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颔首:“是。”
年华绕行到另一边,突然冲了出去,跑向守卫的士兵,神色惶急:“不好了!今夜敌军来犯,营中大乱,赵都尉让大家立刻去校场集合!快一些去,赵都尉说了,迟到者,罚十军棍!”
士兵们见年华穿着灵羽骑服侍,前面的营中又闹成了一锅沸水,不疑有他,一听到“铁面”赵都尉和十军棍,更是立刻迈步,准备去校场。
“等、等一等!”年华喘着气道,“小妹从校场一直传话到这里,累得实在是走不动了,诸位大哥们行行好,稍抬贵足绕上几步,去向南坡的守军传个话吧!”
灵羽骑中亦有女将士,多是传令兵,众守兵并不奇怪,他们见年华生得秀美,说话又有礼貌,倒也不忍心不帮她,遂拍胸应承了:“只是几步路的事,没问题。”
年华千恩万谢地送众人离去:“谢谢诸位大哥,大哥们先去,小妹在此休息一会儿,还得去别处传话…”
士兵们飞快地远去,年华不禁笑了。万事得做两面观,兵多将广虽然好,却也有坏处。十余万灵羽骑在紧急关头,谁也不认识谁,只认识服饰。不过,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却不适用于南坡的守兵。南坡是守卫霹雳车的重地,戍卫的将士责任重大,一定会比较严谨仔细,不会轻易被陌生脸孔糊弄,但若是西坡的守兵们去传话,军营中又确实乱成一团,效果一定会不一样。
年华带领巴布、赫锋等人爬上了无皋岭。他们站在飞雪中,望着仿如巨怪的霹雳车,因为震惊和恐惧,连寒风刮面也不觉得冷。
今晚月色不错,借着月光望去,山顶上的空地呈“人”字型,人字的头部是一方开阔如广场的空地,人字下面的一撇一捺延伸向丹水,十分狭窄。广场上集中放置着十架霹雳车,狭窄如一字的两条断崖上,也各自并列着十架霹雳车。地上堆放着巨大的五色石,为了防雪防潮,都以油纸覆盖。
众人从西坡上来,正好站在“人”字的右捺处。
年华首先穿过一架架霹雳车,走向中央的广场,“没时间了,快跟我来!”
年华停在集中放置的十架霹雳车下,一抬手,掀开了覆盖着五色石的油纸,下令道,“将火石、硝石堆在霹雳车下,土石、冰石不要管,油石剖开,将油洒在地上、车上。动作要快,一刻钟内做完!”
众人闻令,如梦方醒,五十人立刻动手。
巴布指着断崖边排成一字,互相连接的二十架霹雳车,问:“年主将,那些怎么办?”
年华笑道:“那些更简单。巴布,赫锋,甘铁…你们跟本将来!”
年华点了七名身强力壮,素以力能扛鼎闻名于白虎营的将士,领着他们走向右边的断崖,在最边缘的一架霹雳车前站住。
这架庞然大物左边以铁索与同类相连,右边空空如也,铁索绕过巨兽的躯体,被固定在钉入地下的一根木柱上。
年华抽出圣鼍剑,真气出丹田,灌注于剑上,全力劈向铁索。
“铛!”火花闪烁中,儿臂粗的铁链断为两截。
没有了铁索的禁锢,最边缘的霹雳车就可以移动,只要向前推动三米,就能掉入丹水中。断崖边的二十架霹雳车环环相扣,紧紧相衔,只要推倒一架霹雳车,并将最左边缠绕霹雳车和木桩的铁索也斩断,全部的霹雳车就会掉落丹水。
巴布、赫锋、甘铁等七人上前,他们围在霹雳车下,使出全部的力气,向外推动霹雳车。所幸,因为怕冻僵了霹雳车的机括,霹雳车四周的积雪被打扫得很干净,座底与地面没有冻结在一起。
巴布等七人都是以一抵三的大力士,但见他们齐心合力,额上青筋暴凸,衣底肌肉隐现,庞大如巨兽的的霹雳车,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断崖边移动。
年华见状,心中大喜,“本将去斩断左边的铁索。”
年华向东走去,东边尽头,最边缘的一架霹雳车的东端,也被锁在了木桩上。
年华拔剑斩向铁索,火花四溅中,铁碎索断。
就在铁索断裂的瞬间,西边丹水上传来一连串巨响:“咚!扑通——咚!扑通——咚!扑通——”
冰面连续炸开,水花四溅。
年华往西边望去,犹如一场奇异的魔术,一架架笨重庞大的霹雳车,由远及近,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推倒,次第坠入丹水中。
耳边一阵巨风响起,冷气夹雪,扑向断崖。年华急忙退开数步,才没被最后一架霹雳车倒下时带起的巨风卷入崖下。
霹雳车砸开冰河的巨响,徘徊在夜空中,既像是哀鸣,又像是欢呼。
年华飞快地回到广场上,巴布、赫锋等人正从西边赶来,虽然大汗淋漓,形色疲惫,但眼中却有难掩的激动和喜悦。
广场上的白虎、骑已经按照年华的吩咐,将火石、硝石堆在了十架霹雳车下,油石全部剖开,倾得满地都是。此时,还不到一刻钟。
丹水上发出了这么巨大的动静,南坡的守卫却没有上来探视,这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信了西坡士兵的“传令”,都去校场集合了。
“做得好!我们走!”年华示意众人从南坡下去,她走在最后。临走时,她拾起一段朽木,一端以干燥的白绢扎紧,在地上将白绢浸满油。待得下到半坡时,她以火折点燃朽木,浸油的白绢遇火,立刻熊熊燃烧,风吹不熄,雪浇不灭。
年华迎风展臂,将点燃的朽木扔向山顶。雪夜中,一道红色流星落向山顶…
“轰——!”顷刻间,山顶上火光冲天,吞噬了霹雳车。火焰耀亮了天宇,烧红了积雪,黑夜变成了白夜。
年华等人感到背后一阵热浪袭来,不禁加快了脚步。
巴布问:“年主将,我们现在去哪里?”
年华道:“去丹水,踏冰渡河,河对岸有马匹接应。”
营帐之中,篝火温暖。崔天允睡得正香,却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扰了美梦,睁眼醒了过来。他侧耳倾听,那呼喊还在继续:“来人啊!抓刺客!郁安侯被刺了!!”
崔天允翻身坐起,心中正在惊疑,营帐已被人猛地掀开,他抬头望去,却是宫少微等将领。
宫少微等将领大步流星,提刀携剑地进来,一时顾不得繁文缛节,纷纷问道:“师父,您没事吧?”
“侯爷,刺客在哪里?”
“侯爷,可曾受伤?”
崔天允道:“没有刺客…”
众将满脸疑惑,面面相觑,“这、这是怎么回事?”
营帐外,灵羽骑已经沸反盈天,乱成一团。
崔天允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处变不惊,“诸将听令,分头去各处查探,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众将领命而动,崔天允叫住了宫少微,“少微,你去年主将帐中,看她是否安好。”
不到一刻钟,诸将陆续归来,汇报情况:
“回侯爷,俘虏营中遭劫,三百白虎、骑全都被放走了!”
“回侯爷,粮草营中走了水,疑是白虎、骑俘虏纵的火,好在发现得快,火势也不大,士兵们正在救火。”
“回侯爷,不知道是谁在造谣,马匹没有受惊,但是士兵们去马厩时,发现少了上百匹战马。循着马的足迹看,似乎是出了营,向丹水对岸去了…”
“回侯爷,瞭望楼上的士兵并未发现紫塞上有袭兵。这风雪之夜,天寒地冻,难以远行,想来敌军也不会自择险途,前来袭营。”
听着众将的汇报,崔天允正在沉吟,宫少微铁青着脸闯了进来:“师父,那女人不在营帐中,床上睡的是服侍她换药的女奴!”
崔天允闻言,心中一寒,一拍轮椅扶手,道:“快去无皋岭,年华要毁霹雳车!”
有人放出形形色、色,真假掺杂的谣言,目的是使灵羽营大乱。照理说,无皋岭是禁地,霹雳车的安危才最能惑乱军心,但是却没有只言片语与霹雳车有关。这分明是声东击西之计!没有谣言的地方,才是对方的目标!
众将惊愕,尚未出动,又有一名将领匆匆进来,却是赵都尉:“报侯爷,出了一件怪事,在无皋岭下守卫的将士都丢了戍守,在校场上傻站着。末将过去斥责他们玩忽职守,他们反赖是末将下令让他们来校场集合。苍天可鉴,末将今夜并未下这道命令啊?!!”
崔天允身体后仰,靠上椅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崔天允的话音刚落,不知何处传来一连串巨响,极沉极重,似冰壁破裂,重物落水。
众将急忙走出营帐,他们刚置身在大雪纷飞的营地中,无皋岭上突起大火,火光映红了白雪,吞噬了霹雳车,耀彻了寒夜。
崔天允气得双肩发抖,心中却仍清明,“年华毁了霹雳车后,一定会从丹水渡河,然后回景城。从无皋岭回景城,必定会经过天堑峡前的郬坡,我们可从大路先去,提前埋伏在郬坡堵截。诸将,谁愿意领兵去郬坡?”
宫少微第一个出列:“末将愿去。”
崔天允道,“好!你领二百轻骑,三百弓箭手,前去郬坡劫杀白虎、骑。”崔天允目光森冷,咬牙切齿,“不须活捉,杀无赦,尤其是年华!”
宫少微垂首道:“是。”
063 郬坡
无皋岭下的冰面被掉落山崖的霹雳车砸开,支离破碎。但是,丹水上游的冰面并未受到波及,仍能载人。年华一行人踏冰过河,河对岸的树林中,先前被救出的白虎、骑正牵着偷来的战马等待。
在灵羽营中偷马,纵火,四处散布混乱谣言,白虎、骑也损伤了一部分人。如今牵马等在树林中的白虎、骑,只剩下一百来人,加上巴布、赫锋一行,一共不到两百人。
在对岸火光的映照下,众将士脸上表情复杂,兴奋、沉痛、恐惧、担忧次第沉浮。
年华乘上一匹马,对众将道:“上马,回景城。”
众人纷纷登鞍,由于牺牲的人数多过预计中,马匹还多出了数匹。年华一行将士,在风雪中扬鞭,向景城飞驰而去。
年华一骑当先,巴布、赫锋跟随她左右,其余白虎、骑在后。骑士顶着风雪而行,马蹄踏碎琼瑶。
赫锋回头望了一眼,无皋岭上火光冲天,霹雳车如同浑身浴火的巨兽,在烈焰中挣扎,渐渐坍毁。
赫锋对巴布道:“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从今天起,我相信那个谶言,相信她。”
巴布裂开大嘴,笑了。
年华没有注意身后二将,她侧耳凝神地警惕着,担心追兵来袭。直到走出很远,后面还没有出现追兵,她才渐渐放下了心。不过,她心中还是疑惑,她诈降之后,反戈一击,毁去霹雳车,崔天允应该震怒地派出追兵来截杀才是,怎么会眼睁睁地任他们逃走?
天堑峡。郬坡。
飞雪茫茫,目难视物。年华等人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景城,都没发现郬坡后面潜有伏兵。
年华一骑当先,在离郬坡不过五十步时,飞雪中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好钉在她□战马足前的雪地上。箭簇插在雪地里,闪烁着寒光,离战马的右前蹄,不过一步之遥。
“咴咴——”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仰天嘶鸣,险些将年华掀落马背。
年华夹紧马腹,勒紧缰绳,努力平息战马的惊乱。待她抬起头来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郬坡之上,茫茫飞雪之中,正立着身着灵羽骑服饰的二百轻骑、三百弓箭手。弓箭手手中的弓弩,遥遥对着白虎、骑,寒光闪烁。
宫少微骑着一匹黑马,立在众将之前,他手中的弓弩正对着年华。箭已射出,正是惊起战马,插在雪地上的那一支。
漫天飞雪中,年华看不清宫少微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比冰雪还寒冷:“臭女人,这一箭,本该射入你胸口!”
年华望着宫少微,一颗心渐渐沉入冰窖。此刻的情势十分不妙,白虎、骑赤手空拳,正中灵羽骑埋伏,只要宫少微一声令下,白虎、骑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崔天允不愧是崔天允,终究还是棋高一着,在最后一步时,给了她致命一击,将她置之死地,不留生路!
年华勉强地笑了笑:“如此说来,我倒该多谢世子箭下留情了。”
宫少微冷哼一声,道:“本世子问你,你为什么出尔反尔,背叛禁灵?!”
年华笑了,反问:“心未降,何来叛?”
宫少微目光一黯,追问:“你的心为何不肯降禁灵?玉京能给你的,在晟城你也一样能够得到。”
年华摇头:‘我的心在玉京,不能降禁灵。”
宫少微冷冷道:“没看出来,你倒是一个忠烈之人。不过,柔能长存,刚易摧折,忠烈之人通常都死得早。今日,本世子就成全你…”
年华握紧圣鼍剑,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宫少微左手扬起,朗声道:“弓箭手听令,放下弓弩,让开通路。”
灵羽骑闻令,不由得惊愕,有人小声提醒:“世子,侯爷有令,杀无赦。”
宫少微不耐烦地道:“少啰嗦,本世子说放行,你们就给本世子放行!师父如果问责,一切后果本世子一人承担。”
众将不敢再多言,弓箭手放下了弓弩,为白虎、骑让开了一条通路。
年华既吃惊,又疑惑,不知道宫少微此举是什么意思,面对灵羽骑让开的通路,她一时间踟蹰不敢前进。
宫少微见状,喝道:“臭女人,还不快走?别等本世子改变主意,又不想放了!”
年华闻言,擦了擦额上冷汗,示意巴布、赫锋等人先过去,她向宫少微拱手道:“多谢世子高抬贵手。”
白虎、骑一溜烟过了郬坡,年华再次对宫少微拱手,诚心地道:“今日之恩,年华没齿难忘。”
宫少微望着年华,“那夜你并没醉,是不是?你是利用我,带你去查探霹雳车,是不是?”
年华一愣,不想再骗他,点头承认:“是。”
宫少微眼神一黯,怒道:“快走!别让本世子再看见你!”
年华歉然:“对不起,告辞。”
年华纵马离去,追向白虎、骑,心中对宫少微充满歉疚和感激,这个倨傲得不可一世的家伙,其实人也不坏,之前倒不该总是捉弄他,气他…
就在年华暗暗感激宫少微时,宫少微突然醒悟了什么,怒吼道:“臭女人!你那夜踢我下河,也是有预谋的吧?!冬天的河水可是会冻死人的,你也太黑心了!你站住,回来给本世子说清楚!!”
年华冷汗,装作没听见,扬鞭加速,向白虎、骑追去。
宫少微气恼,他看着年华远去,心中莫名地失落。那个冰寒的雪夜,他不仅人落入了河中,心也落了。他的心,落在了那个踢他下河的人身上。那个美丽的,强势的,狡黠的,总爱捉弄他,气他的女将,一定对他施了什么妖法。不然,他明明恨她要死,却为何在手中的弓箭瞄准她时,箭却无法贯穿她的心脏,夺取她的性命。更甚者,生平第一次违背师父,第一次违抗军令,纵她逃走…
宫少微带领灵羽骑回无皋岭。临行前,他再一次回头望向年华离去的方向,却只是原野苍苍,风雪茫茫。
一个时辰后,年华领着白虎、骑来到景城下。城楼上驻守的士兵并不开城门,只是急忙去报告青阳。一路冒着风雪行来,年华等人几乎已冻成冰人,还必须在城门下等候。
不多时,青阳从城楼上探出身:“华师妹?你、你是如何回来的?”
年华朗声道:“青阳师兄,我们是逃回来的,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青阳隔着风雪与年华对望,陷入了沉默。
年华心中微凉,她知道她“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景城,她现在这样回来,青阳肯定会怀疑她,“青阳师兄,请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其中的曲折误会,我进去后慢慢向你解释。”
青阳仍然无动于衷,风雪茫茫,看不清他的表情。
巴布、赫锋等人急了,纷纷道:“青将军,为何不开城门?”
“我等千辛万苦,毁了霹雳车,逃回景城,难道竟不让入城么?”
“啊!如果灵羽骑反悔,再追上来,我等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青阳望着年华,微有动容:“你、你毁了霹雳车?!”
年华点头:“是,师兄,相信我,我并没有投降禁灵。”
青阳吩咐:“开城门,迎年主将入城!”
青阳左右的将领急忙阻止:“将军,小心有诈!”
“将军,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啊!”
青阳又开始犹豫,再一次望向城下的女将。
年华迎视青阳,目光清明而坚定:“青将军,末将说过,末将一定会回来。”
想起那日大军逼城,年华主动出战,生死只作云淡风轻的一诺,青阳心中一动,眼眶有些发涩,一锤定音:“开城门,迎年主将入城!”
左右将领还要多言,青阳已经步下城楼,大步向城门走去。
064 火羽
白虎、骑的归来让景城悲喜参半,悲的是三万人去,不到三百人回,喜的是霹雳车已毁,不用再担心霹雳车的威胁。而且,近日白虎、骑群将失首,军心不稳,年华的归来,安定了恐慌的军心。
时间如指间沙,不知不觉,又过了十余日。紫塞上的气候,果然如崔天允预测,停了风,住了雪,开始放晴了。霹雳车被毁,打乱了崔天允的攻城计划,灵羽骑只能暂时偃旗息鼓,静观战局。
轩辕楚听说崔天允失去霹雳车,冷笑讽刺,“亏他半世英明,这一次也栽了跟头,真是饲虎反伤已,赔了城又折车。”
轩辕楚和崔天允本就貌合神离,今次合作只是基于利益相同,轩辕楚的话传入崔天允耳中,崔天允勃然大怒,两人从此更生嫌隙。轩辕楚、崔天允虽然心不合,但此时的战略却一致——耗战。等待更冷的寒潮来临,等待景城食尽粮绝,不攻自破。
天气晴了几日后,积雪尚未融尽,又刮起了西风,飘起了飞雪。
紫塞再次飘雪的那一天,玉京的使者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景城。使者一行有十余人,因为道路险远艰难,个个尘灰满面,疲惫不堪,他们带来的是几道褒奖和激励的圣旨。据使者说,他们离开玉京时,还才刚入深秋。
月色凄迷,窗外雪飞。
年华坐在窗前,桌角亮着一豆孤灯,桌上摊着一张行军地图。年华并没有看地图,她在看手里的一纸素笺,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滴在素笺上,化开了上面的墨字。
纸上是一阕词,字迹是宁湛惯用的瘦金体飞白,“木樨香冷月如弦。一曲缘散情不断,千古痴心天亦怜。纵是红尘风流客,也羡银河鹊桥仙。执子之手不知年。”
宁湛落笔写这阙词时,应该还是秋意浓时,如今经使者带来紫塞,辗转入她手中,却已是深冬飞雪时节。
执子之手不知年。如此美好,但在如今内忧外困的局势下,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罢了…
年华提笔想写点什么,心中千言万语,却无法成句。
杀气朝朝冲塞门,血风夜夜吹边月。不想说景城兵困城危,怕他忧心;也不想说烽火生死,怕他伤心;更不想说离鸾别鹤,千里相思,只怕一旦说起,就会心成碎片,泪水决堤。终究,她提笔在这阙词下,写下了十九个字:
“孤城寒,风雪黯,常梦玉京花月圆,荼蘼似去年?”
不谈烽火,不言相思,不诉离伤,只问主将府后花园里的那一片荼蘼花是否开得像去年一样?掐算使者的脚程,宁湛看到这纸素笺时,恰好应是春日。去年荼蘼花开时,两人相约年年都一起看花开花谢,今春恐怕她要负约了。
文毕搁笔,一阵风从窗外吹来,灯火闪烁明灭。年华伸出手拢火,护着将熄灭的烛火,一个不小心衣袖翻了茶盏,将热茶倾在了地图上。
年华急忙拿起地图,拂去上面的茶水,再将地图放回。
风停,烛火如初,烛芯跃动如蓝莲,灯火发出橘色的光芒。年华垂头看去,地图上被茶浸湿的一片,正好是丹水上游靠近越国边境处。水浸透过布帛的纹理,向越都邺城漫延而去。
莫非,这是一种兆示?倾覆在地图上的茶水,勾起了年华心中一直犹豫不决的计策——攻邺城,逼退轩辕楚,解景城之困。
封父曾经说过,攻守之道,最好的守就是攻。攻邺城,逼退轩辕楚,解景城之困,是万不得已时的破釜沉舟之计。之前,在景城第一次遭霹雳车袭击那日,在议事厅里,年华想对青阳说的就是此计。可是,当时却被屋椽坍塌的危情打断。后来她仔细一考虑,觉得此计还是太险、太悬,犹豫再三,仍不能作出决定。
“这倾茶之兆莫非是某种天意暗示?”年华喃喃,她望向窗外寂静的景城,陷入了沉思。包括白虎、骑、飞鹫骑在内,景城中有三十余万人口,天堑峡的通路已经被冰封,粮食是刻不容缓的问题。城中的存粮根本不够支撑到开春,无形的恐慌已经开始在景城中蔓延。青阳和年华每日相望两相愁,不知道该如何脱困。
望着被茶水浸湿的地图,年华终于下定了决心,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年华回到座位上,摊开了一纸信笺,提笔蘸墨,下笔如飞。信写毕,她拿出了主将印章,盖在了落款处,郑重其事。——景城能不能保住,就看这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