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脚步一动,将走却又止步,她看着赵世禛道:“禛儿,你能不能为母妃做一件事。”
赵世禛抬头:“母妃请说。”
容妃走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替我杀一个人。”
赵世禛的瞳仁稍微收缩。
过了年,皇帝便命司礼监准备登基大典。
只是在正月十五,花灯会后,皇帝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私底下,司礼监等已经预备了后事要用的种种,也算是冲一冲罢了。
连日里皇帝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司礼监紧急召集了内阁众人,包括杨时毅在内的几位阁臣日夜都在内阁值房,或者乾清宫中侍候,恐怕皇帝又有什么旨意。
皇帝趁着清醒的时候,陆陆续续交代了几句要紧的话,其中也有命众人好生辅佐太子等等。
十八这日,突然天降瑞雪。
皇帝自觉精神极佳,但皇帝以及伺候的太医、大臣们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这段日子里,端儿索性一直都在乾清宫,因为皇帝最是疼他,每天必要他在跟前才欢喜。
阑珊又曾叮嘱过端儿,让他好生哄着皇帝开心,连同郑适汝跟宝言也留在宫中,两个孩子凑在皇帝床边,所以皇帝临终的这段日子,倒是难得的闲暇快活。
皇帝吃了些参粥之后,环顾早场众人,端儿,宝言,赵世禛,阑珊,郑适汝,赵元斐,另外便是雨霁,杨时毅,李尚书,游尚书等众人。
他的所有亲近之人,以及朝中倚重的大臣都在,只除了一个人。
皇帝便问赵世禛:“你母妃呢?”
赵世禛道:“回父皇,母妃即刻就到。”先前雨霁派人去催请了几次,容妃只说在打扮,却并没有来。
皇帝顿了顿,吩咐道:“你去叫她来。朕想见一见她。”
赵世禛才要去,阑珊道:“我去吧。”
皇帝才好了些,内阁大臣们又都在,这会儿身为太子的赵世禛不便就离开。
但阑珊知道皇帝之所以让赵世禛去,就是怕别人去请不到容妃罢了,所以才替他开口。
皇帝目光转动:“也好,你去吧。”他停顿片刻又道:“倘若她……”
本来是想说倘若她不肯来就罢了,目光所及瞟见垂首的杨时毅,便猛地打住了。
阑珊行礼退后,出门往瑞景宫而去。
雪下的很是绵急,就像是有人撕碎了的棉花片子随风飘扬,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犹如厚软的棉絮。
因为地滑,阑珊从乾清宫出来乘坐的是銮舆,不多会儿到了瑞景宫,却见一应的宫女太监都垂头袖手地站在廊下。
见了她来到,众内侍才纷纷跪地接驾。
阑珊问道:“贵妃娘娘呢?”
一个女官道:“娘娘先前在沐浴……不许我们伺候,这会儿、也不知如何了。”
阑珊迈步入内,才进门,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嗅了嗅,又像是什么花香,想必是容妃沐浴用的香料。
她隐隐地有些担心容妃,便先站住脚唤道:“娘娘。”
无人回答,阑珊身后红线道:“像是在内间。”
阑珊只得继续往内殿而行,终于看到容妃端坐在梳妆台前,却并没有梳妆妥当,仍是披散着一头长发,身上穿着的是花纹斑斓的麻布衣裳,看得出是有年岁的了,已经有些褪色泛白。
但是容妃天生丽质,就算如此打扮,非但无损绝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异域的风情。
阑珊一怔之下,屈膝行礼:“参见娘娘。”
容妃打量着镜子里的容颜,并没有看阑珊:“你来做什么?”
阑珊道:“皇上……请娘娘过去说话。”
容妃道:“我听说今儿热闹的很,大臣们都在,我去做什么。”
阑珊知道,容妃当然也晓得皇帝的情形,她如此只是不愿意过去罢了。
赵世禛因怕她担心,并没有跟她说过容妃同皇帝针锋相对的那一段。此刻阑珊看着容妃的打扮,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虽然因为容妃的冷血绝情,阑珊也很不喜欢她,但她毕竟是赵世禛的母妃,如今看着这样的美人,竟要落得殉葬的命运,却仍是无法接受。
“娘娘,”阑珊想了想,低低道:“您还是过去吧,皇上的情形不太好,您这会儿去,陪着皇上说几句话,让皇上开心些……他若是高兴了,对娘娘您、兴许也有好处。”
阑珊不敢直接提殉葬的事情,哪里知道容妃聪慧过人早明白了呢。
听了阑珊这般委婉提醒的话,容妃嗤地笑了:“你这傻孩子,像是我以前不懂事时候一样天真。皇上决定的事情,难道我说几句好话哄他开心,他就改变主意,不叫我陪他死了?”
阑珊大惊:“娘娘……?”
容妃从镜子里看着她,道:“你别慌,我早跟他说过了,我并不怕死,只不过,他也别妄想着我会见他最后一面。我跟他啊,从此生死不相见。”她的语气竟甚是轻松。
阑珊觉着喉咙里像是给塞了什么东西,无法出声。
容妃淡淡道:“你走吧。”
阑珊定了定神:“娘娘,你总该知道,五哥他是不会容许你死的。”
容妃才拿了一把象牙梳子,闻言停下。阑珊静静道:“就算抗旨,五哥也会保你的,这会儿您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让皇上可以……”
不等她说完容妃就笑了:“傻孩子,你果然是个最傻的。你当真以为皇帝的旨意会任人更改吗,这是他给太子的最后考验,皇帝根本没想给我留退路。”
阑珊怔住:“您、您说什么……”
此刻,外头有个宫女匆匆进来,又犹豫着不敢靠近,容妃冷冷问:“何事。”
那宫女道:“有一队人来了,好像是、是……”
“什么!”
“是圣驾。”
容妃眉头深锁,手上的象牙梳子拍在桌上,立刻断成了两截。
但她很快定神,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发鬓整理了一会儿:“你该走了。”
阑珊听说皇帝圣驾前来,极为震惊,又听这话便道:“娘娘……”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滚!”容妃突然变了脸,冷冷地盯着阑珊。
阑珊见她如此,又想皇帝反正要来了,自己退到外头等候就是。
于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却听容妃幽幽地道:“你啊,真令人羡慕。”
阑珊不解,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向容妃。
雪越下越大了,虽然有太监不停地扫着,地上仍是雪白一片。
抬銮驾的太监们小心翼翼地赶路。
就在皇帝跟赵世禛等将抵达瑞景宫之时,却见有一团火光,自宫内冲天而起。
起初还以为是灯笼闪烁,但雪色之中浓烟滚滚,火借着风力,越发肆意蔓延,红光满天。
“姗儿……”赵世禛骇然地盯着那通红的火色,话音未落,已经纵身往前掠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03 23:33:27~2020-02-04 23:4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 312 章
乾清宫中, 杨时毅李尚书等一行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内。
风时不时地裹着些许雪花从敞开的殿门口掠了进来, 吹的灯火摇曳不定。
李尚书游尚书等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眉头深锁。
终于,游尚书道:“皇上是怎么了,精神才好了些,竟要亲自起驾瑞景殿,就算要见容贵妃娘娘, 命人传就是了!何况太子妃不是已经去了吗,难道一会儿都等不得?”
李尚书却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太子妃去了半晌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旁边的翰林院大学士道:“是啊, 再者按理说, 皇上传召, 贵妃娘娘当迅速前来才是……就算无召, 此刻也该在偏殿侯驾等待,怎么竟如此、如此……”
到底是有些忌讳, 不敢说出口就停了下来。
今夜给召唤在宫中的, 除了原本的内阁几位以及举足轻重的辅政大臣外, 温益卿也是在内的,一来他是内阁的候补阁员, 二来他毕竟也曾是驸马。
只是这么多人跟前, 却也轮不到他开口, 于是就只垂首站着。
其他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然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时毅,想看看杨大人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 皇帝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居然抛下了这些大臣去了妃嫔的所在,这行为本就有些反常。
杨时毅知道众人都在看着自己,他却淡然不惊地笑了笑,沉声道:“皇上向来英明神武,毫无垢疵,此刻还不许皇上任意一回吗?何况方才皇上已经将要交代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一遍,大家心头领会就是,不必多言。”
李尚书听了忙道:“杨大人说的是。”
游尚书想了想,又无奈地叹道:“我们也只是担心皇上而已,龙体病弱的这样,还……”
杨时毅不等他说完便道:“不必担心,皇上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何况还有太子殿下跟雨霁公公随在旁边,大家稍安勿躁,安心等候就是了。”
他是内阁的首领,众人向来都以他为马首是瞻,此刻这淡淡的几句话,便将众人的心都安抚下来。
等了半刻钟不到,有个小太监从外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慌张。
那太监跪地道:“首辅大人,各位大人,瑞景宫那边像是走水了。”
“什么?”
杨时毅脱口而出,忙跟众人一起往殿门口走去。
游尚书走的最快,温益卿紧随其后,走到门口往后宫的方向看去,果然隐隐地瞧见一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天啊!火势好大,”游尚书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情形不妙!”
他急忙回头看向杨时毅,像是要告诉他,又像是要他快来看看。
谁知才转身的功夫,有一道人影从身边迈步而出,他乱跑带跳地冲下台阶,匆匆地竟是往后宫的方向而去。
游尚书愣了愣,定睛又看,才看清那是温益卿。
此刻杨时毅跟李尚书等人也都到了大殿门口,众人一起仰头看向后宫的天际,见乱雪之中,红光如血色涌动。
扫了眼温益卿急赶的身影,杨时毅迈步出了殿门口,一直走到了玉阑干跟前。
下了半宿的雪,栏杆上也多了厚厚的一层。
杨时毅的手按在上面,冰寒入骨。
他抬眸盯着瑞景宫的方向,沉静的双眸中也似有浅浅的火光闪烁。
杨时毅看了会儿,目光垂落,却又见底下殿前的雪地上,温益卿已经将到进后宫的宫门口了。
就在这时候,却不知为何突然站住了脚步。
杨时毅望着温益卿孤零零地站在雪中的背影,手底的雪化了,**冷冰冰地贴在掌心,他索性握掌成拳,缓缓负在腰后。
正默然之时,就听游尚书道:“李大人你去哪里?”
杨时毅回头,却见李尚书竟走到台阶旁,正要下台阶而去。
杨时毅眼神一变:“李大人!”
李尚书勉强止步,焦急地说道:“瑞景宫里走水,阑珊、太子妃在那里还不知怎么样,我得去看看。”
此刻有几个太监反应过来,拿了朝臣们的大氅,分别给杨时毅跟李尚书披在肩头。
“怎么了?”偏就在这会儿,是赵元斐匆匆地从内殿跑了出来,且走且问道:“是怎么了闹哄哄的?安王妃让我问问是出什么事了!”
皇帝跟赵世禛离开之后,郑适汝就跟西窗在内殿照看着端儿跟宝言,赵元斐也陪着他们一起,此刻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忙叫他出来查看。
杨时毅还没回答,赵元斐自己已经看见了瑞景宫方向的火光,顿时睁大了双眼:“那是……”
“殿下不必担心,不至于有事,”杨时毅这才开口,道:“何况安王妃跟两位殿下也都在,别叫他们受了惊吓。”
赵元斐的眼中掩不住惊愕跟担忧:“可是、可是太子妃跟五哥……不行,我得去看看!”
“殿下!”杨时毅见他说走就走,忙先拦住,他的眉峰微微皱蹙,瞥了眼旁边的李尚书,终于道:“既然这样我陪殿下一起去吧。”
游尚书等本以为他会拦住赵元斐,突然听了这句很是意外:“首辅大人?”
杨时毅道:“我陪宁王殿下还有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们继续等在这里就是了,不必惊慌。”
“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去?”众人有些惴惴的。
“不必。”杨时毅制止了,把大氅的系带系好,又叫太监另拿了一件,头前引路。
李尚书倒是欣慰于他要跟自己一起,忙挽着他的手:“这台阶甚滑,小心些。”
等两人下了台阶,背后游尚书等才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走水。”
“是不是……有事情发生?皇上该无碍吧?”
大家脸上都有忧色,却只能止步等待。
正焦急中,却是郑适汝从内殿走出来,皱眉道:“瑞景宫真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郑适汝已然看见殿外已经给火光照的有些异常的夜色。
且说杨时毅跟赵元斐李尚书下台阶,渐渐地走到了温益卿身后。
温益卿正呆呆地看着那火光闪烁的地方,听到就近的脚步声才茫然回头。
杨时毅淡淡道:“我要陪着殿下跟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一起吧。”
温益卿这才像是魂魄归位般:“是!”
小太监们头前打着灯笼领路,一行人踩着雪,忙忙地往瑞景宫的方向而去。
路上不少的太监们慌里慌张,来往不绝,正在调水龙救火。
但是今夜北风盛烈,就在他们赶路的这么一会儿,那火势仿佛更盛了几分!
李尚书毕竟年纪大了,走到半道便气喘吁吁,又担心阑珊,便道:“老杨,我的心总是惊跳的,阑珊不会有事吧。”
杨时毅还没回答,温益卿道:“李大人,我背着您。”
李尚书才要推辞,温益卿已经把官袍一摆掀起掖在腰带内,他走到李尚书跟前,微微俯身:“这样还能快些。”
李大人见他如此,且也知道自己的体质确有些撑不住这般快走,为免误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这行人还没到瑞景宫的时候,就见宫门外的宫道上,太监跟宫女们都垂手立在门外。
御驾的銮舆就搁在地上,却并不见皇帝跟太子……
杨时毅本是笃定的,眼见这般情形,不由也有些色变,忙揪住一个太监问道:“皇上呢?太子呢?”
那太监战战兢兢地往宫内指了指。
杨时毅倒吸一口冷气。
瑞景宫的火显然是救不下来了,还没到宫门,隐隐地就能感觉到烈焰从那敞开的门口扑了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皇帝跟赵世禛居然在里面?
赵元斐不等那太监回答,早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父皇,五哥……”赵元斐叫了一声,却又戛然而止。
面前,雨霁扶着皇帝站在雪中,皇帝正仰头愣愣地看着前方燃烧的宫室。
另一边,是赵世禛半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地抱着阑珊,阑珊则一动不动的躺在他的怀里。
两边儿似乎都没有留意到赵元斐的到来。
赵元斐看看皇帝又看看赵世禛,终于先跑到赵世禛跟前:“五哥、太子妃怎么了?”
赵世禛垂着头,并没有回答。
赵元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赵世禛怀中,却见阑珊紧闭双眼,像是不省人事,可露在外头的裙摆跟袖口都给火烧过的痕迹。
就在此刻另一个声音响起:“她怎么了!”
赵元斐猛地回头,却见是杨时毅跟李尚书也跟着走了进来,问话的却是温益卿。
这么冷的下雪天,温益卿的额头上**的,是一路跑来的热汗跟融化了的雪水交织。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赵元斐站的最近,他看到面前的那双凤眼之中,凛凛然的都是刀锋之色,虽然并没有注视自己,却仍是让他觉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尚书晚了一步,就只关切地看着,他却没在意赵世禛的脸色,只顾想看清阑珊如何。
而赵世禛的目光在温益卿的身上略略一停,却又转开了。
掠过李尚书,最终他看向了在温益卿身侧的杨时毅。
杨时毅站的方向,更靠近皇帝。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赵世禛在看自己,杨时毅目光一转,正对上赵世禛的眼神。
那一刻,他从赵世禛的眸子里看到了水火交加的颜色,被悲绝的血红之外,是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憎恨跟愤怒。
一刹那,杨时毅竟也失语了。
大雪无声,却给北风搅动,仿佛变得狂乱地从天而降。
救火的宫人跟侍卫们川流不息,人声嘈杂。
但显然已经无可救了。
风卷着火,吞噬着从天而降的雪片,给烧着的木料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烈焰渐渐灼人。
杨时毅深深呼吸:“皇上,这里危险,还是回乾清宫吧!”
才说了这句,杨时毅听到近在身侧的皇帝长长地叹了声:“好啊……你是要跟朕,生死不相见……”他说到最后似乎想笑,却突然梗住。
雨霁感觉皇帝的身子猛地一抽,吓得拼命扶住他:“皇上!”
“好,”皇帝握着他的手腕,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几乎已经给烧透了的宫室,重又低低笑道:“好的很啊……”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纷纷洒落在身前的雪地上,像是在那洁白无瑕的雪上绽开了万点红梅。
在雨霁公公的惊呼声中,皇帝的身体迅速委顿下去。
瑞景宫的这一场大火,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算停了下来,一整座宫阙已经给烧得干干净净,面目全非。
塌落的宫墙,早就垮了的屋梁,没有烧透的横梁木上散发着袅袅的白烟。
厚厚的灰烬把地面染成了黑色,地上狼藉凌乱的,水跟雪交织,还有不知何人匆忙遗落的水桶,沾水的棉被,乱七八糟之物。
皇帝呕出的那口血也早给不知多少双脚踩得零落成泥,不复再见了。
负责搜寻的侍卫们在火场之中仔细检看,却始终没有找到容妃的尸首。
也许,她早在这场烈火之中化成了灰烬。
从此这一夜,也成了此后紫禁城中人人噤口的忌讳。
但是消息仍是不胫而走的,京城百姓以及天下之人也很快得知,皇帝驾崩了。
而就在皇帝驾崩的雪夜,皇帝的宠妃、当今太子的母妃容贵妃的寝殿走水,贵妃娘娘也殒身其中。
听闻早在此之前,贵妃就已经决心要为皇帝殉葬,没想到先出了这种意外。
但是阴差阳错的,一时之间,却竟有些赞扬容贵妃的话开始流传,无非是说贵妃娘娘忠贞节烈、追随了圣主等等,说的竟不像是件坏事。
因为皇帝在驾崩之前早就吩咐了后事,所以虽然有瑞景宫这件意外,但后续所有仍是进行的有条不紊。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赵世禛即日登基为帝,宣领宫内外一应事宜。
而司礼监在操持皇帝丧仪之时,新帝下诏追封容贵妃为皇后,内阁跟翰林院拟了尊号,赵世禛从中挑了“昭烈”二字。
连日来,赵世禛一直在忙碌朝廷内外之事。
偏偏在这时候,境州那边的雪灾越发严重,起初是地方官员一味瞒报,灾民冻饿而死的已然过百,朝廷之前紧急派了特使前去调查,可不知为何竟死在了地方。
到如今已经月余,镇抚司的缇骑回报,死伤将逾千了,内阁里灯火通宵达旦,更是忙得分//身不暇。
而自从赵世禛登基之后,阑珊跟端儿就按照规矩搬去了坤宁宫住着。
这段日子里,多亏了有郑适汝在她身边,帮着调度底下宫人女官,操持内廷事务,阑珊才不至于忙的焦头烂额。
但是忙碌内宫的事情对她来说却不是最为担心的,阑珊放不下的,是赵世禛。
阑珊忘不了那个噩梦似的晚上,就像是在心里留下了阴影,时不时地会跳出来。
当时容妃听说圣驾将至,突然发了脾气赶她离开。
阑珊本想先退出去,横竖皇帝若到的话赵世禛一定也跟随着,又何必跟容妃先闹呢。
只是才要往外,鼻端又嗅到了那股奇异的气息,混杂在香气中。
这股味道有些熟悉,熟悉而不祥,好像在唤醒她某些讨厌的记忆,虽然她下意识地竭力压制。
直到目光转动,看到殿内跳跃的烛光的时候,阑珊猛地停了下来:“是桐油!”
这是桐油的气息,怪不得她不喜欢这味道,就是这个,差点儿两次置她于死地。
可是瑞景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这味道似乎太浓了些。
阑珊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蓦然回首,看向内殿。
红线在旁道:“娘娘,怎么了?”
阑珊停了停,然后迈步急速往内走去。
里间,容妃已经离开了梳妆台,她回到了美人榻上,手中握着半边的象牙梳子,慢慢地在梳理那几乎垂地的长发。
在看见阑珊进来的时候,容妃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么还不走。”
阑珊看着她淡然的神情,咽了口唾沫。
她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但本能地无法坐视不理。
阑珊左右打量了会儿,看不出怎么样,却上前拉住了容妃的手:“娘娘跟我走。”
“干什么?”容妃一愣,猛地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