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凤玖喝水的动作一顿,垂了眼帘一看,明晃晃的水杯中,映出的是自己那双溢着惊恐的双眸。
“不过…是个很真的梦罢了。”她忽而喃喃低语,说了一句舞月怎么都听不懂的话。
主仆俩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待了片刻,等连凤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杯盏中的温水后,方才抬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姑娘,已经过了寅时了。”舞月轻声回道。
连凤玖笑道,“我这梦倒也做的正是时候,那就起身吧。”
“是不是稍微早了点?不然姑娘你再眯一会儿,我看着点喊你。”舞月担心连凤玖因为惊醒而没有睡够。因为在连凤玖刚为官那会儿她隔三差五也是要进宫上早朝的,可一般也都是掐着寅时三刻的点儿起来的,并没有今日这么早的。
谁知连凤玖却摇了摇头,一边掀开了被子一边道,“都已经醒了,再睡也睡不着,早点出门还能凉快些。”
“是。”舞月见状,连忙上前虚扶住了连凤玖的手臂,然后并了她一道进了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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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暑气造。
正如连凤玖所言那般,早了半个时辰出门的她不仅踏住了清晨的曙光,还迎来了难得的一份清凉。
软轿穿街过市,连凤玖隔帘而闻,偶尔能听到早市小贩的吆喝,夹杂着车轱辘的“嘎吱”声和招客的铃铛声,热闹正一点一点的涌进皇城,塞满空旷的街市。
连凤玖很是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其实今日早起,一来是因为她确实做了噩梦,二来则是因为她想先避一避白卿提前入宫。
白卿…连凤玖坐在摇晃的平顶软轿中,想到这个人、这个名字她下意识的就会开始发愣。那种随意就能被牵扯住的情绪其实她并不喜欢,但却也挥之不去。
一想到白卿,连凤玖的思绪又渐渐飘远了,直到轿子缓缓停了下来,松伯掀开了轿帘,连凤玖才惊觉暄武门已经到了。
“姑娘仔细脚下。”
松伯恭敬的虚扶着一身官服的连凤玖下了轿,随即听连凤玖吩咐道,“松伯你先回去吧,回头我坐白大人的马车回去。”
她有话要问白卿,当众不行就私下,反正皇上的婚都已经赐了,她也就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了。
松伯闻言点点头,不发一言的带着轿夫折了身。连凤玖目送着他们走远,刚一转身,却感觉眼前一暗,紧接着一个高毅挺拔的身影就罩了下来。
“阿九,我有话和你说。”裴雁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压抑的隐忍,他似等了她很久,浮在脸上的是和连凤玖一样恹恹的神色,一看就是没有睡足的模样。
“你也没睡好啊。”多日未见,千言万语,连凤玖竟不知要和裴雁来从哪一桩说起。
“阿九,有些事儿别人瞒着你,若你不成这个亲也就罢了,可眼下皇上已赐了婚,那些事儿,也应该瞒不住了。”
裴雁来的话听着完全的语无伦次,连凤玖被说的一头雾水,当下只能挣扎道,“雁来,暄武门,你还是先放开我比较妥当。”虽天色还早,可森严煊赫的暄武门前,已三三两两来了不少的朝臣。
他们远驻而望,看见裴雁来拉着连凤玖,自然不免会指点几下,连凤玖到底是姑娘家,即便平日再大大咧咧,这种时候最起码的矜持还是会有的。
可是她挣扎的越厉害,裴雁来就抓的越紧,到了最后,她几乎是被他牵着离城门越来越远了。
“裴雁来!”连凤玖有些急了,“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阿九,我要和你谈谈,等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嫁给白卿也不迟。”他紧拽着她的姿势有些暧昧,若是旁人不仔细看连凤玖脸上的微嗔,很难察觉她是被迫的。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连凤玖才发现看似温文尔雅的裴雁来手中的力气竟大的可怕。
两人牵扯了一会儿,连凤玖便被裴雁来二话不说的带上了马车。那是裴雁来惯用的马车,连凤玖认得,是以一入车内被强制着按在了座椅上后,连凤玖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连说话的口气都变得格外的生硬。
“你这样不由分说的带走我,回头你不上早朝是小事儿,可皇上还等着我去复旨呢,若是惹恼了圣人,你要来替我收场吗?”连凤玖的声音中带着凉意,看向裴雁来的眼神中充满了防备。
裴雁来见状,心一紧,便是咬牙径直撇开了头道,“等回头听完我和你说的,你再来考虑会不会惹怒皇上也不迟。阿九,很多人很多事,其实不是你双眼看到的那样。你以为的白卿,也未必就是真实的他,你以为的自己,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自己…”
第八十六章 惊天秘闻(中)
裴雁来带连凤玖去的是自己的私宅水榭。
浓夏渐盛,水榭周遭绿柳成荫风景如画,还未踏及门庭,阵阵药香就扑鼻而来。
连凤玖被裴雁来略微怒意的拉下了马车,随即他又是二话不说的就将她带进了屋。
水榭正屋的小厅中一如既往的空旷,除了屋子中间的那张楠木桌并了两张长背雕花椅外,最最醒目的就是那与屋顶齐高的两个大药柜,便是不用细数也能辨出那里面放了有不下百种的药材。
连凤玖想到自己以前总是笑裴雁来是个身子骨硬朗的药罐子,而裴雁来也从不辩驳,只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似满眼的愉悦。
那时候…那个时候,其实她和他要是能这样一直的做朋友多好?就像宋二和她一样,吵归吵闹归闹,可心里却始终有个朋友的位置留给对方,岂不是更暖人心?
想到这里,连凤玖便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不由的软了几分心先开口道,“你如今也是在太医院为官的,虽你不用日日踩点上早朝,可定也是知道皇上最不喜欢群臣无故缺席早朝的,更何况昨日全公公才宣读了赐婚圣旨,今日我本就应该…”
“阿九。”自认聆听了许久的裴雁来突然猛的打断了连凤玖的话,随即道,“方才在车上你不是一直问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怎么这会儿却不好奇了?”裴雁来的语气中杂着一点冷嘲的感觉,当下就把连凤玖的脸给涨红了。
“车上一直问你你也不说,既你想买关子,那我就奉陪到底,只是回头皇上怪罪下来…”
“阿九,白卿求娶,你想嫁吗?”裴雁来又一次打断了连凤玖的话,却是一脸想藏着掖着的表情,让人心生不悦。
“我从未想嫁过。”连凤玖闻言,好像突然回过了神思一般,凝眉道,“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可是这是皇上的…”
“阿九,你千万别拿皇上来压我。”裴雁来冷冷的说道,“我今日只是想问你一句,若我有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你愿意嫁我吗?”
连凤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眼下“双龙抢凤”的戏码看着倒是很精彩,可偏她这个主角儿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反而深深的觉得这是一种负担。若这会儿裴雁来还能和她细声细气的好言好语,或许她的性子多少还能耐得住一点,偏裴雁来也是在气头上,出口的话句句都是呛人的,这无疑就激起了连凤玖的反感。
“那若我今儿说谁都不嫁呢?”下一刻,连凤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裴大夫,阿九承蒙你和白卿看得起,或许如果今儿换成了别的姑娘,被你和白大人如此…捧在天上,只怕左右早就没了方向,可是我却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值得炫耀的事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凤玖自认她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了。她深觉裴雁来应该只是一时想不清楚,她愿意等他冷静下来,也愿意心平气和的好好和他聊一聊。
其实说穿了,连凤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好的姑娘,要论姿色她也不过平庸尔尔,要论才智,白卿和裴雁来都是在她之上的,论家世,连家在宣城皇亲贵胄中连末流都排不上,她也就不懂了,怎么白卿和裴雁来会对自己这么执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又好像深埋着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但还未等连凤玖细想,裴雁来就缓缓的开了口,“如果今日有些事儿我是不知道的,那我也心甘情愿放手了。可既我知道了白卿其中的那些诡计心思,我便是这辈子娶不到你,也要让你活个明白。”
连凤玖怔怔的抬头看着裴雁来,忽觉这一刻,面前的这个翩翩儒雅的男子,陌生的很。
“你什么意思?”她不解的摇头,第一次直觉不想和裴雁来再谈下去了。
“阿九,你不觉得奇怪吗?天之骄子如北山白君,为何唯独对你情有独钟?你说你何德何能拥有我对你的这份爱慕,那为何你不想想,你又何德何能拥有白卿的专情?”
“…”连凤玖被堵的语凝无言,只能看着裴雁来微微的退了一步。
可谁知裴雁来竟不依不饶的压着她的步子靠近道,“永昭七年,幼帝登基,羽翼未丰,怀王伺机篡谋,暗中密调御林军,联合张守开、田启升两大阁老给朝廷施压,想逼幼帝退位让贤。那时候怀王对王位已是势在必得,整个朝廷被彻底分成了两派,可支持皇上的人却少的可怜。你即便无法亲眼目睹那种悲壮的场面,但是想也想的出吧,皇上年幼登基,永昭九年才真正的掌控实权,那之前,小皇帝不过是个精致的摆设,若非下面有衷心耿耿的老臣捧着,他老早就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掉下来了。”
“裴…雁来,住…口!”不知为何,连凤玖的心颤了起来。她没有想到,裴雁来竟会如此直接的就拉开了故事的序幕,竟没有一点铺成,让她措手不及,也让她毫无选择的余地。
“当时辅佐皇上的无非是沈家、匡家,还有一个下场惨淡的司徒家,哦对了…最后还有一个,那就是徐家。”裴雁来说着,双眸一敛,直直的盯住了魂不守舍的连凤玖。
连凤玖此刻根本已是在那儿故作镇定了,她的身后就是药柜,不知何时,她早已被裴雁来逼入了死角。她能感觉到自己背上渗出的层层细汗,抵着冰凉的药柜,冷热的骤换,让她的神智都有些混沌不清了。
“沈家是沈皇后,匡家是毓妃,这两个无需我多说了,后来皇上能凭借己力独揽大权,沈、匡两家功不可没。”裴雁来不急不缓的声音仿佛一奏夺魂曲,每一个字都锥在了连凤玖的心上。
“那…司徒…”她下意识的跟了话,只不过是一个最无心的举动,呼吸间,连凤玖甚至都听到了自己的心在那儿猛烈的跳动着,如鼓,阵阵!
“司徒良辰,是良妃娘娘的闺名。”裴雁来冷冷的公布着答案,“徐家…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辅佐两帝的名将忠臣——摄政王徐近善。”
徐近善!
这个名字连凤玖还真不陌生。先帝爷那会儿,徐家是宣城威望有尊的贵胄高门,百年的基业,祖孙三代皆为拜相入阁的辅权重臣,阀门根基之深,可见一斑。
可徐家到了徐近善这一辈,却日渐西衰了,一是因为大周国稳,百业皆兴,行兵打仗日趋见少,以皇族武将为业的徐家渐渐落没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下场,其二则是因为徐家功高盖主,震慑皇威,幼帝登基,手无实权,对徐家的态度是既宠既恨,左右难舍,让几乎年过半百的徐近善进退两难。
然,这并不是徐家的悲哀,而是朝堂更迭帝王换主的悲哀,也是国之盛荣权臣必落的悲哀,更是盛极而衰伴君如伴虎的悲哀!
“当年的事其实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即便是皇上下令禁言,街头坊间的那些个流传,虽并不一定全是真的,但其实也是*不离十的。永昭七年春末,东夷举兵侵犯,内有怀王对王位虎视眈眈,外有东夷搅乱民心、滋扰生事,皇上饱受内忧外患之苦,便在国难当头,命摄政王出兵铲除东夷。徐将军领骁骑铁蹄整整两万大军出征边境辽远,可是到了辽远,徐近善却掉头以手中三分之一的虎符为盟鉴,明着讨伐东夷,暗中与其互相勾结,准备伺机反扑大周。就在皇上以为摄政王兵败的时候,辽远突然传出摄政王叛变的消息。皇上立刻下了杀令,可徐近善早就吩咐了近身的副将回宣,目的就是准备把徐家上下一十五口人安全的送出城。但是结果,等皇上得到了消息赶到徐家的时候,徐家满门已经被灭口了!”
连凤玖只觉得双脚一软,若不是裴雁来伸手将她温柔的揽在了怀中,只怕现在她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满门…”连凤玖似在喃喃自语,声音飘渺似烟,若不细辩,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裴雁来眼色一沉,不由分说的继续道,“灭口徐家的是东夷人,东夷本想一石二鸟,利用徐近善迷惑幼帝,让双方互相残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是皇上在得知徐家被灭口之后,当机立断就派了骁骑大将军庄远梁出辽应战,半个月后,庄大将军取回了徐近善的首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连凤玖的嗓子干干的,说话的时候有一丝丝的生疼。她的手紧紧的捏成了拳,微长的指甲悉数嵌进了掌心中,疼痛让她察觉到了真实感,原来裴雁来和自己说的这一番对话并不是做梦而已。
裴雁来回道,“当年皇上派人到徐家收尸,本应是十五俱尸体的,可最后却唯独少了徐近善三岁的嫡孙女徐嫣的踪迹。”
“徐…”
“可你知道被徐近善派回宣城救徐家人的那个副将叫什么名字吗?”裴雁来说到这儿,已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了,便是连让连凤玖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给了,“那人叫白文正,阿九,白文正就是白卿的父亲。”
第八十七章 惊天秘闻(下)
连凤玖的脑子里似“轰隆”一声炸开了一般,一直嗡嗡作响。
裴雁来的声音似远似近,像冥冥梵音震人心肺,让她久久不能凝神。
“白文正赶到徐家的时候徐家已经成了地府之穴,他只来得及看到皇上命人数尸,所以才知道三岁不到的徐嫣的尸首没有找到。”裴雁来不依不饶的拉着摇摇欲坠的连凤玖,声音如晕开的湖面一样,轻而易举的就将连凤玖淹没在了中间。
“动乱平息以后,徐近善虽然死了,可是死后还是被皇上扣上了逆贼叛国的帽子,而且他手上的虎符也随之不见了。大周国一口咬定虎符是被东夷人拿了,而东夷人说自己是清者自清。白文正当年因为是徐近善的近身副将,连坐之罪也已经扣在了头上。但是他侥幸逃脱,一心想找到徐家唯一还可能活着的香火。最后据说白文正是找到了人的,不过很快的皇上也收到了风声,一方面是徐嫣的下落,一方面是皇家禁卫军的追捕,白文正最后被皇上派去的人马伏击追杀死在了去找徐嫣的路上,而且死的时候怀中还一直揣着为徐家满门平反的书信字据。”
连凤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温热的泪如同一扇屏障,将她的视线全部遮住。朦胧间,她看到的裴雁来形如困兽,似一心要将她拆骨一般,口中喷出的无数火焰熊熊而燃,让她整个人不自觉的就颤抖了起来。
“其实徐嫣当年真的没有死,乱尸横地的徐家那时血流成河,可是徐嫣的乳娘却是趁乱连夜将她从尸堆中抱了出来带出了府,徐嫣的后脖颈偏下处有个红色的胎记,月牙形的,最是好认。但偏偏白文正当年也只是猜测到了徐嫣的下落而并未真正的见到活着的徐嫣,可是所有的人包括皇上在内都以为白文正已经找到了人并且也一并找到了最后那三分之一块的虎符。所以白文正死了以后,白夫人被人围剿,只能无奈的带着白卿奔赴北山。最后白夫人被人所逼跳崖身亡,当时她本想带着唯一的儿子一起跳的,最后白卿命大,被北山子救了下来。”
裴雁来说话的声音并没有起伏,他用着最冷静最平常的语调将当年的那些辛密过往轻松的带过,可那辞藻中暗藏着的波涛汹涌,却似利刀要将连凤玖一片一片击碎一般,让她整个人连拉都拉不住的直接就滑坐在了地上。
“阿九,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牵扯了。你就是当年徐家唯一幸存的徐近善的嫡亲孙女徐嫣,你被那个奶娘以很巧妙的方式安排进了连家,代替了病死的连家九姑娘活了下来。你的身世是连家的迷,也是连家所有人的催命符。若非为了保你,以连世伯的文韬武略,只怕现在早已经入了阁,可连家如今在宣城不过是个末流之位,就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宜曝光,连世伯要替恩师守着徐家最后的一脉香火,不得不韬光养晦的结果。”
连凤玖的脸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其实裴雁来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可是脑海中却有个声音不断的再重复着…那或许,就是她原本很早的时候在胥县的庄子上想探寻的秘密。
“连家上下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临了你竟还要嫁给白卿?阿九,你可知道,白卿视徐家为杀父弑母的仇人,若非徐家,他也不会早年成孤,有这种恩怨牵扯在前,你觉得白卿为何要故意求娶你?难道他对你的感情会比我对你的还要深吗?”
裴雁来的声音渐渐的轻了下去,连凤玖只感觉自己心中压着无数的疑问,她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流一般滚滚而来,瞬间将她吞没其中。
那时她酒醉晕迷的时候,母亲提到的什么小九的坟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时候胥县父亲母亲的冒雨晚归,说的那些令人似懂非懂的话,原来也是这个意思。
她活了这么多年,原来凤非凤,人非人!她,竟是顶着别人的人生、名字在苟且的。
可是这算是苟且吗?如果她真的是徐家的唯一香火,她的一生还算是苟且吗?
徐家啊,徐家!当年的徐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竟是徐家的人…
“阿九,你说,你与白卿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你如今还能心安理得的嫁给他吗?”裴雁来见她垂目不语,又压着心中的不忍咬牙问了一遍。
连凤玖眼帘微颤,晶莹的清泪如玉珠一般滚落脸颊。她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意识的就伸出了紧握的拳按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了头,看着头顶熟悉又陌生的那张俊容,忽然语意薄凉的问道,“这些事,裴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两人对峙的气氛瞬间急转而下,刚才还是一脸傲然的裴雁来顷刻就铁青了脸,他完全没有料到,在听完了他说的这一番话以后,连凤玖竟还能问一句这样看似完全置身事外的问题。
这似乎有些不对。
他认识的连凤玖是容易动情的,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伤心的时候落泪开心的时候带笑,欢喜和不悦皆是随心而浮的。
可眼前的连凤玖,却是冷静的,从容的,虽她眼中透着的是莫名的恐慌和万般的不解,但那娇弱中隐隐藏着的坚强却让裴雁来觉得相当陌生。
“我…”
“因为少郎裴君是小怀王妃嫡亲的弟弟,这些年他以看病为由蛰伏在你的身边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裴雁来和连凤玖的对话。
日光普洒的门厅玄关处,一身玄色官服的白卿赫然而入。他眉眼沾怒,目光生冷,深刻的五官中透出的全是威震凛凛的强烈压迫感,那种冷然有别于以往,那是一种能让人下意识就不寒而栗的轩昂之魄,少了惯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眼前的白卿,让连凤玖恍然以为自己是看到了人间太岁!
“白…”裴雁来一愣,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
白卿一刻不停的盯着他,一边走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依旧坐在地上的连凤玖一边寒着语气道,“本裴大人手上确是握着一把好牌的,裴大人所言真真假假也确实容易让人迷惑。不过今日白某还是要手下留情放裴大人一条生路。”白卿说着已经走到了连凤玖的跟前,顺势弯腰就将全身几乎如同散了架一般的连凤玖横着抱了起来纳入了怀中。
只低头看向连凤玖的那一瞬间,白卿眼中的寒意尽褪,温柔的目光锁住的是怀中女子满脸的泪痕,他微微一皱眉,自责和懊恼瞬间涌上了心头。
再抬头,白卿眼中又见霜然,那显而易见的寒意能让人轻而易举的败下阵来,“今日裴大人所言,倒也是了却了白某的一桩心事,白某一直在想,要何时何地把方才裴大人说的这一番话告诉阿九。不过…”白卿说到这里,似满心不悦的拉长了语调,“裴大人这添油加醋、画蛇添足的本事倒是日渐增长的,看来你阿姐私下教了你很多。”
“白卿!”裴雁来怒目回瞪,心焚交加。
“本八月我和阿九大婚,我倒是有心想请裴大夫来喝一杯喜酒的,可今儿这桩事儿让裴大人闹的很是尴尬,看来这杯酒你喝不喝的成回头还要看阿九的意思了。但换做白某,这辈子只怕和裴大人的关系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了——不相往来。”白卿说罢,就抱着连凤玖淡淡的转了身,他臂力极好,举手投足间连凤玖几乎是纹丝未动的。
“白卿,你放开…”裴雁来见状,下意识就迈开了步子要上前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