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廉就看向范垣:“这个……范大人最清楚吧。”
范垣泰然自若地回答:“虽然治好了,但也是时好时歹,不好说。”
张尚书听了这句,像是被个汤圆噎在了喉咙里:“那……那留此女在宫里可使得?万一犯了病……”
范垣默默地望着他,张尚书尴尬地补充解释:“我只是替皇上龙体着想,首辅虽然忠心耿耿,但这位姑娘毕竟是你的亲戚,如果真的一个不慎做出点什么来,岂不是连累了您?”
范垣道:“张大人放心就是了,我相信纯儿不会。如果真的有点儿什么,那自然是我担着,毕竟是我先斩后奏把她叫进宫里来的。”
张尚书笑道:“我也只是说笑罢了。既然首辅不介意,那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大家说了一回,先去内阁。
***
晌午,寝殿之中。
朱儆愣愣地看着琉璃:“昨晚上是你看着我的?”
琉璃正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觉着并不热。便道:“不只是我,还有范大人,徐大人,方太医他们。”
朱儆的眼中流露失望之色。
琉璃问道:“怎么了?”
朱儆道:“我明明、明明觉着是母后在陪着我来的。”
琉璃强笑道:“是吗?”
朱儆直直地看了她半晌:“真的,我还听见母后唤我‘儆儿’,就像是……像是……”
琉璃不敢再跟小家伙的眼睛对视,再看下去,只怕要控制不住自己。
幸好在这时侯,陈冲领着小太监,捧了两碟点心过来。
琉璃忙回过头,扫了一眼盘中的点心,随口问道:“怎么没有芝麻山药糕?”
陈冲道:“皇上、皇上不爱吃那个。所以没有叫准备。”
琉璃温声道:“皇上正病着,吃那个是最好的,快叫人备去。”
陈冲看着她,双眼发热。
然后他深深低头,哆嗦着道:“是、好……”一步步后退出去了。
陈冲退下后,朱儆揉了揉眼睛,抱怨似的叹了口气:“你怎么跟母后一样,都喜欢逼我吃那个难吃的东西。”
想到昨晚那个病的悄无声息的小家伙,看看现在眼前这个……琉璃内心宽慰,恨不得抱紧了在他的脸上亲一口:“吃了那个,病才会好的快呀。”
朱儆扬着小脸儿,目光奇异地看了她片刻,突然问:“是不是少傅叫你进宫来的啊?”
琉璃点头。
朱儆皱皱眉:“那、那他要朕赐婚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第49章 心惊
且说琉璃听朱儆突然问出这一句,不明所以:“什么赐婚?”
朱儆见她茫然不知,点头说道:“你果然是不知情的,哼,一定是他故意的!”
于是就把那天在演武场的事跟琉璃说了一遍,又道:“朕本是赌气才说要给郑侍郎赐婚的,谁知他就……变了脸……”
想到那天范垣的神色,朱儆仍觉着身上有些冷意:“他就故意的也要这样,跟朕对着干。”说到最后一句,就低声下去。
琉璃盯着朱儆,半晌才问道:“皇上,你说要给郑侍郎赐婚,又是什么意思?”
朱儆道:“郑侍郎喜欢你呀,你不知道吗?他还想娶你,不过……他说少傅不乐意,所以朕才想……”
“胡闹!”琉璃领会朱儆的意思,愠恼地脱口而出。
朱儆蓦地睁大双眼:“你、你说什么?”
琉璃对上小皇帝吃惊的眼神,微微一怔,却又无奈地笑了笑。
跟朱儆相处,每每会让她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以为是他们母子相对,所以领会朱儆要给她跟郑宰思赐婚的时候,不禁惊怒,忘了自控。
幸而朱儆现在年纪小,又跟她有些投缘,若再懂事些,还不知怎么样呢。
琉璃定了定神,道:“我是说,郑侍郎……胡闹。”
朱儆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琉璃很清楚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个容易给糊弄过去的孩子,于是想了想:“皇上,我其实也略微听过,但是郑家的大人们不同意这门亲事,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皇上赐婚,郑家的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可是心里只怕难免会对皇上有些怨念……皇上这样睿智聪明,一定明白的是不是?”
朱儆听到郑家人有怨念,本不以为然,可听到琉璃甚是温柔地问了最后一句,当然不会表现的不那么“睿智聪明”,于是昂头道:“当然,我心里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原本并没有想赐婚,只是那天给少傅气急了罢了。”
琉璃笑了笑,恨不得摸摸他的头以表扬。
手一抬起,又按捺地放下:“皇上为什么会生范大人的气?”
朱儆听她问起这个,满心的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口子,低下头,嘟着嘴道:“那天朕身上不舒服,可还是听他的话去操练了,并没有偷懒,但他一点儿也不理睬,只是在朕……不小心推了高值之后,才跳出来骂朕。”
说到这里,小孩子吸了吸鼻子,不肯让自己掉泪,只是嘀咕着说道:“横竖我做什么也不会让他高兴,我做的好,他也不说好,我做的不好,他就不肯放过了。”
朱儆这一场病,一来是因为原本就有点小症候并未痊愈,二来,却是因为那天跟范垣对峙的时候,受了惊吓。
往日还有个琉璃替他开解劝慰,小皇帝也能把心事尽情地告诉母后……可现在,伺候他的人虽然多,却自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取代母亲的位置。
小孩子只能把所有都闷在心里,内忧外感,自然就病来如山倒。
琉璃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情难自禁:“皇上……”唤了声,便把朱儆又抱入怀中。
朱儆靠在她的身上,起初还有点不适应,但是慢慢地,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心底滋生。
小皇帝闭上双眼,想起昨夜,自己也是给人这样温柔的抱着,那会儿他还以为是母后回来了。
母子两人相互依偎,沉默了片刻,琉璃才说道:“皇上,其实范大人,他不是个性情外露的,他心里虽会关心记挂着人,面上却很少显露出来。而且他是首辅,你是皇上,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想要你好,可又怕纵容了皇上,所以不免对你要严厉些。”
朱儆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耳熟。……母后也跟我说过。”
琉璃咳嗽了声:“是呀,你看,皇太后也跟我一样的想法,而且范大人是、皇太后器重的人,也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他们两位看好了的,一定不会差的,皇上您觉着呢?”
朱儆眨了眨眼,终于小声说道:“我自然也这么觉着,但是……”
“但是怎么样?”
“他……很凶。”
“凶?”
朱儆开始并没回答,又过了会,才低声道:“母后去后,他、他疯了一样,杀了好些……宫里的人。还把朕身边的人都换了,只留下了赵添,朕没了母后,身边几乎都没有熟悉的人了。”
琉璃听朱儆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愣之下,心头隐隐作痛,也无法好好安慰他了。
琉璃也明白儿子的心思:对才失去母亲的朱儆而言,本就极为孤苦无依了,若范垣一反常态的杀人,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杀到他的头上?
一念至此,忙把儿子又抱紧了些。
虽然琉璃没有说话,朱儆却仿佛察觉到她关切忧虑的心意,便又继续控诉般说道:“还有……上回他还要把圆儿也杀了。”
“圆儿?”琉璃疑惑。
朱儆道:“是赵添给朕的一只小狗。”
琉璃哑然失笑,又问道:“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呀?”
朱儆道:“因为母后之前在宫外的时候,也有一只叫圆儿的小狗。”
琉璃当然知道是这个原因,只是听朱儆亲口说出来,仍觉着心里悲欣交集,便低头在朱儆的额角蹭了蹭。
却又怕自己太过露了行迹,琉璃便问道:“范大人……为什么要杀了圆儿?”
“因为……”朱儆有点不大好意思,这个却是他犯错在先,很不想让琉璃知道真相,于是小声嘀咕说:“也许他不喜欢我起的名字。”
琉璃的眼前,却又出现当年不懂事的时候所画的那两个狗牌。
她不禁笑了笑:“那圆儿最后怎么样了?”
朱儆道:“幸而陈公公帮朕把它藏起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可爱极了。”
琉璃忙道:“等皇上病好了再看不迟。”
朱儆自来不曾跟宫里的人说这么多心里话,这时侯跟琉璃相对,母子两人气场相合,病中的朱儆更俨然把琉璃当做了“母后”般,所有不能说的话都跟琉璃都说了,一下子,好像压在心中的大石陡然清空。
他的心病去了大半,加上太医的药得当,身上的病自然就好的更快了。
到了傍晚时候,人已经能吃能喝,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
下午,范垣徐廉等几位朝臣照例前来探视,见小皇帝恢复的这样好,纷纷恭贺称颂。
在一片颂扬声中,范垣一如寻常的冷静,只在众人消停后,他道:“昨日未经皇上允许,便将阿纯带进宫里,是臣逾矩了,请皇上降罪。”
朱儆道:“这次也多亏了阿纯看护,朕才能好的这样快,少傅无罪,反而有功呢。不过你什么都有,朕也没什么可赏赐你的,就把你的功都给阿纯,朕格外赏赐她些东西就是了,你说呢?”
皇帝从来人小鬼大,朝臣们听了,各自莞尔。
范垣仍是面不改色:“臣替纯儿多谢皇上。”
朱儆道:“不必,阿纯要谢自己会谢朕的,不过,朕还觉着有些咳嗽,今晚上就留她在宫里多陪一日,少傅觉着如何?”
范垣皱眉:“这个……只怕不妥……”
徐廉突然说道:“既然于皇上龙体有益的,自然应该。首辅大人就不必多虑了。”
朱儆点头。
范垣便道:“那臣遵旨就是了。”
琉璃虽然知道这很不合乎规矩,但对她来说,能跟儿子多相处一刻都是千金难求,何况小家伙如今身体欠佳,自然地好好地看着,少不得先把那些规矩之类的按下。
众臣请安过后,鱼贯退出,范垣缓步走在最后。
正要出殿,小太监赵添跑来:“首辅大人请留步,皇上还有一句话交代。”
范垣随他返回殿内,却见是琉璃从里头小步跑了出来。
赵添早识趣地退后了,琉璃走到范垣身前:“我……”突然想起礼节,就把膝略屈了屈,“表哥。”
范垣瞥着她,也不言语。
琉璃拉拉他的衣袖,往旁边避了几步,才悄声问说:“你怎么没告诉我,赐婚的事?”
范垣不答反问:“皇上是怎么说的?”
琉璃道:“他是小孩子,赌气说的话,你怎么也要跟他一样?”
范垣一听,就明白朱儆是怎么告诉的了。
不禁冷笑:“你怎么忘了他的身份?九五至尊,金口玉言,难道皇上说的话,随便一句就可以是赌气使性子说出来的?”
琉璃噎住,半晌低声又说:“师兄……就算如此,你只教导他就是了,怎么好也让他赐婚?”
这件事,范垣当然有他自己的小心思,此刻却一点也不露出来,只冷道:“我不如此反将一军,难道就等着让他跟你跟郑宰思赐婚?”
“当然不是!”
“那就给我赐婚。”
“师兄!”
两人目光相对,范垣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我口里说出的话,没有什么赌气的话,如今皇上病着,我且不提这件。等他好了,我必还是要说的。”
琉璃着急道:“你不能这样!我都答应过了,何必再让儆儿……何必再赐什么婚!”
范垣说道:“那你就认为,是给皇上一个教训,让他长一长记性,以后少赌气使性子。”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琉璃追了两步,见他大袖飘摇,已经出殿去了。
这夜,陈太监跟琉璃,太医院的方首座跟两名太医仍是守夜看着小皇帝。
琉璃因昨夜无眠,今儿又熬了大半天,入夜的时候实在有些撑不住,吃了半碗粥,就趴着睡倒在御榻旁边。
朱儆却因为白天养足了精神,一时竟没有睡意,在榻上翻了个身,看着琉璃的睡容,突然问陈冲道:“陈公公,阿纯长的很美吗?”
陈冲笑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皇上自个儿觉着呢?”
“朕不知道,”朱儆摇摇头,怕惊醒了琉璃,小声道:“连郑侍郎都喜欢她,可见一定是绝色美人了。”
陈冲便说道:“这个老奴可不知道了。”
朱儆打量了琉璃一会儿:“昨晚上,是她一直都守着朕的?”
“可不是?真是多亏了阿纯姑娘了。”陈冲含笑说了这句,欲言又止,只是垂了眼皮低头下去,“也是皇上洪福齐天。”
“昨晚上,朕昏迷不醒的,以为是母后……真的跟母后在身边一样。”朱儆的眼圈发红,心里涌起无限思念,却终于只化成了无奈的一声:“唉。”
次日,琉璃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睡在御榻之上。
一瞬间,几乎有些分不清楚这是曾经,还是现在。
直到有女官上前行礼伺候,口称“温姑娘”。
琉璃忙从榻上下地,见朱儆不在,先问道:“皇上呢?”
女官道:“皇上在外间。”
琉璃忙忙洗漱了,正要出外,就见朱儆从外进来,身边除了陈冲外还有一人,竟是郑宰思。
要不知郑宰思的心思还罢了,突然知道他想娶自己,又不期然地对上郑大人明亮的眼神,倒让琉璃略有些窘然不安。
朱儆见了琉璃,便道:“你醒了?一定饿了。”陈冲忙吩咐人传膳。
琉璃见朱儆已经好了,且郑宰思在侧,便道:“不必了,皇上,我、我也该出宫去了。”
朱儆皱眉:“急什么?又没有人催着你。”
郑宰思笑道:“皇上,纯儿姑娘是怕在宫里留太长时间,会招人非议。也是她为皇上着想才着急走的。”
朱儆笑说:“是吗?那就更加不妨事了。”又兴致勃勃地对琉璃道,“等吃了饭,朕带你去见圆儿,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郑宰思道:“皇上,病才好就不要着急先去,要给人听见了……以为皇上一心贪玩的,反而不好。”
朱儆皱眉,脸上有些不太高兴。
琉璃也说:“郑大人说的有道理,也到底要听太医的话。多吃几副药巩固巩固才好,别的还在其次。”
朱儆看看她,又看看郑宰思:“为什么你们一唱一和的。”
郑宰思故意侧耳一听:“哪里有唱,臣怎么没听见?”
朱儆打量着郑宰思,不禁嗤地笑了。又想了想范垣,便敛了笑对琉璃说道:“阿纯,我喜欢郑爱卿多些,你呢?”
琉璃不解:“我?我不懂皇上的意思。”
朱儆却点头道:“朕是说,如果你真的要嫁人,郑爱卿自然比少傅好。”
琉璃又是愕然,又是无地自容,叫道:“皇上!”
朱儆不禁问道:“难道你不是这么觉着?”
郑宰思在旁听到这里,便笑说:“皇上,你抬举微臣,微臣感激,只是你这叫纯儿姑娘怎么回答?她一个姑娘家,自是不好意思说的。”
朱儆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然也是喜欢的了。朕听说外头的女孩子们都喜欢你,就算是这宫里,也有不少宫女偷偷地喜欢你吧?”
郑宰思摸了摸鼻子,仍是带笑:“皇上又说笑了,给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琉璃心中微刺,蓦地想起范垣所说“金口玉言”,便道:“皇上,这种玩笑开不得。”
这也只有郑宰思,素日跟朱儆玩笑惯了,才不当回事,如果是其他的朝臣,听了朱儆这话,只怕要诚惶诚恐,唯恐大祸临头。
朱儆不以为然道:“朕随口说说罢了。没什么要紧。”
琉璃忍不住道:“皇上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有些话一定要避忌些才好。”
朱儆正跟郑宰思说的有趣,突然听了这样的劝谏,不由刺耳:“你怎么也跟少傅学会了,总来教训朕。”
琉璃一愣。
朱儆皱眉说道:“朕差点忘了,你们还是亲戚……当然也是向着他,怪不得从昨晚就说他的好话。哼,你可不许跟他学,也不许你再说那些,要是再敢说,朕就治你的罪!”
先前跟琉璃相处,小皇帝是病中,不免无依无靠格外柔弱些,如今病已经好了,且又当着郑宰思的面儿,又听琉璃说的都是自己不爱听的话,竟又发了脾气。
此刻这话虽然是半真半假的,琉璃听在耳中,却觉着心头森凉。
郑宰思看着琉璃突然微变的脸色,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你只顾玩笑不打紧,留神别吓到纯儿。”
朱儆并没放在心上,反回头对琉璃道:“你看郑爱卿多好,还护着你呢。”
琉璃却已笑不出来了。
她艰难地咬了咬牙咽了口唾沫,也把那些话咽下去,看一眼朱儆,一声不吭,转身往外就走。
陈太监正在身侧,见状忙道:“温姑娘……”本想要拦劝住她,不防两人照面,琉璃蹙眉扫了他一眼,陈冲竟鬼使神差地低头后退了一步。
朱儆则呆了,半晌才叫道:“喂!你……你去哪呢?”
郑宰思凝视着琉璃的背影,对朱儆道:“我看纯儿的脸色很不好,也许是身上不适,皇上别急,臣去看看。”
朱儆忘了生气,忙道:“快去!”


第50章 教子
在跟朱儆相处之时,琉璃虽然每每留意,不让自己逾矩过分,但是母子相见,又怎么能把那股骨血天性压制的一丝不露?何况朱儆还这样小,琉璃又从来爱他如性命一般,所以时不时地仍会真情流露,无法自禁。
但是琉璃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毕竟已经不是“陈琉璃”,同样的话,在之前的她说出来,便是母亲对于儿子的教诲,朱儆一定会听,就算小皇帝心中不怎么喜欢,也一定得恭恭敬敬高高兴兴地答应的。
但是现在,她是“温家阿纯”,算来竟是一个陌生人,朱儆是有点“喜欢”她,但是倘若朱儆脾气发作,一句“治你的罪”,已足够让琉璃万劫不复了。
现在虽然他半是玩笑,但一旦他当真起来,又怎么样?
琉璃听着朱儆的话,心中着实难受之极,她知道这是亲生儿子,所以满心的喜欢爱护,但是相见不能相认也就罢了,朱儆一句“治罪”,让她情何以堪。
撇下那小孩子,琉璃疾步往外的时候,泪已经禁不住掉了下来。
将出殿门,身后郑宰思追了上来:“纯儿!”他一个箭步抢到琉璃跟前,伸手将她拦住。
琉璃止步,又试着从旁边绕过去。
郑宰思笑着以身体挡住,道:“你要去哪里?”
琉璃见他竟不让路,便抬头看了一眼:“我要回府去。”
郑宰思凝视着她带泪的眼,微微一笑道:“你还真生皇上的气了?”
琉璃的心里沙沙地疼:“我哪里敢。”
郑宰思道:“你怎么也像是首辅一样?”
琉璃听了这句,横他一眼,扭身又要走。郑宰思张开双手拦住,笑说:“你听我说完了。首辅大人并不把皇上当小孩子,只当他是个帝王般严苛对待,你怎么也不把皇上当小孩子了?小孩子性情反复无常,有时候喜欢信口开河,你难道不知道?方才皇上也不过是说了两句玩笑话,怎么你就当真了?”
这些,其实也曾是琉璃想劝说范垣的话,如今听别人劝起自己来,才明白范垣听见这些时候的心情。
琉璃低声说道:“我怎么会不明白?但是他……”
她从来不忍心说自己的儿子,可是现在,从不是“皇太后”的角度来看,却才明白范垣的心意。
琉璃默默道:“他说一句话,是能决定人的生死的呀。”
郑宰思点头:“我当然也明白,皇上其实也明白。”
“他明白……竟还说?”
郑宰思道:“要不怎么说皇上还只是个小孩呢?你难道指望着皇上现在就能英明神武,像是先帝一样?”
琉璃被他说的想笑,听见提“先帝”,又有些伤感。
郑宰思见她不言语,就说:“皇上当然会英明神武,但得等他一点点长大之后。现在,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且又……没了母亲,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已经很可怜了。比起其他的百姓家的孩子,少了多少乐趣,且又没有父母爱护照顾……你说呢?”
琉璃听到这里,双眼中的泪犹如六月的雨,纷纷地落了下来。
郑宰思望着她:“其实我知道你是明白的。所以你对皇上也那么……无微不至的,既然明白,就不要因为一点小事生皇上的气了,对他要多些耐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