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弦淡淡道:“公子不肯去大理寺,是怕今日的事曝露于天下吧,你以为不去……就万无一失了?”
许昂脸色一僵:“你、你说……”
阿弦眼神冷冽:“请。”
许昂直直地站在原地,双唇紧闭。
就在陈基纳闷又且悬心的时候,听许昂道:“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许昂屈尊来到大理寺,将正在值班的大理寺少卿都惊动了,忙亲自出来接着。
许公子在寺里呆了半个多时辰,少卿才派人将他送出门去。
随后,又半是忐忑地传陈基跟阿弦靠前儿,将来龙去脉又亲自问了一遍。
这一番做完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陈基同阿弦往回,玄影跟着跑了一天都累了,起初阿弦将它抱着,后来陈基怕她累,便接了过去,抱在怀中。
回到家中后,陈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就问阿弦今日在许府到底如何。
景城山庄的事,陈基虽听闻,但李义府获罪并非因此——阿弦自忖朝廷之所以只字不提此事,或许真的跟李义府曾说过的是“太宗授意”有关,怕犯忌讳而已。
阿弦道:“跟李义府密谋的那人就是许敬宗,这件事是他们两人所做。”
陈基头皮发麻:他本来想避开这件事,没想到命运竟如此之……
正苦笑,阿弦面露愧疚之色:“大哥,对不住,我原本不知道,今儿见了许敬宗才想起来。”
陈基道:“没什么,这不过是命罢了。”忽地又问:“那么许公子又到底是怎么样?许敬宗因何要杀了他?难道也跟景城山庄的事情有关?”
阿弦道:“据我所知……应该不是。”
陈基好奇:“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着实想不通是什么深仇大恨。”
先前许昂在大理寺留证供的时候,只说是因为口角之争,惹怒了许敬宗,老父一时怒发才打骂想杀而已。
劳动这位贵公子来此已是难得,大理寺少卿也不便继续追问,就只暂时如此了结。
所以陈基不解,回想当时许昂推脱不肯来大理寺的时候,阿弦态度强硬,依稀似是知情,故而才问。
阿弦道:“是因为一个女人。”
陈基道:“是不是你之前提的那可怜你的女人?你还说跟山庄无关?”
阿弦道:“不是那个女人,是个、是个年轻的……”她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当初在飞雪楼,卢照邻引见许昂的时候,阿弦就已经察觉些端倪。
那会儿她才见许昂的时候,他正半醉,眼神乱晃,但阿弦所见,却是双眼发直的许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人的一幕场景。
就算是惊鸿虚见,那股全无压抑的荡漾情怀仍叫人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但是今日在许府,被陈基把许昂推过来后,阿弦似看见了那一幕的后续——
甚是温存的女声,娇滴滴地说道:“我也知道你的心……只是那老鬼实在可厌,时常来纠缠,让人不能畅快跟长公子……”
许昂将她狠狠地抱入怀中:“我也暗恨他色心不足,每个都要沾,你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他偏强收了去……可知道我心里始终都忘不了你?好人儿……”
狎昵温存之声,两人紧紧相拥,犹如一对儿热贴的交颈鸳鸯。
涉及这些男女私隐,阿弦本不欲多嘴,但心里实在闷怪的很,又因痛恨许敬宗,故而压下羞恼,鼓起勇气,便把自己所见所知的这些告诉了陈基。
陈基听完,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如果按你所说,难道……难道许公子是在跟许大人的侍妾……”
许敬宗的妻子裴氏出身名门,只可惜死的早。
从此后许敬宗再不曾娶妻,但却纳蓄了许多妾室,歌姬等,又经常同名妓狎处,最著名的一件事,便是造了七十二间飞楼,让那些妓女在上头飞马取乐。
如果阿弦所说是真,那么就是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通奸”,陈基虽然本能地不信许府这般的高门大户会出现如此丑闻,但……转念一想,只有如此,许敬宗持剑欲杀亲子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才说的通。
男人最憎恨的便是头戴绿帽,如果这给自己戴绿帽的是亲生儿子,那真是世间“惨事”,愤怒之下要杀死“逆子”也就理所当然的了。
且不说陈基被惊得咋舌,阿弦道:“大哥,我要是知道许府发生这种事,就不会让你去啦。”
当时因陈基立功心切,阿弦才听了那鬼的话想去碰运气,谁知事情竟如此复杂?
陈基回神,笑道:“怎么你像是早知道许府会出事?”
阿弦察觉失言,只得又把那鬼指路的事说了。陈基哑然,却又环顾周遭:“这鬼似不怀好意?他现在在么?”
阿弦道:“没有。”
陈基摸摸她的头:“好了,你若不是为了我着想,又怎会让我往东?大哥知道你的心,横竖咱们已经尽力了,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罢了。”
这夜,阿弦翻来覆去,不住地想白日在许敬宗府中的情形,奔波忙碌一整天,虽然倦极,脑中却仍是转个不停。
嚓嚓嚓……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转过廊下,穿月门的时候,手在青砖上按了一把,似要借一把力或者下定决心一样,干枯的手指又紧紧握起。
右手里却提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许敬宗转到内堂,将掩着的门扇一脚踢开:“贱人!”
屋里头一阵惊呼声,有几个侍女跪地,又被他驱赶离开。
许敬宗撩开垂帘,直入里间,骂道:“贱人,出来受死!”
里头响起啜泣声音,许敬宗三两步入内,却见一人正跪在地上。
“实在是大公子逼迫,求老爷饶恕。”女子哀哭起来,抬头看向许敬宗,哭的梨花带雨,却更添一股苦苦可人之意。
许敬宗一怔,女子扑上前来,抱住他的腿,把头埋在腰间:“当初妾身本要一死,又舍不得老爷的爱顾,又怕自己不明不白死了,白白害的老爷伤心……本又想将此事告诉老爷,但……岂不是更教您动怒?所以才一直不敢透露,只自己默默地……希望大公子适可而止,谁知道他居然不肯罢休,还威胁妾身,若是不从,就把此事告诉老爷,让老爷杀了我……现在、老爷若是能宽心息怒,就杀了妾身好了。”她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花枝雨打似的。
许敬宗听到这里,那紧握着宝剑的手有些松动起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女子道:“我从小儿伺候老爷,难道您不知道,整个府中我只对老爷是一心一意的?如今事情既然都到了如此地步,我也实在没有脸再活下去,把心里的话都跟老爷说了、就死也瞑目……”
她说着握住许敬宗握剑的手,挥剑往自己颈间割了下去:“只恨从此后不能再伺候老爷了。”
许敬宗忙止住她,又将剑远远扔开,但女子细白的颈上仍受了伤,鲜血横流。
许是受伤太重,女子晕厥过去。许敬宗抱住她,回头叫传大夫来,因侍女们都被他吓得离开了,无人应声,许敬宗起身到门口急唤。
就在许敬宗离开床边之时,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她举手在脖子上沾了点鲜血,纤纤地手指吮入口中,徐徐而笑。
这笑十分地幽魅自在,似浑然不觉着脖子上的伤疼。
阿弦正因那美人一笑而惊惘,耳畔听到玄影狂吠。
同时有人急急大叫:“十八子,十八子起身!”
阿弦蓦地睁开双眼,来不及细看面前那幽淡影子,隔着窗户便听见刀剑相碰发出的细微声响!
第97章 了不起
阿弦从床上一跃而起, 冲到门口。
正拉开门, 便见到对面陈基的房门也被打开,是陈基跳了出来。
两人相对, 陈基不等她开口,便低声问:“你听见了?”
阿弦道:“外头有响动, 是怎么了?”
陈基道:“不知,弦子你留在屋里, 我去看看。”
他把阿弦往里屋推了一把,自己握着铁尺,开门跃了出去。
夜冷月明,漫天清辉,地上薄薄地霜雪映着月光,看着十分幽静。
整个院中却悄然无人。
就连先前的异动也仿佛消失了, 天地无声。
陈基不敢怠慢,攥紧铁尺。
正要靠近院门, 玄影已抢先一步, 立在门侧向着院子外昂首叫了两声。
夜色寂静,犬吠声传的格外悠远,陈基“嘘”了声,将门打开。
门口的路上也同样空空如也, 陈基先是左右一扫,复定睛细看。
因才落过雪,深夜又无闲人经过,地上本是洁白一片, 但此刻却有多处凌乱的痕迹,果然是十数枚脚印,在院墙外的脚印最为杂乱,又有几行绵延向远街。
玄影跑出门,向着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追出十数步,又停下来,扭头向着院墙处吠叫两声。
陈基本要追踪过去看看,又担心阿弦独自一人在家里,于是忙唤住玄影。
玄影在原地转了会儿,才随着他退了回来。
依旧将门关紧,回头见阿弦正站在屋门处站着:“如何?”
陈基道:“有古怪,看着像有人来过,开门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弦扫一眼旁边,是啊,没有人影,但却有……
阿弦道:“我之前听见有人打斗,还以为是大哥跟人动手。”
“我也听见了,”陈基道:“可你出门的时候我也是才醒,难道是毛贼?”
阿弦道:“咱们家里没什么可偷的,何况如果是毛贼,怎么会有兵器的声响?”
陈基心里其实有个担忧,只是不敢跟阿弦说,岂料阿弦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低低道:“大哥,会不会……是因为今天到许敬宗家里,所以惹出事来了?”
陈基见她也想到这点,才笑道:“我想这个该不会吧,许敬宗好歹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还不似李义府那样恶名昭著的,难道就因为几句言差语错,立刻就要动杀手?”
阿弦道:“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心中想:如果陈基似她一样,看见过许敬宗持剑杀死那孤弱女子的凶狠一面,大概就不会这样想了。
陈基却又道:“今晚上处处都有疑团。假如真有人想对咱们不利,怎么连门都没入?听那动静,又像是跟人动过手似的。”
两人说话之时,外头已有数声鸡鸣。
阿弦笑道:“大哥,还是不想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又要上街当差了,趁着天还未明,先多歇会儿的好。”
陈基其实担心真的有歹人不轨,如今不明不白离开了,保不准又杀个回马枪之类。
话到嘴边,又怕引的阿弦担忧,就也一笑:“说的对,横竖将天明了,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再来作乱,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两人各自回房。陈基却再无睡意,反而悄悄地将公服取了穿戴整齐,这才躺在床上,那把铁尺就放在手边儿。
他睁着眼睛想了片刻,复又合眸假寐。
与此同时,对面房中,阿弦却也无眠。
她坐在床沿上,玄影就蹲在她的脚旁,竖起两只耳朵,乌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嘴不住地微微抽动呲出利齿,仿佛是个示威的模样。
阿弦将手搭在它的头上,玄影方收起“怒容”,转头看向阿弦,又扬起尖嘴舔她的手。
——“这只黑狗的确有灵性,先前就算不是我,它也会及时将你唤醒。”
本来只有阿弦的房间里响起另一个嘶哑的声音。
阿弦看着对面,就在她目光所及,站着白日指引她去许敬宗府上的黑衣人,样貌仍是那样可怖,寻常人看见只怕立刻晕倒,阿弦却面不改色。
阿弦道:“你方才说是许敬宗派人来想要杀人灭口?我怎么能相信你。”
黑衣人道:“你是怪我白天带你们前往许府吗?”
阿弦道:“你知道许敬宗跟景城山庄的案子有关,才故意引我前去?还是说,你知道许昂跟许敬宗的侍妾私通,这是丑闻,并非大案子,一旦卷入不慎的话还会自断前程。你分明是想害我跟大哥。”
当初长孙无忌被拉下马,除了李义府该记头功,许敬宗当然也功不可没,两个人都是武后的马前卒跟得力重用的权臣。
不系舟的人借着鬼嫁女的风波推倒了李义府,接下来也该轮到许敬宗了。
屋内幽暗,黑衣的鬼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容貌,至少不像是白日那样可怖了。
他道:“你心里不也想给那可怜的女人讨回公道吗?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而已。至于许家的龌龊事,正是一个契机。”
阿弦道:“我不要什么契机,更不想因此坏了大哥的前途!而且又引来杀身之祸……若连累大哥有个万一……”
黑衣人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得逞,因为……”
阿弦皱眉,黑衣人往前一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天明。
长安城人多,天未亮的时候街头已经行人乱走,等两人出门的时候,昨夜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踩踏的什么也看不出。
陈基锁门后回身,却见阿弦正在打量邻居家的门首。陈基道:“在看什么?”
阿弦道:“大哥,你见过这家的人么?”
陈基道:“当然见过,新搬来的那天苏奇就去打过招呼,是个篾匠伯伯,家里头好多竹器。怎么?”
阿弦摇摇头:“只是觉着好奇,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过这人。”
陈基笑道:“人家自有营生,又不是那闲的爱串门的。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阿弦不置可否。
两人同玄影一块儿出街而去后,邻家的门方打开,一个身着灰衣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背着几个竹篾筐走了出来,将门一带,躬身低头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基跟阿弦两人来至大理寺,还未进门,那新换的门口岗卫便拦着,神秘兮兮地问道:“老陈,听说昨儿你们把中书令许大人的长公子拿来寺里了?”
李义府倒台之后,中书令之位空悬,因许敬宗在朝野中的资历不逊于李义府,武后又甚看重,因此高宗便让许敬宗接替了李义府担任中书令、也就是丞相一职,且加光禄大夫,拜太子少师,可谓荣宠无双。
因此听说许昂出事,大理寺的人几乎都炸开了,一个个忙不迭地打听详细。
又因为许昂是负伤而来,且据说动手的正是许敬宗本人,大理寺的情形简直如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咕嘟嘟地沸腾吵嚷着,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许敬宗痛殴许昂……原因何在。
那负责带许昂来至大理寺的陈基跟阿弦,自然就成了解开这谜题的关键。
好不容易应付了岗卫,一路往内,几乎每一步都有人来拦着打听情形。陈基自觉从未有这般“炙手可热”过。
虽然大理寺卿不愿过分渲染此事,但已经覆水难收,一时之间,关于许府的各种猜测又甚嚣尘上。
这种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
正在武皇后为此事疑惑又有些隐怒之时,许敬宗亲自进宫,上了一道奏折,说明因长子许昂“忤逆不孝”,请求将许昂流放。
大唐以“孝”治天下,所以在当时来说“不孝”是一宗极大的罪过。
而岭外路途遥远,且是瘴疠之地,被流放的人多半会九死一生。
许敬宗如此,可谓是要跟许昂“恩断义绝”了。
高宗跟武后双双震惊,询问许敬宗详细。
许敬宗当然不会提及许昂跟妾室之间的奸情,便只说许昂背地里辱骂父母,毫无敬畏之心,坚决要将许昂驱除。
许敬宗年事已高,诉说之时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异常。
二圣见状,不便再追问,便从了许敬宗的请求,下旨把许昂流放到岭南。
许敬宗出宫之后,武后对高宗道:“许昂素有才名,我常听人说他温良谦恭,品行很好,所以才放心让他担任太子舍人的职位,怎么忽然之间性情大变,还惹得右相到要将他赶离了眼前的地步?”
高宗想了想:“朕也猜不透,本还想劝一劝中书令,可是看他气得胡子乱颤,朕担心若再多说两句他就厥过去了,故而倒也罢了,顺他心意就是了。”
武后笑道:“陛下总是这般体恤臣心,不过说起来这也算是他们的家事,对了,我听说事发那天,本来不至于闹得这样轰动,是大理寺的人忽然赶到,把许昂拉去了寺里,才闹得满城风雨的,哼,大理寺的人越来越手长多事了。”
高宗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朕听闻那日许敬宗手持长剑要杀许昂,大理寺的人怕出事,才把许昂拉了去的。今日看许敬宗这般决绝的模样,气头上真的伤人性命也是有的。”
武后道:“我原本觉着大理寺多事,还想严惩惹事之人呢,听陛下这样说,他们倒也是好意?”
高宗笑道:“他们也是尽职尽责罢了。若是他们做的真的有错儿,为何今日许公半个字也不曾提起?以他的脾气,若对大理寺的人不满,早也一并上奏泄愤了。”
武后含笑道:“还是陛下想的周到,臣妾不能及也。”
外间内侍忽传:“魏国夫人到。”
高宗一听,眼中透出光来,武后瞥见,笑而不语。
顷刻魏国夫人贺兰氏进殿,贺兰氏正是贺兰敏之的妹妹,武后的外甥女,生得美艳动人,因年纪小,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娇憨之气,高宗甚是喜爱,在其母韩国夫人武顺去世后,便封了她魏国夫人之号,时常进宫伴驾。
贺兰氏向着高宗跟武后行礼,语声沥沥犹如莺啼。
高宗已忙不迭道:“朕先前正想着你该来了……”举手过去搀扶,贺兰氏顺势起身,两人眉目传情。
武后见状道:“我也正觉着该有人陪陪陛下说话,既然贺兰来了,正是最好不过了,既然这样,我就先去为陛下批阅奏折了。”
高宗笑道:“皇后自去,多有劳烦。”
武后临转身之时又看向魏国夫人,却见她正也握着高宗的手,竟娇声道:“陛下,你当真想我了?”
武后闻言,面上显出一股厌恶之色,转身冷冷出门。
离开太极殿,一路往甘露殿而行,武后想到方才贺兰氏娇媚的模样,不知不觉,听到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咯声音。
察觉这点,武后缓缓止步,她转身走到栏杆之前,举目远望,却见宫阙连绵,江山秀丽,天际风云变幻,犹如腾龙起凤,壮阔非常。
武后看了半晌,才觉着胸口那股气消退了大半儿,便道:“传梁侯。”
内侍领命前去传旨。武后正欲仍去甘露殿,忽然看见底下有两道人影匆匆经过,武后定睛细瞧,道:“那是太平?她是要去哪?”
旁边的伺候宫女也早看见了,道:“奴婢也不知道。要不要派人拦住公主?”
武后才要答应,想到方才贺兰氏跟高宗之态,不由叹道:“罢了,让她去吧,在宫里整天也闷坏了。”
又吩咐道:“近来总觉着长安多事,多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不许出丝毫差池。”
重回甘露殿,才批了几分奏折,梁侯武三思已到。
武三思上前行礼,道:“参见皇后姑母。”
武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说了么,这宫内只有皇后。”
武三思忙笑道:“是,侄儿一见姑母,就不禁生亲近之心,请皇后娘娘宽恕。”
武后才淡淡一笑:“中书令家的事,你听说了么?”
武三思道:“侄儿当然听说了。”
武后道:“那你听说的是众人都知道的,还是都不知的?”
武三思顿了顿,左右张望。
武后示意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们都退后,武三思会意上前,跪在案前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武后脸色一变,眉宇中透出怒色来:“竟有这等荒谬之事,你可打听明白了?”
武三思道:“这是在许府的侄儿的人传出来的消息,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再不会错。”
武后把手中的奏折用力一摔,反手拍在桌上:“混账,荒唐,这可是我朝廷重用的老臣的行径?如此家风……”
武三思撇了撇嘴,忍住笑意,又道:“皇后息怒……原本许公好色,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谁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话音未落,武后冷眼看来。
武三思忙敛笑收声:“既然许敬宗已经痛下决心,娘娘自也不必替他们惋惜担忧。那等忤逆大胆的不孝子,流放就流放罢了。何况许敬宗已经封锁消息,一时半会儿此事也传不出去。”
武后冷笑:“你都知道了,还担心其他的人知道的再晚么?”
她蓦地起身,挥袖负手,望着面前大绣牡丹的屏风,忽道:“本是因为李义府自取灭亡,所以才忙着将他扶了上来,免得我朝中缺了人……没想到才几天就弄出这样的丑事来!这会儿陛下还不知道,倘若知道了,该如何看我?一句‘识人不明’只怕还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