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传入耳中,回头,那张看了几遍就厌烦到死的脸如前几次一样,明显带着讽刺与鄙夷。
“好对儿恩爱夫妻,令人艳羡。”不待云衣容还口,那人收了脸色正经起来,“韦墨焰收回了十二分会杀令,看样子是打算放红弦一条生路,若等她取回解药救了程萧白,我们的先机尽失。今夜我会带人将他劫走,主人要你从旁配合,万不能让人识破我的身份。”
云衣容胸口一阵起伏,她不想继续伤害程萧白,不愿成为谋害夫君的祸水,是而当下便沉了脸色拒绝:“我不想再报复谁,从今往后别来找我。”
“这么快就想撇清关系?”对方冷笑,语气嘲讽毫不掩饰,“主人只需他作为质子并未打算灭口,但如果你不肯帮忙,我也只能告诉他实情后再动手。程夫人,内鬼之名,你还想背负第二次吗?”
红云散尽,细嫩脸颊蓦地苍白如纸。
程萧白若知道一切纠葛都是她暗中作乱,还会对她如此和善吗?
不可以,唯有他不能抛弃她,红弦欠她那么多,难道从她弟弟身上取回一些都不行?
她绝对无法承受失去唯一爱她之人的信任…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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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天空依然阴霾,一路上没有破月阁的阻拦,三人很快便抵达毒王谷取得药草,然后依万俟皓月建议先行返回万俟府。
回去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两个人,正是追寻而来的息少渊与萧乾。
之前萧乾在剑南调查万俟家血案多时,自然一眼便认出天纵奇智音容如仙的夜昙公子,而其他几人也都或多或少有过接触,交谈起来并不生疏掩藏。
“萧白的身体比往时好了许多,暂且不用担心。萧前辈来程府寻你不见,息某又听说韦阁主竟下了杀令,故而一起沿驿路追行,只是我们到达毒王谷时却被告知你们还未回去,所以就往万俟府走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的遇上了。”息少渊浅笑如常,懒散之意全不像奔波数日的行者。
萧乾已经很久没见夏倾鸾,回到兰陵后得知她再度离开破月阁并遭到追杀,整个人瞬间狂躁如兽,直至见她安然无恙站在面前才又恢复了平和。
“少小姐,你与阁主…”
“我们之间没什么。萧乾叔叔,等萧白的毒彻底去了之后你能代我保护他吗?我还要回破月阁一趟。”
“还要回去?!”不止万俟皓月,连忠心耿耿的萧乾也不支持夏倾鸾的决定。他虽然身在破月阁却是为了夏倾鸾而留,韦墨焰不顾旧情这般对待少小姐,于他是绝不能忍受的。
一旁淡逸微暗。
无论那人伤她如何至深还是要回去,他的心意,终究没有得到回应。
低低叹息,万俟皓月掀起偏堂珠帘,语气温润却淡漠:“鸾儿,我有话对你说。”
夏倾鸾犹豫片刻,跟着走了进去。
曾经最喜欢与温柔体贴的月哥哥在一起,可现在,单独相处总让她觉得尴尬且紧张。
白云苍狗,大概世上没有永恒之物。
“你弟弟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制,三月之内若无根治解药定然暴毙身亡。我答应过你会救他,不过,有个条件。”淡金身影负手而立,多了分断然,少了分优柔。
惊艳过多少桃花人面的华容黯然无光,夏倾鸾没想到,有一天她全心全意信赖依托的人会与她谈及条件,如同买卖客商,如此疏离冷漠。
然而万俟皓月并未因此改变主意,他不想再放弃仅剩的机会,没有盖世之力亦无倾天只能,可他坚信,能保护鸾儿的人,只有他。
“条件很简单,三日后万俟府…”长眉细眸低垂,清瑞声音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第七章 离歌清唱响谁家
哀莫大于心死,曾几何时,生命中最后的归宿也沦落为荒芜,从此寞寞人生无枝可依。
即便到了这时夏倾鸾依旧不怀疑万俟皓月所说的每一句话,他说需要交换那么就交换,他说萧白会好就一定会好,他说喜欢,那就绝无退路。
从远胜血亲的依赖变为无可奈何的屈就,如果这是他要的结果,不得不承认,她无力改变。
从偏堂出来,万俟皓月脸上似乎有了些微血色,看起来比往日精神许多,而夏倾鸾仍然淡漠冰冷,不知悲喜的眼中如若无情。反正她一直都是无情的,曾经不是有人说过,世上唯一比他绝情之人就是她吗?
“息少傅这几日若无事不如就在寒舍住下,江南许多礼俗我不清楚,还要多请教了。”淡金色身影优雅微躬,言语间似是要办什么场面。
为客的二人并不明白他所为何事,只有身后黑衣少年眼神一紧,随后黯淡默然。觥知道,侍奉多时的人不需要他了,从此常伴他身侧的会是比自己更强大更有价值的女子,而非身心不一的他。
“恭喜。”撂下毫无喜意的贺词,无声近乎鬼魅的少年转身离去。
“觥,”万俟皓月艰涩开口,院中冰冷身影一顿,“你去哪里?”
“自然是准备公子大婚。”
脚步再无停顿,转出大门消失不见。
息少渊与萧乾疑惑对视,心底不安隐现,然而面上笑容不改:“不知谁家千金如此幸事,竟能得万俟公子青睐?”
万俟皓月没有回答。
那句话,他希望夏倾鸾亲口说出,而她亦明白他的心思。
“三日后,我与万俟公子在此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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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夜色无声,冷清庭院内几声乌啼,再无响动。
程萧白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无力,说是体内之毒发作却又不像,眼前昏花难视,偏偏没人在房内。
门被静静推开,夜行衣及蒙面下是他不熟悉的身形,森寒凛然,步步逼近。
“得罪了,程公子。”一记手刀挥下,程萧白喉咙干涩喊不出声,就这样昏了过去。
“别从后门走,那边我刚做好假的脚印。”门口,翠色衣衫单薄瘦弱,却字字寒冷如冰,赫然正是程家的少夫人云衣容。
黑衣人肩上扛着程萧白,一手斜伸:“你也跟我走,到中途时再假作逃脱,不能让人起疑心。”
云衣容不从。
能碰她的只有程萧白和那个人。
“怎么,肚里怀着不知谁的野种还自命清高?”黑衣人嘲讽,“别耽误时间,若是被人发现可别怪我,我只能杀人灭口以保性命了。”
浓重冷夜中幽幽半声低叹,一步错步步错,她已无法回头。
为了程萧白她不得不错下去,直至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日清晨,一声尖锐惊叫撕破了程府的沉静,惊起熟睡中的兰陵城,也掀起了江湖惊天动荡。
程府小公子,四公子之一的无尘公子,仅有少数人知道的红弦的亲弟弟程萧白,在程府被劫失踪。一同被劫的还有其身怀六甲的妻子,不过在半路时诈死逃脱,只有夫君被带走生死不明。
消息传到兰陵城外十里朱阁之上,那一双清冷长眸微阖,这世间的阴谋有几个能逃过他双眼?只是有些虽看得清却无法说清罢了。
“在程家盯着的人呢?”
“那夜负责盯守的人是燕,可对方选择从后门离开,无论如何是照看不到的。”沈禹卿答道。
红弦第一次回到程府后阁主就派人昼夜监看附近情况,可是除了重华门少主与自行离开的萧乾外再无人接近,程萧白被劫走的那天晚上也安静如常,就连当事人云衣容也说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被带走的,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呼救或是异常响动。
案后撑着额角满面阴沉的男人眼神冰冷,目光停留在花纹繁复的酒壶之上:“派人去找,在红弦回到兰陵之前把人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也要让全天下知道程萧白在谁手中。”
韦墨焰笃定这件事又是息赢风指使的,目的无非是想将劫人罪名嫁祸在自己头上,借此扩大他与夏倾鸾之间矛盾隔阂,说到底就是为了让她远离自己身边,届时要各个击破或是夺玄机霸天下都将事半功倍。
老谋深算,狠辣狡诈,这点,韦墨焰自知不及息赢风。
然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他一般敏锐聪慧,对这条命令堂中大多数人仍是无法理解。九河皱着眉上前一步:“九河愚钝,不明白阁主为何要如此费力去寻无尘公子下落。红弦堂主叛逃出阁众所周知,阁主不加追究已是宽宏,何必还要在意与她有关的人呢?程萧白是死是活被谁劫走,这件事与我破月阁并无半点干系。”
“息赢风要的不是她与我无关,而是,让她恨我。”闭上眼靠坐椅中,所有阴谋与可能结局铺天盖地而来。
没人能证明程萧白是重华门劫走的,可整个江湖都知道最近是他在追杀夏倾鸾,若说她弟弟被劫,主使者最先指向谁不言自明。依她的性子,必然会为了唯一的亲人与他反目,无论是谁死在对方手中,坐收渔人之利的总是息赢风及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她会为了程萧白与他对立么?而他,又能亲自动手终结她此生么?
没有答案,韦墨焰自己也不能确定。
离开议事堂,一抹娇俏身影映入眼帘,提着药箱往楼上走去。
墨色眸中一丝冷厉。
这次的事会不会又与她有关?那个看似清静单纯的女人心里究竟在期待什么,又将要做些什么,一切还都是未知,可他有种感觉,只要云衣容在,他与夏倾鸾之间便不得太平。
“程府乱成那样,难为你还要来看我。”紫袖撑着身子半坐,面上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医者仁心,天下为医的便是死也不能放弃病人,再说我急有何用,相公仍是生死不知。”
两个女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门外不远处玄衣如铁,冷硬阴寒,正欲离开的刹那却听到了令他无法相信的事实。
“前几日我还去见过红弦,她交还了赤情,看样子真的心如死灰。到现在我也不敢对墨焰说这件事,怕他又一冲动做下不可挽回的决定。”
“大概红弦姑娘心里并没有阁主吧,”轻柔略带怅惘的细语低沉,却没有逃过谁的耳,“息公子还不知道相公出事,今早急信过来,说是红弦姑娘两日后将与万俟公子完婚。”
门外一声铿鸣。
云衣容闻声赶出去,只见朱色衣角消失在视线中,地上阁台残片与断剑墨衡。
胸有成竹,笑亦无声。
特地选在他看见时去找紫袖,她知道韦墨焰必然会疑心追来。退还定情之物又要嫁为人妻,如此决绝,她要看看,夏倾鸾这次还有什么能耐让他回心转意。
第八章 嗔痴爱恋生死间
一觉醒来,竟已是身陷囹圄。
又是中毒又是被抓,前半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段时间走了个遍,程萧白暗自摇头,却没有半点后悔与姐姐夏倾鸾相认的意思。
父亲程显功一直对姐姐抱有抵触情绪,认为已经深陷江湖恩怨的她会给自己带来横祸与不幸,但程萧白不这么认为,十多年了,是姐姐独自一人肩负萧家血海深仇行于世间,而他却无忧无虑在温柔富贵乡中不知苦痛为何物。没人疼没人保护,一介女流在炎凉世态要经历多少恐惧辛酸才能走到今天?
最苦的、最无助的人,是姐姐啊。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一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极少有人与他说话交谈。没有解药的维持,体内的毒渐渐又有发作趋势,程萧白在无尽的折磨中坚强地挺着。被人说是纨绔子弟也好,风流公子也好,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那个比谁都脆弱的妻子一定在等他回去,等着孩子降生,等着共享天伦。
所以,他不能死。
“萧白,萧白!”朦胧中有谁在叫他,急切又有些蛮横的声音。
“莲…施…?”
轻纱蒙面的女子听他虚弱地叫出自己名字,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滚落:“是我。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出去!”
哗啦呼啦一阵锁链轻响,紧扣的门终于打开,艳丽而夸张的劲装仍是那样惹眼,如火一般刺痛了他的眼睛。安平公主,曾经追在他身后念念不休而后又成为至交好友的女子,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正要开口询问,纤纤素手遮在他口上示意噤声,借着浓重的迷药味道两人向外逃去。
其实那晚程萧白被带走时莲施就在程府,并且目睹了整个经过,她曾去过破月阁,所以一眼便认出劫走程萧白的人是谁。但没想到的是,一路跟随最终停下的地方会见到那个人。
剑眉星目,平素一派仙风道骨正气凛然,此时却厌恶地用脚踢着昏迷中的程萧白的中年男人,正是不久前还笑吟吟接待她的重华门门主,息赢风。
与息少渊相比她确实笨了一些,若与其他人相比,她还是格外聪明机敏的。自知功力不济被发现定然招来灭顶之灾的莲施没有冒然闯入,而是潜伏几日等到负责看守的人松懈中了迷药才敢进来,胆大心细,息少渊认这个徒弟不是没来由的,迷药熏香之类虽为武林人士不齿,关键时刻却极为有用。
离开草草搭建的牢房狂奔数里,确定无人追来后莲施才敢停下,身边的虚弱少年再走不动半步,连站立都需她屈尊搀扶。
“莲施,这是哪里?”
“城外荒野。”带着热气的呼吸扫过,莲施担心地摸摸程萧白额头,热如火炙。更深露中,夜风习习,病弱身躯如何能抵挡如此风寒?咬咬牙,出身高贵的安平公主解下外衣披在身边少年背上,自己冻得一个劲儿搓动手掌:“萧白,你再坚持会儿,走出这片野地我们就安全了。”
可程萧白置若罔闻,拉住莲施满目急切:“云姑娘呢?她有没有事?”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那个女人,莲施恨不得一耳光抽醒痴爱蒙住双眼的朋友,语气中恨意颇浓。
“提她做什么?狼心狗肺吃里扒外,你对她那么好她却勾结外人陷害于你,若不是我恰巧发现,恐怕你要老死病死在那几间破屋里了!”
“是吗…”程萧白并未露出意外神色。
他早就知道云衣容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也知道自己中毒很有可能就是她动的手脚,只是,不想说破,不想打碎最后一丝幻想。
“莲施,算我求你,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讲起。云姑娘受了极大的痛苦才会一时糊涂,她一定会变回去,变回到最初我们相识的时候,还是那么善良…”
他凄凉地笑着,莲施却已经哭成泪人。
“程萧白,你怎么这么笨,爱她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吗?!”
冰冷月光下,只着内服的一国公主坐在地上,腿上枕着奄奄一息的清秀少年,天地旷远,万籁无声。
她曾经喜欢过程萧白后又放手,本以为他只是个单纯开朗的公子哥,却没想到,他的爱竟会如此专一深沉,令人忍不住想要去羡慕刻印在他心上的那个女子。
“莲施,你知道吗,第一眼见到云姑娘我就很喜欢她,可惜她眼中根本没有我。后来她被赶出破月阁又遭遇不幸,我突然明白,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让我有机会能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去处,她和姐姐好像,这辈子我最难过的事便是不能为姐姐分忧,不能替她抵挡风雨,所以对云姑娘,就算要付出性命守护我也愿意。是我无能,什么都做不到,如果这么做是为了她想要的东西,别说是暗中下毒,就是她把毒药放在我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喝下。莲施,你懂吗,有些人真的值得用生命相守…”
冗长枯燥的告白不知是说给谁听,或者只是怕再没机会说出。他怕死,又不怕,不怕生命终结堕入黑暗,却怕这世上没了他,无人能照顾那个脆弱怯懦的女子。
一滴滴滚烫的泪打在脸上,程萧白不知道那泪属于泣不成声的莲施,还是他自己。
他没死,却比死了更痛苦。
“萧白,你不会死的,天亮,天亮后我就放狼烟,那些奴才一定会来救我们!”近乎疯狂的安平公主掏出随身带的所有药瓶,拼命往躺在腿上的上年嘴里塞着药丸,“不可以死,不要死,你死了小师父会怪我,他再不会原谅我的。还有,你姐姐就要成亲了,你不是最挂念她最担心她吗?我们一起去贺喜好不好?你,我,少渊,我们一起去,谁都不要少…”
生死由天,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姐姐程萧白并不清楚,但他无数愿望中终于有一个可以实现了。
姐姐找到了归宿,不再漂泊。
是那个人吧,站在遥远的江湖顶端,荣耀与罪孽并存,光明而黑暗,半神半魔的男人。
他讨厌韦墨焰,可姐姐却爱他至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若是他也好,那样强大的人一定可以保护姐姐再不受半点伤害,那是他一直向往的强悍,向往有一天自己也能那样为心爱的女子遮风挡雨,直到天地冻结,沧海桑田,成为亘古不变的守护。
月色慢慢隐去,霞光在渐近的人声嘈杂中洒落天际,躺在荒野中的两个人僵冷几近失去意识,无力再去思考来的是敌人还是援兵。
生,还是死,总不在自己掌中,可握。
第九章 朱阁犹记旧时香
三天,眨眼而过的短暂时间,漫漫岁月中不过沧海一粟,却足以引风云突变,天地倾覆。
灵石现世,锋芒毕露,龙翔浅底,一飞冲天。
神秘而低调的夜昙公子十余年不曾出现于江湖,一朝踏入,接连掀雨逐浪,先是兵不血刃重创破月阁西部诸多分会,而后又传出与太微堂堂主红弦昔年旧情,而今更是昭告天下,小年夜将与怀揣天下第一机密的红弦于剑南万俟府成婚。
曾在破月阁阁主身边形影不离,如同他影子一般的红弦,却要嫁与万俟皓月为妻。
情场江湖,怎看都是韦墨焰一败涂地。
帘山重幕月千里,世间议论声嘈嘈切切,不留分毫全部传达到朱红冷肃的高阁之上。
明明答应过要回来的,为什么是如此结果?人都说他半神半魔无所不能,可却连一个女子都无法留住,眼看着她跃入茫茫人海再无红线牵绊。
岁年情,一夕断,是谁的顽固和不肯认输把一切洒入尘土,终归相负?
白首伴谁不离,生死与谁相依?
总之,不是他。
消失整夜,第二日早晨冷如玄冰的破月阁阁主带着一身酒气坐于案前,玄衣似铁,领口银丝盘凰寂然。
“去剑南。”薄唇轻吐,低若龙吟。
一生相思一世情痴,他终是放不开手,恋她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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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匆匆奔赴剑南的还有很多人,重华门丢了重要人质忧心忡忡,息赢风与其他门派一样以贺喜为名前往,向来不插手江湖之事的朝廷也意外地下旨赏赐,由路途中的安平公主代为转达,其他还有诸多有名的无名的,看戏的伺机的,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一个是才貌无双唯一可与韦墨焰相抗衡的天降谪仙,一个是手握玄机予人野望成真的红颜祸水。
得玄机者得天下。
此世万里山河,究竟是姓韦还是姓万俟,或者二者都不是?
这必是一场旷世姻缘,有关武林动荡,有关天下江山。
夜灯飘渺,残烛映光。
“明日后我会返回毒王谷。”阴影中,面容白皙的黑衣少年形如鬼魅,声沉萧条。
桌边清雅如月眉目似画的男子眼帘微垂,淡漠语音中不乏遗憾。
“她已不是破月阁之人,你又何必如此嫌猜怨恨?”
“与此无关。”飘动无声的身影路过桌边,卷起的流风吹得烛光轻晃,“我是为护你才在此羁留,既然以后有江湖第一杀陪你身边,想来没我什么事了。你…”
有些话终是说不出口,再看一眼纤尘不染似雪如风的男子,转身默默离去。
思,恋,忆,负,嗔,怨,痴,妄,是对,是错,爱恨缘何?
叹凉如许,轻挥熄了残烛,不曾被烦扰纠缠的万俟皓月蓦然发现,他竟是身在最厌恶的俗世凡尘中了。
晨。
紧闭的房门外,霜落挂满庭院花草,白蒙蒙恰似挽歌,老人们都说,这不是好兆头。
好坏如何,她一生与幸字无缘。
眼看就到吉时,桌上整齐摆放的婚服未曾触动,妆案前清丽绝伦的女子漠然静坐,外面喧闹贺喜之声似与她无关。
曾许一人三世三生白首不悔,可将与她花好月圆、合卺却扇者,却不是他。
世事无常,对她更是戏耍一般染过双十流年,爱的,恨的,痴的,怨的,全不是她心中所想所盼。爱的人伤她至深,亲的人断她退路,如此浮生到底怎能了断?若没有血海深仇,若没有唯一血亲,不如一了百了。
这般心思怕是与医娘无二吧。夏倾鸾对镜清笑,带着对自己的嘲讽与可怜。
罢,罢,罢,如今再想些无关之事有何用,该伤的人已伤,该断的情已断,苍茫世间除了万俟皓月大概也没人愿真心待她了,她能做的,就只有出卖自己换得弟弟性命,不负爹娘生她为人与萧白姐弟一场。
换上大红喜服,淡扫蛾眉,对着明镜忽又想起火光之中娘亲泪雨滂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