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如初望着对面涌动山岚些许出神,半晌才淡淡一声叹息:“罢了,都是些任性的家伙,真难伺候。小情那边怎么样?可有消息?”
提起温墨情,沐酒歌的回答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干脆利落,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上来一句完整话。
似是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童如初并未追问,垂下眉眼,轻轻将膝上薄毯盖好。
“北陲有夜将军镇守,又有狐丘国精兵助力,青岳国得不到便宜必然不会继续进攻。但若敌人放弃北陲,将所有兵力都调往宛峡聚集,大概决战不会拖到年后。”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童叔叔,尤其是战事上的情况。”除了苦笑外,沐酒歌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
“不是我千里眼、顺风耳,而是在这个理由之外,还有什么能阻拦小情回定远郡与言姑娘团聚?”唐如初轻蹙眉头,未到天命之年的面庞上浮现几许沧桑,“酒歌,这件事,要么你隐瞒言姑娘到底,哪怕被她责怪也不能动摇;要么,你就尽快告诉她——我很担心,她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第322章 困局生机
乱世之下,岂有桃源?
最是远离尘嚣、与世无争的君子楼也未能彻底避免烽烟波及,已不见上一次来时热闹场景,言离忧走在空荡荡的君子楼中,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悲哀。
秋逝水对温墨情这个任性的徒弟实在疼爱得很,为了温墨情默默容许她的存在,又舍弃昔年誓言让宁静的君子楼卷入战火。尽管这些举动帮了朝廷大忙,却无可避免地,将会造成许多君子楼子弟的伤亡。
“言姑娘,师父所作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且绝不会后悔。我希望言姑娘也一样。”
在前面带路的沐酒歌声色平静,挺拔背影坚定沉稳。
言离忧无声哑笑。
她已经习惯了被这些历尽沧桑的高人看破心思,很多话她不需要说出口,沐酒歌他们便能轻而易举解答她的困惑,又或者给她最恰到好处的安慰。
君子楼四层,属于秋逝水的茶室内,一个全身被艳丽纱巾包裹的女子朝沐酒歌和言离忧点头示礼,纵纹横生的面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美丽风姿,一双轮廓极深的眼眸闪耀着智慧光芒。
“就是这孩子?”那中年女子问了一声,而后双手合十,向言离忧又施一礼。
突然被沐酒歌叫来,说是秋逝水有位朋友想见自己,言离忧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还礼入座,迷茫眼神望向秋逝水,却被刻意藏起担忧的秋逝水佯装凶狠一瞪。
“这位是师父故交昙雅姑姑,霍斯都族人,已经在大渊生活多年。”沐酒歌给几人倒上茶,笑吟吟为言离忧介绍道,“之前我不是说师父有向朋友打听蛊毒的事吗?就是这位昙雅姑姑。”
言离忧急忙起身,恭恭敬敬低头道谢:“原来是昙雅姑姑,先前多有劳烦,离忧在这里谢过。”
“姑娘客气了。”斜了板着脸的秋逝水一眼,昙雅姑姑半是揶揄一声低笑,“这老东西开口求人百年难遇,我上赶着帮忙还来不及呢。只可惜上次没能帮上忙,最近我又翻看不少祖上传下来的典籍,想着或许能帮到姑娘,于是便不请自来了。”
说话间言离忧悄悄将昙雅姑姑打量一番,容貌上的确与霍斯都族人特点符合,且她说起中州话多少有些生硬。
若是霍斯都人,对蛊毒一定比大渊人更加了解吧?
几乎快要对自己怪症绝望的言离忧又看见冥冥中一丝希望,一直不算太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明亮:“昙雅姑姑找到可解这蛊的方法了吗?”
“解蛊只有两种人能办到,一种是施蛊的巫者本人,另一种就是蛊术高于施蛊者的大师。我对蛊毒稍有了解,但并非巫者,想要帮你解除巫蛊有心无力。”见言离忧脸上掠过一缕失望表情,昙雅姑姑轻轻握住言离忧的手,温和轻拍两下,“别怕,我虽不能解除蛊毒,却有办法拖延蛊毒发作,尽可能给你更多时间找到解除的办法。”
虽然失望,但昙雅姑姑的回答至少没有让言离忧绝望。
最近她发作的次数愈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多数时间睡着,只有少数时间醒着,就算沐酒歌等人不说,她也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昙雅姑姑的出现给了言离忧一线希望,事到如今她没得选,能拖一天是一天,否则不等战事结束与温墨情一起前往霍斯都,她就已经永远沉睡在醒不来的噩梦里了。
“昙雅姑姑,这蛊毒要怎样拖延?难吗?”沐酒歌细心问道。
“难倒是不难,但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回身看了看负着手一脸不悦的秋逝水,昙雅姑姑收起笑容,“老东西,我知道你这里有千年冰蚕和北海的莲子油,有多少给我拿来多少。还有,我需要一个人给这孩子度气通脉,内力要厚,还得不怕自损。”
言离忧倒吸口气:“怎么,会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但是给你度气需要持续很长时间,一番折腾下来少不得损伤元气,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三五个月,只能卧床休养。”
言离忧稍稍放松,却还是有些踟蹰不决,犹豫目光落在沐酒歌身上。
君子楼大部分身怀武功的子弟都被温墨情“借”去宛峡了,如今还在楼中又有足够内力的人只剩沐酒歌。言离忧毫不怀疑沐酒歌会痛快答应,但她并不希望沐酒歌有任何损伤,否则…
笑风月会抽死她。
沐酒歌动了动眉毛,低头朝言离忧眨了眨眼:“言姑娘不用担心我会出事。若是觉得心有愧疚,言姑娘帮我做件事好了。”
“什么事?”言离忧脱口问道。
沐酒歌龇着牙对秋逝水笑笑,而后低头附在言离忧耳畔一阵窸窣低语,听得言离忧表情从焦急转为惊讶,再从惊讶转为忍俊不禁。
“出息!”秋逝水翻翻白眼,气得低骂。
事情已经定下,昙雅姑姑迫不及待要动手为言离忧拖延蛊毒,当日便在君子楼内备好各种所需,日落前开始看起来古怪又复杂的过程。
言离忧并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入睡的,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过后,翻身下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许多,对着镜子照照,脸色也好上不少。原本言离忧想去向昙雅姑姑道谢,寻找一圈不见人影,问过守门子弟才知道,那天一早秋逝水就送昙雅姑姑下山了,到现在仍未回来。
喝了些备好的清粥,匆匆吃几口点心,言离忧不等秋逝水回来也匆匆忙忙下山,故意装出一副慌乱焦急表情站在笑风月暂住的精舍门前。
“怎么了,惊慌失措的?”打开门看见言离忧面色,笑风月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蛊毒又…”
言离忧拼命摇头,垂下脑袋嗓音沙哑道:“不是我,是沐大侠。”
“酒歌?他怎么了?!”如言离忧预料那般,笑风月一听到沐酒歌的名字立刻变了脸色,满脸紧张都忘记掩饰。
言离忧努力忍住笑意,继续演戏:“昨天有位昙雅姑姑说能帮我拖延蛊毒,但需要沐大侠帮我度气保命。我本以为这没什么,之后沐大侠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谁知道…谁知道沐大侠耗损过度昏了过去,到现在仍不省人事,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习武之人都知道耗气过度是个什么结果,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实际上,因此残废甚至丢掉性命的人难以计数。
嘭地一声,笑风月摔上房门,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身就慌慌张张往山上冲去,留得言离忧在原地发愣,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君子楼看门的子弟似是都知道笑风月身份,见她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谁也不敢阻拦,对视一眼无奈苦笑,摇摇头继续守门。不过这些细节笑风月完全没有注意到,跑进偌大的君子楼左右四顾,逮住几个子弟询问清楚沐酒歌房间后,心急火燎地直奔而去。
“酒歌——”
念着沐酒歌的名字猛地推开房门,而后,笑风月担忧表情凝固在脸上。
“咦?进来都不敲门吗?”精神正好的沐酒歌**上身躺在榻上,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一脸温良无辜,“好歹等我穿好衣服你再来啊,这样怎么都感觉像是被你占了便宜。”
捏紧的拳头咯咯直响,笑风月僵硬表情很快化作冷笑:“沐酒歌,你耍我?”
“哪敢?来来来,你先坐下。”沐酒歌跳下床,对自己只穿一条薄裤的事实满不在乎,拉着笑风月坐到桌边,“你看,君子楼的门槛没那么难迈是不是?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吧?呐,你得相信,我是真的很虚弱,昙雅姑姑说怎么也得卧床休养十天半个月的,这期间没人照顾我,就只有你…”
“照顾?我告诉你沐酒歌,我不把你骨头拆下来就不错了!和那死丫头联起手来骗老娘…过来!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女侠饶命,只要你留下,我照顾你还不行吗?”
“那也等我先把你挫骨扬灰再说!”
言离忧抱着笑风月包袱回到君子楼时,隔着门听见沐酒歌和笑风月打得不亦乐乎,耸耸肩悄悄退到楼梯处,与几个偷听的子弟一起笑得一塌糊涂。
笑过之后,心里轻松许多。
笑风月与沐酒歌拖拉多年的感情是否能有进展暂且不说,言离忧十分满足于昙雅姑姑为她拖延蛊毒的成功。按照昙雅姑姑所说,至少三个月内她不必再忍受突如其来的沉睡之苦,虽然这办法只能使用一次,但三个月的时光足够她贪婪挥霍了。
浮生短暂,片刻珍惜,言离忧知道,这三个月时间里,她必须做些什么。
这样才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那天晚上,险些将君子楼拆掉的笑风月还是留在了楼中。
在房中用过晚饭,沐酒歌鼻青脸肿钻出房间时脸上带着得意笑容,在旁人搀扶下一瘸一拐去见言离忧;而被独自留在房中的笑风月,迎来了一场逃避多年,最终不得不面对的相见。
第333章 陈年往事
“这么多年了,还在生我的气?”
沉沉语气带着一丝半点的歉意,任谁也想不到,这句话竟会从心比天高的君子楼楼主口中说出。
笑风月站在窗前背对秋逝水,口气凛冽得像是在面对仇人:“凭什么要生你的气?你算是我什么人?我来这里是为了离忧,与你或者其他人无关。”
“阿月…”
秋逝水唤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低低叹息,眼眸里涌出一片柔和颜色。
“不管你怎么说、怎么负气,早晚都要回到这里。当年我没能照顾好你娘,如今总不能让你也漂泊在外,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无声攥紧拳头,笑风月试图积攒更多怒意,然而片刻后她只能无力松开手,松懈下来的双肩就如同她此时心境。
有些恨意揣在心里年头久了,就会变得轻薄浅淡,想要拿出来晒一晒时才蓦然发现,曾经那份沉重已然寻不见踪迹,只剩大片大片的失落怅然。
“阿月,就算你恨我,也该为酒歌想想。你们认识多久了?有十几年了吧?他一直等着你的心意谁都明白,你也不糊涂,为什么非要因着他是君子楼的人就不肯和他在一起?如果你偏要较这个真儿…也好,大不了我逐他出君子楼,总不能因为这个苦了我女儿。”
“别拿我的幸福当借口乱做决定!”笑风月回身一声怒喝,与秋逝水四目相接时,目光竟有些惊慌难过。
她只不过看见了秋逝水脸上的皱纹而已。
岁月最是无情,多少爱恨都在时光流逝中被冲淡,人也跟着日升月落、春去秋来逐渐变老,哪怕受到无数人仰望畏惧的君子楼楼主也不例外。
低下头,笑风月避开秋逝水视线:“你老了。”
“你都这么大了,我这当爹的哪能不老?”难得地,秋逝水露出笑容,慈祥,又依稀带着几分讨好,“阿月,我说过,当年并非我弃你们母子于不顾,许多事你并不清楚…”
不等秋逝水说完,笑风月烦躁挥挥手:“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听。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你,也没打算从此留在君子楼。我和酒歌的事不用你操心,等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他个交代。”
眼见笑风月冷漠依旧,并没有和缓关系的意思,秋逝水只得浅叹:“由你,反正我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既然进了君子楼,总不能白走一趟——你告诉我,离忧的病可还有救?还有,这种时候温墨情那混账东西跑哪里去了?他是不知道离忧病了还是假装不知道?离忧是她妻子,他连半点为人夫君的自觉都没有吗?”
要么冷着脸、狠下心多年不肯相见,要么急三火四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臭骂一顿,看着一肚子恼火的女儿,秋逝水竟有一丝开心。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事。
“墨情人在宛峡,暂时回不来。”秋逝水脸上几许不悦,负手踱步到窗前,似是不想让笑风月看见自己有些不安的表情,“渊国与霍斯都就要决一死战了,墨情肩上负担太多,没有时间顾及儿女私情。”
笑风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再问:“决战?最近吗?”
“也就这几天吧。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你去问酒歌,楼中能派上用场的弟子我都交给他和墨情安排了。”
哒哒脚步声很快从房内变小消失,秋逝水不用回头也知道,笑风月是去找言离忧了。
“山河染血,苍生浩劫…槿柔,这都是他种下的祸根,你看到了吗?我本想远离这一切,余生伴着你的衣冠冢不问世事,可如今谁又能独善其身?阿月会卷进去,我也一样。”
长长一声叹息,秋逝水闭上眼。
“能做的我已经尽力,槿柔,倘若你在天有灵,就请你帮我保护墨情吧。那孩子为这片大地付出太多,我不求他有多大作为,只希望他能熬过这乱世,和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
“离忧!”
房门被猛地推开,笑风月面色焦急出现在言离忧和沐酒歌面前。
“笑老板,这么快就谈完了?”言离忧微微惊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一脸尴尬之色。
不过这会儿笑风月没时间理会言离忧对自己的事知道多少,关上门走到言离忧面前,狠狠剜了沐酒歌一眼,仍是语气急促:“你知不知道宛峡就要开战的事?温墨情要上阵杀敌,所以才没有回定远郡见你,这些事情没人告诉你吗?”
言离忧脸色一灰,僵硬笑笑:“刚刚沐大侠才告诉我的。”
应该在北陲与夜皓川所率戍边军抗衡的青岳国兵马突然没了动静,斥候兵探查后发现,包括南庆国游击骑兵在内的霍斯都盟国主力都悄无声息在向宛峡战场转移,老将云九重和狐丘国负责带兵的南凛均推测,霍斯都帝国这是要来一场最终决战了。
霍斯都大军长途跋涉异国作战,军资补给很难跟上,尤其在寒冷的冬天,习惯一年四季都是炎热气候、甚至连下雪都不曾见过的霍斯都将士战力大减,拖得越久越不利。
按照楚辞原来推断,以柏山一直以来的保守攻势应该不会于年前妄动,毕竟上一次鏖战之后霍斯都元气尚未恢复,此事再兴激战必然会让霍斯都大军彻底瘫痪。
不过现在看来,柏山或是急功近利甘愿冒险放手一搏,又或者是有谁在背后怂恿,催促这一场应当安排在年后的决战尽早到来。
“北陲那边,夜将军打算独自带领戍边军驻守,狐丘国人马前几日已经在那位南大人带领下赶往宛峡,争取在决战之前与我大渊南部军队汇合。战场上的东西我不太懂,但我想,一旦青岳国和南庆国兵马到齐,霍斯都就会再次进攻,决战随时都可能到来。”
沐酒歌的猜测与言离忧基本一致,在不了解对方进一步安排的情况下,渊国方面只能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换句话说,温墨情随时都有可能带着一身伤重返沙场。
“我要去宛峡。”
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言离忧斩钉截铁突兀说道,语气全然不容反驳。
好像也没人想反驳。
沐酒歌继续揉着鼻尖,语气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你们夫妻的倔脾气我都领教过了,再说就连童叔叔都建议不要阻止你们凑到一起,如今我也只剩下送你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个任务。着急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就起程,若是不急,你再等我一两日,这身子暂时还有些吃不消。”
昙雅姑姑为言离忧推延蛊毒发作颇费了一番功夫,期间沐酒歌更是持续为言离忧度气平缓脉相,自身损耗极大。
言离忧明白此时让沐酒歌劳顿相当危险,连忙摇头:“我自己就能回去,如果沐大侠不放心,让楼中其他子弟与我同行也可以,没必要沐大侠亲自出动。”
“你就在君子楼给我老实呆着,敢迈出一步,等老娘回来打断你狗腿!”
比起言离忧的委婉拒绝,显然笑风月疾声厉色的恐吓更加有效,沐酒歌一边惨笑一边贴到笑风月身边,手臂万分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到底还是老相好疼我。”
笑风月翻翻眼皮当做没听见,伸手在言离忧胳膊上拧了一把佯作生气:“死丫头,没脸皮的,跟着男人合起火来蒙骗我是吧?等你生完小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告诉你,去宛峡这一路不用别人,老娘亲自送你过去,看你还得不得瑟!”
上一刻言离忧还暗笑沐酒歌狼狈模样,下一刻就轮到自己,一时间哭笑不得,心里却一缕缕柔柔温暖。
无论何时何地,总有竭尽全力护着她的人,这些人,给了她最温柔幸福的重生生活。
笑风月是个急性子,不等言离忧催促她,第二天一早就主动收拾好包袱带上盘缠等在门前,吵吵嚷嚷闹得整个君子楼都知道言离忧要走了。
秋逝水没有来送行,只让展千言将一些药膏药丸转交;言离忧往山下走时不经意回头,却看见秋逝水独自站在君子楼顶层,似乎在向下山的二人望来。
言离忧走在后面悄悄打量笑风月,心里感慨万千——她怎么也想不到,笑风月竟会是秋逝水的女儿,当沐酒歌将这个秘密告诉她时,她险些将手中茶杯摔掉。
不过也只有秋逝水这样名动天下的大家才配得上笑风月父亲的身份吧?
而且,也只有沐酒歌这样落拓潇洒、笑看沧桑的人,才懂得珍惜笑风月这般难能可贵的性情女子。
或许是因为想得太多,言离忧感觉有些疲惫,骑在马背上总觉得昏昏沉沉、四肢无力,想纵马狂奔赶去宛峡的急迫心情,被虚弱身体拖累得愈发焦躁。
“怀着孩子呢,控制好情绪。”
笑风月时不时提醒一声,好歹能教言离忧安稳一段时间,虽然不能解开相思之苦、担忧之愁,但想到腹中与温墨情的骨肉,总能让言离忧露出慈祥柔美的笑容。
随着与宛峡距离的缩短,年关也在缓慢逼近,小年夜那天言离忧与笑风月恰好走到安州城,而这时,最不想听到的消息翩然而至。
宛峡那边,霍斯都盟军与大渊军队,终于又一次打起来了。
第334章 生死缝隙
小年夜那天一直在下雪,天寒地冻,宛峡焦土之上一片苍茫。
柏山没修习过内功,和许多霍斯都士兵一样怕冷,两三天前就着了风寒在营帐里躺着,忙中偷闲的赫连茗湮不得不煮上一碗热姜汤亲自送去。
还没走进帐篷就听得里面柏山低低呓语,似是做恶梦了,赫连茗湮急忙钻进去放下姜汤,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贴在柏山额上,伏着身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绮罗…”恶梦中被一只温柔的手拯救,柏山仓皇醒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几声哑笑,“我又做恶梦了吗?真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是忘不掉那些事。”
赫连茗湮松口气,递上姜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柏山哥哥总是想着那些流离在渊国的族人,哪里能安睡?”
“我是他们的王啊,当然要比其他人想得更多。”捏住眉心用力掐几下,柏山年轻面庞上显出几分痛苦,“绮罗,我不想再看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无法忍受族人受苦受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帮到离忧和轻愁,让你失望了…”
离忧,轻愁。
曾经父亲寄予深切希望,想要她们得到幸福的姐妹,如今都已不在。
心口有些酸痛,赫连茗湮借着置放空碗的动作掩饰寂然表情,却还是被细心的柏山发现。
“绮罗,我不知道至今为止自己所做是对是错,你和萨琅什么都不说,我只能凭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可是当我看到更多族人被卷入战火,越来越多百姓失去亲人时,我总会忍不住去想,这样做,真的值得吗?我们的损失已经太沉重了。”
仅上月龙脊岗一役,霍斯都便损失将士四千九百余人,虽远不如流浪在渊国的族人多,却让难以计数的家庭陷入悲伤之中。
萨琅也好,赫连茗湮也好,他们从不去计较议论柏山的任何决定,但这不代表他们认同柏山的一些做法——譬如听从连嵩建议,罔顾大军疲顿现状,强行发起决战一事。
南庆国和铎国曾许诺会为霍斯都输送足够粮草,然而入冬以来,送达霍斯都军营的粮草根本不够供给三军,饥寒交迫的状况下许多将士病倒,使得霍斯都应有战力大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