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见一次便会伤感一次,索性不见了罢。”狄姜淡淡道。
她随口一说,在武瑞安听来却煞有其事,心想这或许就是唯一的理由了。
但武瑞安仍不死心,派人传话给武婧仪,道:“若不得见最后一面,绝不回朝。”
武婧仪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大军拔营前一天,武瑞安与武婧仪隔帘而望。
武婧仪弱弱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挑帘子,可她刚一露出手上的梅花印,要去握住武瑞安的手时,便一个没忍住,缩回手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王爷,您还是回去吧……公主见了您,怕是只会哭了……”桂嬷嬷一边为武婧仪擦拭眼泪,一边叹息道。
武瑞安的手扬在半空中,许久才放下,随后转身出了大殿。
武瑞安虽然极想见妹妹最后一面,但是继续留在此处,他也怕自己会失态,到时候怕是要引得婧仪更加难受了。
如此遥遥一别,或许对双方来说才是最好。
……
龙茗转醒之时,已是大军开拔之际。
武婧仪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沐浴在晨曦下,昂首挺胸的宣武国送亲大军。
大军里的马匹五颜六色,昂首挺胸,粗旷而井然有序,坐在马上的精兵亦是满脸喜悦,与自己的愁云惨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心中自然是万般不舍。
可是再是不舍,也只能舍,长痛不如短痛。
龙茗亦是如此,现如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他连靠近武婧仪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在重兵把守的突厥皇宫里救下一个不愿意跟自己走的人。
龙茗无奈,带着大军齐齐向远处的城楼方向行礼,随后,送亲精兵踏着朝霞,闻着草原清冷鲜洌的空气,对昭和公主做了最后诀别,告别了这位和亲公主。
“出发——”副官喊了一句,马鞭声便不绝于耳,由近及远呼啸而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未知后来天地变,一往而深深几许,才知当时已惘然……”城楼上的人张嘴开阖间,吐出一句词来。
她的眼睛虽然微微泛红,但却再没有一滴泪流下。
她的脸上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坚定,再无往日的彷徨。
此人却不是武婧仪,她是昨夜大婚时,顶了武婧仪和亲公主身份的柳枝。
“哎……你这是何必呢?”桂嬷嬷满目愁容,几次拭去眼角的泪,但是她倒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害怕。
“收起你的惊惧,从此本宫才是你的主子,才是宣武国的嫡公主,你们现在与我已经缚在一根绳子上,若被人发现了谁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你明白了么?”柳枝沉着一张脸,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
“奴才明白。”桂嬷嬷颔首,柳枝这话昨夜已经与她们说过一次,她们权衡过后,也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自然不敢乱说。
为今之计,也只能将计就计,与柳枝一齐,在这突厥王城里,相依为命的活下去。
与大军一同被特令遣返的,还有武婧仪的一个贴身婢子,红乔。
遣返理由很简单,红乔水土不服,公主希望她能回去嫁人生子,好好活下去。武瑞安没有理由拒绝,突厥人也很大方,何况红乔的相貌也只是中人之资,他们不在乎陪嫁一千人中少了区区一个婢女。
四季的轮回自然而然的到来,这一遭行来,不觉已是深秋,草原昼夜温差较大,到了落日时分,大军便不得已寻了一处蜿蜒流淌的小河边扎营,明日再继续启程。
此时,军营里只剩下狄姜问药,柳枝和红乔四个女子,狄姜和问药多在武瑞安的身边,甚少在外走动。而柳枝尚在病中,龙茗无心管顾,便派了两名精兵打发了她,红乔的行踪便让人分外关注起来。
用过晚饭之后,红乔额外多要了些汤饮去了柳枝的帐中,这不禁让武瑞安和龙茗觉得很是奇怪。
狄姜也是觉得好笑,喝了口茶,打趣道:“听闻红乔与柳枝都是从小跟着昭和公主的婢子,自从柳枝背叛公主之后,二人便决裂了,前几次红乔见了柳枝都是一脸鄙夷,这会儿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怎么红乔却开始照顾柳枝了?”
她这一句犹如惊雷一道,劈在了武瑞安和龙茗心尖。
狄姜一语惊心梦中人,二人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武瑞安和龙茗急匆匆的冲进了柳枝的帐中,此时营帐里只有红乔坐在床边暗自垂泪,而床上躺着的哪里是柳枝?根本是仍在大病中昏迷的昭和公主武婧仪。
“本王就觉得奇怪,婧仪不该如此急切的让我们离开!”
武瑞安面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双目通红,显得动容无比,但是喜悦仍然爬上了他的心头,对于失而复得的妹妹,他喜不自胜。
龙茗的表情也如武瑞安一般激动,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咆哮着,愈渐变大:“如果武婧仪不可以和亲,那么柳枝就可以和亲吗?她会不会也希望自己回去救她?如果我要带她走,她一定会跟我走罢?”
柳枝和武婧仪,他都要救。
龙茗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犹疑了半夜,终于在破晓时分,众人还在休憩之时,他独自跨上白马,朝着高阙城疾驰而去。
可他还没有走出两里地,便见一碧衣女子突兀的站在草原高地之上。
她逆着晨曦,就那么独自一人立着,似乎在等什么人。她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仿佛是立在了天与地的尽头。
“吁——”
龙茗在她身前刹住马儿,马匹急收前肢,在女子面前一丈处收住了前行的势头。
龙茗走近,才发现此女正是武瑞安的婢女,狄姜。
“狄姑娘为何在此?”
“我在等你呀。”狄姜颜色淡然,一脸微笑。
龙茗蹙眉,也不管她找自己有何事,直道:“此距大军有些距离,晚间天气寒凉,到了夜里更有狼群出没,很是危险,你还是快快回大营去罢!”
“那您呢?龙将军这是要去哪里?”狄姜摇了摇头,分毫也不退让,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当然是去救柳枝!”
“龙将军真的觉得,柳枝需要你救吗?”
龙茗蹙眉,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真的觉得,跟着柳枝去突厥,是一件好事?”狄姜陡然提高音调,她目光灼灼,厉喝声让龙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狄姜又道:“你若跟她去,你们的结局逃不过一个‘死’字,且不说突厥宣武两国会否大乱,只说当她侍奉突厥可汗的同时,却要看见你成天地在跟前晃荡,看到你的同时,怕是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您真的是在为她好吗?”
“……”
龙茗本就木讷的脸上更显迷茫,看得出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狄姜说的这些问题。
良久,他才厉声一喝:“你……你让开!不管怎样,我不能看着她嫁给那样的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去珍爱一个女子?”
“从前你将柳枝认作了对你有提携眷顾之恩的女子,遂拒绝了辰皇的赐婚,抛下武婧仪娶了柳枝,此是错一;后来当你发现是自己弄错了人,便将全部的罪责推在柳枝身上,将她弃于太平府,往来不顾整三年,这是错二;如今你若再因为她的代嫁而引起两国交战,便是错上加错,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你懂什么!给我让开!”龙茗扬起马鞭,眼看就要落在狄姜面上。
狄姜一把抓住马鞭,龙茗便发现自己的右手再使不上半分的力气。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狄姜,只觉身前的女子分明身型单薄,纤若无骨,可自己分明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抽动马鞭丝毫。
“你究竟是什么人?”龙茗坐在马背上,瞪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以及如何去爱一个人。”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爱的人,从来都是那个灯会下,温柔体贴的女子,无论她的背景如何,你都不介意,你爱的从头至尾都是武婧仪,为何现在又心疼起柳枝了?”
“若柳枝没有代嫁,你会理她吗?这月余以来,你与她说过的话,恐还没有昭和公主与她说的话多罢?你有什么脸面谈情说爱?”
狄姜缓缓道:“温言细语,体贴相伴,这些都不难,难的是你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乐她说乐,苦她所苦,而不是一厢情愿去给予,给予你自己认为的深情的感情,那不是爱,而是剥夺,以及感动你自己。”
“而且,”狄姜顿了顿,道:“爱也不是怜悯。”
第19章 丹若花神
当晚,龙茗最终还是没有去找柳枝。
狄姜回营之后,问药便拉着她,急道:“掌柜的您大晚上的去哪了?”
“去找一只迷途的小狼。”
“狼还能迷路?”问药蹙眉,气道:“您一定有事瞒着我。”
“哪能啊?”狄姜笑了笑,还是将龙茗欲去寻柳枝之事告诉了问药。
问药听罢,更加生气,怒道:“龙将军真是太感情用事了。”
“是啊,可这是他的缺点,亦是他的优点,这悠悠世上,有情有义的男子能得几人?”
“他有情有义?我看他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鱼和熊掌都想要!贪心!”
“看你如何理解了,旁人的眼光也没什么用,此事最紧要还是要看昭和公主如何想了,等她身子大好之后,或许反应会比龙茗还要激烈呢?”狄姜写了一副治疗风寒的药方,交代给问药,道:“军医此前见过武婧仪,不能让他再见到柳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去把这副药方交给红乔,让她去找军医领药罢。”
“掌柜的……”问药面露难色。
“还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一定要去么?”
“跑个腿如此简单的事情,你扭扭捏捏的为何?”狄姜没好气,低声怪道。
“掌柜的……您不是说不救活人么?您现在给公主开药方,是不是她……”
狄姜‘啊’了一声,隐秘一笑:“你说对了,昭和公主会死。”
“啊……”狄姜说完,问药的脸变垮了下来。
狄姜见她难过,又是一笑,道:“昭和公主以后都会端坐在高阙城中,成为突厥的王后。武婧仪以后都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对她来说,过去的武婧仪可不就是死了?”
“你是说……”
“是啊,武婧仪往后无论用什么身份活下去,都不能再做公主了。”
“那就好,只要还能活着就好。”问药笑逐颜开,拿着方子便去了柳枝的营帐。
问药办好差事之后,便走回了自己的营帐,此时,狄姜正捧着一本花团锦簇的簿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掌柜的您在做什么?”
“写花神录呀。”
“咦?”问药来了兴趣,立即凑到她身边,急道:“掌柜的花神录有了第五位花神吗?”
“嗯……你瞧瞧这句做引言如何?”狄姜指着集子上,‘丹若花神’之后,有一句五言绝句,诗道:“密帏千重碧,疏巾一抹红,花时随早晚,不必嫁春风。”
“什么意思?”问药一连迷糊,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咏赞石榴的诗句,石榴即是丹若,诗句的意思大概是石榴花层层叠叠的密枝浓叶,就像千重碧绿的帷幕,枝头的榴花像簇挤的疏巾火红。花时本来有早有迟,不必赶着季节,委身于春日的东风。你看,石榴花不与百花争时,任自在夏季开花,不是也把夏日装点得很美吗?”
“此诗赞丹若花自是极好的,可您的花神到底是谁呀?”问药好奇。
狄姜哼着歌,少顷,才吐出了两个字:“柳枝。”
“柳枝?!”问药陡然拔高了音调,大急道:“为什么是她?她从前可是做尽了坏事!为什么连一个心眼坏透的婢女也能封神?”
“婢者,卑也。”狄姜不理她的张牙舞爪,淡淡道:“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悲?为什么要悲,我也是您的婢女,我每日都很开心。”
“你当世人都如你这般没心没肺?都有我这样好的主子?”狄姜笑了笑,道:“婢女不过是奴仆,她们的地位有时比奴仆更加低微,她们没有单独的户籍,就像牲口一样,可以被贩卖,被奴役,她们有时还会充当家中男主的发泄物,随意抛弃者有之,共享玩乐者有之,总之主人想让你往西,你就不能往东,一切生杀大权都在主人手里。她们没有安全感。”
“所以呢?就因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婢女,所以得了您的怜悯么?”问药道。
“天下可爱之人,都是可怜之人,天下可恶之人,亦皆是可惜之人。”
“太深奥了。”问药撇撇嘴,表示自己听不懂。
“柳枝从前确实身无长物,毫无可取之处,可如今,却有了让人怜惜之处。”
她那一句’身为下贱,心比天高’,让狄姜现在还记着这句话,这是曾经让梅姐羞愤致死的一句话,也是禁锢了无数身份低微的女子的噩梦。
这个世界,门当户对这一说,让多少人望而却步,有几个能如她一般为自己拼搏?
“柳枝从小伺候昭和公主,与公主同行同住,过得日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谁都会有获得自由的权利,拼搏不是坏事,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柳枝从前的’道’偏了,如今愿意回到自己的’道’中来,这是值得被原谅的。她亦是可怜的女子。”
问药愣愣的点头。
狄姜又道:“曾有《婢女诗》中道:赤脚蓬头年复年,青春渐渐忙中过,汲水昏随虎队行,抬薪晓踏鸡声破,事冗日长半饥饿,夜绩五更身上衣,打扫堂前犹未了,房中又唤抱孩儿,足以想见为奴婢者的不易。”
问药翻了个白眼,道:“柳枝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从小到大生活优渥,哪里有寻常婢子那般辛苦?”
“话不能这样说,宫女的婢子大多是官婢,处境怕是比私婢更为艰难。宫女不许涂胭脂,不许穿红带紫,就连日常衣物也只许着素色质朴的衣裳,就连睡觉,也受到限制,不许仰面朝天,不许劈开腿,这些都是冲撞神灵的姿势,视为不吉利。陪嫁婢女多作媵女,地位比通房丫头高不了多少,且限制颇多,更加不自由。”
“那又如何?当年若不是她误了昭和公主的春风,今日便不会被秋风所误,一切都是她自找的,”问药冷笑,道:“况且这世有婢女千千万,您救得过来么?”
“见不到的不去想,见到了,那我就来吹散这一抹误人的秋风罢。”狄姜淡淡一笑,拈来百玉笔,在簿子上添上了柳枝的名讳,她的生平事迹便跃然纸上。
“您想怎样做?”问药蹙眉。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吹散笼罩在柳枝身边的阴霾。”
“什么机会?”
“突厥人血气重,没有中原那么多的规矩,可一旦让他们看见超过自己认知的事情,恐惧便会在心中滋生蔓延,最终吞噬他的身体和灵魂,我便是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问药以为狄姜说的是柳枝,可是非也。
狄姜嘴里说的‘她’,狄姜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日,突厥可汗的高烧褪去,却开始巨烈的咳嗽起来。咳得心肺俱裂,直到口吐鲜血仍不能停止。
当天深夜,一缕白色的烟雾缠绕着血线飘飘荡荡,到了百里之外,狄姜的帐里。
“白月多谢姑娘相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白月一拜。”
空气里飘来一缕叹息声,狄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随着声音的消散,一红一白的两道光晕也跟着消失不见。
狄姜始才知道,原来这位柔然来的和亲公主的名字,叫白月。
在这一刻,在高阙城的城楼正中挂着的头颅上,白月一双瞪得浑圆的死不瞑目的眸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桀舜可汗,薨。
享年五十四岁。
……
两日后,桀舜可汗薨逝的消息传来,武瑞安龙茗皆大惊,想游说突厥接回柳枝,刚想返回,却又接到突厥人快马加鞭送来国书,国书上言:桀舜可汗薨,舒曼王子不日继位,将重新举行大婚典礼,仍尊昭和公主武婧仪为王后,突厥唯一的王后。
众人得了消息,皆面面相觑。脑海里不自觉便浮现出舒曼王子潇洒俊逸的面庞,柳枝若能与他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或许还真是一段佳话了。
当武婧仪从病中转醒,得知此事之后,第一反应竟不是开心。
“为什么本宫的人生,为何几次三番都要被一个婢子所执掌?”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即咬牙切齿道:“本宫的人生,两次被她所左右,她以为自己是谁?她以为这样做,本宫就会感激她吗?”
武婧仪又道:“况她也不是为了救我,只不过,这样做可以让她心中好受一些,在龙茗那里,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原谅。”
“说到底,她是为了她自己。我不会原谅她的。”
武婧仪激动不已,誓要回去高阙城,武瑞安劝说许久,仍是无法平复她的心情,最终,在她即将冲出帐篷时,武瑞安只得忍痛将她打晕,送回了床上。
龙茗和武瑞安深知武婧仪的性子,便是坐在帐中,商量了一晚上也没有应对方法。
狄姜却是不急,悠哉悠哉的听他们讨论了一整晚,最后,只悄悄在她的汤药里又加了一束‘忘忧草’。
翌日,等武婧仪再醒来时,她记忆便回到了十二岁,仍成天满心欢喜“龙哥哥”“龙哥哥”的叫唤,只追着龙茗一人跑的时候。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了最快乐的那一段日子。
“她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武瑞安疑惑,问狄姜。
狄姜耸肩,道:“或许是连日来受到的打击太大,便忘记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只剩下美好的记忆了。”
“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啊……”武瑞安无奈,却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只要武婧仪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她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半月后,大军翻越阴山,度过荒漠,回到关内之后,龙茗便交出了虎符,辞去了大将军之位。
武瑞安接受了他的辞官,这一日晚间,第一次请他吃了一次酒席。
酒过三巡之后,武瑞安才正色道:“婧仪不能再回宫了,就连太平府最好也不要再回去。”
龙茗点头:“婧仪好不容易才得了自由身,自然不能回去,我不会再让她涉险,变成笼中之鸟。”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武瑞安问道。
龙茗想了想,道:“婧仪已经享尽了世间荣华,过去皆化为尘土,等她身子大好了,我就带她去看一看我宣武的大好河山,用自己的余生带她走遍名山大川,江海湖泊。”
“好……好好,如此最好。”武瑞安止不住的点头称赞,说着说着,眼角亦有晶莹闪烁。
第二日,龙茗带着武婧仪和红乔与大军分别,寒冬降至,他们想去江南避寒。龙茗在驿站买了一架马车,自己亲自驾车,载着武婧仪和红乔一路向南,打算去到惠州。
送行之时,只有武瑞安与狄姜问药主仆到场,武瑞安看着他们渐渐离去的背影,不无忧虑地问狄姜:“她多久能恢复记忆?”
“一月?三月?一年?”狄姜笑了笑,道:“待龙茗带她踏遍九州,访便名山大川江河湖泊,待天地间他们只容得下彼此,到那时,或许就会恢复记忆了。”
“那还不如永远想不起来呢,”问药摇了摇头,担心道:“按照昭和公主那火爆的脾性,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狄姜耸肩,微笑道:“可是边境少不了龙将军呀,他总会要回来的,当他回来时,带回来的就是从前那个健健康康的公主了,不,那时,该叫她龙夫人才是。”
“守卫疆土自有本王在,怕什么?”武瑞安一声叹息,最担心的莫过于妹妹过得开心与否,从此,国家大事由自己一肩扛下便是。
此时,狄姜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微微笑着。那笑意里似乎揉进了四季荏苒,光阴变迁,眸子深邃到让人根本猜不透她脑海里在想什么。
武瑞安也不想问了,反正这一遭变故结束,他终还是开心多过难受,而狄姜的无法琢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习惯便成了自然而然。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当夜,狄姜便不辞而别,与问药轻装简行一路南下,寻找深处云梦泽腹地的青云山。
那里,曾是钟旭的故乡。
……
第五卷 丹若殊途
完。
第六卷 菡萏夫容
第01章 摆渡人
冬天很快便来临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凉,狄姜和问药一路顺着泷江南下,一路行来,两岸的光景可说是风急天高猿啸哀,无边落木萧萧下,比任何地方都要荒芜凄凉。
二人送亲这几月来,已经习惯了与几千士兵一同踏马挥鞭的日子,这一会突然到了人烟罕至的境地里,倒有些不大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