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说的义正言辞,刘慈挺想甩了白眼给他。
不知摩西祭司是不是看侯爵不顺眼,对于他的消息来源,并不打算含糊带过,反而追问得很清楚。
在气候温暖,甚至有些偏阴冷的房间内,刘慈能清楚看见,侯爵先生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大人,我的独子克劳德·斯特莱夫,正是在斯尔蒙教区光明骑士团任职,他曾受爱德华主教的派遣,前往埃姆斯特调查噬魂怪事件,出于对克劳德的关心,我也开始留意这件事,在爱德华主教被指证和暗黑生物有牵连时,作为一名神的信徒,我个人觉得不能漠视一位主教被随意污蔑,所以决定站出来为教廷提供线索。”
完美的出发点,言谈中即撇清了克劳德,避免独子给教廷留下公务需要求助父亲,不堪大用的印象。也不忘表表忠心,身为一个贵族,他将城主的要职放在一边,为教廷的事情奔走万里神马的…刘慈那个白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翻了。
“那么刘慈小姐,你愿意在神面前,如实讲述自己在噬魂怪事件中的经历吗?不论暗黑生物涉及到哪位,都不会因此影响你提供证词的真实性。”
刘慈想不通斯特莱夫侯爵为何会汗满额角,等摩西祭司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刘慈才切身体会到那种威压。
和上次在办事处轻松的谈话氛围完全不同,刘慈能感受到摩西祭司的严肃。
这是修士的六觉,靠着敏锐的六觉,刘慈在摩洛克山脉中已经躲过了许多次生死危机,她很相信自己的六觉。
有了如此前提,刘慈不得不对自己想要说的话作出一定调整。虽然有誓言的制约,刘慈也没有打算全盘交代,什么叫“避重就轻”,她不仅懂,对这门谈话的艺术掌握的还挺纯熟。
“那时候我刚从莱茵城搬去埃姆斯特,看见魔法学院发布的佣兵任务,并不知道是暗黑生物,只是调查图书馆的怪异情况…和受制于噬魂怪的人一样,调查后不仅,我就走入了噬魂怪编织的梦中城,那里的一切都栩栩如生,我没有看出破绽。直到埃姆斯特的两位光明祭司,带领着骑士们打破了噬魂怪的梦境,我才清醒过来。”
刘慈一边做出努力回忆的表情,一边观察着识海中“锁”。她说的话不尽不实,算是和誓言打擦边球,有好几次“锁”都在异动,却被白玉池中的青莲压制下来。
这倒是刘慈没有预料到的惊喜,她谈话间就更无顾忌了。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阔破旧的地下洞穴,地面上有人类的骸骨,还有看上去就很血腥的祭台。祭台上有人类女性的遗骨,皮肤表面布满诡异的图案…很像是传闻中研究暗黑魔法的场面。”
刘慈略做停顿,摩西祭司沉吟道:“那你是否见到了什么证据,表明地下洞穴,是爱德华·雷恩在研究学习暗黑魔法?作乱的噬魂怪,又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刘慈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讲到:“是的,在调查噬魂怪事件时,我曾经在魔法学院的图书馆发现一个废弃的旧阁楼。旧阁楼是通往噬魂怪梦中城的入口,在阁楼中有人类少女的肖像,画像的作者被证实是几十年前,魔法学院一位叫爱德华·雷恩的学生。噬魂怪曾用人类少女的形象出现,我觉得那就是她成为暗黑生物前的原身。”
摩西祭司点头,“你所说的少女肖像,埃姆斯特魔法学院已经提交给了教廷,请你确认下,是不是这一幅。”
摩西祭司略一侧目,黑衣僧侣就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幅画卷。摩西祭司亲自打开,刘慈看了两眼,很肯定道:“没错,就是这幅画,不过我看见时画卷保存的还不错,能清晰看见人类少女的面容…的确和噬魂怪一模一样。”
显然不是,当时肖像就很污浊了,只能依稀看出轮廓。可是不这样讲,又和自己的证词对不上。刘慈一睁眼说瞎话,识海中的“锁”就剧烈抖动,全靠青莲不辞辛苦,散发出一阵阵柔和的波动,在安抚和压制。
“这上面的签名是爱德华,却没有姓氏。我们和爱德华主教的笔迹对比,也不是完全一样,你是怎么肯定这幅肖像是爱德华·雷恩主教年轻时创作的?”
摩西祭司收好画卷,又提出新的疑问。
刘慈眨着眼睛,“魔法学院的伊兹·凯西老师对我说的。”
摩西祭司皱眉,而站在一旁的黑衣僧侣则首次开口道:“伊兹·凯西也是关键的证人,可是他在鄂尔多伦峰之乱时,坠下山崖失踪了。”
大概久不与人交流,黑衣僧侣的声音像一片裂帛,听在耳中让人很难受。
整个埃姆斯特都在传伊兹·凯西是叛变去了海外大陆,黑衣僧侣却说他是失踪,涉及海外大陆暗黑议会的敏感话题,在场的人都很聪明没有刨根究底。
不过这样一来,刘慈所说的证词,也是她一面之词,没有了伊兹做旁证。起码斯特莱夫侯爵狠狠松口了气,这样不切中要害的所谓“证据”,对于一位大主教来说不算致命伤。
摩西祭司显然也不太满意。
于是祭司大人将视线又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言的伯莎。
伯莎是消灭噬魂怪的主力,她的证词,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爱德华·雷恩的罪名是否确认,很大程度上要看伯莎的说辞。
在众人的目光审视下,伯莎女祭司的表情发生着无法掩饰的变化。
刘慈有识海青莲帮忙对付“锁”,伯莎女祭司却没有。
要想把事情将清楚,伯莎女祭司就得把当时的真相说出来。在直面噬魂怪后,她的记忆有微小缺失,这是件看似不严重,放在此时又特别重要的因素。
伯莎女祭司心情剧烈起伏,最终握住了手腕的金属环,那是属于她的圣器,能带给她精神力量。
“摩西祭司,在噬魂怪事件中,我曾经言辞未尽,在此请求您的原谅,希望神能宽恕我的虚荣…和噬魂怪有关的经历,我的记忆有过缺失,我现在觉得,那是与事情真相密切相关的部分!”
一段话说话,伯莎女祭司虽然满头大汗,不知道教廷会如何处理她,但一直压在心里的包袱也同时消失了。这让她的心情既忐忑又轻松。
刘慈挑眉。
在发现识海中的“锁”后,她就猜到伯莎女祭司会坦白了。
第两百零六章 无垢主教(一)
在摩西祭司和黑衣僧侣的注视下,伯莎·韦尔林无法再欺骗自己以光明神名义宣读的誓言,没有顶住压力选择了坦白。
凡勃伦祭司颇为诧异盯着她,对于这个年纪比他小,前景和发展却比他好的旧同事,凡勃伦祭司从没介意过她的孤高。相比那些汲汲追求权力的神职人员,老祭司倒宁愿他们都如伯莎女祭司那样冷若冰霜。
可现在,冷若冰霜的伯莎·韦尔林一脸灰败和忐忑,当着众人袒露了自己因为虚荣,在噬魂怪事件中隐藏了一部分事实。
“凡勃伦祭司,我认为现在需要给伯莎祭司一点私人空间,您认为如何呢?”
还是摩西最快反应过来,立刻控制了局势。
凡勃伦点头,意味着今天的问询不得不被迫暂停。凡勃伦祭司带着刘慈和斯特莱夫侯爵主动退出了房间,为了避嫌,三人在远离房间的走廊出口等待。
这栋建筑布满了九曲八通的走廊,不时有黑衣僧侣从不同的拐角出现,冷漠得经过刘慈三人身边。他们是教廷执法的苦行僧,不是埃姆斯特小酒馆中的伙计,不会殷勤端上烤肉和面包,更没有可口的热茶。
刘慈站在原地,圣地港的风经过狭窄走廊的挤压,威力变得颇为惊人。若她是个体质羸弱的魔法师,此时没准儿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了。
索性,她是个筑基中期修士,普通的寒暑已能抵御,只是没有交谈的静默等待很折磨人,又有黑衣僧侣出没,刘慈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大概有两个小时,紧闭的房门才再次打开。
黑衣僧侣率先走出,他不苟言笑的脸庞看上去更加严厉。摩西祭司心事重重,跟在最后的伯莎女祭司却脸色惨白。
从尚未干透的衣领处还能看见清晰水迹,可见伯莎女祭司一定有场汗流浃背的经历。
“缺失的记忆有些麻烦,今天可能解决不了,不过在伯莎女祭司恢复记忆,证实刘慈小姐所说的一切前,我建议刘慈小姐和侯爵先生能暂时留下来。”
摩西祭司说道,他看向凡勃伦老祭司,看似商量,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刘慈不置可否,摩洛克山脉荒山野岭她都睡过,一座苦行僧侣集中的屋子,也不是不能接受。
呆在这样压抑的屋子中,不,整个圣地港教区于她而言都是很压抑的气氛。刘慈真的很想把这糟心事处理完,赶快返回自由自在的埃姆斯特。
她想自己那正在建的庄园,想念兢兢业业的詹姆士老管家,想念庄园中那些唧唧喳喳的年轻女仆…麻烦的圣地港之行,就是身边这个万人迷贵族引起的祸事,刘慈忍不住狠狠剐了斯特莱夫侯爵一眼。
“那你们两人就暂时住在这里吧。事情是怎么样的,你们就怎么说,既然以神的名义发下誓言,就不能欺骗…教廷不会为难无罪的人,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平民!”
凡勃伦祭司对着两人交待,刘慈觉得老人的话是在安慰她。对这位正直的老祭司一路以来的照顾,刘慈还是很感激的。
“谢谢您的关心。”
黑衣僧侣送凡勃伦祭司出去,刘慈冲摩西祭司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凡勃伦老祭司的脾气,谈话间分明是不太信任摩西祭司会公正,刘慈也不愿一个正直的老头儿张口就得罪人。
摩西对老祭司的脾气显然也挺了解,他不太在意摆手,示意刘慈也不要放在心上。
摩西祭司和返回的黑衣僧侣低声交谈数句,同样离开了,走廊中只剩下刘慈四人。
黑衣僧侣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刘慈是忍耐,伯莎女祭司面白如纸精神恍惚,斯特莱夫侯爵则是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在黑衣僧侣的引导下,三人分别被安置在了三个小房间。不知是否刻意,三人的房间都离爱德华·雷恩所住的地方特别近。
透过狭小的窗户,就能看见对面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不到十米见方,种满了暮铃花的天井。
这种花卉只在寒冷的平原生长,在晶莹雪原的夜晚悄悄绽放,花瓣洁白美丽,花朵的形状类似铃铛有风口,包裹着小弹珠一样的花种。风吹过,种子们在铃铛内部相互撞击,发出悦耳的自然乐声。
教廷认为暮铃花的习性高洁,美丽而低调从不向世人炫耀,所以教廷很推崇这种长得圣地港教区的花卉,它和橄榄木一同出现在教廷的各种文献记载和建筑绘画中,是光明大陆信徒们很熟悉的形象。
这种花原本遍布圣地港辽阔的地界,在一千多年前却开始毫无原因大范围枯萎。教廷认为这是神的谕旨,最终借此发起了驱逐消灭暗黑生物的行动。
暗黑法师也被划分在暗黑生物范畴,教廷联合大陆其他势力,将暗黑法师逼得远遁海外,经过千年的休养生息,暗黑议会才再次在光明大陆显露痕迹。
光明与黑暗的史诗之战,教廷取得了胜利,大范围枯萎的暮铃花却成了濒危物种。在今时今日的圣地港,只有极少数的地方才能看见它,而此时,它们正葱葱郁郁,长在刘慈房间的窗外。
推开窗就能看见这种在彩绘壁画中随处可见的植物,但刘慈并没有那样做。
她的房间在三人中居中,与爱德华·雷恩的窗对着窗。那个气势极强的大主教此时正开着房间窗户,望着院子里的暮铃花沉思。
他既不焦,也不躁。
隔着十米远,就有三个证人,其中两个最关键的,和他的前途以及性命息息相关。爱德华·雷恩却没有一点异常。
这种人要么就是真的大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大恶之徒,不论自己处于何等危险的境地都能镇定自若。
刘慈拿不准他是哪种人,隔着雾蒙蒙的窗户,她忍不住偷偷观察对面的大主教。
从骨子里散发的自信和优雅笼罩着这个男人。脸色虽有了皱纹,轮廓尤在,一双眼睛在五官中是画龙点睛之笔,它不仅有生机,更有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大气。爱德华·雷恩的身上也没有高位神职人员所具有的“悲天悯人”气质,他背着手站在窗前,不仅不像一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嫌犯,反而像是一位手握重权的国主,在繁忙的公务中偷得片刻空闲,通过欣赏庭院美景来放松自己的身心。
闲适,从容…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刘慈想不明白。起码她自己现在也有些许忐忑。忐忑隔壁房间的伯莎女祭司,会在教廷的努力下,想起被詹妮夺走的那部分记忆。
对爱德华·雷恩而言,那可能是个挺致命的打击,对刘慈而言何尝不是个挺大的麻烦?
她在作证时,多多少少也说了不少假话。等伯莎女祭司想起在魔法学院人工湖下,地下洞穴发生的一切后,刘慈本人的信誉也会受到质疑。和暗黑生物以及黑魔法有关,连大主教都能关押几个月,刘慈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不过她尽了自己的力帮詹妮一把,心境就不会有缺失,不管是因利于修行,还是刘慈的心性,她都不后悔在面对摩西祭司时,将詹妮是噬魂怪的前身点出来,并将爱德华·雷恩的罪名不动声色落实。
这世间已经有太多不平事,她没有那个精力去管辖正义。她不是嫡姐刘紫苑,比照着刘家信女的标准成长,乐善好施已经刻入其骨子里…她只是不成器的刘慈,看见了詹妮的悲惨,又耳闻爱德华·雷恩的风光,这份“不公平”的落差让她有吞苍蝇的感觉,不得不随手管一管。
刘慈想得太出神,或许是她灼热的视线隔着玻璃窗也被爱德华·雷恩感受到,对面的人忽然抬头,将视线投了过来。
刘慈屏住呼吸。
隔壁窗户却接连传来两声轻微的异响。
原来斯特莱夫侯爵和伯莎女祭司也在偷偷观察对面,那位吟游诗人口中经历传奇的主教大人,不仅是刘慈对他很好奇。主教一抬头,三人俱都以为对方是在看自己,所以侯爵和女祭司匆忙关闭了窗户的缝隙。
刘慈没有开窗,但她有种直觉,对方的视线尽管如浮光掠影,但有那么一瞬间,的的确确是落在了她身上,并且透过朦胧的玻璃窗,锁定了她。
刘慈皱眉,随手拉拢了窗帘。
厚厚的黑色布料马上将光线遮蔽,将一切光与窥视都挡在了外面。
苦行僧居住的地方,物质要求就不能太高,晚餐是清水和面包,硬邦邦粗糙的口感,让刘慈胡乱塞下点食物了事。不能随意进出莲池空间,也不能放着胆子修炼,刘慈睡在硬木床上辗转难眠。
夜深时,她以绝佳耳力,听见了隔壁窗户轻轻的响动。
刘慈一下来了精神。
夜深人静,正是适合偷偷摸摸行动的好时间呀,她的两位邻居,究竟是谁耐不住寂寞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呢?
第两百零七章 无垢主教(二)
万籁寂静。
吃不好睡不好,又不能炼气修炼的刘慈,躺在硬木床铺上,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极静的夜里,就连翻身都会使床铺咯吱作响,以刘慈绝佳的耳力,能听见风吹过走廊和屋角的动静,以及躲藏在窗外暮铃花叶子下昆虫振翅的细微响动。
这种环境下,隔壁房间的主人忽然轻轻推开了窗户,尽管动作轻易,甚至比一般的盗贼更精细,还是被刘慈听了个正着。
刘慈忍不住乐了。看她翻个身都觉得“咯吱”声让人厌烦,在这座黑衣僧侣遍布的建筑内还敢有异动,倒是胆子很大嘛。
刘慈凝神细听,先是隔壁窗户被轻轻推开,又有衣料与窗台摩擦的响动。她也辨认出了音源…原来是万人迷侯爵。
刘慈心中一动,斯特莱夫侯爵竟会半夜溜出房间,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侯爵修习斗气,也有不亚于大剑师的实力,区区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起纵,甚至没有碰掉暮铃花的一片叶子。
夜行的侯爵做了个刘慈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竟然在叩爱德华主教房间的窗户,并且毫不加掩饰!声音虽轻,但这栋建筑中居住的是什么样的人?这下惊动的肯定不止是刘慈了。
“侯爵先生,品德良好的人是不会趁着夜色冒昧来访的。如今我身上背着嫌疑,你又是证人之一,神在高空俯瞰着我们每一个人,这种时候,你还是不要做出什么让人误会的举动吧。”
爱德华·雷恩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和蔼,对待侯爵的说辞恍若安抚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侯爵不过年近五十,因修习斗气的缘故看上去四十岁都不到,魔法师的身体素质比不过武者,但他们却拥有比武者更长的寿命。爱德华主教看上去五十多岁,比侯爵年长不了多少,事实上他已年近六十,现在不明显,等旁人过十年过二十年再看,万人迷侯爵肯定不如现在英俊,而看着苍老的爱德华主教大抵还是这模样,连皱纹都不会多长两条。
刘慈想起书中有关魔法师和武者的描述,忍不住又开始走神。
直到爱德华·雷恩用不严厉却同样绝不含糊的语气轻斥侯爵,刘慈才回过神来。
止不住的笑意涌上她嘴角,想来侯爵先生在夜风床下,身畔的暮铃花叶子随风摇曳,他却脸色变来换去像调色盘一样,真让人喜闻乐见。
刘慈正可乐,窗外又传来咯吱的开门声。
难道是爱德华·雷恩还是打开窗户迎客了?刘慈忍不住轻轻从床上跃起,将脸贴在了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明暗变化,才看清了窗外的情景。
原来不是爱德华·雷恩被侯爵打动,而是一个举着玻璃罩烛台的黑衣僧侣拉开了走廊的小门。
逼仄的小院被烛光照亮,黑衣僧侣的脸半掩在黑色的连衫兜帽下,看不出什么表情。然而借着烛光却能看见侯爵身穿白色里衣,一脸尴尬站在爱德华·雷恩的窗下。
“斯特莱夫侯爵,这里是圣地港,不是马刺帝国,更不是莱茵城,希望你能自重。”
黑衣僧侣毫不留情面说道,他的语气虽然平缓无波,然而此时侯爵穿着睡衣手足无措的衬托下,黑衣僧侣的话就显得很讥讽了。
“呵——”
刘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敢用老刘家的名誉发誓,英俊的侯爵此时气血倒流的脸色,让他像极了一个长得鼓鼓的紫茄子。
“哎。”
刘慈一笑出声,不仅引来了侯爵仇恨的目光,隔壁也传出了低低的叹息。
忐忑的伯莎女祭司是没办法安然入睡的,如此急动静,自然早就惊动了她。她虽觉得斯特莱夫侯爵可笑,同时又觉得刘慈心胸狭隘,而她自己也处于困境,伯莎女祭司复杂的心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在黑衣僧侣的干预下,侯爵被“请”回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这一出闹剧,刘慈有些烦躁的心情反而平复下来。她的脑子飞速转动,开始思考侯爵的目的。
斯特莱夫侯爵并不是一个蠢笨的人。
一个笨蛋是没办法乱中掌权,当上莱茵城城主的。一个笨蛋也不会在洛伦兹家族倾覆后,顺利接管了人家的地盘和势力。
那么一个有野心,也有脑子的侯爵,他在想要做什么前,难道不会考虑到建筑中的黑衣僧侣们吗?
这些教廷的苦行僧是,执掌刑法,是光明教廷中的黑暗面,在整个光明大陆都让人避讳不已,侯爵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才有胆子撞上去?
还有爱德华·雷恩,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磊落主教。他的气度和外表,都让刘慈没办法将他和地下洞穴中残忍的暗黑魔法手段联系起来。
教廷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权力机构,在这个机构中,有人以神的名义压迫平民,有人诵读着神圣经文却藏污纳垢,但刘慈不能否认,教廷的神职人员中,也有一些人真正是抱着传播神学善待他人为目的奋斗了终生,凡勃伦老祭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老祭司扭转了刘慈对教廷的整体印象,让她开始尝试不要用太偏激的心态去看“教廷”这个在光明大陆上存在了无数年的宗教组织。
眼睛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耳朵也会欺骗你,整个世界在不停转动,没有什么事物会永远不变。轻率的下决定,好心也能办坏事…如果说在前往圣地港的几月路途中,刘慈有什么收获,那一定是她心境的改变。
她收起了从前的“俯瞰”眼光,开始以大陆的本土目光来看待身边的人和事,学会了辩证,甚至在学会包容她并不理解和喜欢的一切。
既然教廷中也有不让她讨厌的人,那么爱德华·雷恩,这位传奇主教,是否真的表里如一,内心像他表面那样无垢呢?
他拒绝了私下与侯爵会面,是顾忌着黑衣僧侣,还是爱德华本人心中真的坦荡?
刘慈思绪畅飞。
她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可笑,然而这浮于表面的荒诞似乎是为了掩饰某种真相…侯爵可笑又冒失的探访,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
刘慈觉得想通了这点,她也就知道了真相。
更深露重,消耗了脑力的刘慈合衣躺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而她觉得身下的硬木床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再然后她就觉得眼皮微沉,试了几次想要睁开,却又闭上。
不一会会儿,刘慈呼吸变得均匀,竟然在如此陌生又压抑的环境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