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闲尚是贵妃的时候,赵宗冕就为她杖毙臣子,当时就有人称呼为“祸国妖妃”,虽然后来凤仪宫的事得以澄清,但毕竟阴影已经在朝臣心中烙印。
尤其像是郭将军这种封疆大吏,朝中老臣,更是心存芥蒂,无法轻易消除。
是日到了甘露宫中,郭将军按例朝见皇后,西闲倒是和颜悦色,温声请他平身赐座。
郭将军很少跟她这样同殿而处,亦不知她到底是何用意,只是带着三分傲慢跟七分戒备,道:“不知娘娘宣微臣进宫,有何要事?”
西闲笑道:“皇上离京,将军一贯忠恤体国,本宫甚是钦敬,且贤妃又为皇上孕育龙裔,更是劳苦功高,只是自打贤妃入宫,同将军亦是极少见面,今日得暇,请将军入宫,大家坐会闲叙些家常。”
郭将军挑眉。
说话间,贤妃已经进殿,原来她来的路上,就听说将军进宫,心中忐忑,不知何故。
父女相见,镇国将军却是以君臣之礼拜见贤妃,才又彼此落座。
镇国将军不知西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武将出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何曾惧怕过什么。
西闲道:“皇上不在京内,外面有将军操持,宫里也有贤妃辅助本宫,大家同心勠力,才能保社稷安定,也不至于叫人暗中窥伺,趁虚而入。”
郭将军听了这话,道:“娘娘指的是什么?”
西闲道:“就是先前在京内散播流言,意欲引发京城不安的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郭将军肃然道:“说起来,微臣也听说了一二,其实娘娘见谅,微臣也有句不中听的话,也怪不得那些人敢胡言乱语,皇上行事,向来离经叛道,自古以来微服出巡的帝王虽也有之,但像是皇上这般,半点也不让近臣知道就一走了之、且如今也没有丝毫消息传回的,却还是破天荒第一位。——如此,岂能不引发众人猜测,民心骚动吗?”
贤妃听他口吻咄咄逼人,几次想要劝阻,却又按捺。
西闲却笑说道:“将军说的是,皇上的为人跟他行事一般,都是让人琢磨不透,许是他先前带兵惯了,所以也惯了如兵法里所言‘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叫人防不胜防。不过,皇上为何悄然离京的缘故,本宫先前已经跟内阁各位辅臣们交代过了,至于皇上的行事,等他回来,本宫也会规劝,届时也请将军等不吝劝谏之语啊。”
郭将军隐隐冷笑:“娘娘的意思,微臣明白了,可到底皇上什么时候能回京?”
西闲道:“等北境平靖,皇上自会凯旋而归。”
此刻只是搪塞加安定人心的话,那会儿西闲怎会想到,竟然歪打正着呢。
郭将军自然也不会轻信这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听说近来朝廷奏疏,都是关潜等人在负责,太子年幼无法理事,常此以往,臣怕皇上还未回来,国已将不国了。”
“这话从何说起,”西闲笑道:“皇上虽在外,但满朝文武俱在,皇上的近臣心腹亦在,只要能够跟太子、本宫一体同心,政事不至于延误,又何来国将不国。将军这话,可不能传出去,将军是国之砥柱,这话可会搅乱人心啊。”
郭将军蓦地站起:“娘娘怕是乱了始末,搅乱人心的不是臣的几句话,而是皇上失踪在先,近臣弄权在后!”
他毕竟是贤妃的父亲,又是带兵的将军,微微动怒,气势惊人。
旁边坐的贤妃都不禁微微色变,几乎随之起身。
西闲却仍泰然自若,赵宗冕的气势不知比郭将军强多少倍,一来是西闲生性淡然,二来,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西闲淡淡一笑:“一句话而已,将军何至于动怒?又或者,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是将军你本就没把本宫放在眼里吗?”
郭将军凝视着她,惊讶地发现皇后竟出奇地镇定,丝毫的惊慌失措之色都无,郭将军突然察觉殿门口处,是关潜隐现的身形。
郭将军冷笑道:“娘娘今日,难道是鸿门宴吗?可知末将不是那会逃跑的刘邦,若是安排了刀斧手,要杀要剐,末将不会皱半点眉头。”
贤妃忍不住道:“父亲,请慎言。”
西闲笑道:“将军快人快语,我倒是欣赏的。可知皇上跟将军的脾气也是差不多?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你自然不是刘邦,本宫也不是楚霸王,这里不是鸿门宴,而是将相和。”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郭将军眉头一皱:“将相和?”
西闲道:“本宫也隐隐听说,近来有些人时常在将军府里进出,也许将军不知,其中还有很多自封州来的人吧?”
封州是文安王的地方,她这句话,意义昭然。
郭将军嗤之以鼻道:“娘娘说我跟文安王有勾结?”
西闲道:“当然不是,毕竟贤妃人在宫中,又有身孕,如果将军跟文安王勾结的话,将来可怎么算呢,文安王自然是不会容得下将军的。对不对?”
话糙理不糙。
镇国将军只看着西闲,却听她目光转动,看向贤妃。
贤妃脸色发白,今日格外少言寡语。
西闲道:“贤妃,你可还好吗?”
贤妃垂首:“多谢娘娘关切,臣妾一切都好。”
西闲道:“贤妃,你告诉将军,你会为皇上,生下一名皇子吗?”
贤妃的脸色更加雪白。
郭将军疑心她是要挟,便拧眉道:“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闲道:“本宫的意思,就是将军的意思,如果贤妃生下皇子,皇上又不在宫内,将军自然可以只手遮天,改朝换代了。”
就像是把遮在众人面前的最后一层遮挡撕开,郭将军忍不住喝道:“娘娘!”
西闲置若罔闻:“可如果没有皇子,将军又怎么办?”
郭将军眼中透出怒气:“你想怎么样?要对贤妃不利吗?”他的胸口起伏,花白的胡须随着波动。
西闲直视着郭将军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将军忘了当初凤仪宫的事吗?我身为人母,从来不做那种有伤阴骘的行径,将军也不必先欲加之罪!”
郭将军怒意稍敛,又狐疑地看着西闲:“那……”
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个柔弱女子,目光却如此清冽冷慑,几乎令人不能直视。
西闲道:“本宫只是想问,若没有皇子,将军将如何自处?或许,你看不惯皇上,也看不惯本宫,甚至不喜太子,可将军若无其他皇子在手,这天下将是谁的天下,难道郭家要自立为王吗?”
“我绝不会做那种乱臣贼子的行径。”郭将军傲然道。
西闲笑道:“那仿佛只有拥立文安王了,可如本宫方才所说,要拥立文安王,以后贤妃如何自处?郭家也未必会见容于文安王。”
郭将军有些焦躁:“娘娘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末将怎会拥立王爷,自古来没有兄终弟及的说法,至于如今皇上,不也是因为有先帝遗诏吗?拥立王爷,名不正言不顺!”
“原来如此,对将军来说唯一想扶立的人,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就是贤妃肚子里的皇子了。”西闲面不改色,缓缓说道,“既然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郭将军疑惑:“您到底在说什么?”
西闲看着贤妃,淡淡道:“贤妃,当着将军的面,你把皇子……给他看吧。”
郭将军微怒:“娘娘!”旋即他发现贤妃的脸色大为异常,起初他以为是皇后对贤妃做了什么,但很快镇国将军就会知道自己是何等荒谬。
贤妃颤巍巍站起身来,抬手捂住双眼,泪自手底下流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西闲:“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西闲道:“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怎会看不出来。”
贤妃道:“你之前不拆穿,就是等今日吗?”
西闲的眼中并无矜傲,亦无自得,只是悲悯:“我大概能想到你也是身不由己。所以,在等一个合适的解决机会,让大家不至于都无法收场。”
听到一句“身不由己”,又听到西闲接下来几句,贤妃几乎失声嚎啕。
郭将军已经失去耐心:“你们在说什么?”
贤妃双膝微屈,跪在地上:“父亲,娘娘已经仁至义尽,趁着一切还来得及,收手吧。”
郭将军脸色一变,走到她的跟前:“娘娘在说什么……你有身孕如何可以跪倒……”突然他目光移动,看向贤妃腹部。
有身孕的女子,是不可能跪成这种姿势的,难道!
“没有身孕,也没有皇子,”贤妃的手在肚子上抚过,俯身贴地:“父亲若不收手,就只能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还背负着逆贼乱臣的骂名了。”
***
西闲原先在江南僻居的时候,请孙姆妈照顾泰儿。
姆妈身为奶娘,各家门庭出入,自然是见多识广。曾跟西闲提过一件事,说是有一家妇人,经年不曾有孕,夫婿虽然疼爱,但夫家长辈每每想借故休妻。
家中为此事争执不休的时候,突然间这妇人便有妊娠之状,请大夫来诊脉,竟果然是喜脉!
于是合家大喜,认真养护伺候起来,如此过了半年,妇人的肚子不见很大,但是脉象平稳,换了几个大夫,都诊断正常。
眼见到了七八月份了,妇人的肚子还是不见长,可是脉息还是如故。后来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耄耋老大夫,诊断后指出,原来这妇人并不是真的有孕,而是因为盼子心切,所以才有“假孕”的征兆。
当时西闲听得新奇,孙姆妈却又说道:“其实,这不过是那老大夫心存仁厚,才没有拆穿罢了。”
西闲不知如何,姆妈道:“哪里的假孕能撑那么久,难道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只不过是当初怕给休了,所以才吃了一味能够调整脉象的药罢了。老大夫知道若拆穿后,她自然就活不了了,所以才留了颜面。”
西闲也只是一听,觉着甚是传奇,并未认真记住。
但是她毕竟是生了三个孩子,如今又有孕在身,最熟悉孕妇的动作反应,可是跟贤妃相处,却总觉着她言行举止,很有违和之处。
后来想起孙姆妈的这话,自然更留了心,又打听说,自打贤妃有孕,素来太医们只是请脉,并不曾大胆敢碰触贤妃孕肚。
其中有一位老太医本有此意,却给贤妃呵斥而退。
关潜暗中找到太医,询问他为贤妃诊脉所得。
那太医不敢妄言,却也含糊透露说:“娘娘的脉象虽是胎脉,但有一次娘娘病了,本来那胎脉也会随着异动,可奇怪的是,脉象上却安然无恙……”
其实太医也没怀疑别的,只是怕对胎儿有碍才想一探孕身,可贤妃断然拒绝,那也罢了。
西闲听关潜如此回报,自然更确认了六七分了。
那日,甘露宫上一番恩威并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禁贤妃束手,郭将军也脸色惨然,铩羽而归。
西闲并没有撕破脸面,而是保全了郭氏的颜面。
其实她甚至没想过要为难贤妃,但贤妃回宫之后,留下遗书,便自缢身亡了。
遗书里,她恳求西闲给郭家一条生路。
后来关潜同西闲说道:“原本龙骧卫副领严明义算是老将军的嫡系,郭夫人察觉老将军之意后,又因贤妃无法有孕,所以曾想让严明义到凌霜宫内跟贤妃……咳,只是贤妃自己不愿受这般屈辱,所以才用了假孕的法子。”
西闲听后默然良久:“早知如此,当初不该让她进宫的。”
关潜说道:“进不进宫,又岂是她们所能选择的?不过是背负着家族的荣耀罢了。就像是先前德妃殡天后,还有多少人争先恐后的讨好娘娘跟贤妃……想要进宫伴驾呢。”
西闲低低道:“只盼以后别再出这种事了。”
关潜心想:“假如皇上回来,只怕还是免不了有这些事发生的。”
但不管如何,因为镇国军并没有实际行动造成骚乱,加上贤妃自缢,所以西闲也维护了郭家的颜面,对外只说贤妃暴病不幸。
镇国将军明白皇后的苦心,又见识了皇后的风采,心悦诚服,幡然悔悟,果断交出了兵权,并请罪辞官以示忠心跟悔过之意。
***
且说赵宗冕听西闲说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关潜已经将此事告知了。
西闲其实也知道,但毕竟事关内宫,还是得她禀明一番。
说完此事,西闲打量赵宗冕脸色,终于咳了声,说道:“还有先前许充媛自求出家祈福之事,臣妾也准了。皇上不在宫中,臣妾自作主张,还请皇上宽恕。只如今宫内并没有别的妃嫔了……以后,就请皇上再行择选秀女,或者自王公大臣中再选好的了。”
赵宗冕笑道:“是吗?那由皇后帮朕再选如何?”
西闲只看着他,也不答话。
赵宗冕将她用力一抱:“怎么不说话呢?”
西闲低低道:“一开口,又是有违规制,大逆不道了。”
赵宗冕道:“你打也打过朕,骂也骂过……那会儿不知道规制,这会倒是想起来了?真稀罕。”
西闲咬了咬唇,终于努力踮起脚尖,攀在他颈间,在耳畔说了一句。
说完之后,脸上早就晕红一片。
赵宗冕笑道:“这才是朕的小闲。”
大手抚过西闲的脸颊,赵宗冕道:“其实早在德妃身死之后,说三年不选秀的话,难道真的是为了德妃?话虽是三年,也是安抚群臣让他们在这三年里不要多嘴,得了这三年清闲,朝政天下都在朕的手里,选不选就由不得他们了。朕当日这么决定,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今日……屏退六宫,独宠皇后一人罢了。”
西闲脸上越发通红,犹如染了春日桃花的颜色。
赵宗冕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问道:“怎么不言语,你的伶牙俐齿呢?或者还是不信朕吗?”
上次不信他,闹的生离死别,如今千帆过尽,大浪淘沙……回顾从前,又怎能想到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西闲眼中有些泪影闪烁:“我从未想到会如此。”
赵宗冕哼道:“当然,你总是防备朕,讨厌朕,也不想跟朕‘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西闲道:“我想。”她缓缓地吁了口气,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很想……只想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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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0830结局下
赵宗冕回京的消息, 除了宫内几个心腹之人知道外, 仍是不曾往外散播出去。
就连林翼那里,西闲也特意叮嘱过,让他连林牧野,东来等都不可透露。
这数日赵宗冕都是侍卫打扮,有时候会改变容貌, 这样的话就算跟在关潜身边同出同入,也没有人发现。
有一次西闲看他更换容貌后的样子, 大吃一惊, 完全像是陌生人。
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才知道是他从柳姬那里要了一张精工巧做的面具。
赵宗冕从没提过是柳姬救了自己,一旦说起, 西闲自然便问了起来。
这才知道两河之交后发生的种种,也才确信当初镇抚司回报所说“有个浑身残疾、双目失明的人”, 的确正是当时还没恢复的赵宗冕。
西闲忙问赵宗冕柳姬何在, 赵宗冕道:“她在路上, 不日就能回京, 朕叫她看着顾恒, 那小子还没恢复呢。”
西闲听了如此回答,才算安心。
不料又过了一阵子, 关潜那边却新得了消息——本来启程回京的顾恒,在神智恢复清醒后,拒绝继续回京,反在合谷停了下来。
顾恒命传令官带回亲笔信, 请求朝廷准许他驻留原地镇守边疆。
关潜将这封信给了赵宗冕看过,赵宗冕大骂:“臭小子是疯了,好好的京内不呆,喜欢在那边吃雪喝风吗?他那副身体还没恢复,不回来让太医好好看看怎么了得。”
关潜也小声说道:“顾家老诰命还盼望着呢。”还有一句没说——陆尔思都快生了,那家伙竟然能如此狠心。
赵宗冕想了想,叫关潜多派了两名心腹,告诉顾恒,让他爬也爬回来,等回京复命后,再做其他的安置打算,到时候他要走要留,都好商议。
关潜即刻领命。
自从赵宗冕回来后,关潜觉着肩头的重担卸下大半。
若不是因赵宗冕回来压阵,先前关潜在回复西闲有关文安王情形的时候,也不至于那样信心满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赵宗冕在,总有法子解决。
何况关潜也是真心想让西闲好好撂下担子调养身体,毕竟也快到孩子足月的时候了,越是如今万事安泰之状,越是该加倍的谨谨慎慎,不能有丝毫差池。
这日,文安王请旨入宫,谒见皇后。
正有苏家的人进宫报喜,说是章清怡生了一个女孩子。
西闲得知,也很是替苏霁卿喜欢,他那个性子,知道是女孩儿,一定加倍疼爱呵护。西闲便命阿照准备两样贺礼,让小江子亲自送到苏府去。
才吩咐妥当,那边文安王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
***
半月不见,文安王鬓边的头发仿佛又白了一层。
上回西闲还并没留意,这次却被迫留意到了。
同为皇室中人,本朝几位王爷容貌都是不差,其中以赵宗冕的相貌为佼佼者,龙章凤姿,令人倾倒,不必多说。而文安王当初也是誉满京华的美男子,且胜在气质温润谦和,有贤王的称呼,可如今容貌虽未曾大变,通身却平添了几分沧桑沉郁的气质。
文安王落座后,未曾立刻开口,恍惚中仿佛在自顾自出神。
还是西闲主动道:“王爷突然入宫,不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赵宗栩道:“倒是并没有格外要紧的,只是……算是同娘娘叙旧罢了。”
西闲略觉诧异:“叙旧?”
文安王笑笑,突然说道:“娘娘还记得当初在江南,除夕夜行,娘娘跟本王同乘一车的旧事吗?”
他突然提起旧事,而且语气如此含糊暧昧,西闲淡淡问道:“王爷想说什么?”
文安王笑笑,却欲言又止:“没、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那会儿太子还在襁褓之中,如今已经这般大了,当初送他的那样小物件儿,可还留着吗?”
西闲想到那枚永安五铢钱。
自从得了后,因知道珍贵,西闲便放在小荷包里,贴身带着,后来因要上京,便用丝絩打成如意结,给当时还小的泰儿系在衣带上,以做保平安之用。
再后来母子重逢,那枚如意结也仍好端端的,西闲知道赵宗冕是个眼尖的人,且这种事又不大好说,便取了下来,放进了衣柜底下。
这会儿恍惚中,竟有些忘了当初进宫的时候,有没有从西巷王府把那箱笼运了进宫。
西闲一时没有回答,文安王道:“莫非是丢了吗?”
西闲才道:“是王爷的心意,又是很珍贵的压岁钱,又怎敢丢弃,不过是放在箱子里收藏着罢了。”
赵宗栩笑道:“原来如此,娘娘不仅重情重义,也还是个念旧的人。”
西闲见他一味说这些没要紧的,心中疑惑。
当初赵宗冕没回来之前,听文安王的话,大有不肯就此罢休的意思,且先前几日也曾听关潜说起,文安王曾找过关潜,可见他的心不死。
但是这会儿相见,又跟之前那种气势完全不同,竟像是满目消沉颓丧似的。
西闲心中忖度,突然想起另外一个可能,她心中微震,定睛看向文安王,却见文安王似有心不在焉之态。
西闲回想方才两人说话,手暗暗握紧,因说道:“王爷是否还有其他要事,可需要让关潜前来?”
赵宗栩道:“啊,不必了。”
西闲道:“虽然想多陪着王爷说会儿话,只是毕竟有些劳乏了。”
赵宗栩笑道:“既然如此,就不叨扰娘娘,娘娘凤体要紧,且好生歇息。”
西闲狐疑地起身,在女官陪同下入内去了。
而就在西闲进殿不久,赵宗栩出了甘露宫。
沿着狭长的宫道走了半晌,便听身后有声音沉沉道:“皇兄请留步。”
赵宗栩脚步一顿,还未回头,脸上先流露出一抹笑意。
像是在意料之中,又像是自知了天命。
然后他才转过身,身后站着的人,虽身着侍卫服色,却掩不住一身天潢贵胄的威贵之气。
***
目光相对,文安王笑道:“你果然回来了啊,皇上。”
赵宗冕道:“朕当然得回来,不然怎么能听见皇兄特意要跟我说的话呢?”
文安王道:“哦?”
赵宗冕淡淡道:“皇兄,你真不应该。”
文安王对上他冷厉的眼神:“怎么?”
赵宗冕道:“尹西园毕竟是你的心腹,就算他不是受你指使,但因为他的所做所为,差点让世子自刎宫中,朕不信以皇兄的城府心机,会半点也猜不到尹西园的意图,或许,从皇兄称病离京、留世子做人质的时候,就已经准备把世子当作弃子了吧。”
文安王嘴唇微动,并未出声。
“虎毒不食子,”赵宗冕冷冷道:“或许对皇兄来说,只要能换取你平步青云而上,区区世子,也不必在意了对不对。毕竟,假如朕现在真的死在外头,皇兄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登上那把椅子!”
文安王还想辩解:“宗冕……”
“你想说,你回京是为了辅佐太子?这些谎话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朕该杀了你,”赵宗冕往前一步,揪住文安王的衣领,咬牙道:“从来不该奢望你会收敛羽翼,安分守己。”
文安王的身子撞上结实的宫墙,这让他有瞬间的晕眩。
对上赵宗冕冷冽无情的眼神,文安王心中所有辩解的言语、周旋的法子,突然间灰飞烟灭。
文安王竟一笑,道:“好啊,反正我什么都失去了,你动手吧,一了百了。”
赵宗冕对上他淡漠的眼神,半晌,慢慢地将他放开。
赵宗冕抖了抖衣袖,好整以暇道:“知道朕这几天做了什么吗?已经派人去了封州,宣布废黜你王位的诏书,并收编你的封州军马。”
文安王却仍是半靠在墙边,也许他怕一旦离开,整个人就会脱力倒地。
“王兄,”赵宗冕停了一停,继续道,“太上皇一个人在黄陵颇为寂寞,以后,你就去那里陪他吧。”
文安王听到这里,眼珠转动,又是毫不在乎地一笑。
赵宗冕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文安王望着他的背影,不由高声叫道:“宗冕……”
脚下一顿,赵宗冕想要回头,却又按捺。
他重又昂头,深深呼吸,才道:“另外,朕知道方才皇兄在甘露宫里跟小闲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故意想让我听见。”
眼前有大朵大朵的白云慢吞吞地涌动,曳过。
好一份云淡风轻,宁静闲适。
“你放心,”赵宗冕道:“朕已经许给小闲——以后罢黜六宫,只有她一人陪伴。你觉着,朕会被你三言两语所挑动吗?”
赵宗栩方才在甘露宫里所言,什么“夜间”、什么“同乘一车”,按照赵宗冕惯爱吃醋独霸专爱的心性,自然会疑虑丛生,甚至勃然大怒。
但是文安王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赵宗冕,也如同西闲一样,虽有芒刺,但面对她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地把自个儿的芒刺收起来。
或许并不是刻意收起,而是……同样在相处的细碎时光之中,被温柔的抚平了。
身后,赵宗栩亦仰头看天,白茫茫地云朵坠落在他的眼中,覆盖在心上。
文安王闭上双眼,感觉日影灼烈而滚烫。
真是个晴天。
***
这日,泰儿回到甘露宫,对西闲道:“母后,林翼这几天都不大高兴,我听说,是因为林舅舅要给他找个后妈了?”
西闲却不知这件事:“是林翼跟你说的?”
泰儿道:“他起初不肯说,是我看他闷闷不乐,逼问、呃,打听出来的。听说是什么京兆府衙门的长官之女,林翼似乎不太喜欢。”
自打于青青过世之后也近两年了,西闲因忙于宫内宫外的事,倒是把林家给忽略了。
如今听了这消息,便问泰儿道:“翼儿怎么不喜欢?是对他不好吗?”
泰儿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母后,不如打听打听,看看那什么京兆府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要不是个好的,那就换人,免得林翼以后给后妈欺负。”
西闲摸着他的头笑道:“偏你懂这么多。”
泰儿笑嘻嘻地,心里却想:“小翅膀只能给我一个人欺负,可不能给别人欺负了去。”
此后西闲果然上了心,便叫关潜暗中查询,看是什么样的品格,倘若不是好的,那只能想法儿换人。
毕竟林家已经有过一个于青青,差点儿坏事。
若是再娶妻,自然不能马虎,也由不得再让林御史跟东来做主了。
关潜的心思是最厉害的,此事交给他料理,必然妥当。
而那日赵宗栩来过之后,西闲心中也存一份心事,赵宗冕神出鬼没,指不定听没听见,若他多心,可如何是好?
却终究不便主动提起,不然,更显得心虚。
只在那日,西闲终于找到了那枚永安五铢钱,晚间,便假作无意地对赵宗冕道:“你看这个……我差点忘了,是早先在江南,文安王给泰儿的见面礼呢,是珍贵的古董。”
赵宗冕转头看了她半晌,才嗤地一笑:“什么好东西,也巴巴地来说,都是皇后了,难道没见过更好的?这上头都有铜钱绿了,脏兮兮的,赶紧扔了了事。”
西闲吃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便迟疑说:“真的很值钱,扔了怪可惜的。”
赵宗冕笑道:“看你那小家子气,既然舍不得,那就留着吧,什么大不了的。”
西闲悬着的那口气还没放平,赵宗冕又哼道:“以后可不许再跟别的男人同车了,不然就不是让去守皇陵,一个个的直接砍了。”
西闲这才确信他是知道了,又听了这话,方忍不住一笑释然。
***
六月中旬,诸事皆宜。
一大早,甘露宫里的那只白孔雀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屏,耀武扬威似地在宫内转来转去,引来无数的惊愕赞叹之声。
因今日,是永延皇帝御驾回京的正式日子。
虽然赵宗冕早一步回京,但因有其他事情亟待解决,所以秘而不宣。
特选了今儿的大日子,大张旗鼓,仪仗隆重,也不过是为了安抚这大半年来百姓们惶恐之心,让万民皆都看清楚,如今万乘之尊,真龙来归。
从御驾进城开始,两侧百姓便把一条宽绰官道两边塞的满满当当,望见御驾来临,百姓们纷纷跪在地上,山呼圣明天子万岁。
而在皇极门口,是西闲同一干命妇,内侍等,在黄罗伞盖之下等候,亲自恭迎。
因要等上一阵子,西闲的身孕又快要足月了,原还是坐在椅子上等待的。
直到远远地御驾出现,承吉承祥先忍不住高兴地指点起来。
泰儿早在关潜陪护下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此刻人在御驾仪仗中。
这边儿西闲一手牵着一个小家伙,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万人丛中那道卓然不群的身影,看他那样睥睨四顾不可一世的样子,想到他昨夜抱着自己时候那孩子式的依恋跟混不设防,总觉着想笑,但嘴角才一动,眼眶却已经先湿润了。
终于仪仗来至宫门前,在众位诰命贵妇、文武百官们的簇拥下,西闲牵着承吉承祥,徐步上前,戴着九龙四凤冠螓首微微低垂,声音柔和:“臣妾……恭迎皇上回宫。”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恭迎父皇回宫。”
赵宗冕笑笑,松开泰儿,大步走到西闲身边。
将她双臂扶住,打量着面前端庄秀丽,凤仪葳蕤的人,赵宗冕微微一笑。
于三个小子,文武百官,各府女眷,侍卫宫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俯身垂首,将一个吻轻轻印在西闲明净如玉的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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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你们所见,终于结局啦。
本来想安排两个番外的,但到这里刚刚好的感觉,所以……应该不会有番外啦小柳儿:这不公平,我的戏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