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黼说完,心才略安定了几分,就又走到云鬟身边儿,将她重抱入怀中:“你觉着我的打算好不好?所以这会子不想让你见父王,只是少节外生枝罢了。”
顷刻,才听云鬟默默说道:“是,都听世子的。”
赵黼凝视半晌,心头一荡,手指勾着下颌,才要吻落,便听得外头脚步声响。
赵黼皱眉停手,却见灵雨走到门口,见他们两人都在,半惊半喜,继而忙道:“世子,宫里来人了,王爷叫世子快些出去会客。”
赵黼诧异道:“这会子宫里来人做什么?”只得对云鬟道:“那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云鬟见赵黼去了,后退一步,便呆呆地坐在桌边儿。
灵雨忙上前来,见她脸儿微红,便道:“哥儿是吃了酒么?”
云鬟点了点头,灵雨忙出外倒了一杯茶进来,道:“快喝一口,脸上都看出来了。”
云鬟听她温声细语,满面关切,心头暖意涌过,双手将茶接了过来,微笑道:“多谢姐姐了。”
灵雨只顾打量她,久别重逢,又似失而复得,双眸之中都流出喜悦之色来。
且说赵黼往前厅而去,还未进门,就听见厅内寒暄之声。
赵黼才进门,那王公公便站起身来,笑着行了礼。
王治是宫内首领太监,皇帝鲜少派他出宫,此番竟亲自而来,就算是来世子府,也是罕见之举。
赵黼因问道:“公公今儿怎么特意来了,有什么要紧事么?”
王治笑着说道:“世子还是这样快人快语的,好利落的脾气,不错,老奴今儿的确是有一件事儿,听说有个叫谢凤的小吏,在世子府上?皇上从静王那里听说了他的那些奇人奇事,便欲一见呢。”

第252章

且说王公公说罢,赵黼心底竟似有冰水覆过般,倏忽竟想:“四叔啊四叔,你到底做了什么!”
此刻云鬟正从赵黼房中自回了居处,灵雨陪着她,且走且说别后之情,又问云鬟的情形。
云鬟便把人在南边儿等事略提了几句,灵雨喜不自禁道:“可是有缘的很,世子从京内到了云州,后又从北到南,这样远的两个地方,终究还是能遇上,这是何等的巧法儿。”
云鬟笑笑,这到底是缘法相关,还是有心人相关?倒不必说了,或许真的是缘,解不开的“前情孽债”。
才转过廊下,就见晓晴倚门而立,正凝眸张望。
远远地瞧见了她们,顿时面露喜色,忙迎了上来。
晓晴便拉着衣袖,左看右看:“主子是去哪里了?”见身上无恙,又看脸色微红,隐隐有些酒气,便道:“怎么……是喝酒了?你不能喝酒的呢?”
云鬟道:“不碍事。只喝了一小口。”
晓晴见她神色如常,方松了口气,因见灵雨在旁打量,才回过神来,忙道:“灵雨姐姐。”
灵雨笑道:“我把人送回来了,也该回去了,预备着世子有什么吩咐呢。”说着又向云鬟行了个礼,才自去了。
晓晴见她去了,才又拉着云鬟进了房中,便说道:“主子,以后出门,可带着我好么?”
云鬟道:“怎么了?”
晓晴道:“我半天看不见您,也不知是怎么样,悬心的很,这儿又不比会稽,阿喜又不似旺儿般伶俐,我生怕伺候不周到。”
原来先前云鬟去了后,晓晴出门打听,却见阿喜并没有跟着,晓晴心里又气又急,骂了他两句,便怀怒回来。
云鬟见她有忧虑之色,便道:“只管放心,我会照料自己,另外也并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往京兆府走了一趟。”
晓晴端详着她,忽地欲言又止。云鬟道:“又怎么了?似是有话?”
晓晴拉着她的手,挨着半蹲在地上,求道:“总之,以后出门带着我可好?我什么也能做,也不比旺儿差,主子是知道的。”
云鬟笑道:“罢了,你难道忘了?上次在会馆里,柯兄误会我的时候,还酸我出门带着丫头呢,若现在还带着你在外头逛,越发该有些言语了。”
晓晴忙摇头道:“我不会让主子为难的,我有法子。”
云鬟奇道:“你有什么法子?”
晓晴按着她的手道:“主子等我片刻,一会儿就成!”说着便起身跑到里屋去了。
云鬟回头看了眼,不由笑道:“这丫头,怎么也有些疯魔了?再说……我以后也不……”
想到以后不会经常外出了,且又会去云州,便缄口不语,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口,因已经凉了,滋味越发苦涩,舌尖上滚了滚,却终究“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如此半刻钟左右,晓晴从里头跑出来:“主子?”
云鬟抬头一看,哑然失笑:“你这是……”
原来晓晴此刻穿着的,竟是一身浅蓝色的男装,头发也拆散了钗环等,绾做发髻,乍一看,便如同个清俊小厮般。
晓晴见她并无恼色,反见了笑意,便越发跑到跟前儿,拉着手儿道:“主子,我这样可使得?以后不拘去哪里,带着我可好?”
云鬟见她求的可怜见儿的,又想到以后多半没机会出门了,又何必说话伤她的心呢,便抬手在她眉心一点,道:“好。”
晓晴大喜,把云鬟的手握在掌心里:“主子最好了!”
云鬟见她这般喜悦……心想不管以后如何,此刻她这份狂喜之情,却是什么也换不来的。
然而……心念转动,便压下心底那份叹息,只恍若无事般问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晓晴道:“是我自己缝制的。可适合么?”说着,便起身张手,转来转去地给云鬟看。
云鬟道:“甚好,我还以为是成衣铺子里买来的呢。”
两人正说到这儿,便见外头赵黼进来,神色竟极古怪。
云鬟见他来到,方慢慢敛了笑意,晓晴也是天生就怕他,见状忙敛手后退,又行礼。
赵黼本盯着云鬟,不料竟瞥见晓晴这幅打扮,一怔之下认出是她,顿时喝道:“胡闹什么?”
晓晴吓得后退,身不由己便跪在地上。
赵黼指着说道:“混账东西……”还未骂完,云鬟起身道:“世子,这是我许了的。”
赵黼见她拦着,便回过头来,道:“是你许了的?你却是谁许了的?都因是你这样胡作非为,所以才……”
云鬟见他神色大不如先前,一进门又发脾气,便问:“是……有什么事么?”
赵黼被她一问,才压住心头那口气,转头看见晓晴,便很不耐烦道:“滚出去!”
云鬟忍不住提高声音:“世子!”
赵黼握了握拳,转身长吁了口气,道:“你……换一身衣裳,王公公在外等候,要带你进宫面圣。”
云鬟不能信:“什么?”
赵黼重重一叹,低下头去。
先前王治说完之后,赵黼惊心之余,哪里肯应,便想胡乱编寻个不能进宫的理由。
正想扯谎说云鬟不在府中,谁知方才他才带了人从外大模大样地回来,自不能够,便只说道:“那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又从未见过大场面,如何能叫她进宫?只怕吓也吓坏了,皇爷爷也是的……”
他胆大包天,竟要抱怨皇帝。这边儿还未说完,赵庄咳嗽了声,皱眉道:“黼儿,怎么又乱说话了?”
王治因知道他的脾气,便不以为忤,打圆场道:“王爷不必在意,老奴耳朵背的很。”
赵庄才笑道:“多谢公公。”又对赵黼道:“我听说你方才带了人回来,既然他这样有福分,有得见天颜的机会,连你也跟着面上有光呢,还不去叫人来?”
赵黼道:“非要去不可么?我怕她御前出丑,或者惊吓到了皇爷爷就不好了。何况……她方才喝了酒,只怕醉得不能见人了。去了也白惹祸,王公公不如回去说一声儿……”
赵庄见他又说出这些话来,很是无奈,皇帝跟宫内这些老人虽然甚是厚待他,只是毕竟也要有个度,何况如今是王治亲自出宫来接人,又怎能平白扑了空呢。
因此赵庄便看着他道:“黼儿,你再胡说,父王要恼了。”
若是赵庄不在跟前儿,赵黼只怕耍个赖,便也能哄弄过去,如今见父亲这样,不敢再说。
王治见状,怕他面上过不去,兀自含笑打趣说道:“昔日李太白酒醉被唐明皇宣召,还是被抬上了金銮殿的呢,不知今儿这位谢小吏,倒又是什么不俗的风采?只是被抬着进宫也是没什么,就是别像李太白一样,让奴才们给他脱靴呢!”
赵庄便也大笑起来,又催赵黼。
赵黼听“被抬进宫”的话都说出来了,夫复何言,只得起身进来。
顷刻间,云鬟换了一身暗蓝色纻丝袍,正了忠靖冠,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虽然这三年多来她一直习惯了男装,然而想到要去见的是皇帝,心里仍是有些忐忑,竟抬眸看向赵黼,虽想问,又出不了声儿。
赵黼打量了会儿,对上她的双眸,先前虽百般不愿她“抛头露面”,然而此刻却是骑虎难下,因此反而不似先前般暴躁,只替她将衣领整了整,道:“这样很好……我陪着你去,凡事帮着你照应。你又聪明机变,就算面圣也是无碍的。皇爷爷……其实性子跟我差不多……”
云鬟听到他缓声安慰,心也微微平静下来,只听到“性子跟我差不多”一句,才又睁大了双眸。
赵黼本有些“千愁百绪”,忽然间云鬟这般表情,才失笑道:“怎么?我的性子不好么?”
云鬟见他笑了,不由也跟着笑了,很轻地说道:“是好的。”
赵黼听了这三个字,心里又是一动,抬手将抚上她的脸颊,却又强按捺住。
赵黼握紧手,把那有些不听使唤的双手背在身后去,叹道:“我的阿鬟也是极好的,皇爷爷一定会喜欢你。”
云鬟低着头,眼睫轻轻一眨。
当下出来相见王治,果然王公公一见,很是惊艳,连连叹道:“好好好,果然是少年俊才,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这一行人出了世子府,随着宫内的车驾往皇城而去。
当下马入宫门之时,云鬟仰头,望着眼前巍峨矗立的皇城,宫墙宫门,龙盘虎踞的近在眼前,朱红的墙壁隐隐地竟有些刺眼。
当她抬头打量之时,隐约竟似听见了一声低低地咆哮,就仿佛那夜所听过的那饕餮的吼叫,似曾相识。
云鬟还来不及细看,前方王治已经领路往前,赵黼走到她身边儿,抬手在臂上轻轻地一按,两个人对视一眼,赵黼道:“不用怕。”向着她一笑,迈步先行。
云鬟抬头,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在前,虽是入宫,他却仍是如常,就像此刻所走的不是宫道,而是会稽小城的青石板路,就像这会儿迎面而来的不是北地皇城依稀有些肃杀的风,而是江南水乡里的漠漠丝雨。
他在前领路似的,大步流星,却又似闲庭信步。
云鬟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将肩端的更直了些,微扬下颌,黑色官靴往前一步,暗蓝色的袍摆迎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此刻在宫内,皇帝赵世并不在金銮殿上,而是在太华殿内,看着面前新造好的江山地理图,将一面小小地旗子插在面前的“皇城”门口。
赵世满意,回头对骠骑将军张瑞宁道:“张大将军,这样如何?”
此刻随侍皇帝身边儿的,除了张瑞宁外,恒王跟静王两人却也正在场。
张瑞宁闻言,上前端详片刻,指着浙东一处汪蓝处,道:“这儿若是能再加几处驻军,多几艘战船便好了。”
赵世挑眉,蓦地笑道:“不错不错,朕如何忘了?这儿是黼儿曾立过功的地方,的确要标记一下才好。”
身边儿的内监听了,忙去传命,不多时,便果然捧了几艘早就雕刻预备妥当的战舰过来,便摆放在那“钱塘江”处。
这江山地理图是户部跟工部联手钦天监、地理司几处,新制出来的,将大舜的疆域,从南到北,所有要塞关隘,江河大川等,做的栩栩如生,也是用了整整三个月时间,用了二百余人,才安放的妥帖明白。
赵世看得神清气爽,指着北边儿一处道:“如今南边儿水匪已平,现在让朕忧心的就是辽人了,嗯……云州之外这一片,若是打下来便好了,以后……可看黼儿能不能替朕实现这个愿望。”
恒王闻言便说道:“黼儿年纪虽小,但向来征南逐北,所向披靡,人人都赞他是本朝一代军神呢,只怕不出两年,便立刻替父皇达成所愿。”
静王笑道:“黼儿虽然能干,但正如王兄所说,毕竟他年纪小,尚需要好生磨练才使得。”
赵世点头道:“不错……虽是能为,但也不可忒劳了他。何况辽人若是这样好对付,就也不会打了十几年,还是相持不下了。”
正说到这儿,便听得外头报说:“世子同会稽小吏谢凤见驾。”
赵世回头对张瑞宁道:“你瞧,他敢情是有顺风耳?朕才说了一句,他就立刻来了。”挥手叫传。
恒王在旁偷偷撇嘴,静王瞧在眼里,便笑了笑。
赵世因年纪毕竟大了,又站了半天,有些累了,便回了龙椅上坐定。这会儿,王治早先进内回禀了,仍站在赵世身旁。
赵世吃了口参茶,抬眼的当儿,就见赵黼意气风发地走了进门,赵世见了他,便觉喜欢,才要笑着开口,目光一动之间,瞥见了他身后的云鬟,却见竟是这等秀丽文弱的少年,不由眉头紧皱。
慢慢地将茶盏放了,赵世略微抬头,仍是蹙眉打量着云鬟一步步上前,跪地见礼。
正赵黼也行礼,赵世听着他的声儿,才勉强移开目光,望着赵黼道:“朕命人去传谢凤进宫,怎么你也跟着来了?”
赵黼笑道:“可巧,我正想皇爷爷了,才也要进宫来,王公公就去叫人,这不是心有灵犀么?我自然要跟着一块儿来。”
赵世见他笑的狡黠,便哼道:“你想花言巧语地哄瞒你皇爷爷呢,朕信你才有鬼,你倒是跟朕说清楚,——无缘无故,你把这么个人藏在家里是为什么?如今还保驾护航似的随着他进宫来?哼……想好了再说,若有半句虚言,朕叫人打你屁股。”

第253章

皇帝的口吻竟然有些不善,云鬟跪在地上,因紧张,额角眉间竟见了汗,双手贴在冰冷的琉璃地面,几乎渐渐地麻木了。
赵黼回头看她一眼,却仍是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哪敢哄皇爷爷,若是我不该来,我走就是了。”他说着,便作势转身出外。
在场众人见他这般放诞,都瞠目结舌,偏赵世笑道:“你这浑小子,给朕站住!你敢就这么走了?”
赵黼这才驻足,回头道:“谁让我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呢,为了不受皮肉之苦,还是少自作聪明为妙,以后也少进宫来才好……只怕皇爷爷心里也盼着我赶紧滚回云州呢。”
恒王在旁听了,越发翻了几个白眼。
静王却越发露出笑容,闻言又摇头。
赵世听他不由分说地说了这许多,一时又恨又笑,便道:“你还说不敢自作聪明?你这不就是自作聪明呢?谁让你滚回云州了,你就好好地给朕呆在京城,哪里也不许去!”
赵黼本来是借着玩笑的话,说出心里的想法,不料赵世竟如此回答,他的回答,却不像是玩笑。
赵黼便挨过来,道:“皇爷爷,我也是好久没回云州了,我母妃还想着我呢?你不如早点放我回去吧。”
赵世淡淡道:“那又怎么样,你若想你晏王妃了,朕命人传她进京跟你同住就是了。”
赵黼愕然,当下噤口,不敢再提此事,只暗地里寻思。
原来赵黼生怕赵世果然这般做了,要知道他心里可还打算着同云鬟自去云州呢。
此刻赵世因见他不言语了,才道:“如何不跟朕犟嘴了?你可还没答朕,你跟这个……小小官吏,是何关系?”
赵黼道:“自然是关系匪浅,才许她住在世子府。”
赵世眯起眼睛,倾身靠他近了些:“倒是怎么个关系匪浅?”
赵黼说道:“皇爷爷先告诉我,又是如何叫她进宫来见的?”
赵世道:“原本是静王跟朕说起他的种种奇事,又说他住在你府里,朕一时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竟值得你如此另眼相看的。”
此刻,才方又扫了云鬟一眼。
赵黼见云鬟仍跪在地上,不由心疼,只不敢这会儿提起来,毕竟赵世的性情最类似他,若此刻再相护,只怕越发激反了皇帝之心。
因此赵黼不看云鬟,只回头望了眼静王,说道:“四叔跟您说的,大概就是兵部隋超那件事了罢?”
赵世道:“嗯,便是这件儿。又怎么了?”
赵黼道:“那不如让黼儿再给皇爷爷多讲两个故事?”
赵世笑道:“你竟有故事说给朕?嗯……可要好听的,若是不中听,仍没你的好果子吃。”
赵黼说了声“遵命”,抬头看看在场的两位王爷,一名大臣,心头转念,便将那乌篷船之案,小海棠被杀案,劫镖案三件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黼曾为了留意云鬟是如何度日,在会稽跟着她“闲逛”了一个月,对这些昔日她经手的案子,自也打探的明明白白。
连云鬟都不知道,他竟对她的事儿知道的如此清楚,竟如同他也在场亲眼目睹的一般。
赵世本不以为意,谁知听着听着,不觉就入了神。
除了静王依旧面色如常外,其他众人,恒王一改起初不屑一顾之色,睁大眼睛只顾听,王治等内侍都也全神贯注。
听过了这几个案子,众人都有些叹息之意。
赵世紧锁眉头,问道:“杀死杨老大的那个妓女……心狠手辣,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不过……”
赵黼问道:“不过怎么样?”
赵世不答,就看恒王道:“恒王是怎么看?”
恒王说道:“此女甚是歹毒,所作所为令人发指,被一把火烧死委实便宜了她。”
赵世又问静王,静王想了想:“这春红妓女,虽是律法不容,然而却是个有些血性的女子,也算是风尘中的侠士了。”
赵世不言语,目光掠过赵黼,才看向地上的云鬟,道:“谢凤,这三件,都是你经手的案子?”
云鬟道:“回皇上,正是小吏曾经手过的。”
赵世拧眉瞅了她半晌,沉吟说道:“若说乌篷船之案中,你是无意之间看见了那凶手乃女扮男装……倒也说得通,可是,小海棠被杀,你是如何从那满厅的人中,确凿无误地发现杀人真凶的?”
云鬟沉默片刻,才说道:“小吏、只是眼睛略准些。”
赵世又笑道:“只怕不是略准,朕听静王说……隋超亲妹那件案子,你在沧州渡口,不过是跟她一面之缘,便能立刻看破不是同一个人?黼儿也算是个极会看人的了,连他尚且蒙在鼓里,如何你竟有这般能为?”皇帝虽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肃杀。
云鬟无法回答,总不能直接告诉皇帝,她有这种“过目不忘”之能。
毕竟早在极小的时候,尚未懂事之前,她就习惯隐藏这种能为,不敢告诉一个人的。
且云鬟也不知道,倘若此刻说起来,皇帝到底会不会相信?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只是稍微犹豫之间,却如何能瞒得过皇帝的眼,赵世冷笑道:“你在隐瞒什么?当着朕的面儿,你倒还要耍心机不成?”
赵黼本是要替她开脱,不料赵世偏偏看事儿如此的“偏”,赵黼顾不得避嫌了,便道:“皇爷爷,你如何只管逼问,我原先说过,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吏罢了,生恐她进宫后于御前出丑,她本就无知,哪里禁得住您这样催逼?再者说,人家能一眼看出哪个是凶手,这自然是她的天赋之能呢?又怎么跟您说出个子丑卯寅?”
赵世侧目:“你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护着了?”
赵黼见他瞧破了,索性不再一味遮瞒,便道:“好好好,瞒不过您的眼,我就是护着她了成么?我正是因为知道她有这份能耐,才高看一眼,听说她要上京铨选,索性同路,原本我也有些疑心她并非真才实干,谁知道又遇上隋超妹子那回事儿,才算真的心服口服……只不过,偏又因为这件事,连累她不中铨选,所以我才愧疚,将她暂时安置在我府里呢……可万万别再因为我这一念之仁,又再惹了皇爷爷您的不欢喜,更加对她有碍……若真如此,我的债可是越发还不清了。”
这一连串话说下来,赵世却才露出笑意,道:“哦,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因为惜才之故?倒也罢了。”
赵黼见他口吻缓和,心头一宽,谁知赵世却又看向云鬟,敛笑说道:“你果然如黼儿所说,有这份天赋之能?”
云鬟道:“小吏不敢当。”
赵世缓缓起身,王治忙上前搭手,赵世一步一步,走到云鬟跟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