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中殿的门扉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若是等通传应是不太可能了,不过若是她自己径直进内殿又好像不太合规矩。
可正当连凤玖左右为难举步不定的时候,从内殿突然传来一记响声,听着似乎是有人把杯盏给砸了。
连凤玖一惊,下意识就迈开了步子往里冲,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内殿的门竟然是关上的。
她不由的犯了愁,正想着要不要敲门自己通报一声,忽得听到里头传来了皇后娘娘略显疲惫的声音。
“…也是,后宫莺莺燕燕,本宫早就色衰爱弛了,皇上来便是敬本宫一分,皇上不来…本宫也奈他无何。”
“娘娘,您且宽宽心,不管皇上今日真是被政务缠了身还是…便说就是那么难对付的毓妃您都熬过来了,这后宫里头,还有什么是娘娘您容不下的?”这声音,是如意的。
连凤玖直觉的往墙边靠了靠,将自己纤细的身子隐在了宽厚的木色门框之后,她在犹豫到底是要走还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进去,却忽然听皇后又道,“本宫自然是容得下的,当初她那么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的,本宫忍了,可忍了却不代表认了,说起来她的事儿,本宫还是要谢谢阿九的。”
“娘娘,奴婢一直有个疑问。”如意说着顿了顿,许是得到了沈皇后的默许,不一会儿又开口道,“娘娘您算准了连姑娘会出手帮您,可…您就不担心连姑娘查出事情的真相吗?”
站在门外的连凤玖一愣,靠着墙的腰身下意识的就软了几分。
殿内,皇后娘娘接口道,“本宫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她亦是把本宫看成亲人的。阿九重情,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本宫算准了她五姐出嫁那日她一定会回宣城,所以才让你提前两日把人和事儿都安排好的。本宫越惨,阿九就会越着急,一旦在所有的事情开始以前她就认定了本宫是无辜的,是被陷害的,那本宫就是无辜的,就是被陷害的。”
凤鸾金殿中,皇后娘娘的声音如同沉石坠冰湖一般的森冷凝寒,连凤玖只觉得沈皇后的话支离破碎的如针一般扎入了她的耳中,她听的清楚分明,却一点也不懂那连成词句的意思为何。
就在连凤玖混乱之际,如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奴婢瞧着,娘娘这次走的还是一步险招,这幸好最后也是把毓妃给算计进去了,更难得的是,连并五皇子也…”
不知为何,如意突然禁了声,紧接着皇后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宫算计好了一切,即便是临了把本宫自己也搭进去,本宫也不信毓妃她能全身而退!本宫有宋家,有父亲母亲护着,有阿九衷心着,本宫就不信不能把三皇子送上太子的位置!”
“娘娘说的是!”如意的声音听着略有愉悦。
室内随即一片沉默,偶有火遇烛油时发出的“噗嗤”声,只是连凤玖不知那声音是从殿内传来的还是从殿外传来的。
忽然,她听到皇后娘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道,“不过那个白卿,本宫是真的看不懂。”
“娘娘何处此言?”如意的声音随着一阵茶水声飘出了门扉。
皇后似润了润嗓子后继续道,“你还记得当时他刚随着阿九下山入宫的时候,本宫召见过他一次吗?”
“奴婢记得。”
“那时本宫问过他,既最开始他是唯一一个反对阿九入宫为官的人,如今为何又会愿意随阿九下山?本宫记得他说了一句本宫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的话。”
“白大人说什么?”
“白卿说,既天不能定人,那就只能人来定天。”
如意“嘶”了一声,忙道,“娘娘都悟不透白大人的话,奴婢就更弄不明白了。”
皇后娘娘又道,“是啊,本宫原以为他是毓妃的人,便还在想毓妃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笼络得住那北山子的徒弟,可后来看白卿对毓妃那股子劲也是不冷不热的,本宫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按说连皇上都笼不住他的心思,一个毓妃,又如何能让白卿言听计从的?但这一次…他会出手帮本宫这一把,本宫还真是没有料到。”
“娘娘…”
“本宫素来不愿意欠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可白卿这个人情,本宫不止欠了,还欠的莫名其妙!”皇后娘娘的口气听上去有些不悦,似无奈中夹着微火,让在外头的连凤玖更错愕了。
“娘娘您这话说的,奴婢真的听不懂了。”不过看上去不止连凤玖错愕了,连近身伺候沈皇后的如意也糊涂了。
皇后娘娘闻言轻语道,“那日白卿来朝仪殿,说是查明了毓妃下毒的真相,可临走的时候他却和本宫说了一句话。他说…其实真相是什么,皇上说了才算。”
如意倒吸的一口凉气让门外的连凤玖瞬间回了神。她努力回想着之前朝仪殿发生的一切,却觉得那些只言片语和牵连在内的人的神色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的已模糊不清了!
有什么是她本应该抓住去细查却完全忽略的,又有什么是她应该注意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
朝仪殿出了事儿,白卿赶巧回来,皇上看似大发雷霆可事情却处理的这么利索干脆,前后不过短短几日,静嫔风光大葬,连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将她这一生的荣华恩宠抬到了极致,御赐的谥号是皇上亲笔落在棺盖上的,择慧顺静妃,婉约大气。
可是再婉约大气也不过就是个死人!
连凤玖只觉得寒意窜心,似要将她整个人的骨血都冻住了一般,让她通体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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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长,夜未央,风雨骤急,花落知重,忽至的夏雨彻袭深宫,瑶台琼宇深重如海,万籁俱寂沉闷如凝,只不过是转眼间,似就变了天。
连凤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出朝仪殿的,一路西行,她淋雨而归,在看到不远处的西藏书阁的广门后,连凤玖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戾气和厌恶。
所谓姐妹情深,不过只是她心中念及的一片旧情,原来不管在她看来多么尊贵的人和情分,到了权贵的面前,都不过是一堆毫不起眼的粪土。
脑海中盘旋的愤怒强迫连凤玖停下了脚步,任大雨肆意倾落,熄灭着她微热的呼吸,任满腔悲情哀嚎,席卷吞没着她的理智和信念。
原来伤心至极,不过如此。
“你去哪儿了!”一记怒吼突然破雨而来,紧接着雨帘中便出现了白卿的身影。
他举着伞,气势汹汹,脸上的神情似要把人淹没在怒火中一般,称得上是凶神恶煞。
“阿九,你这么有能耐要和我置气倒是别回来啊!”看着如落汤鸡一般的连凤玖,连白卿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冷嘲热讽中还夹杂着一丝担惊受怕的颤意。
连凤玖只觉冷的要命,却一再的咬着牙撑着不让自己在白卿面前露怯,只硬着头皮迈了步子小跑进了藏阁内,然后扯过了贵妃椅上的披肩就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待稍稍的暖了暖身子以后她才道,“我回来收拾东西就走,藏书阁的事儿,白大人请自便吧。”
她这分明是在置气的话让白卿一愣,“阿九,你翅膀硬了?”
连凤玖没有抬头去看白卿,一身的雨水浸透了微薄的披肩滴到了玄石地上,很快就画出了一片水渍。她此时此刻内心五味杂陈悲愤交加,对眼前的白卿更是生起了自护的心思。
这是一种特别复杂的情绪,因为所有的真相其实就在她的眼前,可偏偏她却无从问起,也知道即便是问了白卿也不会如实的说。但是在朝仪殿里的事儿,她自认根本没有办法当做不曾发生过,即便她这一路回来,在心中已经给皇后摆下了无数个台阶。可是她被利用了就是被利用了,还是被利用的如此理所当然。
而白卿呢,本是冷冷的看着连凤玖莫名其妙的耍性子,可等来的却是她簌簌落下的两行清泪。
“你…”
若是旁人惹哭了她他只会心烦意乱,可这一次是他亲自惹哭了她,这笔账,要怎么去算?
白卿看得冷眉叠凝,却见连凤玖倔强的捧了自己从宅子里带来的文房四宝径直就要往门外冲。
白卿心中的闷火顿时冒了上来,长臂一拦伸手就拉住了连凤玖道,“你一个人淋着雨到处乱跑也就算了,回来了还冲着我发莫名其妙的火,连凤玖,你当皇宫是你家么,还是最近你过的太舒坦了想折腾点事儿出来让我也跟着你闹一闹?”
这好好的话,白卿从来都学不会好好的说,分明是关心,一出口就成了责备连连。口不对心的事儿白卿惯做了,从前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面对连凤玖,他却是心急并了懊恼一股脑儿的全涌上了心头,连带着声音也下意识的大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连环计谋(下)
书阁外面是疾风骤雨,书阁之内是剑拔弩张。
白卿这一凶,瞬间激起了连凤玖的反抗,让她因为从朝仪殿那里得知的辛秘而积压的心情彻底的崩裂而出,随即只听“砰”的一声,连凤玖便是重重的将手中捧着的文房四宝砸在了玄石地上。
砚台磕落,石角尽裂,蹦出的碎砚四下溅开,染着沉香的墨点如同花散一般绽放在地上,瞬间和地的玄色融为了一体。
“我自幼得慧,有幸也拜过几个老师先生,师者为尊,我以为最重要的不是学问而是人品,品性有德,方能育人天下,若是品性无德,即便学问再好,也不过是个伪善之人,根本没有资格以师父自称。”连凤玖说这番话的时候,仰看着白卿的视线中全是不屑和嘲讽。
白卿闻言,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用力的将连凤玖拉近了自己,然后冷冷的说道,“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连凤玖只觉得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却依然硬着头皮学着白卿冷然的语调道,“白大人自恃聪明,必定能想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白卿第一次被人激怒,只觉胸口似胀着一只鼓风,一张一合间已将他的好脾气全部消磨殆尽。
“你是想让我派人去查你方才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又遇到了什么人呢,还是你自己干脆些,心平气和的把事情告诉我?”白卿这番话听着像是给了连凤玖选择的余地,但细想其实他就是在逼她说出究竟为何生气。
连凤玖虽然在气头上,却真也不敢冒然的把白卿的话当成耳边风。
想这西藏书阁,即便是敞的门,左右也只有她和白卿两人,要怎么歇斯底里的吵闹都不会有人在意。可若是白卿大张旗鼓的派了人去查自己方才的行踪,那白卿就算是彻底的断了她和皇后娘娘所谓的“姐妹深情”,事情的真相也就…
连凤玖心乱如麻,不由得挣扎着想松开了白卿的桎梏,却发现他纹丝不动的握着自己右手的手腕,掌心间的温热贴着她跳动的心脉,竟在这一瞬间又让她觉得委屈了起来。
“不如你查到了再来和我说?”也是鬼使神差的,连凤玖今日似就这样和白卿杠上了。
白卿也真正是心烦意乱着,闻言一怔,气得伸手径直搂住了连凤玖纤细的腰身,强迫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抵住了他宽厚的胸膛道,“等我查到再来和你说什么,阿九?”白卿声音沉魅,透着强烈压抑住的愤怒,隔着两人都纷乱不已的心跳,让连凤玖颤栗不稳的直接拉住了他的衣襟。
两人姿势太过暧昧,只可惜气氛却更是糟糕。
连凤玖暗中使劲,却发现自己的力道在白卿的面前小的可怜,她不由分说的抬头怒目瞪着白卿,却见他正一寸一寸的低下了头。
可白卿不过是将额头抵上了连凤玖的额际,就吓的她死命的推着他道,“白大人别以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白卿愣了愣,眯着眼道,“你听到了什么?”
“静嫔的事儿,真的是毓妃所谓吗?”连凤玖自认今日只怕是躲不过了,既白卿如此胡搅蛮缠得要逼她说出个理所当然来,连凤玖便觉得在这鲜有人迹的藏书阁内和他来个当面对质也未尝不可。
白卿闻言,果然缓缓的松开了抓着连凤玖的手,便是伸直了腰身后退了一步道,“皇后和你说了什么?”不过话一出口,他自己又很快的否认了这种猜测。
沈皇后的事儿包括皇上在内,当时谁都没有去细查,皇后自然更不会笨到自露马脚。
“没有。”连凤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将脸转到了一旁,无视白卿的紧迫盯人。
他的视线太灼热,那是一种她承受不了的目光,藏着太多的讯息,仿佛下一刻就能把她吞噬一般。在之前,连凤玖也见过白卿这种眼神,她总觉得,白卿…可能很讨厌她!
“那就是你偷听到了什么。”白卿终于压下了内心的焦躁,连目光都恢复了惯有的淡然。
连凤玖一愣,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不太自然了。
白卿见状,心中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来,是猜对了,“既偷听,说不定也会有断章取义的。”
连凤玖冷笑一声,“断章取义,皇后娘娘她…”她说着,突然回想起来了沈皇后之前谈及自己那笃定和利用的口气,心中不由一紧,连视线都渐渐的涣散了开来,“若真是断章取义,也是伤人心的。”
白卿见过太多面的连凤玖,有剑拔弩张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歇斯底里的,更有假装淡定实则慌张的,但眼前的连凤玖却是失落的,茫然的,口气飘然的连他都要抓不住了。
“阿九,你到底听到了什么?”白卿的声音自然而然的轻了下来,带着他未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温柔和关心。
“白亦成,你又知道些什么?”连凤玖反客为主,喊的是他的字,声音平静,柔不见锋。
“我知道皇上心里早就想动后宫,静嫔出事,在皇上的算计之外,却也是在意料之中的。这一次,明着是皇上保了皇后,可其实只是皇上不愿在此事上再多做纠缠罢了,既皇后用了手段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毓妃,皇上便就将计就计换后宫一时宁静。”
白卿平静的说完后,连凤玖脸上便浮现了满满的不可思议,“毓妃盛宠独占后宫,皇上竟说弃就弃了。还有你为何…现在坦白的这么干脆?”
“我和你说过,偷听,容易断章取义,一旦你心中先下了定论,便是想什么都会偏,既如此,我又何须再对你瞒着?”
“那为何之前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连凤玖质问道。
“阿九。”白卿叹了一口气,浓眉微蹙道,“你仔细想想,这件事儿是怎么起来的,又是怎么压下去的?你自己也是在宫里办事儿的,难道就真的一点也看不懂宫里的世道?静嫔死了,不管她生前是得宠还是不得宠,毕竟怀着龙种,何家人也不是好惹的,老爷子今年七十高寿,想先帝爷那会儿还亲自带人去平环赈灾,这等功名摆在那里,死了亲孙女,能不闹吗?”
静嫔姓何,娘家也是宣城旺族,虽到了静嫔这一辈多少有些家道中落了,但何老爷子的赫赫威名还是余震有存的。
见连凤玖沉默不语,白卿转身轻轻的扣上了书阁的广门,然后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个暖手的捂子放在了连凤玖的怀中,又将自己深夜用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道,“局是皇后设的,不和你说,是因为怕你寒了心。皇后兵行险招,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其实是皇上不想再追究了,不然今日就是她凤冠不保了。”
手心的温度并没有让连凤玖觉得暖心多少,相反的,正是这一丝的温热才让她更觉得人心彻寒,下意识就道,“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静嫔的局,皇后是如何设的。”
“结果呢?”白卿问道。
连凤玖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咬了一下唇道,“我听闻静嫔害喜害的很厉害,三岁寒味重能压孕吐,可怀有身孕的静嫔肯定不会喝茶,所以…”连凤玖说着说着就有些糊涂了,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一直整理不清。
白卿见状心一紧,缓缓接口道,“梨花粉不过是障眼法,就是用来压三岁寒的味道的。皇后将茶汤冲的很淡,茶性还在,可赏给静嫔,却可能不会说这是茶汤,再加上她殿里燃着香,气味清甜无毒无害,静嫔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至于香樟,我知道那是因为皇后娘娘有头风症,香樟可缓解头疼,所以或许她是因为这个才知道香樟加了三岁寒会导致小产的。”连凤玖紧接着道,“所以她才把这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放在了毓妃这里,那个小丫鬟只怕早已被买通了,看着是毓妃的人,其实是皇后的。”
白卿不忍她再这样沉浸在一个已经结束的宫局中,便是轻轻的上前刚想带她坐下,却见连凤玖已经拢着沉沉的大氅蹲了下来。
“阿九…”白卿慌了神,以为她的喘症又犯了。
可连凤玖却蹲着身子低着头似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原本入宫就是为了沈…姐姐,我与她相差十三岁,可小的时候感情却是顶好的。那时候知道她要入宫,我还哭了好久,虽家中姐姐众多,但每次祖父带着我去沈家我都是欢喜满满的。沈家就她一个女儿,她那时候总说,没想到临了要入宫,却多了一个亲妹妹。当时我代表哥去科考,不过是一心想要扬眉吐气一番,可考上了以后她传召我入宫,只笑着问我愿不愿意进宫帮帮她,我才知道她看着尊贵,但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却是举步维艰的。可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入了宫会变得如此的心狠手辣…”
连凤玖不懂,想她之前还口口声声说皇后娘娘不会手染性命,如今这真相一出,她之前所有的信誓旦旦顷刻之间就全变成了满口荒唐。
第六十四章 蓟州之行
那天晚上,连凤玖淋了一身的雨,白卿担心她又受凉染了风寒,便是连夜带她出了宫,只是回的却是白府而非连宅。
看着近在咫尺的自家大门,连凤玖道,“还是不打扰白大人了。”
白卿却伸手指了指她的脸,“你即便不说话别人也能看出你的心事重重,且这两日你也是和连大人说好了要打理藏书阁的,这突然浑身湿漉漉的回了府,怎么,是准备告诉大家你的所见所感?”
被白卿一脚踩到了痛处,连凤玖只能低着头跟着他进了白府大宅。
一入深夜,雨势略减。
连凤玖一番折腾将自己收拾干爽以后便靠在窗边听着雨声出神。记忆中,沈皇后少女时的娇柔轻笑还盈盈在耳,可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变得森然可怕,精致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连凤玖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惊神后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敲门的是白卿,连人带食盒款款而入。
“这是…”连凤玖很想继续佯装和他闹一闹情绪,偏肚子不争气的可以,光是闻到米饭的香气就“咕噜噜”的哀嚎了起来。
白卿轻飘飘的扫了她一眼道,“明日不用进宫了,晚上的时候你回一趟花间里收拾些衣物,后天一早和我去蓟州。”
“为何要带我去蓟州?”连凤玖已经自顾自的拿起了碗筷,口气却依然有些不悦,“白大人别弄错了,我今日愿意跟你回来却并不代表皇后娘娘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白大人瞒着我的这一笔账我还是要和你算的,你也别老想着拿我做白工。”
“听你的口气也想去和皇后娘娘算算账?”白卿道,“阿九,如今宫中局势不比从前,你猜,毓妃下一个,皇上想动谁?”
连凤玖举着筷箸的手一顿,刻意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瞬间就分崩离析了。
是皇后。
连凤玖心中清楚,皇上下一个想动的人肯定是皇后,不然毓妃就白走了,静嫔也白死了。
“可国不可一日无后,皇上他…真的要这么容不下皇后么?”所谓发妻,原来从未见有真情。沈皇后的这一片痴情,终究还是错付了。
白卿闻言,脑海中便闪现出了凉妃的身影,却自然而然的转了话题道,“皇上容不下的是沈家,不是皇后娘娘。”
其实,关于帝都沈家这些年的跋扈连凤玖早有耳闻,但女为凤后、子为宠臣,换做谁都会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又何况是有几代基业的沈家。
“世族大家又岂是说动就能动的,这种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事儿,皇上难道不怕两败俱伤么?”连凤玖忍不住问道。
“那阿九,如今知道了真相,你还会站在皇后娘娘这一边吗?”白卿反问试探道。
连凤玖一愣,许久才低下了头继续吃起了菜,对白卿的反问充耳不闻。
两人就这样又陷入了长长的无言以对中,当吃到八分饱的时候,连凤玖突然放下了碗筷抬头问道,“白大人还没回答要带我去蓟州做什么呢?”
“蓟州知州刘杵贩卖私盐,徇私舞弊滥杀无辜,皇上让我去查一查。”白卿这次倒是爽快。
连凤玖笑道,“白大人可谓是日理万机了,这不是刑部的事儿吗,还要您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你就当去散心了。”白卿油盐不进,回了连凤玖一记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伸手就端走了桌上的托盘道,“都这么晚了,还是少吃些吧,免得积食发了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