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在别人眼中,老爷子舍弃了陈妙峰而让她代替上场,却是大大地高看和抬举了她的。
她该高兴的是吗,其实。
继鸾只是不愿意去想更多。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并没有考虑多长时间就答应了老爷子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她的心凉凉地,那个原因,她却更加说不出口的。
雪色泛着淡淡地光,带着冷意。继鸾望着面前的人,如何才能不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如何才能不被他迷惑?
最开始的开始,明明是那么坚定地讨厌着他,跟他对立着,甚至一度决绝不可收拾。
但是现在……却如此的、如此的……
果真是爱而欲其生恨则欲其死?
继鸾只是不想再身不由己,不想再体会那种被迷惑被“玩弄”手心的感觉。
“三爷,”继鸾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想把他看清楚,然后永远记住或者忘记,“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不答应!”楚归蓦地大声叫道。
继鸾只是淡然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楚归猛地踏前一步:“你听到了吗,我不答应,你不能去!”
“三爷……”继鸾低声,“三爷是在怕吗?”
楚归不做声。
“三爷是怕我会输,甚至会死吗?”
楚归浑身轻轻地发抖:她知道,她既然知道,又为什么非要如此冒险?
“三爷真的……这么担心我吗?”
废话,废话……楚归却说不出口。
“三爷……”沉默了会儿,最后继鸾说,“三爷放心,我也未必会输的。就像是上次战龙头……不也是有惊无险吗?三爷当时说相信我,可是当时我自己都不信自己,那么这一回……三爷就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楚归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色跟夜色交织的暗影中,她宛然一笑:“夜深了,三爷也去睡吧……说真的,三爷若是病了,我会分心的。”她转身要走,然而身后却毫无声息,继鸾迈出一步,终究无声一叹,回过身看了楚归一眼,抬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楼上一步一步走去。
第 109 章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眼看就要年底了,却没个好天儿,天空里几乎成日都笼着阴霾,不见阳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天也越发地冷,那立在广场里的擂台冻成了冰坨。
日子虽不好过,却也还得过,锦城的百姓们忙忙碌碌,为了一个新年而忙活着,暂时把打擂台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等擂台决赛的消息传开之后,才知道擂台的地点换了。
因为外面儿实在太冷,风大雪急地,坂本把打擂台的地点换在了城内偏僻地角的废弃厂房里,这厂房连绵十几间通着,足能容纳近千人,宽敞且又能遮风挡雪。
同时也有个消息在百姓们之中传了出去,据说这回挑战日本武士藤原大佐的人不再是太极门的陈老爷子,因陈老爷子吃了日本人的暗亏,一时半会儿无法上台,于是换了一个人,有人说是换了一个女人——这个大家伙儿是不信的,这打擂台又不是儿戏,怎么会换个女人?有人猜,代替陈老爷子上台的不会是别人,定然是他的嫡传弟子加亲生儿子陈妙峰,太极门里新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非他莫属了。
在各种猜测里,观众们的期待值也越来越高,没有人想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擂台重开的那一日,来观战的百姓把个废厂房挤得满满地,人数逾千。
更有许多报社记者,本地的,外地的,甚至还有外国人士,纷纷地举着相机等待。
陈太启是出现了的,他身边儿跟着数个太极门的弟子,但是最醒目的自然是右手边的陈妙峰,但令大伙儿惊奇的是,陈太启左手边,竟也跟着一名女子,有人认得,那女子,正是先前跟随楚三爷不离左右的名唤陈继鸾的。
厂房里头人虽多,此刻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行人,陈太启缓步到了擂台前,藤原已经等候多时,见状便也起身。
坂本看着这幕,就对楚归说:“那个,不是你的女人吗?”
楚归望了一眼继鸾:“少将您的记性真好,可不就是她吗。”
坂本皱眉:“她的……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
楚归抬头张望:“哟,可不是?瞧这架势,倒像是跟他们混的不错,难道真个儿要打擂台啊?”
“怎么,三爷你也不知道?”
“这人都给我惯坏了,做什么事儿也不跟我说,”楚归显得无奈又有点气愤,“让少将您见笑了。不过,女人嘛,最适合她们的就是生孩子了,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少将您别把她放在眼里,让她闹腾闹腾便也消停了。”
翻译忙把这一串跟坂本说了,坂本斜眼看楚归,冷笑了声:“如果真的是她跟藤原大佐对打,那就是自寻死路!”
楚归抱着双臂:“谁说不是呢,这女人……惯的太厉害了也不好,可真叫人头疼。”
坂本看他惺惺作态,便不再搭腔,转身跟那军部高层低语。
那边藤原大佐迎上陈太启,看看陈太启,又看看他身后的陈妙峰跟陈继鸾:“谁要跟我打?”
陈太启抬手,手心朝上,向着继鸾。
藤原大佐变了脸色:“女人?”
陈太启微微闭眸一点头,沉稳说道:“她,就代表我,她要是输,那么我陈太启,连同整个太极门都向你低头认输。”
藤原动容:“你……”审视了一眼陈太启,重新又看向继鸾。
藤原回身,便向坂本告知此事。那边楚归叹道:“可真是要反了天啊……没办法没办法,天要下雪,狼要咬人,有什么法子呢?”揣着袖子起了身,往继鸾跟陈太启身前走去。
陈太启看了楚归一眼,并不言语。楚归也不跟他搭腔,自个儿走到继鸾身前,望着她。
继鸾看着他的眼睛:“三爷。”
楚归仍不答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看了片刻,才笑:“真是没办法,算了。”
继鸾垂眸,却见楚归探臂,将她一抱。众目睽睽,继鸾才要挣开,听耳畔楚归又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就去吧,但是……能赢自然是好,赢不了也没关系。”
继鸾怔了怔,恍惚里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占龙头那日的情形。
楚归抬头微笑,却不似昔日轻佻模样,说道:“有三爷在呢。”
继鸾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知道,有一些话,这会儿不说,有可能就一辈子也说不成了,可是……最终她也只是一点头,道:“是,三爷。”
楚归深深看她一眼,双手揣在袖子里,他点点头转过身来,眼皮儿一垂,眼底一片悲凉,偏挑了唇角笑了笑。
那边藤原请示了坂本,得了许可,便重回来上了擂台,陈妙峰陪着继鸾上去,引得台下观者一片哗然,陈妙峰握住继鸾手腕高高举起手臂:“这是我师妹陈继鸾,今日就由他代表我太极门出战!”
陈妙峰无视台下骚动,低头看向继鸾,往昔再怎么敌对,不服,此刻也尽敛了:“小心些……别辜负了……爹对你的期望。”
继鸾答应了声,陈妙峰纵身下台。
忽然间台下有人叫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代表太极门?太极门没有爷们了吗!”
楚归双眸一寒,那边陈妙峰不声不响,分开人群掠了过去,云手一拂准确将那人擒住,沉声道:“不管是男是女,太极门有的是人敢上台挑战,你算什么?只会躲在角落里诋毁别人的货色!你比女人强到哪里?”手腕一抖,那人倒退数步,满脸羞愧。
台上藤原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对面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台下收回,当双眸掠过坂本身边儿的楚归之时,心头还是不由地隐隐痛了一下。
继鸾敛了心神,看向藤原:“请。”
今日继鸾仍是穿着素日里的长衫,头发绾起用簪子别住,越发显得干净利落,气质出尘。
藤原望着她,显然不悦,竟不肯主动出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底下坂本看了会儿,哇啦吼了声,藤原扫他一眼,阴沉沉地又看向继鸾,依然抱臂不动。
他不动,继鸾便也不动,更不主动上前,只是沉静看他。
两人如此对峙,就好像两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定在台上似的,又像是时光都停住了,台下观众看得紧张且又莫名,有人耐不住,便叫道:“打啊!”
渐渐地,仿佛所有人的耐性都在流逝,连起初静默忍耐的陈妙峰几乎也有些按捺不住,看看台上,又看陈太启,却见父亲面上神情淡然,一如最初。
陈妙峰看看父亲,又看看继鸾,蓦地发现了两人之间竟有一份莫名地相似……就在这一瞬间,陈妙峰仿佛想通了什么。
但,就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般,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藤原手臂一放,忽地闪身往前,而与此同时,继鸾脚下一扫,同时也冲了过去。
台下还有许多人在出神未留心的功夫,两个人却已经如雷霆闪电一般过了数招,双方的拳掌交接,变幻如云海浪涛,诡谲莫测,叫人目不暇给!
原来起初藤原便有些不以为然,便有心考量继鸾,若是她耐不住性子冲过来,便先失了气势,没想到继鸾竟动也不动,藤原心知或许对方的确不好对付,不然陈太启也不会轻易将整个太极门的输赢成败都托付她的身上。
藤原探了一探,便骤然发难,心中仍存念头,想要在间不容发之间将对方解决!于是上来就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迅猛进攻!
藤原在军部的时候是负责教导军官武道的,擅长的是空手,是空手里刚柔流的顶尖人物,他悟性极高,在原本武道的基础上自创一派,整个军部没有比他武功修为更高的,也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大多数人遇上他雷霆似的猛攻战术,往往就在最初的几招之类被击败,高明者最多也只能撑过五招。
然而让藤原意外的是,面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闲如淡云的女人,居然能在这刹那之间接过他自创的连环必杀招,而且更惊人的是,她并没有丝毫退缩,应付他的招数有条不紊,见着拆招地,毫无任何窘迫败相!
两人行云流水电闪雷鸣地过了几招,藤原心中震惊,这才真正地知道了对方果然是极不好惹,对他来说,能接下他这几招的人,就才有资格当他的真正对手!
台上继鸾跟藤原过招,台下陈妙峰暗中捏了一把汗,正在死死地盯着看,却听得父亲低声问道:“若是你的话,可能接住他几招?”
陈妙峰无言以对。
从继鸾跟藤原对峙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若是换做他在台上,那会儿就不会等到藤原先动,他自己就会主动冲上去,却不知,武道中有一则“后发制人”之说,而藤原之所以不动,大概就是为了让对手失去耐性,对手失去耐性贸然冲上前,他得胜的机会便会更大!而如果陈妙峰主动冲上去,照面之间藤原再使出这样的闪电连环招数,陈妙峰自忖:仓促里他绝对没有稳稳地把对方的杀招全接住的把握!
刹那间,一阵后怕。这才明白了陈太启所说的“实战经验”是什么意思。
数招过后,藤原正欲打起精神全面迎敌,却察觉对方的招数也变了。
在顺顺利利有条不紊接下藤原的闪电杀招之后,继鸾一改保守不动的风格,忽然进攻!
日本的“空手”,前身是从琉球王国传入的,结合日本武道演练而成。但传说中,琉球人所学的“空手”,其实是在明朝后期从明传入的拳法跟琉球手结合而成的一种新拳系,因此起初空手又叫“唐手”。
而藤原所练的刚柔流,柔之以鹤,刚之以虎,阴阳交济,其实在本质上也跟“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妙。
继鸾之所以没有被藤原的疾风打法打的乱了阵法,一来是一早就做足准备,知道其中奥妙,二来则是她在对招之上的确有点“身经百战”,本质沉稳,心无杂念才能聚精会神见招拆招。
然而藤原为求战术有效,所练得空手全都是为了达到简单直接便能致命杀敌效用的,加上藤原为人便是走刚猛路数,因此继鸾虽然挡下他这几招而未曾露出败相,而且在掌、手肘、腿之类交撞之时也尽力避让,却仍不免被他刚猛力道袭到,尤其双掌,隐隐地竟有些麻,若是实打实地跟他肘或者腿不甚撞上,恐怕有骨折之虞,而幸好藤原最初的打法是快招,一招连环一招不肯暂停,不然倘若他运劲实打实地缠斗,恐怕比现下情形更为难一倍。
因此藤原在心中暗惊之余,继鸾却也并不觉得轻松,在迎战藤原之前陈太启同她分析过许多情形,但到底如何,还是得让她上场之后才知,继鸾见藤原的连环攻即将告一段落,心念一动,猛地提一口气,不退反进!
藤原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居然敢主动进击,意外之余,大喝一声,双脚马步沉稳,一双肉掌虎虎生威,真如一只猛虎一般,想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撩虎须的人给撕裂爪牙之下。
两人不交手则已,一对上手居然片刻也不停,擂台下面诸人均都看得呆了,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手交战,两人的身形飘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出谁谁是怎么出手的,一招还没分明,台上已经又换了数招……只让人目瞪口呆,满心震撼,却连惊叹的话都无暇说出口来。
何为高手,何为国手,不过如此!
台下坂本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台上,就又看楚归,后者却依旧泰然似的。
这一会儿,坂本明白了:当时在堂会的时候陈继鸾跟水原那一场交手,若是这中国女人拿出现在的一半劲头,水原就不可能获胜!
坂本此刻已经没了起初小觑继鸾的心思,但是在震惊之余,却又异常动怒:“楚归先生,你的女人,这么厉害!”
楚归正定定地看着台上,起初竟没听到。坂本手握成拳,才忍了怒意:“楚归先生?!”
楚归这才听见,仓促里转头看他,依旧是笑:“少将?什么事?”
坂本目光阴沉:“你的女人,不是你说的那么没用!你是不是故意欺骗我?!”
楚归听了一怔,而后笑道:“我怎么敢欺骗少将呢,在我眼里,她就是该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嘛,乖乖地给我生个娃儿就更好了,这出来抛头露面的……我可是十万分不乐意。但人被我惯坏了,我说的话都不听了,这我也没办法啊……”
坂本见他装模作样,一时咬牙。
就在这时,只听得全场齐齐地一声惊呼,楚归脸色微变,身子都僵直了,却见台上继鸾身形极快倒退,但虽然闪的已经极快,但仍旧被藤原擦边踢中一脚。
刹那间继鸾只觉得肋骨上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百忙中她回手轻轻在肋下一捂,继鸾皱眉咬牙,顺势极快旋过身去,重对上藤原。
这是从对招开始,两人头一次分开。
继鸾有些气喘,藤原的胸口也不停起伏,两人彼此相看,像是两个真正的对手一样,这一刻,已经将生死或者周围的人尽数置之度外,眼中所见,便是面前的对手,只因两人心中尽数明白,他们这一场势必要分出输赢,而这输赢,无关钱财,无关声名,而是以死跟生来论定的!
楚归的手抓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掌心里渗出汗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台下的观战百姓们,也没有任何一人再出声鼓噪,经过方才那一场对招,众人都彻底被震住了,若是说起初还有些疑惑不忿陈太启为何竟让一个女人代替上台,但是现在,那份轻视均已经化作沉甸甸地敬佩跟暗中盼继鸾获胜的祈祷……
继鸾跟藤原两人对视一眼,然而,没有谁先谁后,几乎是同时地,两个人齐齐动了!
交手,错身,藤原一掌如虎爪拍出,继鸾腾身而起,身形如鹤避开,同时一脚踢向藤原头上。
藤原倒退数步,飞腿踢向正落□形的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脚尖往下,竟正对上藤原踢直了的脚。
隐隐地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场中响起,两人身形一高一低,一虎一鹤,虎踞鹤扬地,场景诡异而惊险,正当藤原暗吼一声想撤脚挥拳,继鸾借力用力,腾身飞落,脚尖刚落地,藤原已如猛虎下山,狂风暴雨般攻来。
继鸾脚下急点,频频后退数步,人几乎已经到了擂台边沿,眼看退无可退,藤原侧腰探身出去,就在继鸾要腾身跃开之际握住了她的腰。
继鸾拧眉,人已经腾空而起,竟是被藤原抓了起来!
藤原在日本国的时候就称王称霸,俨然国手,从未遇到相称的对手,故而虽然一身登顶的武功,但却从来没有像是今日这般打的如此痛快。
他给继鸾逼出了兽性,擒住继鸾之后,将她高举,他眼见得手,骨子里嗜血的本能涌上来,竟仰头虎吼起来。
台下楚归坐直了身子,手捏在大腿侧,一动不动,只是双眸幽冷看着台上,脸色冷峻如寒雪。
先前的擂台赛上也不乏惨烈场景出现,这一变故出现之时,已经有许多人不忍看,抬手捂住脸或者低下头去。
陈妙峰忍不住往前一步,陈太启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而藤原大吼一声之时,忽然尾音转为凄厉!
继鸾人给他举在半空,就在藤原要将她用力摔落的那刻,她身形下坠同时,继鸾扬手向着藤原太阳穴上击去。
藤原本是胜券在握,乍然吃亏,眼前一黑脑中昏了昏,继鸾腰身一挺,藤原只觉得自己双手似是握住了一尾刚出水的鱼,竟有些抓不住要给她挣扎出去之意,再加上太阳上剧痛,双手忍不住竟松开!
此刻继鸾的身子距离地面有半臂距离,她顺势在地上斜滑出去,卸去身上那股刚猛坠地的力道,起身之余,手在地上一按,长脚踢出,竟是踢向藤原左腿的膝弯,同时另一条腿横扫过去。
藤原浑身铜皮铁骨,寻常人若是想扫倒他恐怕反会被那股刚猛力道反弹伤到自己,继鸾深知,故而先点他的膝弯让他力道外泄,才又扫向他脚腕处。
果真藤原站立不稳,身形往后倒跌下去,继鸾纵身而起,一脚踢出,踢向藤原胸前。
藤原双臂回护,将她挡开,自己反而更加踉跄后退出去,继鸾落地之后,分毫不停,重又冲过去,双拳连出,却并不是向着藤原胸前,而只是望他颈间招呼!
藤原脚下站不稳,手上便失去章法,连吃几下,只觉得眼前越发黑了,他到底是高手,临危不乱,倒下之时凭着感觉探臂出去,竟握住继鸾手腕,旋即往后倒去。
继鸾被他握住瞬间,似乎听到腕骨断裂的声响,然而在这一刻,就像是不曾察觉痛楚一样,继鸾双膝屈起,顺势往藤原胸前撞去!
于是藤原倒地,而继鸾膝盖抵上藤原的肋胸之处,就在他头将贴地瞬间,继鸾抬起完好的左手,捏成拳,用尽全身力气,击向藤原眉心印堂穴。
藤原本来想要折断继鸾的手腕,然而胸部被她双膝骤然撞上,似乎有些骨折,正欲垂危反击,耳畔却听到细微一声响,然后眼前一团漆黑,脑中发昏,整个人脱了力。
藤原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地上。
原本捏着继鸾手腕的手掌缓缓松开,同样跌落下来。
他倒在地上,被继鸾压着,一动不动。
继鸾垂眸望着他,砸中他额心的手,指骨似乎也被碰裂,却不敢离开,仍旧提着拳,一眼不眨地看着底下的藤原,只等他若是稍微异动便再砸落下去。
台上一片死寂。
而台下也是,在最初的震惊跟死一样的静默后,有人开始伸长脖子往上看。
这场比试委实太过惊险,几度生死,让人难以置信……就算是结果已经到来。
“死了吗?”
“赢了吗?”
声音越来越大,从疑问,到肯定,有人甚至激动而高兴地叫起来:“死了!我们赢了!”
任凭观众沸腾,但继鸾却仍不敢动。
翻译跟主持人战战兢兢上前,见藤原鼻口渗着血,一动不动,翻译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藤原鼻端,然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抬起头,茫然说:“死……死了……藤原大佐……死了?!死了!”
继鸾听着那个声音,却恍恍惚惚,不大相信,她不敢放松,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呢?
继鸾提着拳,浑然没发现自己的指骨碎了,血顺着拳头,一滴一滴流下来。
一直到耳畔有个声音响起:“没事了鸾鸾……鸾鸾,结束了,你……赢了!”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来,搂入怀中。
继鸾模模糊糊抬头,眨了眨眼才看清楚是楚归,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台下一片躁动哗然,而陈妙峰跟陈太启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擂台边上,脚下一跺轻轻飞身上了擂台,单膝跪倒靠向楚归身边:“怎么样?”
楚归用力将继鸾抱住,目光一转看见陈妙峰,便咬了咬牙,低声说:“带她走!”
陈妙峰眉峰一动,楚归却看向旁边,只见坂本正大步从擂台下上来,身边儿十几个宪兵手中持枪正业逼近,楚归把继鸾往陈妙峰手中轻轻一送:“赶紧!”
陈妙峰抱过继鸾,那边楚归起身挡着他,脸上却露出那没心没肺的笑来:“哟,大伙儿别急,有话好好说!友好,友好嘛!”
坂本却阴沉着脸,手一挥,台上台下的宪兵们涌上前来,举枪瞄准擂台上的两人。
第 110 章
台下顿时一片鼓噪,百姓们躁动起来,像是海潮一般涌动,有人见势不妙,有些害怕,便向外跑去,一时惊呼声四起,有的人还想看戏,却被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外退去,只有少数人还站稳脚跟儿地瞧着。
其中有些人便觉得蹊跷,这楚三爷不是大汉奸吗,陈继鸾一向是跟着他的,怎么忽然又跟日本人打起来了?而这一会儿,日本人却又把三爷给围住了,难道是狗咬狗?
可是一些聪明人,从头看到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台上,楚归挡着陈妙峰,转头望着坂本,笑:“我说坂本少将,这杀气腾腾地是干什么?说好的‘共荣’呢?”
“住口!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坂本脸色狰狞如鬼,“她杀的是藤原大佐!你……也逃不了干系!”
“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就逃不了干系了?”
坂本咬牙:“你跟她……勾结……你根本没有真正投靠皇军!”
“哟……”楚归笑,看了一眼继鸾,慢慢地说道:“真不好意思,终于给你看出来了。”
坂本吃了一惊,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承认了!又气又惊,一时鼓起眼睛气结:“你、你!”
身后陈妙峰也吃了一惊,不由看向楚归,近距离瞧,却见这男子绝色的脸上透出一抹柔韧坚毅的神情,这罕见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有种令人心折的绝色意味。
匆乱中台下有许多的观众都也听到,一时之间议论鼓噪声四起!有的人看着门口涌进来的日本兵,却不由地又十分担忧。
这会儿那高层军官也走过来,十分之怒:“这是怎么回事!”
坂本忙站直身子,恭敬回答:“上将放心!我早有安排,会立刻将他们逮捕!”说着,就一挥手,示意宪兵上前。
继鸾身上受伤,脱力动不得,意识也有些模糊,楚归垂眸看着她,眸中深情一闪而过,抬头扬声:“都他妈给我站住!”
坂本一怔,却听见数声呼喝,擂台下忽然多了十几个人影,手中却也都带着枪,三三两两地瞄准了台上几人。
这会儿剩下的那些观众见状,又跑了大半,屋内多是些日本兵,把擂台围得密不透风,楚归的仁帮手下出现的虽突兀,但势单力薄的可怜,要跟日本兵对抗显然是不行的。
坂本冷笑:“楚归先生,不要不识抬举!我这里有两千的士兵,你这几个人就想跟我们对抗吗!”
楚归哈哈一笑:“那当然不行了,但是要摆平你跟你身边那个龟蛋,倒是绰绰有余。”
坂本皱眉:“你说什么?”
楚归笑笑,扫了一眼台下的仁帮子弟:“孩子们,给□的们瞧瞧!”
围在擂台边儿上的一个仁帮亲信听了,便掀起擂台下的布幔,那在外围的日本兵看了个正好,顿时惊叫起来,纷纷躁动。
坂本在擂台上看不清,便喝骂:“什么事!”
有个宪兵惊慌失色:“炸……炸弹!”
坂本倒吸一口冷气,顿时之间,围着的士兵自发地开始后退。
楚归一抬手:“都别动,尤其是坂本少将……跟你身边儿那个什么什么……你们也跑不了,这擂台底下可藏了不少炸药呢,咱们现在简直就是站在炸药包上,全点的话,大概能把这屋顶也掀飞了,这儿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站在炸药包上,却兀自谈笑风生,而台下观者听了,楚三爷原来这是打着主意要跟日本人同归于尽呢!震撼感慨之余,更是慌乱奔逃。
坂本色变,这才知道彻底上了楚归的当,没想到竟给他钻了这个空子使出这一招。
楚归笑道:“别急别急,和平,和平……其实咱们还可以谈条件的,这样,少将,这女人伤的厉害,不救的话估计会死,就先让人带她走,我跟您谈正经事儿吧。”
坂本哪里会答应:“楚先生,你打得如意算盘不灵,谁也不许走。”
楚归嘿嘿笑笑,背着手说:“对不住,我的如意算盘从没有不灵的,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坂本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急败坏叫道:“你要点燃炸药,所有人会一块儿死!”
楚归道:“所以你就别让我点啊,送走了她,咱们还能好商量,不然,就死路一条了,我们中国人讲究生不同年死同穴,我其实是想跟她一块儿死的,奈何我还想活命,所以……你该明白吧?最好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其他的。”
那翻译擦着汗说了这些,坂本脸色变化不定,看看身边的军部来人,最终一跺脚:“放她走!”
“少将可真是个聪明人,”楚归说着,低头看继鸾,却见她闭着双眸,一手断了腕骨,一手断了指骨,恐怕身上还有别的伤,不然不会如此严重。
楚归看着继鸾紧闭的眸子,想到要送她离开了,面上的笑淡淡地,心中却一片酸涩,心道:“鸾鸾,以后……你可自由了。”
他苦苦一笑,看向陈妙峰:“有劳了。”又低声道,“你出南门儿,有人接应……”
陈妙峰深看楚归一眼,二话不说抱着继鸾跳下擂台。
台下陈太启接应了陈妙峰,太极门的人看看擂台上那挺秀不群站着的无畏身影,陈太启向着楚归微微点头,才喝道:“走!”
太极门的弟子也走了个一干二净,至此,仓库内已经没剩别的人,只有有限的几个仁帮弟子跟日本人对峙着。
楚归目送大伙儿出门,才又一笑:“哎呀,我终于放心了。”
坂本正要问他怎么解决,忽然间见楚归手底一溜火光冒出来,同时耳畔一声枪响,坂本吓得色变,忍不住一哆嗦,站定了脚才发现,身边的军部上将中枪倒地,胸口一个血洞,显然已经毙命。
坂本暴跳如雷:“楚归!你想干什么?”
楚归耸耸肩:“不干什么,走火了……少将你可得小心,让你这些人别跟我似的走火,射中了炸药可就全完蛋了。”
翻译说完,双腿打哆嗦,坂本被他气得简直要爆炸,楚归却施施然地转头:“翻译,别走啊先,我有几句话想让你翻译给他们听。”
翻译见势不妙,正想趁着没人留意溜走,闻言默默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抬手一扶眼镜,终于转过身来,向着楚归一行礼:“三爷您说吧。”
“你们很喜欢说什么‘共荣’对不对?”
坂本按捺着,还想甜言蜜语:“不错,我们是友好的。”
楚归笑了:“共荣,友好……假如我带人跑到你们日本,杀你们的家人朋友,抢你们的金银财宝,还逼着你们当我的狗,你管这个叫‘共荣’不?”
翻译官站在旁边,哆嗦着说了一句,楚归笑,扬声道:“大声儿点,你也是中国人!”
翻译官浑身一抖,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大声地翻译出这一句。
坂本咬牙切齿,却无法做声。
楚归盯着他,一笑,又说:“我们仁帮,有个规矩,自家的地盘儿就像是自家的女人一样,谁也不能碰!手碰了斩手,脚踩了跺脚,人过界了,就留下命!坂本少将,你们可是把我的忌讳都犯齐了。”
翻译额头滑下一滴汗来,却仍挺着胸,将楚归的这句翻译完毕。
坂本听到那“留下命”一句,整个脸色变了,楚归见翻译说完了,便温声道:“辛苦你了,先前替柳老板照应的事儿,算是欠你一个情,你走吧。”
翻译官面色惨白,眼底却波澜涌动:“三爷,您真是条汉子。”转身跳下台去,踉跄一步,才往外跑去。
楚归见翻译官走远,才笑看坂本,坂本道:“你究竟要怎么样?别忘了你也在这里!”
楚归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没忘,不在这里怎么看着你死呢?”他温和而狰狞地说了这句,才又扬声道,“孩子们还等什么,炸啊!”这一句话,说到末尾,语调乍然上扬,如可裂金石,掷地有声。
仁帮立在擂台下的弟子闻言,立刻点燃炸药。
坂本激怒:“拦住!拦住!给我打死他!”
楚归身边几个仁帮弟子将身挡在他身前,回枪射击,一瞬间,爆炸声,枪声,乱成一片,偌大的废弃厂内硝烟尘灰四起,场景模糊,如乱了一锅粥。
枪声逐渐停了,但厂房外头却又传来枪声跟爆炸的声音,炸药点燃了擂台上的幔布跟挂饰,着了火,火势凶猛地席卷开来,好些没死的日本兵匆忙外逃。
着火的门口,却另有一人,踉跄地逆行着冲了进来。
“三爷,三……”微弱地叫着,一句还没叫完,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尘呛了一口。
继鸾看不清,只有慢慢地往前,眼前人影晃动,一个人影冲过来,继鸾模糊里看清楚那身服装,一掌劈过去,将那日本兵砍倒,又叫:“三爷!”才叫了声,就给浓烟逼得咳成一片。
耳畔有些嘈杂慌乱的声响,屋内的残存日军顾不上其他,正在仓皇逃窜,继鸾捂着口鼻往里冲了几步,循着记忆往擂台的方向摸去,正走着,忽然听到“霍”地一声,并数声惨叫,继鸾回头,却见方才自己进来的门口从屋顶掉下一枚横梁,重重地砸在门侧,几个欲逃窜的日本兵被压在下面,哇哇乱叫。
而与此同时,外头敞开的仓库大门忽然被掩了起来,继鸾吃了一惊,不知是谁人所为,但这屋里情况如此险恶,且又没找到楚归,这门掩起来岂不是断了退路了吗?然而继鸾环顾周遭,满目地火光跟乱尘,却丝毫瞧不见那人的影子,更听不到他的回音,地上都是日本兵的尸体,还有几具看打扮却是仁帮弟子的……
继鸾垂眸看着,双眼通红,滴出泪来,心中不由地一片绝望,于是竟也不想去理会那关起的大门了。
“你这混蛋……”绝望之际,继鸾垂了伤手,忍不住喃喃,“这个时候还想送我走,你是傻了,还是呆了……不是说要紧紧地抓着我吗,为什么这会儿偏要放手……”
她越想越痛,心里的痛更甚于身上的痛,走到半路醒来,不顾陈妙峰的劝阻执意回来,就是这个结局么?连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继鸾想到楚归的脸,想到他昔日种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血痕狼藉的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正欲绝望之中,继鸾耳畔忽地听到一声低低咳嗽,在里外夹攻的噪乱声响里,如此缠绵直入肺腑地传入她的耳中。
继鸾惊地抬头,背后肩膀上却有一只手轻轻搭了过来,那个声音微弱地:“知道我费心送你出去,怎么不走反而回来了……你要是走的话……”
继鸾泪眼朦胧看着远处,双眸一闭,两行泪滑落下来,火光闪烁里惊心动魄,她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手,牢牢地,似乎永远不放。
这一回……换她死死地抓住他吧……
暂以一辈子为约,永不放手,永不分离。
“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尔与世绝……”
秦岭最高的山脉是太白山,太白山自古是道家名山,山势险峻,植被丰富。斗姆奇峰,平安云海,冰碛石阵……美景数不胜数。
传说古迹亦繁多,山上的绝龙岭,据说是殷商时候闻仲太师丧命的地方,跑马梁则是东汉刘秀跑马的地方,而最高的拔仙台,却是姜子牙封神的所在。
而太白山最着名的,则是药王谷,传说药王孙思邈曾经在此隐居过,而自古以来,山上曾隐居过的高人逸士不计其数。
拔仙台往下,平安寺以上的偏僻石崖下,有一座小小古寺,距今也不知多少年,因为上山路途遥远艰险,生活清苦艰难,因此也没有僧人驻扎。
此即正值开春,山下已经有些春光,但山上却还显得冷峭,且正也下过一场春雪,山月升起来,照耀着山顶的薄薄春雪,宛如人间仙境。
又是一个明月夜,月光照着淡淡地初雪,闪着皎洁而出尘的微光,古寺的院墙斑驳,极其低矮几乎不如一人高。
寺院内,矮矮古朴地亭子里头,有两人对面坐着,月光斜斜照如亭子里,一照的两人半身明亮,恍若仙人。
“仔细,再错一次你就输定了。”
“唉……又这么快……”
那男子的声音便笑:“我已经很慢了,你啊,都这么多次了你怎么总是没有长进……”
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还带一点点无奈:“等等,再让我看看……可我早就说过,我不适合这种动脑的,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倒是行的。”
男子摇头摆手:“不行不行,要是他,我也不干,必然是赢不过的,这世上也难有人赢过他……”
他叹息似地说了一句,却只听到对方轻笑了声,男子看她一眼,抬手捻了一枚棋子,轻轻放下,“啪”地一声过后,又开口:“吃!都说让你仔细了……听我说起他就忍不住得意了吗?对了,刚下了这场雪,下山的路定又难走,你明儿还要下山吗?我也跟着如何。”
“不行,你万不许去,”女子的声音回答,端然笃定,温和平正,“虽说你先前有点武功底子,这几年也长进许多,但究竟不够火候,上回差点儿滑下悬崖那遭,几乎把我吓死,你就安分留在这儿看家吧,我自己能行。”
“哦,早知道我就练武生,不唱旦角儿……”他笑了笑,又说,“可要背着他,上山下山地,我到底也不放心……虽然你也已经走过多少回我都不记得了……那温泉是不是真的有用?”
“皇帝都用的温泉,大抵是有用吧,”女子的声音有些落寞,却又如春风和暖振作飘扬而起,“不管如何,我都是要去的。”
“你啊……好吧,”他很是无奈,清秀出尘的面上却又露出笑容,“时间还在,今夜月光这么好,又没有风,就再下一盘吧。”
“随你。”
楚归艰难地睁开眼睛,灰蒙蒙地暮色在他刚睁开的眸子里,却显得无比刺目,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来。
他想要出声,可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好像喉咙不再归自己指挥,不,不仅是喉咙,就连整个身体都是,楚归毫无知觉。
“啊……”他想象里大叫了一声,然而出口的却只是一声沙哑的……类似叹息似的声响。
男女对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若有若无。
听着那一问一答的声儿,楚归又躺了会儿,才挣扎着起身,然而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他好不容易能动了,却翻身跌在了地上,幸好床面不高,而且楚归也没觉出身体疼来。
他喘了口气,试着往那声音来的方向竭力爬去。
“山下的情形好些了吗?”男人又说。
楚归顿了顿,茫然想了会儿,觉得不是他渴望听到的那个,
“比先前要好些了,放心,我会小心避开他们的,免得看到了被当做野人,可是世道变了些,上回遇见一个人,并没怎么惊讶,对我们倒是还和蔼。”
终于……听到他喜欢的那个声音了,楚归无意识地笑了笑,他趴在地上顿了顿,又拼命往前爬去,然而他的动作却比蜗牛快不了多少,过了许久,才勉强爬到了门口。
月光照着雪光,外头极为明亮,虽不是日光,但楚归的眼睛却依旧受不了,顿时流下泪来。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但是闭上眼,脑中却有张模糊的脸反而清醒起来。
“好了,不下了,每一次都是输,”女子温和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笑着说,“还是早些睡吧,还有,你那屋里头冷不冷?若是冷,我明儿下山再寻床被褥带上来给你。”
“不用了,何况已经开春了,再冷也有限,倒是你跟他那边多添床被子倒好,别亏待了咱们三爷……”对面的人无奈,说到末尾却转了笑音,戏谑似的。
他一边说着,无意中目光一转,看向门口,顿时之间如同见到了鬼怪,他张口,哆嗦着:“天、天啊……”
“怎么了?”女子还未曾察觉,笑着问,忽然之间像是感知到什么,那身子陡然地便僵了。
楚归顺着门口气喘吁吁地爬起来,身子像是软软地剥了皮的虾,无力地蜷缩着靠在门板上。
他望着前头,痴痴地,呆呆地,他不知道自己要看谁,可是本能地想要看,不错眼地看。
视线模模糊糊地,楚归渐渐看清楚,眼前是个极大的空旷的院子,头顶青天,悬着一轮明晃晃地月,月亮极大,像是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似的,而天月底下是极洁白的雪……雪地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子,里头对面坐着两个人。
背对着他的那人,正缓缓地回过身来,距离太远,楚归看不清她的脸,可恍惚里脑海中却浮起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脚下一动,出了亭子,脚下竟还踉跄了一下。
楚归的眼睛适应不了光,甚至是这样淡而温柔的月光,他看了一会儿,被迫眯起眼睛,终于望见那人是穿着一袭白色长衫,整个人云淡风轻,清逸自在,她步着雪,踏着月光,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无端端的,就好像是春天里的地一声哨音,点破了冰川的薄壁,那些被阻挡着的汩汩春水,欢唱着跳跃着……一涌而出,不可遏制。
那个人的脸在眼前和心底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而她终于走到他的身边,她定定地望着他,澄澈的眸子里渐渐地涌出什么来,她来不及擦去,反而瞪大眼睛凝望他。
月光下,楚归脑中有一些光影不停地闪回,从初遇开始,相杀相互携扶到相爱,种种种种的场景片段,都有她,都是她。
“陈继鸾……”
楚归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这样一声,像是琴弦上最美的声响,浸润着明月清风,醉人甘露。
冰川初融,春雪消散,岁月更替,阴晴转换……忽忽悠悠地岁月流逝了那么多,他最终还是醒来了。
楚归的眼前明亮了又模糊,泪落下,眼睛反更清澈。
继鸾张开手臂,将他抱住:“三爷,三爷,三爷!……”她喃喃地,流着泪,却是喜悦的泪。
“鸾鸾……”楚归嗅到她身上清雪似的气息,“我都……错过了什么……”
但幸好不晚,乱世已去,天地静好,而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跟她一块儿看明月圆缺,雪落雪散,花开满山,细雨绵润……以后他不会再错过了,苍天所赐予的种种,他皆会跟她携手度过,直至地老天荒,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