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鼍剑倏地出鞘,年华提剑迎战宫少微。
宫少微刀法纯熟,招势大开大阖,在他自以为雷霆一击,必定能得手时,偃月刀总是被圣鼍剑荡开。十招过后,宫少微开始心浮气躁。第十五招时,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黑光,但觉手上一轻,低头看去,偃月刀已被斩断,刀头正飞了开去,手中只剩下一截刀柄。
宫少微心中一惊,欲纵马逃走,但圣鼍剑迅若疾电,直取他的脖颈。手中没有兵器抵挡,宫少微心中一惊,暗道命休矣!然而,重剑并没有斩飞宫少微的头颅,在最后关头,剑锋斜斜向上,只是削去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宫少微嘴唇发白,望着年华,浑身战栗。
年华望了一眼嚣狂尽去,只剩恐惧的青年,冷冷一笑:“别怕,本将也不杀女流之辈,而且今天不打算破例。”
宫少微闻言,气得脸色铁青,正欲豁出性命一拼,灵羽骑后方突然响起了三声战鼓:“咚!咚!咚!”
宫少微听到鼓声,神色微变,立刻勒马回阵。
鼓声响起时,灵羽骑的左翼已经开始变换阵型,缓缓分作三队。
年华看在眼里,心中一凛:真正的血战,就要开始了。
年华抬手作出一个手势,白虎、骑中响起一长两短三声兽角:“呜!——呜呜!”白虎、骑闻兽角声而动,两翼散开,摆出了攻战的队形。
挥剑龙缠臂,扬旗火满身。年华以剑遥指灵羽骑,一骑当先:“杀!”
号角裂天,刀光蔽日。白虎、骑随着年华一声令下,挥舞着森寒的利器,纵马冲向敌阵。
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六万骑兵如同两股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击在一起,声势浩大,摧枯拉朽。
灵羽骑十分骁勇,仿如出弦之箭,不多一会儿,白虎、骑的阵队就被冲散,而灵羽骑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阵型。
“咚咚!咚!”不知何处,又传来战鼓声,两短一长,沉响如雷,盖过了满荒原的刀兵声、喊杀声。灵羽骑的中锋方阵突然散作六翼,仿佛图腾中展翼的青鸟,向白虎、骑包抄而来。
年华大惊,急忙指挥白虎、骑向左右突围。
“咚咚咚!咚!”战鼓声再次响起,三短一长,仿如催命之音。
灵羽骑的左右两翼突然向中间收缩,恰好与突围的白虎、骑狭路相逢。灵羽骑中锋的六翼与左右两翼会合,成前后夹击之势,杀得白虎、骑措手不及。
世间桡万物者,莫疾乎风。世间动万物者,莫迅乎雷。风雷阵中,兵贵神速,生死只在眨眼,成败只在瞬间。
这是一场神奇的魔术,明明灵羽骑也只有三万人,但是借着阵法的灵活转变,生生地让三万人有了六万人的力量。灵活而完美的阵法为骑兵们插上了翅膀,让灵羽骑如图腾上的六翼青鸟,在战场上展开翅膀,浴血飞翔。
年华手握滴血的圣鼍剑,眼看着白虎、骑成片地倒下,心中愤怒而悲伤。
突然,风中再次传来战鼓声:“咚!咚咚!”
灵羽骑闻鼓声而动,迅速变换阵型。
有一双眼睛在天上注视着这场血战,有一双手在幕后操纵着生死,灵羽骑只是舞台上的傀儡,这鼓声也是傀儡师手中的引线。是谁?谁在暗处布阵,生杀予夺?
年华侧耳倾听,鼓声从灵羽骑后方传来,那里敌军密布如林,是主力军的位置。
四周敌兵环伺,杀伐激烈。年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三尺青锋,逆向敌阵杀去,步步踏血。
灵羽骑后方,有一片视野稍微高于旷野的斜坡。斜坡下,骑兵林立,刀戟森寒。斜坡上,架起了一面巨大的战鼓,朱漆似血。战鼓前,一名体格健硕的大汉正赤着胳膊,挥汗如雨地擂鼓。灵羽骑收到的讯息来自这名赤膊壮汉的鼓声,壮汉收到的讯息来自斜坡上的一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禁灵郁安侯崔天允。
崔天允已过不惑之年,羽扇纶巾,气度优雅。他面如冠玉,五官俊美,时光倒退二十年,倒也是一名极其俊朗的美男子,只是如今鬓染霜华,额生鱼纹,风流亦作了沧桑。崔天允的眸极黑,仿如两口古井,似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掩埋其中。他黑眸中沉淀的暗色,让人无由地恐惧,也为他儒雅的容颜覆上了一层乖戾的阴霾。
虽然是冬天,崔天允手中仍摇着羽扇,他在骑士的层层拱卫中,观望着不远处的战场,指点江山。
“咴——!”
“啊!”突然,斜坡下的骑阵中,传来一片人仰马翻之声。
崔天允循声望去,但见一阵沙尘扬起,一人一骑飞驰而来,所过之处黑光如织,血色四起,灵羽骑纷纷摧折,惊慌失措地退开一条通路。
年华杀开一条血路,来到缓坡下。女将红颜黑发,目光如刀,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让灵羽骑在原地踟蹰,不敢靠近。
年华身上多处负伤,虽然不致命,但疼痛如蛇一般蠕蠕爬动,绵绵蚀骨。一直支撑着她没有倒下的是耳边传来的战鼓声。——摧毁她三万白虎、骑的夺命之音。
灵羽骑见有危险,急忙护卫在崔天允身前。崔天允居高临下,望着浑身浴血,只身闯入敌阵的女将,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圣鼍剑?莫非,你就是年华?!”
鲜血顺着年华的手淌下,在圣鼍剑上蜿蜒成线,她的肩上伤得不轻。由于失血过多,她的眼前已有幻影,不远处轮椅上摇着羽扇的男子和刀兵森寒,严阵以待的骑兵的身影,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如风中残像般不真实。她没有听见崔天允的问话,因为她的耳中唯有鼓声。——摧毁她三万白虎、骑的夺命之音。
年华循声望去,百步外的巨鼓,清晰如刻。
年华倏然抬手,奋力将圣鼍剑掷向战鼓。
黑色长剑如一支利箭,挟着巨风飞向鼓面,带起一道暗沉的黑光。
“嗤!”圣鼍剑从击鼓的壮汉耳边擦过,倏然穿透牛皮鼓面,只剩剑柄在外。
鼓破,音止。
擂鼓的壮汉吓得跌倒在地,战栗不止。
年华耳中寂静下来,没了支撑下去的信念,顿时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灵羽骑围着倒下的女将,逡巡犹豫,犹存畏惧,竟无一人敢上前。
“真是一员勇将!”崔天允望着昏倒的年华,喃喃赞道。
崔天允望向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没有丝毫悬念,灵羽骑大获全胜。风雷阵,是世上最完美的阵法,除了发明阵法的人外,无人能够破解。
崔天允本该骄傲和满意,但是此刻,他古井般深幽的眸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却是深深的嫉妒和怨恨。
崔天允以羽扇遥指年华,淡淡下令:“将她带回去!传令收兵!”
058 同门
年华被一阵刮肉蚀骨的痛楚激醒,她睁开眼,浑身湿淋淋的,长发贴着额鬓。有水浸入口中,咸涩发苦,是盐水。盐水浇在她身上的伤口上,仿佛烈火焚烧,疼痛入髓。
“啊——”年华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扭动身躯,才发现双手、双足均被铁镣固定在刑架上。她身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四堆篝火熊熊燃烧。两名士兵站在她身前,一人手中拿着一个木盆,盆中已空,犹剩残水。刚才,正是他二人泼盐水,激醒了昏迷的年华。
帐篷中除了两名士兵,还站着一名清瘦如竹的男子。年华的目光越过两名士兵,望向目细如柳,血眸暗红的男子,心中顿时冷了一半。
轩辕楚走向年华,冷笑,“年主将,这盐水的滋味一定很美妙吧?你我虽然师出同门,但说起来,这却是我们初次见面。如何?大师兄的见面礼,你还满意吗?”
轩辕楚出师后,年华才入将门,他们虽然是师兄妹,但却从没见过面。不过,去年年华入玉京的路上,曾在越国远远看见过轩辕楚。
年华痛得嘴唇苍白,冷笑:“这份见面礼,可真不怎么样。”
轩辕楚也冷笑,“看来,你是嫌弃为兄的见面礼太轻了…”说着,他走到火盆边,拿起一只烧红的烙铁,微笑着走向年华。
年华心寒。烧红的烙铁迎面逼向年华,年华下意识地侧头避开,可是下颚却被轩辕楚捏住,被迫张开了嘴。
望着年华恐惧的目光,轩辕楚残忍地笑了:“怎么?怕了么?你烧我前锋营时,不是很无畏吗?今日,本将军也让你尝尝吞火的滋味…”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年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轩辕楚的残暴,和对她的憎恨,吞火恐怕只是开端,更残酷血腥的折磨还在后面。
“轩辕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沉缓的声音突然响起,淡然而从容,带着一股无形的魄力。在整个军营中,只有一个人能够以这种语气对轩辕楚说话。
轩辕楚放开年华,他循声回头,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崔天允。在崔天允后面推着轮椅的是宫少微。宫少微在崔天允面前,神色十分恭顺,但望向轩辕楚时,神色又是倨傲。
轩辕楚的语气轻松如游戏:“本将军不过是在以将门之礼,问候一下小师妹而已。郁安侯有意见么?”
崔天允尚未做声,宫少微已怒道:“年华是灵羽骑擒来的俘虏,轮不到轩辕大将军问候!”
轩辕楚的脸色顿时铁青,越国上下敬畏他如暗帝,即使是王室中人,也无不小心翼翼地供奉着他,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崔天允回头瞪了年少气盛的爱徒一眼,目光中虽含责备之意,但也并非真的怪罪,“少微,怎可如此对轩辕大将军说话?”崔天允望向轩辕楚,淡淡道,“劣徒不懂礼数,轩辕大将军勿怪。不过,轩辕大将军不留在孤鹤谷中驻守,来到本侯这无皋岭的军营中,是否有所赐教?”
轩辕楚对崔天允始终有几分忌惮,况且二人是盟友,万事以和为贵,也只有强自容忍宫少微的无礼。更何况,折磨年华只是配戏,他来无皋岭的正事是:“赐教倒是不敢当。本将军只是不懂,今日明明胜券在握,灵羽骑可以一举攻下景城,郁安侯为什么要鸣金收兵?”
不是来赐教,却是来问责。崔天允心中冷哼,脸色沉了下去:“哀兵勿迫,见好就收。大将军出身将门,这基本的兵法常识,应该比本侯更清楚。”
哀兵勿迫,迫则反激其志。如果真的进攻景城,逼得白虎、骑、飞鹫骑背水一战,即使能够破城,灵羽骑也会伤亡惨重。不如花些时日,以霹雳车耗战,以大军之势慑敌,使景城不攻自破,将得到胜利的牺牲减少到最小。况且,今日以风雷阵围歼了三万白虎、骑,又活捉了景城二主将之一的年华,收获也不小。
轩辕楚不以为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将军倒认为一鼓作气才是攻战的真理,今日机会大好,郁安侯如果乘胜追击,此刻咱们可能已经坐在景城中,畅饮庆功酒了。”
崔天允轻笑:“轩辕大将军太心急了。只要有霹雳车,再而衰,三而竭者,只可能是景城一方。”崔天允羽扇遥指年华,“况且,如今有她在手,白虎、骑群将无首,军心必乱。景城几乎已算是拿下一半了。再等上些时日,又有何妨?”
轩辕楚知道霹雳车的强大威力,也就不再多言。
年华望向轮椅上的中年男子,正好与他漆黑如井的眼眸相对,心中蓦地腾起一片幽凉,寒澈入骨。
轩辕楚指着年华,对崔天允道:“郁安侯,可否将她让给本将军?本将军划越国与禁灵边境的燮城与你交换。”
割城让地,是国主才拥有的权力,轩辕楚在越国已经是暗帝,无论内政,还是外交,不问永定王高殊,就可以越俎代庖地行事。
宫少微已惊得睁大了眼睛,怒视这簪越王权的大将军。
崔天允并不以为怪,只是笑了笑,摇头:“今日一共俘虏了白虎、骑一千余人,本侯可以全部送给轩辕大将军,但是年华不行。”
轩辕楚并不放弃:“再加上涧城。”
崔天允仍笑:“还是不行,她的价值,远远不止两座城池。”
轩辕楚不再加码,冷冷一笑:“在这场战役中,她最多也只值半座景城。郁安侯何以认为她奇货可居,能抵燮城,涧城甚至更多?”
崔天允笑而不答,只是淡淡道:“轩辕大将军从孤鹤谷赶来,一路辛苦,本侯已命人备下丰盛酒食为大将军洗尘。来人,带大将军去主帐休息。”
崔天允身后的一名武将得令,立刻出列,恭敬地请轩辕楚:“轩辕大将军,这边请。”
明显的逐客架势,让轩辕楚的脸色再次铁青,但是顾及大局,他仍旧忍了。毕竟,他未经许可,擅自闯入别人关押俘虏的帐篷中,已是簪越在先。
轩辕楚冷哼一声,恨恨地望了一眼年华,拂袖而去。
营帐中,篝火熊熊燃烧,年华与崔天允隔火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轮椅上的王侯,铁锁下的女将,都有着一种上天弄人的残缺之意。
年华笑了,笑得像是叹息。
崔天允也笑了,用深邃如井的目光望向年华:“年主将笑什么?莫非是笑本侯刚才的事做得不妥?”
年华望着崔天允,笑道,“不,对我来说,你做得太妥了。与其落入轩辕楚之手,我还不如去死。但是,对于你来说,似乎亏了,你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两座城池。”
崔天允脸上带笑,双目幽暗森寒:“本侯爱才,胜过爱城。年主将的武艺才智,本侯早有耳闻,只是一直缘悭一面,心甚为憾。少微,去给年主将松绑,对待佳宾,怎可如此唐突失礼?”
“是。师父。”宫少微应道,过去为年华去了铁镣。
年华心念百转,她摸不清崔天允的心思,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镣铐卸下,年华双手能动,顿时牵扯了伤口,盐水尚未干,浸入肌肤,焚骨炙肉地疼痛。年华唇色煞白,冷汗覆额。
宫少微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很痛么?”
年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借着他的搀扶,勉强地站立着。
年华强忍着刮骨之痛,望向崔天允,勉力露出一丝笑:“郁安侯这是什么意思?”
崔天允面露怜惜之色,道:“轩辕楚真是冷血之人,丝毫不念同门之谊,对你下如此毒手。先别说了,少微,快带年主将去沐浴,处理伤势,她本来就伤得不轻,淋了盐水,伤势肯定加重,不可耽误了,以免落下后遗之疾。”
“是,师父。”宫少微领命,搀着年华出去。两人蜗行出帐,他嫌年华走得慢,干脆打横抱了,大步流星地走。
年华每走一步,仿若撕皮裂肉,痛得神智不清,勉强在脑海中揣摩崔天允使怀柔手段的目的,突然,她被宫少微打横抱起,一阵剧痛袭来,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059 夜宴
无皋岭下,灵羽营中。
年华再次醒来,已是天光乍明。她正睡在一张温暖的兽皮床上,穿着一袭质地柔软的单衣,身上有清淡的皂角香味,伤口已被仔细地包扎好,不再蚀骨地疼痛,反而有一种药物起效时,特有的暖暖痒痒的感觉。
年华坐起身来,打量自己所在的帐篷。这个帐篷并不大,但装饰十分华美,器具十分考究,床角有一只饕餮纹兽炉,正焚着名贵的水沉香。离兽皮床不远处,有一方梨花木案,上面摆着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紫红如玛瑙的葡萄,雪白如脂的马奶酒。
景城中为了储备粮食过冬,早已开始缩减伙食,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顿顿只以热粥、熏肉,咸菜、馒头为食。不想,禁灵军中,倒是羔羊美酒,饮食豪华。
年华站起身来,虽然帐篷中烧着两堆篝火,她还是觉得有些冷。抬头望去,床头的帐篷上,正好挂着一件玄狐皮氅。年华顺手取下,裹在了身上,狐氅柔软而暖和,毛细如银针,雪泽如油润,是一件价值千金的上品。
年华腹中饥饿,也不客气,就近坐在梨木案边,开始大快朵颐。
一名女奴捧着干净衣服进来,年华对她笑了笑。女奴见年华醒了,脸露喜色,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放下衣物,就匆匆出去了。
年华也没理会,继续吃喝。年华吃得正欢,帐篷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修长的身影挑帘进来,来者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想必心情十分不错。
年华抬头望去,正好和宫少微目光相遇。
宫少微望着年华,如遭电殛,脸色渐渐泛青,双拳渐渐握紧,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狐…氅…”
年华吃得尽兴,没察觉羊油全滴在了狐氅上,浸得雪色上一片暗黄。经宫少微提醒,低头一望,才惊觉:“呃,浸油了。上好的玄狐皮,真是可惜了…”
年华不说还好,一说正中宫少微的痛处。这里本是他的帐篷,因为崔天允吩咐,他才让给年华养伤,自己住了别处。这玄狐大氅是去年打了胜仗,景文王特意赐给他的奖赏,全禁灵找不出第二件,一直是他最得意,最心爱的事物。
宫少微狮吼一声,纵身扑向年华:“这可是天山玄狐皮啊!这可是王的赏赐啊!!臭女人,你还我皮来!!”
宫少微猛虎般扑向年华,尚未接近,但见眼前雪光一闪,他就被柔滑细软的一物兜头罩住,分不清东南西北。
宫少微眼前乌漆抹黑,耳中传来年华的声音:“怕你了,你的皮还你…”
宫少微扯下狐皮大氅,见年华好整以暇地在吃葡萄,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本世子的皮!是狐皮!”
年华吐出葡萄子,望向宫少微,“不都一样么?”
宫少微气绝,虎躯一震,就要上来和年华拼命,却被帐篷外的一个沉缓声音制止:“少微,不得无礼,忘了为师的吩咐么?年主将,你的伤势可大好了?”
宫少微闻声,蓦然想起从进帐篷开始,就只顾瞎闹,全然忘了找年华的目的,顿时惭愧。
年华闻声,嘴角浮出一抹笑,终于逼出正主来说话了。刚才,宫少微走进帐篷前,她就已听见帐外有轮椅声。但却,进来的却只有宫少微。想来,女奴去报告她苏醒后,崔天允想让宫少微出面,做和她谈话的人,而他在外面偷听,以揣摩分析她的心思。
年华也想揣摩分析崔天允的心思,当然不能隔了宫少微,只能彼此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她故意戏弄,惹恼宫少微,不过是为了让崔天允沉不住气,浮出水面罢了。
年华笑道:“多谢郁安侯挂念,年华已经好多了。郁安侯怎么不进来相见?”
帐篷外传来一声咳嗽,宫少微也顾不得狐氅,顺手扔给年华,大步向帐外走去:“穿上,天冷。”
年华摇头一笑,她刚裹上狐氅,宫少微已推着崔天允走进帐篷来。
崔天允笑道:“本侯本欲先遣小徒进来探视,确定年主将伤势已能会客,再进来相叙。”
崔天允的笑意,丝毫未染进眸中。年华望着崔天允,也笑了:“郁安侯之恩,年华十分感激。郁安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崔天允回忆往事,感慨道,“十五年前,本侯曾与封父宗主有过一夜倾谈,十分钦佩封父前辈的兵法韬略。年主将是封父前辈的弟子,得他老人家倾囊相授,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侯一见你,心中便十分爱惜。”说完往事,崔天允终于切入了正题,他望着年华,“如今,宁氏昏朽,朝廷衰弱,六国各自拥兵为政,崇华帝不过虚有帝名,并无实权。以年主将的才能,呆在动荡的玉京,效忠无权的幼帝,实在是明珠暗投,宝剑蒙尘,让人扼腕叹息。”
年华敛了笑容,修眉微蹙,似乎被崔天允说中了心病,咬着嘴唇道:“宁氏衰微,玉京动荡也就罢了,本将在朝廷中却还总受手握兵权的李元修的排挤…”
崔天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不动声色地继续游说:“若拂尘灰去,珠光夜难掩。年主将如果肯改投禁灵,效忠景文王,跟随本侯逐鹿天下,将来一定列土封疆,名垂青史。”
年华似乎被说动了心,“景文王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年华慕名已久,只是投效无门…”
崔天允暗喜,道:“这不妨,你助本侯攻破景城,立下军功,本侯自会在景文王面前大力保举你。”
年华笑了,朗声道:“郁安侯救了年华,年华正无以为报,既然郁安侯抬举,那么,弃了玉京,献了景城又何妨?只要郁安侯不嫌弃年华才浅力薄,年华愿意追随郁安侯,效忠景文王。”
年华的语气非常诚恳,崔天允不疑有诡诈,摇扇赞赏道:“好!好!识时务,知变通,果然是红颜巾帼,胜却儿郎!”
年华客气地笑道:“郁安侯谬赞了!”
崔天允面露慈爱之色,但是眼底依旧荒芜冰冷,道:“本侯一生未婚娶,如今年过半百,膝下仍寂寞,一直盼望能有一男半女聊慰老来空虚。本侯一见年主将,就十分喜欢,如果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儿,就是减寿十年,本侯也愿意啊!”
年华闻言,不禁一怔,随即会过意来,笑着起身,单膝跪于崔天允身前,沉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崔天允扶起年华,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开怀,但眼中却仍旧沉冷:“好女儿!乖女儿!本侯今日得女,实在是太开心了!来人,传令三军,今日每人赏酒赏肉,以贺年主将投效禁灵,成为本侯的螟蛉之女。”
年华笑颜如花,心中却寒了一半。景城中得此消息,一定会沸反盈天,飞鹫骑、白虎、骑会不会因此反目,挑起内讧?!但是事已至此,唯今只盼青阳与她同门数载,能够相信她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