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拿了斗篷过来,给她披上了:“夫人,您这身子才刚好一点,别吹风了,再凉着,又不知道要躺多长时间了,这两天侯爷天天在那个院里住,您要再不起来,不知道多少人看您笑话呢!”
看她笑话?
苏婉轻抚髻边,顿时笑了:“躺了够久了,该起来了。”
小桃红站了她的身边,一时间红了眼:“夫人,我心疼您,我真的觉得您太可怜了。”
苏婉回眸,看她都要掉眼泪了,哭笑不得:“我躺着自然有我躺着的道理,我这是事呢,你哭什么。”
小桃红心里咯噔一下,才要开口问问,院子外面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叫来,苏婉听着这动静,回身又躺了躺椅上面,瞥了小桃红一眼:“还不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小桃红抹了把眼泪,赶紧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门口的吴嬷嬷进来了,到苏婉身边伺候着。
吴嬷嬷也是跟了她许多年的娘家人,当然也是向着她的:“夫人,一打你病了,侯爷可就留了那院里,差不多一个多月了,您要是想给拿个颜色看看,也到时候了。”
毕竟是老嬷嬷,到底知道深浅。
苏婉点头,轻摇动躺椅,姿态惬意:“颜色用不着我给,就让侯爷给吧,总得让她认清事实,也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嬷嬷也从窗口看着外面:“刚才那动静,想必是老太太下手了,容娘凶多吉少。”
苏婉嗯了声:“是,我原想着,让容娘把孩子生下来,羞臊羞臊那两个,没想到老太太是半分也容不下。”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不多一会儿,小桃红从外面快步跑了回来。
进门关好房门了,小桃红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夫人,是容娘那边出事了,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容娘落了个男胎,都成型了真是造孽啊!现在孩子没了不说,容娘眼见着也不行了,大夫和老侯爷都在那呢,老太太一看见血就晕了府里都乱了,一看见我还要抓我过去帮衬着,我说夫人病着呢,这才推脱了……”
苏婉低着眼帘:“准备一下吧,这也躲不掉,我这才起来,刚想去看看那个,这个就出事了。”
小桃红侧目:“侯爷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再动身?”
苏婉摇头,这就站起来了:“等他干什么,谁干的他自己心里有数。”
小桃红连忙扶着她了,这边才刚起来,院子里又有动静了,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进门就哭,可是急坏了:“夫人快去看看吧,府上可出了大事了,老太太不省人事,容娘没了,老侯爷没个主意在那哭呢!这侯爷也不在府上,只得过来求夫人做主了!”
苏婉点头,带着小桃红就往出走:“行了我知道了,赶紧走吧!”
出了院子,外面就能听见哭声,小桃红直扶着她:“夫人您慢点,慢着点……”
走到容娘院子前面,不少人已经在了,就连陈留白也带着小红站在一边看着偏院里面,容娘才刚咽了气,门里门外都是血迹,一地狼藉。
苏婉走过去时候,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才让开了些。
“看什么看!还不过来两个人给容娘拾掇拾掇!”
小桃红一马当先,先冲了过去。
苏婉走在后面,拿着绢帕遮掩了下口鼻,进门里了,才知道老侯爷不让人近前,还在那哭:“是我害死了你啊!是我害了你!你若是不进侯府也不至于送命啊!容娘啊……容娘……”
小桃红走了他身边了,稍微伏身:“人已经没了,还是……”
话未说完,老侯爷已是一声怒吼:“滚!都给我滚!”
这就是乱的原因,这也是老太太昏过去的原因,烂摊子谁爱收拾呢!
苏婉上前,目光浅浅,就那么看着他:“爹,事已至此,哭也没什么用了,容娘刚没,好歹给她准备准备选个地儿好生安葬了才是,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您要再这样下去,容娘也死不瞑目,就把她和孩子一起安了吧,不然一会儿长卿回来了,又生事端。”
儿媳说这话,他脸色稍缓。
所有的气都是对着老太太来的,他心里也清楚,儿媳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事情闹大了,儿子名声都跟着受损,只得站起来了:“好吧,既然是你说了,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千万选个号地方,给容娘和孩子一起安葬了,也让我进点心意,放两件我的东西……”
苏婉应下来了:“放心,一会想把什么给容娘那就给小桃红,先让人给容娘把衣服穿上。”
问了才知道棺椁还没买去,赶紧指人去了。
两个婆子给容娘穿衣服,老侯爷哭了一通,也不哭了,抹把眼泪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苏婉稍作停留,让人给容娘屋里头收拾收拾,人也别停了,她娘家还有个兄弟,这会忙乱了也没通知,叫人去了。
不多一会儿,容娘兄弟来了就一顿哭,要闹到官府去,不过是闹腾两个钱,给了点钱,他连后事都推了。
那还弄什么后事,往棺椁里一抬,让人抬走了去。
不过一个妾室,还能起什么风浪。
苏婉站了一站,让嬷嬷主持剩下的事,府上死了人,到底晦气,她带着小桃红也往后院来了。
老太太这会醒了,老侯爷正在她跟前哭呢,他哭的是什么,哭的是自己委屈,非要讨老太太跟前的丫鬟去。
徐长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跟前说着话。
老太太也掉眼泪呢:“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老了老了寻思他外面有个孩子也行,安了府上好生养着,如今人没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说是我眼里容不下,我做什么了呢!”
徐长卿回眸看见苏婉了,赶紧让开地方了:“快来劝劝吧,这两个现在都要不活了……”
哪个能真不活了。
真是笑话……
苏婉慢慢走过来,余光当中瞥见了陈留白竟然也在。
老侯爷也坐了一边:“我不管,反正容娘没了,得给我安排个人,我也不喜欢别个,就娇英得了……”
娇英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
苏婉上前,才不管她这个事,刚走到徐长卿身边了,脚步一错乱,往旁边栽倒了去……
徐长卿赶紧把妻子扶住了,可顾不上爹娘了。
他把苏婉抱回了自己院里去,叫小桃红快去把大夫请过来。
小桃红一走,苏婉就睁开了眼睛。
徐长卿直给她顺着气:“本来身子都不好,别跟着参合了……”
苏婉眸光微动:“看看你爹娘,你不会让我们也走到那个地步吧?嗯?”
他握紧她手,当然点头。
一会儿功夫,小桃红把大夫叫了来,徐长卿陪着说会话,苏婉说乏了,他就走了。
苏婉留了大夫,特意问了,说是这两日来府上来的勤,这边说着话呢,那边徐长卿一出去就被陈留白拦住了。
她是特意找他的,刚才在容娘那看见老侯爷老太太那副模样,可吓坏了她。
拉着徐长卿,可再不敢瞒着了。
“长卿,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怀孕了……”
她有点忐忑,不过仔细一想她和容娘怎么能一样,看着徐长卿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期待。
可她才抬眼,目光当中的男人脸色却已经沉下来了:“不是让你喝避孕汤了么,怎么会有孕?”


第77章 穿越女来袭(七)
秋风萧瑟,梧桐树下的男人眉峰微皱, 脸色阴沉。
陈留白一手还抚着小腹, 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她脸上还保持着之前的笑意, 勉强站稳, 稍作停留,终于想到应对的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避孕汤药一直有喝,但是这个月的月事没有来, 我问过大夫了,避孕汤药也不是一定就能避孕, 也有怀孕的可能,现在月数还小, 不过我想……我……”
话还未说完, 徐长卿已是侧身。
他回头看了眼苏婉的院子,刚才她红着眼眶, 那模样惹人心怜。
他违背诺言把陈留白带回了侯府, 这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成亲之后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今日他才回府上,就听说容娘和孩子都没了。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委屈又愤恨。
老侯爷也哭, 哭自己命苦, 可造成这样状况的,是谁?
徐长卿从中品出几分苦涩。
徐昱是他的嫡长子,苏婉是他的正配妻子,她们的地位谁也不能撼动。
陈留白刚才看着他的目光,隐隐期盼着,他如何不知道她期盼什么,进府的时候,他就跟她说了,庆幸她不在意名分,也不大愿意生孩子,没想到才进来不到两个月,就有了这样的心机。
这世上的女子,所谓对他真正的爱是什么,温柔缠绵的时候,他也觉得索然无味,反而开始想念初婚时候的苏婉,可惜她心病难除,不愿意和他回到从前。
当机立断,徐长卿垂下了眼帘:“留白,我曾对你说过,嫡长子的地位不可撼动,婉儿的身份在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么说可能对你来说有点残忍,但是你不该动这样的念头,我知道你想什么,这个孩子不能留。”
陈留白万万没有想到,二人缠绵恩爱,到头来,得到了徐长卿这样的一句话。
她脸色苍白,看着他,眼眶顿时红了。
无言以对,这点小心机,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只不过她没想到,他半分情面不留,直接说这个孩子不能留,百般温柔又能怎么样,千般权贵又能怎么样,万般宠爱又能怎么样,到最后,到最后还是和容娘一样……
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上前一步牵住了徐长卿的手,陈留白轻轻晃了晃:“长卿,我也没想要什么名分,可孩子是我们的爱情果实,我爱你你是知道的,现在都有了身孕,我们也不想要什么嫡长子的身份地位,也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我们不会和姐姐争夺什么,真的,你相信我……”
从古至今,嫡庶之间,都有明显的分隔线。
她想争也争不到,只不过是一家子里面,到了那个情分上,一定会有更多的事发生。
不论是容娘那样的结局,还是明争暗斗,他都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徐长卿儿女双全,此生无憾,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自然没什么不舍的:“若不想争,那就不要留,趁着婉儿不知道,落了吧。”
简简单单一句落了吧,陈留白却剜了心一样。
她手脚冰凉,一把抱住了徐长卿的手臂:“不,不行,长卿,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徐长卿却觉得她此番有子,定是故意的,根本不听她那个:“回自己院里去吧,我帮你安排好,此事不许声张,悄悄的才好,若是让婉儿知道了,她身子不好受不住出了什么差错,那侯府就没个消停了。”
他神色之间,没有半分情面,撇下她自己先走了。
陈留白稳住心神,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咬牙,可这个时候了,肚子里怀着孩子,她能怎么办,这偌大的侯府,还真是一个依靠都没有,走过容娘的小院子,正赶上里面的人往出抬棺椁。
抬棺的人没瞧见她,还彼此说着话。
“到底的侯府的姨奶奶,棺椁都买的上好的……”
“可不是,要是别人家,铺盖卷一卷谁给买这个啊!”
“听说给她兄弟不少钱呢!”
“都是命,容娘命好,她兄弟也命好……”
陈留白怔怔站在墙角,如遭雷击。
她甚至感觉到那个棺椁里面的人,是她自己,看着棺椁直接抬走了,这算什么后事,比人死了卷个铺盖不过是给了个棺椁,在那些人眼里,都觉得不可思议。
容娘是个妾室,被丫鬟婆子骂,人死了,也根本没有任何人怜惜,就算老侯爷掉了几滴眼泪,那也是为他自己哭的,如今老太太把身边的丫鬟给了他,他转身就笑了。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妾室,这就是她的命运?
陈留白站了好一会儿,等人都走远了,这才进了容娘的院子,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不过两个小厮在里面收拾东西,一边收拾还一边骂咧咧说着晦气话。
她窒息得很,逃一般跑出去了。
回到屋里,小红才在后面灶房要了一碗药羹,喜滋滋地送了桌前来。
“小姐,喝这个,我特意让人熬的,这能止吐,你这才刚有孕,要是天天吐可就不好了,那边已经有一个病着的了,要是侯爷看见你也病倒怕是要心烦的……”
陈留白哪里还喝得下去,此时两眼无神,特别没主意了:“放那吧,我刚才跟侯爷说了,但是他没有半分欣喜的模样,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即便是我求了他了,他也没有一点点想要的意思,看样子,这几日就要想办法落了去。”
小红把药羹推了她面前,脸上的喜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有这样的!小姐怎么和侯爷说的啊?会不会是今天因为容娘的事,侯爷心烦才那么说的?可能是时机不好,谁家不愿意多儿多福的,侯爷那么疼你,宠你爱你都来不及,如果有一个你们的孩子,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不要?落了去?谁说的?是侯爷的意思吗?”
陈留白也觉无力,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也想不通,可千真万确是他的意思,是他亲口说的。”
小红也懵了:“我以为小姐进了侯府,那以后就剩荣华富贵了,我跟着小姐也沾光不是,小姐多么聪明剔透个人,你说你跟侯爷相遇时候,那就是个话本子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陈留白伸手抚额,也觉天旋地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红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现在侯府里面谁能和侯爷说上话的,老太太现在肯定无暇顾及,老侯爷也不能管侯爷的事,如今呀,要我说如今也只能去求夫人了,如果求到了夫人面前去,那我觉得她怎么也不可能直接说不要这个孩子的吧,毕竟是侯爷骨肉。”
去求夫人?
陈留白脸色更白了:“让我去求她,那还不如杀了我……”
小红到她面前来,扶着她手臂:“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就像我说的那样,你去求夫人,一旦夫人也不愿意让你要,那这个孩子真就落了,侯爷也会和她心生芥蒂,再者说毕竟你也是侯爷亲自带进门的妾室,夫人怎么能说不要,这可是一个生命啊,她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你的心情,万一呢?万一她要是动了恻隐之心,那这个孩子不就能留下来了吗?”
听小红这么一说,陈留白也咬住了下唇。
可以说,现在去求苏婉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她回想徐长卿的话,他临走还特意叮嘱了下,不许让苏婉知道,如果因为她而让苏婉伤心,那么他那样的神情,只怕饶不了她。
她现在有了身孕这件事,也不知道怎么能透露给苏婉。
不过陈留白绞尽脑汁,恐怕也没想到,苏婉已经知道了。
府上的一切事情,她都知道,之所以那么长时间一直调养身体,说自己病着,也无非是想看看陈留白能做到什么地步,想看看徐长卿和她之间的情意,到底能走到哪里。
如今小的有了身孕,就看徐长卿怎么处理了。
她依旧躺了躺椅上面,看着窗外懒懒白云,姿态惬意。
小桃红在身边守着她,院子里有了脚步声,往外面看了眼,赶紧说了句:“咱们大公子来了。”
徐昱过来了,苏婉没有动:“让他进来吧!”
果然,徐昱到门前给母亲请安,小桃红去给开了门,把人让进来。
徐昱走了窗前来,单膝跪了母亲的身边。
他才十三岁,此时已是眉清目秀,翩翩美少年了。
苏婉躺在躺椅上面,看着儿子十分欣慰,只不过这美少年眉眼间冷清至极,即使在母亲面前,他的目光当中也只剩下了担忧。
苏婉顿时失笑:“怎么了?嗯?有什么事就跟娘说。”
徐昱目光灼灼:“娘,我爹为什么带那个女人回来?他说这是男人很寻常一件事,还说你们夫妻恩爱,让我不要多想,夫妻恩爱,都是这样恩爱的吗?”
他在父亲那里寻求不到答案,很是担忧母亲的身体。
苏婉脚尖一点,躺椅停住了:“夫妻恩爱,有恩有爱,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他真的爱对方,那心里是放不下别人的,你爹都把女人带进侯府了,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徐昱为此不满很多天了,此时听见母亲亲口说了,更是愤恨:“不过是借口而已,他心中就没有您!”
苏婉笑,轻抚他脸:“也不是没有我,只不过,没有那么重要了而已,昱儿也看见了,从你祖父到你爹,家里都有妾,张口闭口都说男人理当如此,这是什么道理?他们看不见女人的眼泪,看不见自己造的孽,你知道容娘今天没了,可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即便是当妾也不该有那样的去处,可这个世道就是吃人的世道,等你长大了,你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为你阿娘,为你妹妹,为天下女子,说上那么一句公道话。若有能力,做个表率,好让世人知道,真深情至深,一生一世也容不下第三个人罢了。”
徐昱重重点头:“那是当然!”
苏婉看着他,一脸笑意:“娘走过很多路,经历过很多事,有时候生与死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现在从你这里开始,就当是娘给你立下的祖训,此生娶妻必娶所爱,永不纳妾。”
徐昱看着娘这些日子的消沉,心有感触,此时听着阿娘的话,只觉一生有情有义本该如此,更是举手发誓。
是了,在这个世道,她还能做什么,那就是守住一方天地,给后人一些警醒。
徐昱过来看望她,她趁机给他灌输责任感,不能让儿子再走偏了去。
但愿儿子将来能有所为,能为母亲,能为妹妹,能为妻女发声,如此只要有一个人开口说了,那么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千万万,总会有无数人有情人响应。
好让那些个男人知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齐人之福,何来的真爱!
苏婉和徐昱说了一会儿话,让他走了。
她也躺了好半晌了,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小桃红搀扶着她,走了院里来,容娘院里的小厮就过来回话了,说是棺椁抬走了,院子里也收拾干净了。
苏婉让小桃红赏了钱,告诉他们不许乱嚼舌根,这就把人打发走了。
秋风微凉,主仆两个在院子里转了转,等着奶娘把徐柔抱过来,又和孩子玩了一会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小桃红亲自去灶房取饭菜,走了好长时间都没回来。
嬷嬷和奶娘一起看顾着徐柔,苏婉难得有时间陪女儿,也是满脸笑意。
又过了一刻钟的空,小桃红这才回来。
她提了食盒,脚步匆匆的,先布菜,让苏婉母女洗手吃饭。
去了这么久,当然是出了什么事,苏婉没急着问,让徐柔和奶娘先去洗手。
等她们都走了,这才开口:“怎么了?看你这脸色……”
小桃红叹了口气,往偏院指了一指:“刚才我过去时候遇着那个了,她本来好好走路的,谁知道怎么就一直吐起来了,小红又哭又闹的,急着忙着找大夫,非让我搭把手,人都倒地上了,我怎么能不搭。这可倒好,给人扶回去了,大夫说是喜脉,跟着眼前的还有老太太屋里的丫鬟,现在整个侯府都知道了,她怀孕了。”
怎么就这么巧?
还动脑筋呢啊!
苏婉蓦然失笑,简直哭笑不得:“她真的是很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不过这样也好,全侯府都知道了又怎么样,就叫她见识一下吧,对外称我病了,也把御医请过来给我瞧瞧,剩下的,让侯爷做主。”
说着,根本不理那边的茬,该吃饭吃饭,吃完饭了,继续看书养精神。


第78章 救赎
夫人的身体才刚有点起色,又病倒了。
徐长卿才在外面回来, 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到了后院先看看苏婉,她房门一关, 根本不见他。小桃红也不让他进, 说夫人这会儿才刚喝完汤药, 歇下了。
身边的小厮知道内情的,跟他说了,整个侯府上下,都知道了, 陈留白有孕了。
徐长卿才刚安排了人拿了药,直接扔给小厮让去熬药。
他在苏婉这边吃了闭门羹, 心中万般恼怒已是忍无可忍,快步走了陈留白的偏院, 她正躺在榻上哭呢, 从前看她哭都是心疼,梨花带雨美人娇弱, 如今看着她只觉心机太重。
进门自然是训斥一番, 然后说已经派人去熬药了。
陈留白大惊失色, 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了,苏婉还能坐视不管, 她先没有作声, 等到徐长卿走了, 也立即从榻上下来了。
小红直扶着她:“小姐您慢着点……”
陈留白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了,穿上鞋子就往出走。
徐长卿再次来到苏婉的门前,可惜她仍旧称病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
陈留白带着小红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没有遇见,到了苏婉门前,陈留白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面了,她跪在门前咣咣敲门,眼泪似乎已经干了,直嚷着要见夫人。
苏婉这时候正看书呢,听着门外的哭声看向小桃红。
小桃红不愿过去开门:“管她呢,一会儿把侯爷喊来了就好了,大家都消停!”
苏婉好笑地推了她一把:“去吧,让她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想干什么。”
小桃红拗不过她,只得过去开门。
开了门,陈留白跌跌撞撞就冲进来了,她几乎是跑过来的,到了苏婉的榻前,双膝一软,直接跪下了:“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这回也不叫姐姐了,苏婉靠在榻边,放下了书去。
她穿着中衣,身上还披着斗篷。
柳叶弯眉上,是额带,看着脸色精神还好,此时正低眸看着她,陈留白看见她这样,之前干涸的眼泪就又涌出来了。
“求夫人高抬贵手!求夫人救我!侯爷让我落了这个孩子,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从前她的骄傲,她的依仗如今都是狗屁。
之前她以为,是苏婉要和她争宠,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屑来争,日日称病不出,还是这么个结果。
这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了。
苏婉没打算和她争。
争与不争,她就是个妾,在这个世道上,等同于丫鬟通房一样的。
苏婉说的没错,在徐长卿心里,能把她带回侯府,那就是对她负责了。
他对她也算坦诚,不想要孩子是真的。
跪了苏婉面前,她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时候,只觉得可怕,如果继续在侯府生活下去,那么不变成行尸走肉,就是容娘一样的下场。
所以,她来求苏婉了。
“夫人,从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夫人饶了我吧,我与侯爷不过露水姻缘,他心中始终念着侯府,念着夫人,如果不是来了侯府,恐怕你我也没有这段缘分,所以,我想请夫人成全我,让我走吧!”
她总算看透了,苏婉拿起了枕边的绢帕,折了折:“走?你去哪里?你肚子里怀着侯府的孩子,你能去哪里?”
陈留白脸色顿白:“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苏婉定定看着她,不由叹息:“我从前怜惜你,现在依旧怜惜你,你年轻貌美,虽然孑然一身,但是有很多空间可以发展,为什么要一跟头栽在男人身上呢!我只能提点这么一句,你肚子里怀着侯爷的孩子,就算放你走,他也不会放那个孩子走。”
如果走的话,她也不想生的啊!
陈留白顿时明白过来,徐长卿的脸面不能在她身上丢了,他需要的是安宁。
一旦她离开,那只能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陈留白闭上了眼睛,此时已经平静许多了:“那就请夫人做主,等孩子落了,送我走吧。”
苏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不是真心爱他的么,他不是真心爱你的么,为什么现在彼此猜疑,彼此顾忌了呢,如果你们真心相爱的话,说不定我会考虑成全你们。”
陈留白双手握拳,内心已无波澜:“夫人莫要取笑了,什么真心什么相爱,不过镜花水月。”
苏婉一笑而过,将帕子递到了她的面前来:“我说的倒是真的,如果你们真心相爱,我把这侯府让与你又何妨?可惜了,可惜你们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陈留白的眼泪又掉落下来,说不伤心那是假的。
怎么能不伤心。
就是她身边的丫鬟也吓坏了,这个时候来夫人面前示弱求救是最后的办法了,她们从进府开始,就错了,有些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真的很遗憾,她现在才明白。
也才直面这个吃人的世道,苏婉坐直了身体,低着眼帘:“行吧,如果你一心求去的话,那就怎么来的,怎么走,我许你些银钱,将来隐姓埋名也好,远走高飞也好,总之,去追寻别样的生活吧。”
离开侯府,才能活。
这是她放过陈留白的最后机会。
陈留白明白过来,拿着绢帕擦干了眼角了泪水:“谢夫人,真的谢谢你,现在是我咎由自取,日后夫人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定然相报。”
苏婉笑意更深:“报恩就不必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着,她摆手,让小桃红来送陈留白。
小桃红连忙来送,虽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是看在真是诚心来跪的分上,好好把人送走了,才一出去,迎上徐长卿了,这一次他脸色阴沉,不过没等他说什么,陈留白已是主动问了落胎药。
怒气就隐忍未发了。
小桃红一直送了他们回到偏院,亲眼看着小厮送来了落胎药,白夫人也算有骨气个人了,这时候喝了药,一直未吭一声,过了一个多时辰,看见小红端着血水出来,才知道,孩子落了。
小桃红赶紧回来报信,一路上直说着造孽啊造孽啊的。
苏婉一直在看书,等小桃红回来说了这件事,她也是皱眉。
自古男人皆薄幸,深情对薄情,总是这样的结果。
徐长卿以为,没有别的孩子出生,那就是对她负责了,就像把陈留白带回来,那就是对陈负责一样的想法。
他还不懂,他错了哪里。
苏婉叫了小桃红,附耳说了几句话,让她连夜将口信传出去。
小桃红应下了,第二天一早,她趁着采买的空出去了。
陈留白的孩子一落,偏院就消停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一点动静,安静得让人以为她不在了。
徐长卿近日是真忙,白日忙着朝中事,晚上就过来陪女儿和苏婉。
就连小桃红都夸他,说他心中有夫人,早晚回头。
这算什么,苏婉只是笑笑。
等徐长卿真正想起来偏院的那个曾经温柔的小白,再过去看她的时候,她是真的不在了。
从侯府凭空消失了,谁也不知道,白夫人什么时候走的。
他先还怀疑苏婉做了什么手脚,可是陈留白却留给了他一封亲笔书信,千真万确是她亲笔所写。
上面只有一句话,连落款都懒得写了。
长卿:我走了,愿你早些明白,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样才是真正的男人。
徐长卿为此消沉了些日子,侯府慢慢恢复了平静。
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
苏婉问他,要不要再纳一房妾室,他没有兴趣了,说来也奇怪,从陈留白走了之后,侯府表面安宁,背地里却发现了好几件事。开始是容娘的院子里,总有女人和孩童的哭声,每到夜晚有人从那里走过,都会听见,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老太太受不住惊吓,一下病重了。
紧接着是老侯爷,出门遛鸟的时候就说遇着容娘了,急着跑结果摔断了腿。
徐长卿被爹娘的事烦心,然而意外接踵而至,他跟着皇子们狩猎的时候,马儿受了惊,将他摔了出去,好巧不巧的,踢到了他的重点部位,受了重伤。御医给看了,男人的尊严一夜之间都没了,他伤到根本了。
就这么养了几个月,徐长卿缠着苏婉一次又一次地试,就是不行,后来他悄悄在外面找了别个,还是不行。
徐昱一日日长大了些,翩翩美少年家世好,人也很有才华,美名远扬的。
京中有些人,打了他的主意,早早开始想要联姻,不过侯府始终没有答应,苏婉就这么守着儿子女儿生活,偶尔看看书看看戏,也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徐长卿自从受伤了之后人更温柔了,二人常一起出门看戏,京中不少人提起他,都要夸赞一句,说他是良人,苏婉好福气。
苏婉精神好了许多,现在侯府里是彻底安宁下来了,老侯爷也不惦记丫鬟了也不琢磨外面的了,老太太整日保命要紧,就是养生喝药,什么事都不管。至于徐长卿么,他白日忙于公务,晚上陪着女儿玩耍,剩下的时间,都在苏婉跟前。
如此日复一复,年复一年。
徐昱长大了之后,果然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
他和太傅家的小女儿几次相遇,倾心相爱,后来和母亲说了,想要一生一世对人家好,想要娇养她,疼爱她,苏婉做主就请了媒人登门提前,把儿媳妇娶进侯府了。
当然了,这个时候,侯府已经有了小侯爷。
徐昱从小看着父亲行事,受影响颇深,他可真的是情根深种,夫妻恩爱和美。
徐柔长大了以后,根本不记得父亲曾做过那样伤害母亲的事,她在爹娘的疼爱当中长大,也始终坚信人间真情所在,后来也嫁了新科状元,感情的事总是两个人的事,说起第三个人,其实无关。
苏婉这一双儿女,因为她的坚持,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而苏婉,什么是幸福?
她一生走过很多世界,最终也还是埋没在了那个吃人的世道上面。
儿女成家之后,苏婉病了。
徐长卿刚好不在府上,她躺在榻上,把过来伺候着的丫鬟撵走了。
小桃红嫁人生孩子了,如今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人不在眼前时候,还挺想她的,迷迷糊糊的,苏婉闭着眼睛做了个梦。
在这梦里面啊,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
小桃红在她身边叽叽喳喳。
她娘正啰嗦着嫁人之后的规矩,让她出嫁从夫,让她贤惠一点,多为丈夫想,甚至连纳妾都该主动。
这是个什么道理,哦对了,那时候都是这样的。
哦,原来她也有过那样的念头,所以才纵容了。
是的,女人纵容了男人,是这样。
人生短短几十年,生在那样的时代,从成亲开始,多半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可如果是在现代,她想,那就不一样了吧!
姑娘们擦亮眼睛,一定因为相爱才结婚,一旦发现爱人不爱了,那就放手。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着,苏婉的脑海当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很久都没听过的叮……
她睁开眼睛,正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当中,苏婉一身嫁衣似一团红火,小桃红在旁边惊呼不已,阿娘直抹着眼泪。
真的重新来过了?
苏婉看着镜子当中的新娘子,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