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嫣然轻叹一声,慢慢道:“我三哥生来是个犟脾气,他想要做的事情,一百头老牛也拉他不回,我二表哥脾气挺好的,你没多劝劝他?”
盛怀溪也轻叹而笑:“侯爷都还想着去打仗,你让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无聊地闲在家中,我劝了会有用?”
乔嫣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眼前的明湖,有些寂寥地笑道:“我以前常在这里玩,现在表姐们全都嫁人了,表哥也都做大事去了,就剩了我一人。”
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开始谈婚论嫁,大多数在十六岁之时,就出嫁为□□,稍晚些的也不过十七。
盛怀溪与乔嫣然同年同岁,便是在满十六岁后,被皇帝兄长一旨赐婚虞以弘。
如今,她嫁人已快两年,乔嫣然却仍待字闺中。
乔嫣然自小扬名在外,十五岁的及笄之礼甚为隆重,那时京中贵妇均猜,她满十六岁之时,恰逢三年一度的春选,彼时后位一直高高空悬,怕是要一朝跃为一国之母。
意料之中地参加选秀,意料之外地无缘殿选。
明寅四年的寒山寺大案,因帝亲临,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春选早过。
落选的官家小姐,早有父母做主议亲出嫁,唯有乔嫣然已满十八岁,没人敢上门求亲。
乔嫣然天生丽质,美冠群芳,又是乔相唯一的嫡女,有心攀摘的人家,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是有心没胆。
当今皇上的亲兄弟,投敌叛国,挑发战乱,民间议论纷纷,皇上登基五年,直到现在只纳过妃子,还未曾立过皇后,民间更是津津乐道。
妃子位份再高,哪怕位至皇贵妃,也依旧只是个妾室,换句话来讲,当今的一国之君,尚未娶妻。
遍观大盛朝历代君王,二十五岁还未娶妻者,唯他一人。
乔丞相的小闺女便更有趣了,明寅四年无缘被选入宫闱,没见有人上门求亲不说,乔家也没有丝毫要嫁女儿的打算,就这么从大好芳华的十六岁,养成了十八岁的老姑娘。
有好事者打了鸡血似的猜测,明寅七年春,又将是新一轮的春选,难不成这乔丞相要把自家姑娘养到十九岁后,再次进行参选?
这皇上男不娶妻,这乔家女不嫁夫,或许是要到明寅七年,再行龙凤呈祥之好。
此论一经传出,众人皆应:言之有理。
十八岁的乔嫣然,放在上辈子,正是一朵嫩嫩的鲜花,放到了现在,已然是人人侧目的高龄剩女。
乔嫣然每回问乔爹,前线战况如何,乔爹每次都答,顺利。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已然三个多月过去…
快入腊月,已是滴水成冰的极冷天气。
乔嫣然着厚厚的暖裘,抱着温温的小手炉,问坐在暖榻的乔爹:“爹,您每次都说战事顺利,这都三个多月了,我三哥他们年底前能不能回来?”
乔爹慢慢饮了一口热茶,道:“不能。”
乔嫣然转着手里的小暖炉,有些黯然道:“为什么?不是都已经击退肖军了么?”
乔爹沉默片刻,缓缓道:“有蚊子过来叮你,你赶走了它一次,没过多久,它又飞来叮你,你会怎么做?”
乔嫣然大吃一惊,半晌才道:“皇上他…要灭了肖国?”
乔爹放下手中茶盏,对乔嫣然呵呵一笑道:“你这小丫头的心思,可真比天还高,肖国又不是懦弱小国,哪能说灭就灭的?”
半撑着头,声音有些沧桑,也有疲倦道:“总要给他们致命一击,才能得长久太平。”
乔嫣然轻轻“噢”了一声,凝视着温暖的烛光,低声道:“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乔爹冲乔嫣然招一招手,眼神慈爱道:“嫣儿,你过来。”
乔嫣然抱着小手炉,走近乔爹身边,挨着暖榻坐下。
乔爹抚了抚小闺女的脑袋,暖声问道:“小丫头,你还不准备给爹说老实话么?”
乔嫣然抬眼,眸光温润蕴华,疑道:“什么实话?”
乔爹仍似逗玩小时候的乔嫣然,拿手指弹了弹乔嫣然的眉心,笑语慈和道:“你关心你三哥的安危,问你两位表哥的情况,爹都不奇怪,你这有事没事,旁敲侧击打听别的将领如何,爹想听你说说,你这是啥意思?”
乔嫣然垂眸,低声道:“就是随便问问。”
乔爹轻叹一口气:“你这傻孩子,爹也年轻过,还能不知道你这小丫头在琢磨啥,再说,你三哥那个大嘴巴,早就给爹抖落了个全,你还瞒着爹做啥?”
乔嫣然豁然抬头,嘟嘴皱眉道:“我三哥啥都给您说了?”
乔爹轻瞪乔嫣然一眼,而后娓娓道来:“骆承志人虽木讷了些,人品心性都还不错,加之他在寒山寺救过你一命,爹思虑许久,曾让你大哥问过他,愿不愿意娶你?”
乔嫣然登时瞠目结舌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爹答道:“就是你在江南养病,你大哥去看你那一回,当时,骆承志并没答应。”
乔嫣然闷闷“噢”了一声,疑道:“他为什么没答应?”
乔爹揉了揉乔嫣然的脑袋:“这个爹也不知道,你大哥也没说,他在岳阳城外舍命救你,自己差点没丢掉小命,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你三哥说他喜欢你,你既然也对他有意…”
“等他回来京城,爹就把你嫁给他。”
乔嫣然眨眨眼睛,喜忧参半:“可皇上说,我若敢嫁给别人,他便杀了谁。”
乔爹嗤笑一声,道:“骆承志行军多年,战功无数,军功赫赫,是这几年来最优秀的年轻将军,只要不是犯了通敌叛国、谋逆谋反的大罪,哪能说杀就杀,再说,朝中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御史台那帮老家伙,一个个直着呢。”
乔嫣然略放下心来,忽又道:“那皇上要是在骆承志回来之前,便下诏书咋办?”
乔爹笑了一笑,低声道:“嫣儿,宫里你别再去了,皇上上次失手伤了你,你若老和他唱反调,难不保他一怒之下再失手伤你…从今天开始,你便病着吧,反正天这么冷,你就在被窝里过冬吧。”
声音清淡道:“这场仗啊,打到明年夏天就差不多了。”
于是,本就多思多忧的乔嫣然,一病不起。
刘全禄奉盛怀泽之命,亲自跟着陈文敬来探诊。
无需装病,入冬之后,乔嫣然本就自有三分不适,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远不比江南杨柳之城,宜养病安体,再加之为乔庭然、骆承志担忧,常睡不安枕。
陈文敬探脉完毕,端肃着神色道:“心有郁结,夜不成寐,气血虚亏,可需好好静卧调养。”
看向乔嫣然,和声道:“嫣丫头,听伯伯一句劝,你本就病体孱弱,你若再整日胡思乱想,心烦气躁,长此以往,伯伯怕再也救不得你。”
刘全禄白白胖胖的圆脸呆凝住。
陈文敬又极认真地再说道:“伯伯不是危言耸听,你好自掂量。”
回府之后,却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至杨柳城,信纸虽轻,却如石沉大海,送信的人回来禀报,陈文肃拆信看了一眼,随后便扔到一边。
刘全禄回宫之后,将陈文敬的原话,吞吞吐吐告诉了盛怀泽。
盛怀泽沉默半晌,将案头的几厚叠奏折,全部打翻落地。
腊月初二,岳阳城来人,接方锦珍回去过年。
腊八清晨,乔嫣然早饭吃腊八粥,吃了小半碗之后,却突然全部呕吐出来,吐出的粥中,掺杂了许多红艳艳的血丝。
彩云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去告诉乔夫人。
彩雨哆哆嗦嗦着手,给乔嫣然擦唇上血迹。
乔嫣然抱膝坐床,垂目闭眼,却有透亮的水珠一滴滴流下。
窗外,明寅五年的第一场雪,开始密密洒落。
大雪连下十多日,将整个京城覆上银闪的白雪之色,到了腊月十五,乔嫣然开始出现轻微的咳血症状,乔家诸人愁云惨淡。
陈文敬解释道,乔嫣然那一年中的乃是毒箭,伤处又在心口,能活过来本就得天厚爱,恢复途中又兼伤势复发,虽垂死返生,却有隐患无数,在江南调养的数月,确实略有起色好转,心脉受损,本就该平心静气好好休养,可回京之后又是伤心又是疲心,情绪太过不稳定,病势难免加重。
不论是乔家人,还是太后皇上,陈文敬皆实话实说。
乔嫣然这一病,便严重地难以收拾。
及至腊月二十五,乔嫣然又开始出现发热现象,陈文敬与其它四位御医,已被盛怀泽板凳钉钉似地安扎在乔府。
到得明寅六年的正月初五,乔嫣然渐渐开始出现长时间昏睡现象,五位御医愁眉难展。
正月初八,雪后初霁。
午后,乔府大门前,停下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一个白胡子老头下了马车,踏行而上通入府内的石阶,却被守门的侍卫横刀拦下,白胡子老头笑着解释道:“小老儿姓贺,陈文敬御医的兄长,前来为你们小姐看病。”
门房周管事半信半疑,当下道:“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正是年中春假,乔家的老爷和公子们均停朝在家,周管事第一个遇见的是乔家大公子乔初然,于是道:“大公子,外面有人称,是陈御医的兄长,说是前来为小姐看病。”
乔初然听罢,拔腿就往大门处奔去。
被乔初然亲迎入府的陈文肃,板正着瘦削的脸,冷冷道:“老夫看病,不许人围着,全部都出去。”
一句话,将一屋子的人赶了出去。
最后离去的是盛怀泽,出门之前,盛怀泽深深看着陈文肃,陈文肃只呆板着脸,眼神古井无波。
搭手诊脉良久,陈文肃摸出一只翠绿玉瓶,倒出一颗药丸,色若胭脂似的嫣红,药香扑鼻,掰开乔嫣然的嘴,让她服下,然后静坐无声,蹙眉思考。
乔嫣然微微睁开眼睛,光影流转,半晌才看清眼前之人,声音低弱无力地开口:“先生?”
陈文肃抬起眼皮,淡淡道:“你离开杨柳城之前,小骆求我救你。”
声音有些悲,又有些哀,轻叹道:“他从没求过我。”
乔嫣然闭了闭眼,又再睁开,眼睛被水洗过似的明净:“他要到夏天才能回来…”
低咳一声,才慢慢道:“先生,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陈文肃没有吭声。
乔嫣然的声音好似春冰破碎:“我想再见一见他…”
陈文肃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老夫早说过,身为病人,自当遵从医嘱,你再病得严重,麻烦的会是老朽。”
看着容色苍白若雪的乔嫣然,冷冷道:“不听老朽的话,活该你吃苦头。”
乔嫣然眉睫轻眨,突展颜而笑,如夏花般绚烂:“我听先生的话。”
入住在乔府的陈文肃,相当横行霸道,谁破坏他的规矩,便敢摔脸子给谁看,盛怀泽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乡野匹夫,三番五次对他蹬鼻子上脸,偏偏他还罚他不得。
医术精湛的御医,全被他差来给乔嫣然诊病,一月下来,却越诊越虚弱,可这脾气乖戾的陈文肃,确实让乔嫣然好转了起来,起码乔嫣然不再十二个时辰,有近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他实在怕极了乔嫣然会一睡不醒。
大雪虽停,凤仪宫中团团簇簇绽放的美人梅上,仍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有凛凛的清香扑鼻。
红梅殷殷艳丽,像乔嫣然呕出的一口口鲜血。
梅开三度又三度,时至如斯,她竟不愿再看到他。
嫣然,表哥对你情深至此,你为何要这么绝情?
陈文肃妙手回春,止昏睡,去发热,阻咳血,一步步让乔嫣然驱除病症。
柳叶冒出新芽的时候,乔嫣然精神略转好,乔爹乔娘忽忽悠悠不安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原处。
花园内的那棵老桃树,绽放出第一朵桃花时,刚满六岁的乔云哲,野猴子似攀爬上树,摘下那朵早春的桃花,兴兴冲冲送予了乔嫣然。
花瓣重重,嗅在鼻端,有幽幽的芳香,乔嫣然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极为明丽,骆承志,你就快回来了,是不是。
第103章 ——第103章 ——
初夏之际,乔嫣然已可下床走动,方锦珍从岳阳城归来,且带回一大包裹岳阳府的特产。
乔嫣然如今的一饮一食一药一汤,皆由陈文肃一语拟定,有些东西再好吃,他说吃不得,那就是吃不得,杨柳城隶属岳阳府管辖,于是,陈文肃将家乡的美味小食,全部没收,独自享用。
陈容临说陈文肃面冷心热,好相处的很。
乔嫣然深以为然,正值热闹春节,又兼隆冬寒雪,他却从千里之外的杨柳城,特地赶来救她,虽然他还是时常对她冷言冷语。
夏花烂漫,蔷薇始开。
密密匝匝,团团簇簇,热热闹闹,清甜的芬芳缭绕在鼻端。
蔷薇之花语,爱的思念。
乔嫣然摘下一朵小小的蔷薇花,坐在秋千上轻轻抚摸,指尖是薄绡的柔软之意。
秋千摇动,岁月一晃一晃地悠悠而往。
盛放的蔷薇花业已凋尽,辗转芳香于泥土之中,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明年的夏天,这些蔷薇花会开得更好。
骆承志,明年是不是就是你在陪我看花,而非我一人独赏。
六月中旬,燥热许久的天气,终于迎来一场凉凉的雨。
黄昏之际,院中闲花落地,乔嫣然陪着乔娘坐在廊下看雨,乔爹自己撑着竹伞,从雨中缓步走近,进入廊下,乔嫣然发觉乔爹的衣裳沾了密密的雨丝,潮湿地闪着水光。
乔娘已迎上前去,轻声责怨道:“这么大个人了,打着伞,还能把自己淋个半湿。”
乔爹缓缓合上伞,慢慢道:“阿瑜,庭儿他们要回来了。”
乔娘先是一喜,随后面孔之上,又浮现出极度的不安。
很多年前,她娘也曾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口气,对她说:“阿瑜,你爹他们要回来了。”
她只顾着高兴,却没看到娘平和的面容下,那难抑的悲伤。
后来,她爹回来了,伤了一条腿,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不能正常行走,小时候常抱着她玩的小叔叔,却再也没有逗她玩过。
乔娘眼里没有泪花,却看得乔致远直想落泪。
虞子瑜紧紧抓着乔致远的手,骨节凸凸的苍白,颤着声音问:“致远,告诉我实话。”
乔致远眼眶酸涩,闭了闭眼,终是轻语道:“庭儿他…断了一条手臂,以弘…死了。”
乔嫣然手中捧着的热杯子,忽然透透的凉,指尖颤抖间,已脱手坠地,“啪”得一声碎响,像心里梦碎的声音。
乔爹睁眼,勉强再道:“以弼和骆承志没事。”
廊外,雨声淅淅沥沥,不知人间哀愁地飘洒。
七月入下旬,历经近一年的时间,平乱大军返京,成果很可喜,重伤敌军,且反夺城池数十座,盛怀澹被俘回盛国,肖国求和。
盛怀泽的皇图霸业之路,伊始。
入秋的桂花,依旧金香灿灿,乔庭然终于归家。
那日,天色只微蒙蒙的亮,乔庭然一手倒提长枪,一手策马远走,红色的战袍,在晨风中烈烈飞扬,像一个英雄,最后一眼见他,他端坐马背,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使劲挥手傻笑。
如今,他终于回来。
左袖管空空荡荡,右手仍握着虞老侯爷留下的那杆长枪,鲜艳的红缨穗在风中飞扬。
乔爹颤抖着手,摸上乔庭然略粗糙的脸,老泪纵横:“好孩子,爹以后再也不骂你。”
乔庭然只嘿嘿一笑,唤了声:“爹。”
然后,单臂抱住乔爹略佝偻的身体,轻声道:“你怎么这么老了。”
另一只空空的袖管,在风中轻轻地飘动。
归家之后的乔庭然,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安静,再不吊儿郎当地四处乱晃,也不和乔爹乔娘没大没小地嬉皮笑脸,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连吃饭时都能一声不吭。
三日之后,虞以弘下葬。
万般哀苦事,死别与生离,人生凄凉之景,莫过于晚年丧子,虞子瑾去年送父,今年送子,一下子老了十余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残忍不过。
出殡之时,独独不见盛怀溪的身影,乔嫣然忽感不祥。
那一日,武安侯府的湖边。
两人坐在石头上,前所未有的交谈,乔嫣然虽常居皇宫,却与盛怀溪并不熟悉,幼时的盛怀溪,总是安安静静,谦和有礼。
盛怀溪提起虞以弘时,目中有明明的光彩,是乔嫣然从未见过的夺目。
身份尊荣的天家贵女,金枝玉叶的公主,一条白绫挽断了性命。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去陪他。
生同衾,死同穴。
又过五日,方振山携女登门,致谢乔家对于方锦珍在京时的多有照顾,并提出结两家之好。
彼时,乔嫣然正和乔庭然在凉亭中下棋。
乔庭然的棋艺一如既往地烂,乔嫣然偷偷让了他很多步,乔庭然还是输得很彻底。
方锦珍问清乔庭然在何处,便熟门熟路地寻来,依旧红衫殷丽,体态纤侬,眉间是冰凌花似的轻巧冰俏,一如乔庭然初见方锦珍时的模样,方锦珍亭亭立在凉亭之外,笑吟吟唤道:“喂,姓乔的!”
乔庭然正皱眉拿着棋子,听到方锦珍的声音,偏过头来,神色有点茫然。
方锦珍拎起裙摆,蹬蹬蹬跃上石阶,站到乔庭然的眼前,喜笑盈盈:“我爹向你爹提亲了,我要嫁给你。”
“啪嗒”一声,乔庭然手里的棋子落地,依旧茫然道:“你说什么?”
方锦珍吐字清晰地重复道:“我要嫁给你!”
乔庭然动了动眼睫,只道:“你不是说,我想娶你,是白日做大梦么?”
方锦珍笑颜鲜活流丽,一把扑抱住乔庭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乔庭然一动也不动,只淡淡问道:“为什么?”
方锦珍仰起头,认真道:“我以前讨厌你,因为你像一只游手好闲的狗熊,我现在要嫁给你,因为你像我爹一样,是个大英雄,我喜欢英雄。”
乔庭然神色黯然道:“可我断了一只手臂,四肢不全…”
方锦珍摇了摇头,大声道:“我才不介意,只要你活着,我就愿意嫁给你!”
随后跟来的方振山,掩唇重重“咳”了三声,干声道:“珍儿,你是女孩儿,应该矜持点,这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松开庭然!”
方锦珍扭头,嘟嘴驳道:“矜持什么,反正我要嫁给他。”
方振山脑门筋一蹦,瞪眼道:“你个疯丫头,大庭广众,你抱着个男人,你不知道羞字怎么写么?”
方锦珍“噢”了一声后,松开乔庭然,却又突然扑抱住旁边的乔嫣然,再扭头问方振山:“爹,我抱抱嫣然,这总该是矜持的女孩儿样吧。”
方振山对乔爹干笑道:“小女疏于管教,还望日后多担待。”
乔爹也干笑道:“犬子也是半斤八两,同待同待。”
方锦珍冲乔庭然挑眉一笑,声音裁冰断玉似,既轻柔又利落,道:“你爹都答应了,你若敢不娶我,小心我拿鞭子抽你。”
乔庭然的心,再度被方锦珍笑得动了一动。
随后,微微一笑。
曾经昙花一现的瞬间之美,早深深弥留在心间,如今再次重现,恰如初见时的心境。
三年的绮梦,此刻成真。
八月初五,乔嫣然在生辰之日,终于见到骆承志。
彼时,乔嫣然正在房内睡午觉。
正闭目迷迷糊糊地睡着,却觉有灼灼的目光注视,于是惊醒着睁眼,见是一身黑衣的骆承志,眼神已是掺着柔和的惊喜之意,坐起身子,揉揉眼睛道:“你来啦?”
骆承志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乔嫣然,柔声道:“打开看看。”
乔嫣然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着三只木像,轮廓线条依旧优美柔和到真实,甚为栩栩如生,分别是乔嫣然的十七岁、十八岁以及十九岁。
骆承志开口,眸中含笑:“喜欢么?”
乔嫣然放开锦盒,环抱住骆承志的脖子,仰起脸看他,长睫蝶翼似的颤动,微微一笑:“喜欢。”
骆承志搂住乔嫣然的腰,凝视着乔嫣然的脸,低声道:“你又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好…”
乔嫣然眸光微转,隐有俏皮的灵动:“想你想的。”
骆承志眼神一直热热的,暖烈如骄阳,轻轻碰了一碰乔嫣然的唇,低声道:“我也想你。”
乔嫣然低低笑道:“我想你,想得都瘦了,你想我,怎么没把自己想得黑一些,你的脸还是这么水汪汪,比新鲜的豆腐还嫩,我很嫉妒。”
骆承志笑了一笑,双臂已抱紧乔嫣然,温热的呼吸拂落,那些想想与念念,再不必说,也无需说,已尽皆浅浅淡淡融在唇齿之间。
乔嫣然侧躺在骆承志怀里,翻来覆去掰玩着他的一只手,忽而想到一事,低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骆承志空闲的另一手,则在一下一下梳理乔嫣然的长发,也悄声道:“我翻窗户进来的。”
乔嫣然抬起眼眸,目光溶溶脉脉,反问道:“翻窗户?”
骆承志脸上是深邃的温柔,低声道:“我自回京之后,白日每天都很忙,等晚上空闲的时候,你约摸都睡得差不多啦,今天早上忙完,我终于腾出空闲,便想着来你家拜访你爹,可你家大门紧闭着,想来是午间不见客,我在墙外转悠了许久,便忍不住翻墙进来找你,本没想打扰你午睡,谁知你竟自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