传的悲悯。
阿恒定了亲,可阿恒遇到了他的雪奴儿,爱上她,便不惜对抗士族,顶撞父皇,弃王爷的封爵如敝履,成为别人口中不忠不孝,背叛家国的逆子。
就像是打一场硬仗,阿恒一朝心动,就什么都豁得出去,裸出心拼了命,不犹疑,不回头,不怨,也不悔。
这般的义无反顾淋漓痛快,一夕抱得美人归,纵天下轻鄙唾骂,人人侧目嘲笑,可他这个做哥哥的知道,他的阿恒,是欢喜快活的。
如今,雪奴儿没有了。纵阿恒再长再久的昏睡,可也终要醒来,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即便他依然可以纵横驰骋沙场,可是他的心死了,只剩下自杀自虐般的杀敌寻仇,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为情爱挑战父君颠覆世俗的王爷,那个恣烈亮丽的男子,那个飞扬旖旎的少年。
无人再能柔软他的心志,无人再能沾惹他的情怀,飞蛾扑火的刚烈,势必是曾经沧海的忠贞。
于情可以浅出的人,定是不曾深入的吧。
临安王又觉得胸口窒息般的闷痛起来。他勉力伏在床头,低头喘歇了好半天,才渐渐地平缓痛楚,放松了下来。
发作越来越频繁了,痛得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汹涌。
这世上除了楚先生,便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并非便是舍不下。不问世事,游山玩水怡情养性,他也便不是做不到。
白云苍狗,命途无常,所谓锦绣江山,君王帝位,于他,又算什么?
可他有责任。
身为皇子,出身士族,天下将倾国难当头之际,他一个人,逃出去么?
当仁不让,虽千万人吾往矣。举世皆怕,他当无所畏惧。
临安王妃进了屋来,以手抚在临安王的肩上,柔声道,“王爷。”
临安王抬起头,眼底茫然未褪,清明已现。临安王妃轻声道,“让七弟好好休息吧,楚先生看过了,没大碍的。”
临安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临安王妃劝道,“王爷折腾了一夜,也累了,厨房准备了银耳羹,王爷吃一点,沐浴休息一会儿吧。”
临安王笑笑,拍拍王妃的手,说道,“好。”两人携手出去,外面白剌剌的光突然刺得临安王有些昏眩。
乾贞帝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身边人皆屏声静气,战战兢兢。
谁都知道,乾贞帝在生气,还气得不轻。
布下了天罗地网,万无一失,可月光竟让一个御狼天人给夺了去!派出了十来位高手,与大周京城那点子军队短兵相接,竟没占到便宜,还伤亡惨重!
乾贞帝一声冷笑,喝问道,“他齐恒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叫他一人,杀了我五员大将,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一人畏怯地争辩道,“那齐恒拼命…”
“他拼命你们不会
拼命!”
乾贞帝这一声喝,那人顿时闭嘴,低头认罪。乾贞帝回头怒视了众人一眼,挥手道,“都给朕退下去!”
众人称了声“是”,忙不迭往外走,却又被乾贞帝叫住,吩咐道,“去给朕查,那群狼到底去哪里了?便是躲到了天边石头缝里,也去把人给朕找回来!”
众人领命,关门出去。乾贞帝颓然往椅子上一靠,长叹了口气。
西周的士族,果然是无用的两脚羊,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联合,为数甚众的精锐私兵,那边调虎离山,这边竟连个皇宫也不能轻松拿下,让陆定然率军过来给扑了个正着!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边厢黑鹰送走了众人,在外面敲门,唤“陛下”。乾贞帝伸了伸腿坐直身体,让他进来。
黑鹰先为乾贞帝换上热茶,躬身低语道,“陛下,临安王在国内声望高,说去剿临安王之乱,那些士族的私兵皆是周人,未必尽全力。我大夏兵混在其中,势单力孤,战败也难免。”
乾贞帝唇边冷笑,话语森然,“战败难免?朕又没让他们把大周军打光杀尽,朕要的不过是措手不及拿下宫门,实在避不开擒了陆定然而已!抛开那群没用的两脚羊,我们这么多人就没能近陆定然的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