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闻到么?”十六娘一怔:“阿姊的宫室不熏香,你闻到的莫不是至尊身上的味道?”
“…这…”
主仆二人相看,俱是惊诧不已。
“此事莫与任何人说。”十六娘低声道。
她并不敢相信自己闻到的,到底她许久不曾用香,如今分不出不同的香气也是合情理。然而拥雪自与侍剑成婚后便有了自己房舍,那里头她是依样用香的。如何会也嗅不出呢。
再者,寻常贵族用香,都常是重金求了香师特意调制的,至尊所用香料,按理说更不会与天下任何人重样啊。
如若石五郎用了至尊才用的香来熏衣,那么,要么是至尊见过他,并特赐了宫中用香与他,要么便是宫中制香之人不想活命了——这第二种,怎么看都不是会发生的事儿。
她还记得秦云衡说石五郎与那“突厥王子”极似,彼时,她以为石五郎只是有着突厥贵族的血统罢了。
然而现在想来,石五郎,会不会便是那位王子…他的姓,或许并不是“石”,而是“阿史那”呢?!
十六娘只推说自己倦了,叫拥雪铺陈被褥歇下。支开了这婢子,她才敢朝自己想着的方向揣度下去。
——如若按胡人转用姓氏的法子来看,“阿史那”转姓为“石”,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是,若如此,石娘子是什么呢?她看上去可是一个纯粹的昭武女郎。
难道这二人全然不是亲姊弟?是了,若是他排行第五,前头总该还有四个。缘何从来不曾听石氏提起旁的兄弟啊。连着爷娘,都不曾说过…
倒好像,这偌大家业,全是她们姊弟两个撑起来的一般!
如若石五郎当真是那突厥王子,那么他来神京的时日,便远远早过她与秦云衡的遇袭了。为何突厥人在发现王子不见了的时候不发难,偏要等着这个时机…难不成,这王子远逃异国,也是他们早就埋伏好的一着棋。
十六娘的手指紧紧抠住榻上所放小暖炉的盖子,细微分明的疼痛自指尖传来——这些揣测,或许并不是臆想…
而倘若真是这般,至尊一定会派人查清这位“突厥王子”的底细啊!这样一牵连,他又如何能不怀疑秦云衡——同他娘子过从甚密的弟妇,居然有这样一位“五弟”,而他还偏又有一位很可能成为太子之母的妻姊,有在军中声望极高的族望,更有连战连捷的威名。
这每一样关系说来,都不甚值得思量,可加在一起,却足以掀起颠覆整个朝堂的巨浪了。
但如若这样想,至尊早在秦云衡出征前就该知道这层关系,如何还敢叫他带兵远征?难不成这朝中当真无将可用到如此地步吗。
十六娘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的已然够多,然而,她每知道新的一点儿东西,便要将自己从前所知种种,尽数推翻,重新考量一遍。
这一局啊,越看越大,也越看就越可怕。
甚至连她曾经最是信任的石氏,如今看上去,都像是带了无数心机在她身边潜伏的可怕角色。这,是逼着她一步步都自己走么?
是了,此时此处,再无有一人,可以替她思谋策划!
且喜,她在至尊面前说的话,大抵是对了。至尊既还念着要给秦府封赏好堵住天下人的嘴,那便该不是个能破釜沉舟杀了功臣任人骂的角色。那么,只要秦云衡不再掌军,做个闲散臣子,他大抵是不会吝啬那些俸禄的。
想到这个,十六娘的目光却有些直。她不知秦云衡若真不能再出战了会如何…从那么小的时候学起的武艺兵书,不就是念着一腔热血的报国么?如今,却叫她短短几句,便葬送得一干二净。
他或许不会责怪她,可翅膀被生生折断的鹰,又如何能不怨不艾地,如贵妇的鹦鹉一般过一世?
他说不想打仗,是不想战死,不想与她生死相隔,却不是一辈子做个神京中的闲人啊!
念及此,十六娘猛地跳起身来,推了床屏便下了榻,高声唤进婢子来:“研墨!我有一封家信要与将军写!”
那婢子是素来跟着拥雪学的小女娃儿,素来也是个伶俐乖觉的,忙铺了纸,取了墨,舒了皓腕碾动:“娘子不是暂歇么?如何突然想起写家信来?”
“做了个梦罢了…”十六娘应付过去,提了笔,便蘸了墨落下字迹来。
她总得告诉秦云衡自己撒了个谎吧?这话又不好直说——那么“夫婿腿疾,至尊有问,贱妾不敢相瞒,故报以实。天恩浩荡,蒙有垂怜”,多半,也该让秦云衡想到什么!
彼时石五郎与“突厥王子”的相似,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依他性子,如何肯说说就算了?想来也要细细思量了——既然阿姊能用一名宫监提醒自己至尊的疑忌,那也总有办法让秦云衡发觉!
再看了这家信,秦云衡若还不明白自己的用意,便是个傻得救不了的了。
这家书写罢,十六娘绰了笔,犹豫片刻才将它搁下。笔尖所缀的几滴墨,点在几上,亦不见她注意到。
“做婢子难么?”许久,她问道。
那小婢女研好了墨便站在一边儿伺候了——说是伺候,不过也就是站着陪她罢了。如今乍闻此语,便是惊了一跳:“娘子问这作甚?!下人的过活何必污了娘子清听。”
“你这样答,便是不好了…”十六娘苦笑:“你们是不是也怕何时得罪了家主娘子,从此这日子也过不安生的?”
“…娘子,”婢子道:“怕是自然怕,然而凡是问心无愧的,到底心下不苦!诸天佛主神明看着,咱们秦府门风也正,怎会有做对了事情却叫家主娘子赶出去的?所说苦,也无非是吃的穿的差些——谁叫生成个贱籍呢!上辈子不积德罢!”
十六娘看了她一阵子,终究还是苦笑道:“是啊,谁都选不得爷娘。只是积不积德,投生成什么人,说来也都是苦的啊。”
“婢子鲁钝,不明…”
“不明也罢。”十六娘将写好的家书递给她:“拿去叫奴子给驿使吧!叫他们送去,大抵也不过四五日时间了。”
婢子接了家信出门,十六娘方回榻边垂腿坐了。她抬手抚在小腹上,半晌,心中竟是乱的没一点儿头绪。
在旁人的设计里,她连同整个秦府都不过是一颗棋。可是世上有谁甘愿为棋子呢?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婢子们怕她睡久了魇住进来唤她起身,才发现她还倚坐着。
来的正是踏雪,她眼看着,不由奇道:“娘子不是倦了歇下了么?缘何却坐着?”
十六娘看她一眼,心思微动,道:“今儿你去和石娘子那边做事了?”
“是。今儿一大早,也不知石娘子家五郎想着什么,便急冲冲来了。带了些账本来说请阿姊过目。还好咱们府上近日不甚有人情往来,石娘子才有心思看——可便如此,犹是看不完,才叫了奴去相帮。”
“她叫你去帮她看石家账本么?”十六娘却是一怔。商人的账本,那始终是最要紧的东西,如何就能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且这人还不是旁人,偏就是秦府中奴婢们里极有分量的踏雪。
许是因了生了疑忌,此时她看石氏也可疑起来。虽心底下犹盼着她不曾恶意骗着自个儿,到底再不敢十分相信了!
“若她方便,叫她来一遭吧。”忖度片刻,十六娘道:“如今我胎像已然大好,闲着的时候又多。她既然要忙着挂怀娘家买卖,我多少也能接回些府上事务。”
踏雪听得分明,便是一怔,然而到底未曾多言便去了——见得多的婢子,多少有这些好处。
石娘子果然须臾即来,她衣着打扮,照旧还是得体优美,只是面上多了几许粉脂犹掩遮不住的憔悴。
十六娘看着,心底下也是一惊。声音便不由柔和下来:“这是怎么的?如何便累成这样?”
“无非是…家中出了些事儿罢了!”石娘子道:“敢问娘子叫奴前来是何事?”
“你家中有事,若是暂顾不齐两头儿,这边我也尚能操持些,”十六娘托了腮,道:“你家中既是只有五弟与你,想来真有些事儿也难以另交旁人。秦府上的事儿不多,我还担得起。也算是替你分摊些。”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叫人实是难信。然而言语出口,一来是收不回了,二来收回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一句来换…
“娘子…还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儿。”石氏一怔,竟是笑了,道:“奴看得出,说这话并不是娘子心思啊。只怕,娘子是知道了什么吧…”
十六娘心里头一咯噔,抬了头看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奴这样的…怎么会是寻常胡商之女呢。”石氏道:“五弟…他更不像是个昭武商人不是么?”
杀妻之仇
沁宁堂下,也种了几树梅花。十六娘听得气闷时,亲去将窗开了,晚冬清冽的风便带了极淡极淡的一股子冷香送进来。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子,自觉屋中的燥热已然去得差不多了,方掩窗转过身来,道:“我记不住,也不想记你说的那许多部族,更不懂他们互相劫掠女子牛羊留下的仇怨。唯有一句要问:你这五弟,日后还想去做突厥可汗吗?”
“若是不想,他何必东来长安,伪做一个如此卑贱的胡商?”石娘子道:“娘子缘何不问旁的,譬若他为何会是奴的兄弟,潜伏如此久,究竟有没有坏心之类问题,却问这与现下无干之事?”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会为了帮谁而如此用心地打好算盘步步计较呢。你们…便是不存了害我的心,也是存了利用我的心罢。”十六娘叹道:“你敢当即承认,想来是尚未做出什么太对不住我的事儿,所以,也不怕我知情后太过愤恨吧!”
“奴姊弟绝不会做出叫娘子受害的事儿!”石氏道:“娘子并不是挡着路的人——若非娘子仁厚,引荐金工,五郎无法见到至尊,更无法得有今日。这样恩德,咱们不敢报,怕叫至尊疑心娘子知情。却也不敢忘,更不敢伤害娘子啊。”
“是么——走漏王子尚在神京中的风声,害得我们在闹市上受伏击,挑起战争,引我夫婿上战场,这些都缘起何人?原来,都算不得在伤我么?”十六娘声音中含着怒意。
“这般事情,娘子要怪,奴不敢辩。然而娘子,追杀的侍卫不是我们派的,神京的守卫也不是我们买通的,裴府车马上的标记更不是我们做的。这要怪在我们头上,实是略有些冤枉!二来,这大战,固然是奴五弟见至尊时候促成的,可若是没有他,突厥可汗便会甘愿做天朝蕃属一世么?如今早些开战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们不会有太充足的时间准备…”
“好事?你当我是蠢的么?”十六娘道:“伏击一事,这么一说确是怪不得你。可开战…呵,突厥汗国若是久不与外人开战,势必内讧。那时咱们天军西进才是时候!”
“…”石娘子默然,许久才道:“娘子所言…无错。然而五弟究竟是阿史那家族王子,如何肯看着突厥内讧时被天军亡国呢。他若能接受这个,便连你们的至尊,也不会相信的啊。”
“所以他借了天军将士的性命去替他消耗西突厥黠利可汗的死忠党徒,”十六娘的手攥得紧紧的:“那么,至尊如何就答应了?他许了至尊什么?”
石娘子面露难色,却有人于此时推了门进来,随口道:“在西突厥美丽天地的北方,有一座叫做金山的山脉,山上多金,多铁,多瑟瑟。我所许给你家至尊的,是万两真正的纯金与同牛车一般大的水晶石。也许再过五六年,娘子会在您阿姊的寝宫中看到这来自西极之所的礼物呢…”
十六娘目瞪口呆地望着来人——同往常的胡服打扮相异,石五郎今日穿着的,是汉家儿郎子常着的素色锦襕袍,腰间束着的蹀躞带上挂了“七样”,外头套着猞猁狲皮裘,远望过去,同一名俊俏的汉家贵族少年无二,可他口中字字分明的,却是血的同盟背后最肮脏的密谋。
“你…你怎么来了?”仓皇之间,她甚至忘了举起袖子,哪怕是装模作样地遮一遮容颜。
“我说是来找阿姊的,婢子们便引我来了。”少年在踏进门后站定,他已然没有作为“商人”时刻意摆出的精明气息,抄手站着便宛若披雪的松树,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不露声色的矜贵气:“娘子还要知道旁的么?石某还许诺,将样模,处赫色两部最美丽高贵的处子尽皆献上,由至尊将她们充入后宫…”
十六娘咬紧牙齿死死盯着他。
少年美丽的面容宁静得像是画上的人,平静的口气仿佛在念诵一段冗长得叫人提不起情绪的经文。他的黑色眼睛中甚至还含着一点笑…
“你在骗人。”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压住心头恐惧,道:“要么在骗至尊,要么在骗我——黄金宝石,算不得什么,可将自己部族的女子拱手献上,却是对族中每个男子最大的侮辱。做出这样的事来,哪里有人还愿意跟随你?你不是,还想做回突厥可汗么?”
“我当然要做可汗!可是我也有我的不甘愿和恨呐。胡人比不得汉人能忍…所以,我也不想忍下去!”
“你去恨两个这样小的部落?”十六娘冷笑:“你不是大可汗最钟爱的幼子么?是你的阿兄怕你篡位才有今天——你同那样两个小部落,能有多大仇怨?”
“…杀妻之仇。”
十六娘看着他始终微微挑起的唇角僵硬了,看着他突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四个字来。
“…我…可以接着问么?”她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说谎——除了昭武商人石五郎的身份,他似乎,真的没有说过假话…
“不用问。我说。”五郎轻轻吁了一口气,思虑片刻,低声道:“她是萨末斤部酋的女儿,与我早有婚约。草原上,唯独可汗与诸部酋长之儿女,是不能自己喜欢谁便与谁婚配的,必得听从家主之意。可我与她到底不算没有感情,或许,还称得上是喜欢吧。到底是那样漂亮的小娘子。她阿爷有心求我阿爷的欢喜,她自小便在汗庭长大,与我一道。只是阿爷不在了,我逃走了,她就只好回到萨末斤部落去。”
“之后…那两个部落攻打了萨末斤?然后…杀了她?”十六娘猜测道。
“不是杀…”五郎的答案出口,便闭了眼,沉静许久,才复又睁开:“死,是有很多种死法的。她的死…对女子来说,是最最屈辱的那一种。”
十六娘心头一凉。
她当然知道那是怎样的死,静下心的话,也能想到,那样失去性命的女子是会多么痛苦,身体和心,想来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吧…
“消息传来,我已然是神京中昭武商人石家的五郎君了。那时,离我离开故土,已经过了三年。阿娘的脸,阿爷的脸,她的脸,统统都记不清了,可是…就在听了这消息的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石五郎抬眼看了她,又道:“梦里,我看她看得特别真切。她躺在一顶破旧的毡帐中,身上只盖着一张旧羊皮,脸色烧得通红…我想过去,却怎么也走不过去。梦的最后,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咽气…也许,这是上天罚我,要我再亲身体验一遍这样的走投无路求告无门!醒来之后…阿姊告诉我,我哭了一整夜。”
说到这里,他甚至自嘲地笑了笑:“娘子,你听,这是不是特别可笑?我素来情薄——我们突厥人重好马胜过重佳人,可我千里逃出汗庭之时,连自己亲手喂大的宝马累死在大沙漠中,也不曾掉一滴泪水。可是,听到她死,醒着的时候,我只应了一声,睡着了,却…又梦到那样可怕的情景。”
“也许,其实你是很在乎她的呢。”十六娘道。
“当然在乎!就算不是特别喜欢,也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属于自己的女人那样惨死的…再说,那时候,我大概,还是喜欢她的吧。”五郎道:“说来,阿姊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同你相似的幼妹?便是她了。其实她不比我小多少,不过是一岁之差——然而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慢慢的,也就是小妹了…”
“她同我像?”十六娘一惊。
“也不是十分像。身量,鼻子,下巴很像,然而她的眉眼更浓些。到底,是西突厥的女孩儿…”石五郎道:“娘子曾穿胡服至我店铺中,那一次,我才看出你们…”
“所以你…”
“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会帮着娘子您——不要多想。”石五郎又变回了那般带着不经心笑容的散漫模样,除了鸦羽般乌黑的睫毛闪动时慢了些,些许看不出与往常有甚不同来:“不过是想…弥补一点自己心里头的缺憾罢了。”
“你说的是真话么?”十六娘的心跳微微慢了些,也终于冷静了些,道:“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娘子试想我为何要骗你?”五郎道:“我连身世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瞒着的?若娘子不信,一切事情,但凡是关于我的,你只问,我便一一都答!”
“这…”石氏出声,似是要阻拦。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五郎道:“便是咱们不说,郎君不也都尽数知道么?日月星辰下的事儿,能瞒得住谁呢。”
“…你是觉得,我不会害你,才这样说的么?”十六娘犹豫了片刻,问道。
“我是觉得…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石五郎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我需要天军替我狠狠报复我那位阿兄,需要借着天军的力量登上汗位,就算做了可汗,也还需要裴氏的支持好接着通过商路获得源源不断的金子!娘子呢…您的夫婿,需要我的旧部提供突厥军队的调动布防详情,您的家族,需要我的财力作支持,一个个拉拢姚家的党羽!再好的感情,如今也抵不上这‘好处’好使,对不对?”
元日将至
十六娘默然许久,道:“是。”
“这不就是了?问吧。”五郎挑了眉,丝毫不惧的模样。
十六娘却垂下眸子笑了:“我还要问什么吗?刚刚,该说的,你都已经说过了——要是还让我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五郎一愣:“…涵庆。我的名字,若用汉音念,当写成涵庆——可你问这个作甚?”
“因为旁的已然没必要问了。”十六娘抬起头,道:“我没有什么心思去打听,是因了我完全不想知道和自己无关的事儿了。虑多血衰,能不想的,我一概都不会想。”
石五郎一怔,笑道:“娘子倒是豁达得很——若再无旁事,我便告辞了,只是我另有事儿与阿姊说,不知娘子可否让她与我同出去一遭?”
“…你先出去吧。”石氏却道:“我有事儿与娘子讲,待讲过了,自然出去!”
五郎也不多话,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房。十六娘侧了头从尚未关牢实的窗子里往外看,正看着他站在梅树底下,紧了紧身上穿着的皮裘——这种直着皮毛的穿法,倒确是胡人的无疑。不过,凭他风姿,这样穿倒也不显得粗鄙,反倒更有些不经心的精贵气息。
待十六娘收回目光,石氏才低声笑道:“娘子,若奴这五弟那位未婚妻还在,他们真能成夫妻的话,于那小娘子也是幸事,您说是也不是?”
“至少,看上去该是才貌相当的。”十六娘应了一句,复道:“你又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呢…”
“秦府中的家事,娘子还是…捡些重要的打理起来吧。”石氏道:“府上琐碎的事儿,原本便有大婢子们管,现下娘子捡些重头的看看倒也不会太费神了…”
“…你知道,现下我并不是怀疑你。”十六娘突然觉得极尴尬,道。
“奴如今的身份,原本也不便再如此了不是么?”石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之意:“至尊的意思,是要昭明五弟的身份了。眼看着便要赐宅子,自然有闲人能打听出奴与他的关系来。虽非亲姊弟,到底…有着姊弟之情呢。若是奴还住在带兵平定突厥的将军府上,甚或还替他娘子管着家事,旁人该如何说?娘子也休叫郎君为难。”
十六娘默然片刻,道:“只是,过了今日,你与我便再也没有从前的亲密了。”
“本来便不该有的亲密啊。”石氏道:“娘子难道忘了,这亲密正是我们为了借娘子的力接近至尊,才会有的么…”
“你也是这样想么?”十六娘看住她:“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密友的!”
“奴又何尝不是——如若真心对对方好,便是现下尴尬,总有一日会冰消的。”石氏道:“便是再不若从前亲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没法子。”十六娘重复一句,苦笑:“是啊,事到如今,我们都推说是被没法子逼的…也罢!人与人,相逢离散,尽皆是缘分罢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与三郎成亲,也是为了,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