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子便是替十六娘开门的那个。经了十六娘和踏雪的问话,再想起前一阵子的种种,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此时看着灵娘,但皮笑肉不笑道:“乔娘子病了?待会子待两位姊姊回来奴再去抓药吧。再说,也没有谁是不经女医看了便要抓药的呀。”
“还要什么女医看!”灵娘笑得发狠,道:“你但去寻些麝香与红花,煮碗汤与我吃了便是!”
婢子一怔,她虽未配人,但麝香与红花是做什么的,多少也知道些。如若乔氏的孩儿真有个万一,她亦怕担上责备,忙道:“乔娘子休发痴!这样东西,哪是您吃得的!您那孩儿…”
“反正也叫人疑是个…”灵娘惨笑,欲泣,声音顿住:“还留着作甚!便是生下来,也过不得一日好日子!”
婢子愣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敢上前去劝灵娘,却也不敢走——女人发起疯来什么不能做?灵娘一俟想不开,一根绳子挂在梁上,她也大可以被痛打一顿逐出秦府了。
两个女子,一个泪眼婆娑,一个目瞪口呆,竟是持在了屋内,无人动弹。
十六娘出了院子,便同踏雪一道往沁宁堂回去。她还需换了衣裳才能出门的。
然而甫一至沁宁堂门口,便看着了在外头左顾右盼的拥雪。十六娘一怔,拥雪早奔了过来,道:“娘子!”
“怎么了?”十六娘牵住她。
“十三姊来了!”拥雪道:“候了好一阵子呢!”
十六娘一怔,道:“那不可好么?省得我去了!”
“哪里好了啊?”拥雪急道:“十三姊她双眼通红的,似是哭了好一阵子了。大概没什么好事儿!”
“…”十六娘怔了一阵子,苦笑道:“罢了,是福是祸,我总不能躲在外头不回去。走吧,看看我那堂姊,能找来多大的麻烦与我!”
拥雪也只好抿着嘴儿苦笑了,同踏雪使个眼色,两个婢子便随着十六娘进了院,却不进房门。
“堂姊来了。”十六娘推门进去,自招呼道:“怎生成了这样?阿兄待你不好么?”
“啊…?”十三娘原本正捏着榻几上的一只玉把件玩着,见她进来,忙将那把件放了,迎上来便跪下:“并不是!娘子!求您…求您救救奴阿爷!”
十六娘被她这话惊住,道:“自家姊妹说的是哪儿话?快起来吧!再者…二叔父是怎么…?”
“奴阿爷没长进,他…素喜赌的。如今不知是欠了谁家银钞,得罪了什么人,竟…被绑了。”
“…绑了?!”十六娘愕然,身后拥雪正捧了冰拔过的三勒浆进来,见此硬生生刹住脚步,险些将那三勒浆泼出来。
“是。”十三娘复又跪下了,泪珠子直坠:“娘子,那帮匪类要的赎金太高,奴阿娘无计可施,才来寻奴。可娘子也知道的,奴夫婿只是个九品的校尉,他哪儿能有那么多钱财呢!”
“所以,你是来…筹钱的?起来吧,”十六娘道:“是要多少?”
“…二百两黄金。”十三娘的声音似是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的。
“二百两黄金?!”十六娘听到自己的声音控不住地拔高:“阿姊,好阿姊,你莫与我玩笑!若是二十两黄金,我勉强凑凑,再卖几样首饰,总给得了你。二百两…二百两,也只好去求我阿爷了!可这事儿如何同阿爷说?他素来最恨二叔父去赌的!”
共消苦夏
十六娘咬着牙,心里头犯着忖度。
这事儿闹起来也忒奇怪了些。如今盛世太平,绑票这般事儿,甚是少见。
再说,那些人开口,便是二百两金子,这不是小数,寻常人家,亦是付不起的。
二叔父纵使与阿爷和解了,也不若裴家另几房叔伯。他手上没钱,那些绑匪何必绑他呢?再者,裴氏到底是大族,怎生也不会轻易放过敢做如此事情的人。
无论怎么想,绑了二叔父,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事儿。
“十三姊,二叔父…是得罪了哪家达官贵人么?”
十三娘一怔,道:“好娘子,你是知道的,奴阿爷那样的人,便是想得罪,也没那份本事得罪谁呀。”
“那倒奇了。寻常毛贼,居然敢对裴氏子弟下手。”十六娘道:“甚或还提点咱们不许报官…呵,这消息,是谁送去二婶母那里的?”
“奴听阿娘说,那日阿爷取了奴留给她的金簪子出门,想是要当了去赌。奴阿娘又不敢拦,只好由他去,然而当夜阿爷并未回来,奴阿娘只道他是赌得兴起,也未在心。然而隔日起身开院门时,恰看到一个小乞儿将一封书信用石块压了放在奴娘家门口。阿娘觉得这事儿蹊跷,高声叫那小乞儿停步,谁知他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然后,那书信上,写的便是要二百两金子?”
“是。”十三娘像是想到了什么,伸了手在袖子中掏摸,半晌颤着抓出一封已经揉皱了的信:“娘子请看,便是这个了。”
十六娘接了信拆开,便不禁挑了挑眉,抛开那内容不言,这信上的字写得极有锋刃,显是出于惯写的男子之手。就笔锋来看,或许还是个武人。
“五日时限,”她悠悠念出:“城南玉泽亭,先见黄金,次日交人。”
“是。”十三娘道:“如今已然过了两日了!”
“你阿娘拿了信,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法子,定然先去找女儿商议。之后,你一个九品官儿的内妇,也做不了什么,要么去裴府上找我阿爷哭诉,要么来找我。如此,再怎么也会过了两日。”十六娘将信细细折好,道:“那绑匪既然知道咱们定不敢报官,不敢将此事闹到我阿爷那里去,想来也知道,这二百两金子,靠我定然筹措不出…”
“娘子…”十三娘听着她这么说,面上原本的几分希望,亦瞬时凋谢。
“阿姊莫急,我定尽力为你筹谋。”十六娘拖她坐到榻上,双手握了她手,道:“我只觉得,此事大抵不会仅仅事关二百两黄金的,这般吧,我去寻一位娘子,她有法子弄来二百两金子。然而你亦要知道,这二百两黄金,并不是拿了人家的就不必还。凭阿兄的俸禄,想还完这二百两,几近不能的。所以,咱们还要留个后手,捉了他们,才好有个了结!”
“奴不懂这些个。”十三娘用帔角蘸了蘸眼角,道:“但凭娘子做主罢了。这般恩德,奴今世总要报。”
“堂姊妹间提这个作甚?”十六娘微笑:“二叔父同我阿爷疏远了,可咱们俩同为秦氏妇,总该亲近些,不能叫外姓的妾婢们看了笑话去不是?”
十三娘掩了口鼻,泪水淋漓而下,竟是什么都说不得,半晌止了哭泣,才道:“果然娘子关怀奴的。”
“哦?”十六娘一怔:“阿姊这是怎么说?”
“挽云曾说过,娘子是二郎的内人,郎君同二郎不睦,故而娘子待奴未必真。”十三娘道:“如今奴知她全然是说谎了!”
“这…”十六娘失笑:“阿姊,挽云如何待你,你岂是不知?她巴不得我同你失和,如此她想压你一头,我方不会干涉。你怎也信?”
“奴不信的。”她道:“只是此时,奴才知晓娘子待奴是真心好的。”
“所以啊,阿姊莫慌。旁的不说,便是最不好了,这二百两金子咱们凑不出,”十六娘道:“凭二郎在京中的故友是威德卫左郎官,咱们也敢把神京掀了搜查——既然阿姊说了,二叔父不会是得罪了哪位贵人,那咱们总是不怕寻常毛贼的!”
十三娘子点了头,便道:“那奴便告辞了,娘子,奴还要返娘家去,阿娘等消息怕等急了。”
“去吧。”十六娘道。
她始终想觅个机会,朝十三娘打听些秦云朝的事儿的。然而这时分若问此事,很是不合时宜。
这么想着,她便亲送了十三娘走,路上还很是安慰了她几句。
然而,十三娘刚刚上了车离去,她一回首便望见拥雪,正面色匆急望着她。见她转过来,才快步跑上前,低声道:“娘子,乔氏去二郎书房了!”
“什么?”十六娘一怔:“二郎不在府中,她去书房作甚?”
“听她身边的安儿说,是要去书房门口跪着,等二郎回来。”
“她不知二郎近几日回来便去阿家那边,再来我沁宁堂的?”十六娘冷笑道:“叫她跪着吧,让她等!”
“还有,安儿还说,在去二郎书房前,她还大闹了一场。说是要麝香红花,煮汤打下那孩儿来呢。”
“她疯了?”十六娘愕然:“是因我去同她说了些话,便要做这样蠢事?”
“安儿自然不会替她准备那些东西了。”拥雪道:“她坐了一阵子,才道要去二郎书房门口。安儿不知何事,便随着她去,却不料她一过去便跪下了…”
十六娘冷笑着应了一声,又走了几步,才猛地顿住脚:“你说什么?她先要了红花与麝香,不得,才去二郎门口跪着的?”
“是啊…”
“这…”十六娘转身便朝秦云衡的书房那边儿过去了:“你叫几个婢子,抬了地茵,取纨扇,冰盆,速速也去二郎书房那儿。再留个话给门房的,叫二郎回来时把此事说一番!”
她差点就酿成大错了。
那灵娘去跪着,想必并不是为了等秦云衡回来好告状,到底她如今再也不若当日得宠的时候了。倘再告一状,未必便讨得了便宜。
然而,若她跪久了,那胎儿出了什么纰漏,事情便只能另说!灵娘要打胎的物事,婢子们自然不会给,然而灵娘假说要跪书房来求二郎回心,婢子们却未必就有心思拦。
如非拥雪提了一句灵娘曾索过麝香与红花,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疯女人会拿自己的孩儿做赌注的!
真是疯了!难道灵娘不曾想,就算她用这孩儿的命,给十六娘扣上酷厉恶毒的名头,对她自己又有何好处了?这胎儿,是她在这府中最后一个依托,虽然如今看来,也未见得就靠得住。但秦云衡素来重情义,便是不喜欢她,看在孩儿份上总不至于逐她出府。
而若是没有这孩儿,她凭什么在秦府上混下去啊?
秦云衡的书房院中有一棵高槐,夏日里荫蔽清凉。然而灵娘却并未在树荫底下,却是挑了日光晒得到的地方跪了。
“这是闹哪样?快起来!”十六娘道:“有身子的人,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灵娘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头,纹丝不动。
“你们都是瞎的么?她身子都这么重了,还叫她跪?”十六娘向周遭侍立的婢子们斥责,口气中却并无几分恼意:“快扶起来。”
果然有两个婢子上去要扶灵娘。可婢子的手扶上她手肘,便被她狠狠甩掉:“娘子怎生如此苛责奴?奴便是跪了认错,都叫娘子看不惯么?!”
这是把错儿都推在她头上?此间的婢子们,多半未曾伺候过十六娘,听了灵娘高声说这话,便是面面相觑,只差未曾交头接耳了。
十六娘咬了咬牙,道:“你若要认错,何苦这般苛待自己?大太阳地里头,晒坏了怎生是好?”
说着话,拥雪便引了几个沁宁堂的婢子进门。果然是抬着茵褥、竹席、冰盆等一干乘凉用物进来。
“奴的过错,不这样,如何消得去?”灵娘道。
“…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亦拦不住。”十六娘叹了一声:“那便跪着吧,随你跪多久——拥雪,替乔娘子铺设好!”
拥雪一怔,她原以为这些东西是十六娘要来自用,好歇着看灵娘闹这一出的。却未曾想过,竟是为灵娘弄来。
“还愣着作甚?”十六娘挑挑眉,道:“快铺在那槐树阴凉下头!乔娘子有身孕,经不得晒!对了,是我疏忽了,安儿,你再去佛堂,替乔娘子搬个蒲团来,可莫跪坏了膝,日后生了毛病便不好了!”
灵娘大愕,抬头望住她。
“乔娘子好生糊涂,跪着是跪着,可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十六娘道:“否则若出了什么事儿,二郎回来,可要怪罪我这做娘子的了。”
在场的几个婢子亦看出不对来,忙七手八脚帮着铺茵褥设竹席,又将那冰盆摆在席上。
“乔娘子,去那里跪着吧。”十六娘看安儿取来了蒲团,轻笑道:“茵褥蒲团,跪着膝头不疼,竹席冰盆,免得中了暑热——二郎这地方倒是适宜纳凉,拥雪,去厨房吩咐做几个冰碗来,咱们一干女眷,便先在此间小坐吧。”
“可娘子,茵褥,奴只抬来一个…”拥雪为难道:“您也在此间等着?”
“二郎的书房中不是有小竹榻么?抬出来便是了。”十六娘微笑:“我也在此处陪着乔娘子吧,你干跪着,何等无趣。咱们一同等二郎回来可好?”
心计交缠
槐荫下,灵娘阴着脸跪着,而屋檐下,十六娘斜倚在便榻上,随意翻弄从秦云衡书房中取出的一本兵法。
她对这东西丝毫没有兴趣,然而看了一圈,秦云衡那里唯有这般东西,倒没得选了。
然而说起来,她看些什么,不甚紧要,只要叫灵娘心里头不舒服,便是叫她在这儿背《女则》之属叫人看了便想撕了烧掉的书,也不打紧。
呵,你要跪在这儿,做出我逼你太急的腔调来,那我便也在此处陪着你。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偏生就叫你这假惺惺的请罪也请不成!
便在这儿相持着吧。待二郎回来,不知他会责我逼你太甚,还是责你不知好歹?
十六娘心里头想着,唇边微翘,适逢踏雪捧了冰碗进来,便道:“去,给乔娘子送一个。跪着多少比坐着要难受些,怕也累了呢!”
踏雪见她眉扬色悦,亦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来,乔氏脸色更黑了。
她岂是不知再这么跪下去没有好果子吃,然而若现下起身回去,那简直成了个笑话了。非但不会叫二郎同情她一分半点,甚或会惹起他“不分轻重”的恼意。
这上也难,下也难,看着拥雪将冰碗送到面前,她咬紧了牙,猛地别过了头去:“不必了,多谢小阿姊,奴身份微贱,岂能同娘子吃一般东西。”
十六娘听得分明,唇一抿,压住笑意,道:“我送你的,吃便是了。有什么吃不得,难不成,我能在冰碗里头下毒么?你若疑心——来,拥雪,把我吃了一口的这一碗,给乔娘子端去!”
灵娘登时深悔自己说出那句话来。
吃便吃了,只要不是在吃冰碗时叫二郎撞个正着,她有什么好怕的?如今这一句话多了,却让这主母找到折辱自己的新法子!
吃她吃剩的,那不是同狗,没得两样?
“奴体寒,吃不得凉的…”
“那便是老大遗憾了。”十六娘也不勉强,道:“我小时也常来姨母姨丈府上,知道秦府的厨子,做这些甜东西,那是堪称一绝的。我裴家决计找不出这样好的冰碗来——只可惜了二郎不吃甜的。除了这冰碗,那厨子也炖得好一手藕羹呢。听闻,乔娘子也擅这个?”
“…”
“罢了,既然乔娘子不用,你们哪个婢子便多享一碗吧。”十六娘笑道:“吃罢之后,去给乔娘子捶捶腿,别跪肿了!”
灵娘抬起头,看着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十六娘垂下眸子,翻开下一页,轻声念出一行字来:“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话是何意?”拥雪咽下口中碎冰,问道。
“这话啊,是说用兵打仗的事儿。”十六娘道:“我只是觉着说得好,才念的——要么便不做,要做,便要无情果断。”
拥雪怔了怔,眉目扬起,多半明白了她的意指。
后宅之内,何尝不如战场。
虽非你死我活,到底心计交缠。若娘子此时不彻底压住灵娘,谁知这女人往后还要闹出多少乱子来。
想着,拥雪又朝她膨起的腹部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叫她定住了眸子。
灵娘入府已然四个月了,若按郎君当时的说法,她入府前二月有妊,那么大概再有二三个月,她才会临盆。
可如今看来,灵娘这腰身…也宽得太过蹊跷了些吧。
她随十六娘到秦府之前,十六娘的嫡嫂,工部尚书家的千金于氏方给裴家添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儿好生胖大,闹得于氏险些逆妊过去。然而便是于氏临盆之前,那肚腹也不过便如灵娘如今一般大小。
莫非这孩儿,当真如传言所说,并不是二郎的亲子?
拥雪不敢多想,垂了头接着吃,吃罢果然叫了两个婢子,去乔灵娘左右两边儿跪着,为她捶腿了。
十六娘翻罢手中那册兵法,见灵娘正阴着脸望自己,便从婢子手中接了团扇掩住口鼻。
她的意思太过明显了——我想笑,可不便当着你的面笑,那便挡着脸笑吧。既不失身份,又还能叫你不舒服。
“二郎还没有回来么?”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问那两个小厮。
他们俩素来是跟秦云衡的,然而今日不知怎的,被落在了家中。
“是,二郎去三郎那边儿了。要不,小的去门口给娘子再看看?”其中一个颇有些殷勤。
“去吧。”十六娘方道,又忙叫住他:“你不若去三郎那边,去同他问一声,今夜还回不回来。若是不回,我便叫人搀着灵娘回她寓所了。否则这跪上一夜,可不是好受的。”
小厮应了,飞跑而去。
十六娘这才转身,笑道:“我叫小厮去问二郎了,若是他不回来,乔娘子也不必自苦了。到底要珍重身子呢。”
灵娘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娘子牵念!”
十六娘莞尔:“不必谢这个!如今我那边儿还有事,怕是陪不了你太久了,便留下踏雪在这儿守着吧。乔娘子身子若不适了,时刻吩咐踏雪来找我,不必担心叨搅!”
乔灵娘闷闷应了一声“是”,目送她远走,恨不得扑上去掐死她。
女人的谋划,多半为了男子。她做出这般牺牲,无非是想换那个人心满意足,只可恨一步不慎,在秦府里要翻身,便是难上加难了。先前这娘子对自己尚有几分余地,如今看来,她是要下狠手把自己逼到绝境了。
当然,看上去,这裴氏并不一定要弄死自己…只是,若是还活着,却什么也不能帮到那个人,同死又有什么区别?或许,比死还痛苦些!
她闭上眼,想起那个人的眉目,想起他平静的声音,想起那一日他在她面前失态的大哭——那时候,她真是心疼了。
从那个时候起,她便当他的事是自己的事,他的愿望,就是自己的愿望。
如果我做不到,如果我不能完成你所有的嘱托,郎君,我不会再活着见到你…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都可以失去。
哪怕是我的孩子。
一滴眼泪从她深深的眼眶中滴下来,划过精心敷了铅粉的面颊,坠在广幅的素色裙子上。
夏风暖暖吹动,阳光已然不那么灼烫,淡淡的金色落在这坊中的连片官邸之上。
璀璨之下,藏着多少污垢与腌臜。灯火笙歌里,又匿着多少口蜜腹剑,葬了几许苦苦纠葛。
待到天色转向深蓝之时,十六娘身边的拥雪又回来了,道:“郎君说今晚不回府了,乔娘子可回去歇着吧。”
灵娘勉强站起身,道了一句“多谢小阿姊”,才由安儿两个扶着回去了。踏雪同拥雪两个,这才收拾起茵褥和早就化光了的冰盆,说着往沁宁堂回去。
“郎君当真不回?”踏雪道:“他素来孝顺,今日不回,明早儿可怎么去给老夫人问安?”
“怎能不回。”拥雪道:“郎君便在娘子那儿呢,只是心里头大抵有事儿,不欲再与乔氏纠缠罢了。”
“那倒也好。这乔氏,依我看,虽然很是可怜,然而到底算不得个正经人儿。郎君疏远了她,对府上是大大好事。”
“谁说不是?咳,你说,这女子,若是投错了胎,那便当真是翻身不得了对不对?出身便是在个乐户家的,还想着要变作凤凰,成什么痴呢…”
两个婢子有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不叫后头的粗使婢听到。
而沁宁堂内,秦云衡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叫我去找那威德卫的宋务年,然后假作送金子的家人去抓那绑匪现行?”
“奴是这么想的。既然报不得官,咱们也便…”
“慢。阿央,不是我不愿助她,只是此事大有蹊跷——你想,那绑匪若不知道你二叔父是裴氏子弟,想必不会要如此高额赎金,若知道呢,便更奇怪。这连天家都未尝敢擅讨裴姓的晦气,江湖毛贼哪来这么大胆子?”
“依郎君所见是如何?”
“我既未见那信,又不知此事因何而起,只是觉着有些不对罢了。”秦云衡苦笑:“我又不是捕快,你问我这个,我怎生知道?也罢了,反正你叫我去找宋务年不过是借他些人手,这人手,秦府上也不缺。到时候叫二十余个家丁,总不致收拾不住几个毛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