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家哪里话!”十六娘趋前,亦含了泪,在她榻边坐下:“莫说只是这一场,便是以性命事舅姑,那也是做儿妇的应为!只是,总归是晚辈不孝,才累得阿家受这一场惊吓。”
秦王氏抬眼看了看她,有些疲弱地摇了摇头,道:“须怪不得你们。这大半夜的,你身子又…是我前世造了孽!”
“阿家莫要多想这有的没的。过阵子医士来了,开着镇静心神的汤药,阿家吃了也好休息…”
秦王氏点了点头,道:“还叫人去请了医士?难为你,这般时候,竟然也未慌了手脚…罢了,你且回去歇歇吧,这边儿有顺儿几个照应着,必出不了岔子!”
十六娘哪里肯,自是表了孝心,绝不肯走的。秦王氏却是挂怀她胎儿,一力相催。两个推让几回合,十六娘到底不敢太过托大,便也应承了,只是她坚持不肯回沁宁堂,便在秦王氏后屋子里支了张便榻歇下。
秦府中的便榻,同秦云朝宅子里的还真不是一样物事。说是便榻,也是铺陈锦褥设着罗帐的。这一套支起来自需时间,十六娘看着,忽然转头,向恰是今晚值夜的拥雪道:“秦悌还在外头?快把他抱来。”
拥雪应了声,便把那小儿郎抱了进来。正要递给十六娘,便听她道:“把他襁褓解开!”
她虽不明娘子的意思,到底是照做了。秦悌还小,身上当真若塞上酥般雪白柔软。拥雪做事儿手轻,大抵是挠到他了,竟逗得这小男娃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娘子?”拥雪奇问道。
十六娘不答,亲自上前,将他抱起翻了个身,这一下,连着拥雪都傻眼了。
但见这孩儿臀上,宛然一片青紫。那绝计不是胎记!夹杂着红色的血点,赫然是遭人掐出来的!
“没了阿娘,便是这样死猪狗,也敢上来作践!”十六娘发狠道:“把那个抱他来的婢子狠打五十棍!倘还有气儿在,明日叫人牙子带走,随便发卖到什么肮脏地方去!”
拥雪惊道:“这小儿也值当娘子如此上心?”
“我哪里是为他上心,我是为阿家上心!”十六娘道:“你道今日真是阿翁鬼魂作祟?哼,阿翁过去也有几年了,怎么素日都好。将军一走便闹起来?真若是鬼魂,他会忌惮自家儿郎子么?还不是有人筹谋的,想着郎君精明,娘子却是个傻的,好骗,才择了今日发难!”
“娘子去时便知?”
“那倒不是…只是这小娃儿一进门便哭,我才觉出不妥来。你且想,阿翁若真恨了阿家,难道不是为顾氏的事儿?这秦悌,却是他与顾氏的亲孙!真是他,爱还爱不过来,如何会把娃儿吓哭,还越哭越大声?你也看了,既然孩儿哭是假的,那么今日鬼魂作祟一事,大抵也是有人操控的——不过我倒是不明白,大郎已然走了不说,便是他不走,也未必狠得下心祸害自己亲儿。是而笞责那婢子之时,你须得审问着,看究竟是谁支使的!还有,你去弄清楚,阿家这几日食水有谁经手,起居有无异常,香薰也取了灰,待天明求石娘子来一遭给看看!”
拥雪应了,道:“奴几时去办?”
“越快越好——对了,明儿早上,把家中奴婢都聚上一聚!做吃里扒外的事会遭报应,这个该叫他们知道!送出去一批是念着钱什么事儿都敢做的,买回来一批还是如此,府上有几个钱禁得住这么来回作践?总要整治了才是!”
话虽是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然而,第二日早晨,看着被打得破布也似的婢子被丢在庭院中,十六娘还是忍不住有些作呕。
这些新婢子,是阿家做主选出的人。她是不熟的,至于这个挨揍的,更是连面都不曾看清过。
奴婢下人们早就来齐了,见着这死狗一般丢着的婢子,俱是连头都不敢略略抬一点儿。
十六娘啜了一口牛乳,定了定神,开口道:“这贱婢有福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活不多干,钱不少得,却还合着外人装神弄鬼!昨儿竟掐伤悌儿叫他哭,好使旁人真当做屋中有鬼,是何等心肠!倒也不想想,在闹了鬼的屋子里伺候过,日后主人若是不好了,发卖奴婢,哪个敢要?!莫说她一人,便是你们,也要被带累坏了名声。所以我念着罚了笞责五十——你们看看,可有量刑过重么。”
无人应答,奴婢们只是偷眼望那奄奄一息的婢子,却不敢出声。
“也罢。我便与你们直说了吧——如今外头比不得从前,乱的很。自然也有人想着秦氏忠诚至尊,心心念念便是要为难秦氏的。咱们倒了,人家自然高兴。为着这个,也是舍得花钱来厚待你们的——只是有一桩你们可记住吧,若是秦家真倒了霉,轻则卖你们出去贴补家用,那自然是人家有钱咱们就卖,不管是买去做甚的;若情势更差些,指不定奴婢全部充官。做了官奴婢是什么下场,你们合该清楚!”
有奴婢动容。
十六娘又道:“顺便啊,也莫想着秦府垮了你那新主人会救你出苦海!不过是个婢子,还是为了钱财能谋害主人的婢子,我不知这神京中哪家敢要!如这般人,知道得多了,该叫她永远闭嘴才是好法子呢。”
听得这话,地上那块“破布”蠕动了一下。她竭力抬起头,嘶声道:“娘子!求您饶奴条命吧!”
“这是哪门子话,我也没打算杀掉你呀。”十六娘道:“如你这般人,若是痛快死了,岂不是太过便宜你?放心,我会叫人给你包了好伤药,待确信你不会因了伤势过重咽气了,再将你卖掉!这样的婢子我府上容不得,可难说哪家假母最是欢喜这样无情无义唯贪钱财的小娘子呢!”
那婢子在地上啜泣得起不来。周遭看着的,亦是肃然难笑。
谁会知道这整日价安逸惯了的娘子,下手如此狠——那言下之意,是要将这婢子送进做皮肉生意的所在啊。哪家假母要了不会歌舞的女子,不是当做最低贱的货物卖了呢。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十六娘起身道:“再有这般缺德事儿,叫我抓住,便不是打一顿发卖了那样简单——家主娘子要惩治下人,自有法子叫你们全家人众跟着倒霉!但若是忠贞呢,有朝我报出旁人出卖主家,经了查实,便是有赏——至于今日,拥雪,便与诸人各三钱金子花着吧。至于那个贱婢,她就算了!”
这一句出口,却叫诸人相看,尽是欣喜。
三钱金子,是重赏了!
拥雪却是一怔,经十六娘催了一句快去,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将赏金分发完毕,十六娘便看着拥雪满脸负气地回来:“今日发出去好多金子!娘子竟如此大方!为这个也值得——素日咱们节省开支,可都是白受苦了。”
“这黄金三钱,是买将军回府之前阿家与我,同我那孩儿平安的钱!这些买命,不值得么?”十六娘觑她:“你看,将军昨日走,晚上便出了这事情,不整治谁知还能出什么事儿!我如今有了身孕须积德,一味罚,也不是办法啊。”
“…也是呢。”拥雪道:“刚刚奴叫侍剑去请石娘子了,她过阵子才能来,娘子累了一夜,不先歇歇么?”
“我…该去看看阿家,不过腰酸得很,不敢太颠簸了。”十六娘拖了个软枕垫在腰后:“你替我走一趟吧,将今日的处置与阿家说过一遍。她若想请道人们来驱邪,也叫你家侍剑遣小奴子去——再问问她,昨日就寝前有无甚异样。昨夜里医士说她是做了噩梦,可我觉得,事儿不会如此简单。那医士也不甚好,怎不想想,谁人做了噩梦,醒来还不能呼吸,甚或痰涌的?”
五郎之见
石氏来了,连带着秦云旭也来了。
十六娘未曾料到他也会过来,措手不及,忙着叫厨下备饭食——若只是石氏来,妯娌两个,很是好应付。便是吃些茶果,于女子也算是够了的。可秦云旭究竟不同,总不好叫已然单立门户的郎君回一趟自己家还只得些馎饦啊。
秦云旭却忙道:“嫂嫂不急!我只是来探看母亲的,如今府上有事,还要劳动这边起灶,那实实是不妥了。”
“总不能叫你…”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秦云旭道:“至少出了这事儿,嫂嫂还想得起先与我通个气,便是天大好处了。实说,我不过是个庶子,家中事务,原也没我置喙之地。可今日二嫂这样做,当真是叫我心里头暖和!”
他说这话时,竟然是极认真的。只是十六娘看在眼中,着实尴尬。
她哪里是去请他啊!她只要石氏来——石氏才是能发现那些奇怪东西的人,这秦三郎却是神京中数一数二的败家纨绔,要他来,便是他有心帮忙,到底没有用!
可人家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以碍事为名,把这位好郎君安置在前厅喝茶——虽然,她当真是非常想这样做的。
然而进了秦王氏的居所,她却不得不庆幸,自己得亏没有将这位秦三郎挡在外头:秦云旭直扑榻前,对着秦王氏,一口一声“儿不孝,竟不能侍奉在母亲榻前”。
秦王氏也是动情,抓了秦云旭的手,口口念着不枉母亲疼你。
这两个人啊…十六娘在边上看着,便觉得鼻子也酸,眼睛也涩的。秦云旭怕是将秦王氏当做早逝的阿娘孝敬了,秦王氏呢,大抵是把秦云旭当做秦云衡了吧…
还好,她并不曾遣人去追着秦云衡告诉他这事儿。不然以秦云衡的孝敬,谁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你且先看看,阿家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气味儿。”她趁着机会,低声对站在她身后的石氏道。
秦王氏倒是不讨厌石氏,甚至可称是挺喜欢这乖觉的胡妾。见着石氏站在原地,只敢转着眼睛看,却不敢细查,甚至还招手对她道:“你自己走着看罢!若是能看出什么蹊跷,总是短不了你赏赐的!”
石氏便走动开去,口中尚应道:“您身子骨大好,便是最好的赏赐了!叫儿女们莫要担心,那便是天大福气!”
“这孩儿,真会说话。”秦王氏甚至笑了。她脸色依旧不好,眼圈下头青得怕人,可神情堪称慈和:“若不是个胡女,便做了正妻,也该是可以的!”
“那倒是没什么的…”石氏一边同老夫人扯着话,一边在房中细细查看。忽的顿住了脚步。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十六娘看得分明,忙问道。
“没什么。”石氏道:“只是忽然想到,月掩不是素日养在老夫人这边么?如今老夫人病倒,它却没什么反应?”
“月掩…”十六娘道:“月掩!昨日喂猫的婢子说,它前一晚上,闹了一夜的春,阿家都没睡好…”
“如今这房子无有异样。”石氏道:“然而,猫比人灵敏,若月掩有异样,紧接着老夫人又病倒,那便定有什么不对…可我才识疏浅,竟想不到。”
“这…”十六娘蹙了眉:“可还有人通这些?”
“自然有!奴五弟啊!”石氏道:“要不,咱们叫他来,他对这些奇怪物儿,知道的比奴多得多,许便能…”
十六娘一怔,看向秦王氏。
她实是不敢做主叫一位年轻男子进这座郎君远行了的府邸,再者,石五郎与突厥的那些牵连,也到底不能叫她放心——可若是为了查出这屋子被动了什么手脚,这决定,还非得下不可。
秦王氏见况,自然明白,道:“那便请这位郎君是了。阿姊姊夫都在此间,你还顾虑什么?”
十六娘听得这话,也只好应了。
石五郎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见那高挑漂亮的少年自堂前走了进来。他倒是极知礼,从秦王氏、十六娘、姊夫姊姊,一个个问了安过去,才道:“听闻府上昨日之事,石某所能尽的力量也实在绵薄。若是不堪,请老夫人还莫要责怪…”
“无妨的。”秦王氏道:“看罢,我这老妇人屋子里头,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石氏却蹙了眉,用波斯语急急与他相谈了几句。
他们说了什么,十六娘听不懂,然而想也知道,这是极重要的话了。
交谈毕,石五郎果然又转着看了一圈,才原地站下,道:“老夫人,您这屋子中的摆设并熏香,无有一处有异。若按阿姊方才说的,连猫儿都生了症状,石某所猜,是不是婢子们收拾屋子时所用的水中掺杂了什么?无形无状却能伤人,这最好下手的,便是气味与汁液了…”
十六娘愕然,猛地击掌道:“是了!那个婢子,她…她原本便是阿家屋子里头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呀!她若是在水中掺杂些什么东西,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天长日久…”
秦王氏脸色已然大变,想也知道,自打顾氏陨命,她在秦府这几年那是至高无上了,如今受这算计,差点丢了性命不说,还在儿妇与一众下人面前大失颜面,更勾起了当年那些提不得的回忆,饶是修养再好,也是忍不下的。
“那贱婢还拿去卖?给我直接打死!”秦王氏怒道:“存了这样祸心,凡是活着,都不保准!”
十六娘有些犹豫:“阿家,这样一死,太也便宜她——再者儿有孕,府上最好还是莫见人命…”
“蠢!”秦王氏正要再言,却被石五郎笑着打断了:“老夫人莫急!娘子不忍杀她,是娘子仁德,也是为秦氏子嗣积福。原也没错。老夫人的顾虑,却是极深远,无有后患的——二者却并非不可双全。但要她出了这府门再咽气,不就是了?”
他说话时微微含笑,仿佛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儿,可声音无情,似是冰雪凝成的刀刃。
这个人…也许,和大郎是一种人吧。十六娘恍惚觉得——可是,这样的性子,却与印象中总是笑嘻嘻做生意的胡商全然不符吧。
或许,他身上还真有突厥贵族杀伐决然的血呢…
秦王氏听得这话,先是一怔,才笑道:“这位郎君好计较!”
“现在她已然是重伤了。”十六娘道:“谁肯买她出府?”
“我。”
十六娘诧异地看过去——秦云旭说话的神态,认真得不像他。
“三郎这是…”
“秦三贪花好色,神京里人人皆知。倘若是他看上母亲身边的婢女,见她被罚了,一时怜香惜玉买了回去,可她偏生红颜薄命,怎也救不得。这般便香销玉殒了去。这样解释,不是更合情理?二嫂!你若不杀她,母亲如何消气,那是不孝!你若杀她,又冲撞了胎儿,也是不好——何不依我说的做?”
十六娘犹疑,道:“这样岂不叫你做了恶人?”
“怎生是恶人——二嫂若愿意,便早些交由咱们带回去吧。她那伤不轻,倘再耽搁,怕要不行了。”
十六娘尚未开言,秦王氏已然答应道:“就按三郎说的做是了,阿央你现下便叫人,将那婢子弄走!我头疼得很,是不想说什么了,阿央替我招待三郎夫妇与石家郎君吧!”
十六娘应了。她以为秦王氏已然没有大碍,便有心叫厨下好生筹备,还叫了府上蓄养的乐工舞姬助兴,这场宴席倒也算的上宾主尽欢。秦云旭甚至还邀了石五郎跳了一阵子舞。
这倒还真是不自量力!十六娘坐在珠帘后看得几欲发笑——秦云旭跳舞原也还不错,只是同石五郎一道跳胡腾舞,便叫这内弟比得有几分束手缚脚,滑稽可笑了。
一曲舞罢,二人归位——这胡腾舞,极是迅捷利落的,跳下来也累得很!二人面色尽是通红,汗盈腮颊,只是秦云旭看上去像是个熟透了的柿子,石五郎却是益发凤仪俊美。
也怪道阿家看到他第一眼便信任了,人的相貌生的好,果然是天大好处!倘这五郎是个满面腮络胡子的糙汉,指不定这顿宴请也没了呢。
十六娘想着,含笑一瞥,便看得几个侍立着的舞姬正聚在一起,那目光正是瞅着石五郎的。
那神情,准准便是“少女含春”。
她想要出口打趣,还没开言,便听得那几名舞姬中的一位波斯丽人以胡语对石五郎说了一句什么。石五郎的回答,却叫坐在她身边的石娘子笑了出来。
“他们说什么?”她问。
“那位舞姬说她心慕君子,不知君子是否有意于她。奴五弟回答,小娘子花容月貌,自然极好,只是此间他已然看上了一个人,却不想当着心上人的面与他人纠葛。”
“此间?”十六娘奇道:“他看上了哪个?我做主送了他便是——还真是有心多情呢。”
石娘子笑了,依言译过,那石五郎却忙站起,向十六娘道:“娘子盛情,石某本不该拒绝,然而石某是命在路上的人,如何强求一个女子将自己一世也绑到驼背上去?她是中原女郎,原本便不该进胡人家中!”
十六娘一怔,正待再劝,却见踏雪奔进来,低声道:“娘子,老夫人她又喘不过气来了!”
她不由大惊,连着旁边石氏也听到了,两人尽皆变色!
心病难医
经了好一通折腾,又是灌药,又是扎针,秦王氏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却把个十六娘吓得脸色如雪,心跳若兔。
照着石五郎和匆匆赶来的朱女医的说法,这大抵是秦王氏体内残毒未尽的缘故。可非要寻出那毒好对症下药来,这二人却皆言无能为力。
世上奇毒何止百种?便是药,用得多了,也尽皆是毒,还能害人!单凭秦王氏的症状,想判断出她所受毒伤,那是难极了的,便连朱女医,也是不敢妄断。
十六娘无法,只得叫婢子张罗着,把另一处还算宽敞的住所松花庭给收拾出来,好叫秦王氏搬过去,也免得受那残毒贻害。可秦王氏搬走之后,难以呼吸的症候虽然渐好,可许是受了凉,竟又害起了伤风——她年纪原也是渐渐大了,这一病,又当着先前的事儿,几乎有了些沉疴难愈的架势。这般便闹腾了小半个月。
她病着,十六娘也不好过。
一来,阿家病了,她不能近前伺候,已然有些心内不安。虽是秦王氏说怕她过了病气不叫她进门的,可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人家该说自己不事舅姑,十六娘便有些不痛快。
二来,自打她说了举发旁人有赏之后,那些奴子婢子便有些捕风捉影的意思,有事儿没事儿,都先告别人一状。虽然这般事情,绝大部分都是拥雪踏雪做了,可偶尔闹到十六娘眼前的,也叫她头疼得紧。
这般折腾了一阵子,十六娘的身子也撑不住了。靠药护着那孩儿,如今却微微见了红。且喜朱女医才为秦王氏诊了脉,尚未离开,急死忙活地跑来为她煎药施针,这才算是护住了这一胎。
十六娘经此一吓,是再不敢操劳了。事情也没瞒住秦王氏,她又急又气,便叫婢子嘱十六娘不准劳累,又叫人去秦云旭处,叫他与石娘子搬回秦府来住。既是方便他们替十六娘处置家事,也算是给这宅子添添阳气。
十六娘听得这事时,刚刚吞了一碗药下去,便抬了眼,道:“阿家是这样说的?”
“是啊。”踏雪道:“怎么?”
“添阳气…”十六娘微叹:“阿家大抵还不甚舒服…否则也想不到这个。这样吧,待三郎来了,你同他说说这个,看请几位真人来做做法事。也好驱邪求个平安。”
踏雪怔了一下,道:“娘子如何这样说?”
“添阳气,是阿家觉得宅子里阴气太重了呢。倘若她身子好了,当然不会再这么想。”十六娘道:“你在秦府的日子比我长,当知道,阿家担心的是什么…顺便,你也要替我注意着家事!我倒不怕石娘子偷偷谋私,她不是那样人,可她总是要走的,待她走了,咱们也不能管不住这府邸。”
踏雪垂了头,不再言语,示意她明白了十六娘的意思。
待到秦云旭与石氏回来,一接掌家事,果然依她话去请了道士来做了一场法事。
然而这番努力,似乎却并不曾有什么效果。十六娘有意向顺儿打听了,却知道近来,秦王氏依旧是难以安眠。
她也是无法了。一个人的心病,那是旁人难以开解的。身为儿妇,她纵使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也难以真正领会秦王氏的心意,更无法了解秦王氏如今噩梦连连的肇因。
秦王氏的经历,这样想来当真与旁人大为不同。她忍了让了将近二十年,一朝丈夫死了,转手便将欺压自己已久的夫婿的宠妾整死——她心中有多怨毒,不必说,也是谁人都看得懂。
可是,在怨毒背后,她对夫婿和顾氏,就没有半分别的感情了么?倘若不觉得心虚,又为什么害怕。
然而啊,那样的情景,换了任何一个女子,只怕都是此意难平!
事已至此,十六娘亦无法多做尝试。秦王氏既然不明说,显然是不欲更多人知道她的心病。做儿妇的,也不能因自己的好心,反倒叫阿家下不来台。
这一来,十六娘便是闲极了。府上的事儿,一应有石氏担着。石娘子商人之女,虽然不太了解贵族家世的规矩,可十六娘有身孕,秦王氏又抱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人上门拜访。留她处置家事,已然是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