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知道她面上笑的亲热,心里只怕不知打什么鬼主意,便不想跟她虚与委蛇,只是微笑道:“多谢姐姐。”
也许……是武顺所为?
可是,记得安定出事的时候,武顺已经出宫去了,难道是她暗中折回行事?倒也不是不可能的,蓬莱宫中的人不至于对她设防。
虽然是姊妹,但武顺一向很嫉妒这个入宫为妃的妹妹,甚至恨不得自己也进宫为高宗的后宫,却被武后挡住而无法遂了心愿。
武后同样不愿相信武顺会如此心狠手辣,但她从来不会低估一个女人嫉妒成狂的心理。
“也许……是她么?”武后缓缓地叹了口气,又揉了揉太阳穴。
此刻,她突然又加倍地想念明崇俨,如果明崇俨在,或许会可以帮得上忙,至少,经他的手在太阳穴上揉一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除了这些,还有哪些可疑的呢……”
武后无奈地叹息,似乎谁都有嫌疑,但又不想彻底地认为他们是。
沉思之中,一道小小地人影悄悄地走进了含元殿。
在武后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跟前。
武后正在想这她不肯回忆的旧疮疤,所列出的怀疑对象又都是至亲,心情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听到动静,本以为是宫人入内,便不悦地抬眸。
被武后慑人的目光一扫,太平公主蓦地后退了一步:“母、母后……”
她小声地叫着,又忙解释:“我只是听人说,母后晚饭都不曾吃,所以想……给您送些过来。”她小心翼翼又略带委屈地举起手中的食盒。
武后没料到竟是太平公主,她顿了顿,对女孩子一招手:“太平,你过来。”
太平公主这才缓步上前,将食盒放下,武后并没有想吃的意思,只是低头望着她。
这连日来,忙于政事,以及羁縻州方向的战事,并且还牵挂离开的阿弦……再加上太平不再像是以前那样腻着自己,竟很少见她了。
此刻,武后打量着面前的公主:“晚上更冷了,你怎么就只穿这么一点衣裳?”
太平道:“我、我忘了。”
武后道:“那伺候你的那些人呢?该治罪!”
太平忙道:“母后,其实是我不冷……倒是您,为什么也不用晚膳?”
武后沉默,然后说道:“我正在想以前的旧事,心里早已经饱了,再也吃不下别的。”
“旧事?是什么事?”太平问道。
武后笑了笑:“是你不爱听的。”
太平双眸微睁:“是……有关安定公主的?”
武后道:“原来你真的不爱听这个。”
太平的脸慢慢涨红,然后她低声说道:“我不是不爱听,只是我知道这件事是母后不愿意提及的。”
武后淡淡说道:“不错,我是不愿意提及,就算是知道了安定现在还活着,我仍是不想去提,因为当初我是真切地以为安定死了的,身为母亲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已经经历过了,这种经历一旦在身上心里烙印下,就再也消失不去了。”
太平仰头听着,眼眶也慢慢地变红:“那么……如果太平也死了,母后也会像是这样伤心吗?”
“胡说!”武后厉声喝道,她低头望着太平,盯着她看了片刻:“你难道不是母后亲生的吗?”
太平默默地低下头:“我只是觉着母后现在疼阿弦多一些,像是不疼我了。”
武后叹了声,慢慢地将她抱入怀中:“从你出生开始,父皇跟母后就一直疼你爱你,而阿弦……她从没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她是你骨血相关的手足,是你历尽千难万险的至亲长姐,你难道连这个也要计较吗?之前母后已经跟你说过了,若不是安定当时……”
太平突然接口道:“若不是她的死,我就未必是现在万千宠爱对么?所以……我宁肯当时死的是我……”
武后震惊地看着太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沉默之中,太平喃喃道:“表哥曾跟我说过,那个小孩子长的并不好看,至少不像是父皇或母后任何人,安静的样子不像是已经……反而像是睡着了……”
武后原本如鲠在喉,听了太平这几句,隐忍道:“好了,别说了。”
太平低着头道:“我真的宁肯死的是我,这样母后就能永远记住我了。”她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往外就要跑出去。
武后叫道:“太平!”她却并不停下,眼见将跑出了殿门,武后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又叫道:“太平!”
也许是声音有些奇怪,太平终于止步。
武后盯着她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叫住了太平,但直觉中生出一股细细地寒意,在她身心之中蔓延。
武后道:“你方才说你表哥跟你说安定不好看?你指的‘表哥’是谁?”
太平回头,不可思议地问道:“母后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要因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要降罪吗?不过表哥已经被贬到梅州去了,就算母后不喜,还要怎么罚他呢?”
原来不是贺兰敏之!飘在眼前的迷雾跟黑暗仿佛在撤散,可又好像有更大的阴影在压下。
武后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神色平和:“是武三思?他……怎会跟你说起这些?”
太平不明白她为何追问,只管答道:“以前在小弦子没回长安之前,我好奇问起他知不知道安定公主……他说他曾经见过那孩子……”
说着说着,终于发现武后的脸色不大对,太平问道:“怎么了?”
武后直直地看了太平半晌,站在原地的身影像是一尊雕像,然后她道:“你、你先去吧,没什么,没……什么。”


第371章 完结篇
夜更深了, 入冬后一日比一日冷, 从殿门外吹进来的冷风幽然入内, 吹的烛光摇曳不定,欲熄还止。
牛公公探头看了几次,几度想进却又不敢。
长桌之后,是武后独自一人的身影, 被烛光簇拥着,却像是坐在最深沉的暗影里。
武后一动不动,心思却像是殿内变幻不定的光影。
先前她想到了荣国夫人杨氏, 韩国夫人武顺, 也知道她们都有嫌疑,但……她居然忘了还有一个人。
事实上武后是忽略了这人。
武三思是武媚大哥武元庆之子, 而武后母亲荣国夫人杨氏是武士彟的继室,之前武家的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乃是其亡妻所生,自来就有些看不惯杨氏跟武媚。
后来武士彟死后, 武家兄弟所做更加露骨。于是, 在武媚后宫得宠后,也并未厚待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甚至暗中有传言,说是荣国夫人杨氏很不喜欢武元庆武元爽, 意图报复两人,将他们外调长安。
在武媚生了小公主后,两兄弟跟其内眷也并没有进宫拜贺的“荣耀”,但是武元庆的儿子武三思……却随着荣国夫人杨氏进宫来了。
武后这样博闻强记的人起初都未曾记得武三思, 这是因为在当时,那个孩子当真毫无存在感。
一来因为他年纪尚小,二来,少年辈里有个人人宠爱的极至出色的敏之,越发把武三思衬的灰头土脸,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这次太平失口说起来,武后几乎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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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的确是进宫来过。
武后细细回想当时的情形,却只记得那个跟在杨氏身后的、畏畏缩缩总是低着头的小男孩儿。
杨氏同武后上前看望小公主,所有人都把他忘了,直到杨氏“无意中”留意到,便招呼他上前,那孩子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有太监在后试图推他,他反而步步后退。
后来,杨氏悄悄对武后道:“我本不想带他来的,只是一个也不许他们来,倒是显得太过生分。”
武后笑了笑,也并没有说什么。
后来安定出事,武昭仪顺势而上,果然如愿以偿成了皇后,而外头那些流言也成了真,武元庆跟武元爽果然双双给贬出了长安,而武元庆在到了龙州任职之后,不久就病死了!
这一会儿,烛光映出端坐的皇后的脸色。
秀美的容颜在摇曳闪烁的灯影里显得更加阴晴不定。
武后将往事细细寻思。
在她的所有印象里,武三思不曾亲眼瞧过安定,但是据太平所说,他竟又是看见过的。
而且他看见的,是安定“死后”的模样,所以太平才会说什么“像是睡着了”的话。
为什么他会对太平那么说?莫说他其实并没有看过当时的安定公主,就算他见过安定,那时候武三思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对当时的情形记得这样清晰?
难以遏制,武后的心怦怦乱跳,如果说怀疑自己的母亲跟姐姐是杀人凶手,已经算是世间最为离谱跟残忍的事了,那么,怀疑自己当年年幼的侄子……简直像是匪夷所思骇世惊俗。
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觉跟无由而来的揣测,那也罢了,事情的骇异处在于,这一切,不管多么的丑陋,残忍,惊世骇俗,却偏偏可能都是真的。
想到狄仁杰同袁恕己今日进言,想到太平的话……武后心如擂鼓,耳畔雷鸣。
但现在,不管是荣国夫人还是韩国夫人,或者贺兰兄妹都已经不在人世,跟当年之事有关且还在人世的,只有武三思了。
将近子时,沉默了半宿的武后终于出声唤人。
牛公公一路小跑入内。
武后问道:“先前传武三思回长安……这会儿他该走到哪里了?”
不错,正如之前许圉师魏玄同他们暗中提起的,武后的确有意重新起用武三思。
所以在派了周国公武承嗣前往羁縻州之后,旨意已经传往梅州。
牛公公忙道:“从长安去梅州紧走也要小半月,想必梁侯已经接了旨意,按照他的性子也一定不会耽搁,所以估摸着这会儿应该走了三分之一了,娘娘有什么吩咐?”
武后的脸色冷若冰霜,目光越过牛公公头顶看向殿外漆黑的夜色,她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我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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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判官司。
崔府君一句话说完,阿弦跟老朱头心头各自震动,阿弦道:“府君的意思,是我当时真的已经死了吗?”她将疑惑的目光从崔府君面上转向老朱头。
老朱头忙道:“不不,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动了动,我探到你的心头还是温热的,我不信你已经死了,抱了出来,再探鼻息,果然还是有一息尚存的。”
阿弦一愣:“可是,可是我也听说了,当初的御医都已经查探过的。”
老朱头苦笑:“起初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阿弦突然想起一件事:“为什么伯伯起先会说是皇后杀了我?可、可明明不是的对么?”
老朱头道:“我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竟会被一个小孩子骗了十余年呢?”
“小孩子?”阿弦越发诧异。
当初,老朱头正给高宗调一份药膳,突然听到外头纷纷说小公主出了意外,老朱头震惊之心无法言喻。
当初那孩子生下来后,高宗喜爱之意溢于言表,进膳之时趁兴,也会叫老朱头上前打量,那个粉嫩的小家伙睡眼惺忪地模样,让老朱头一看就打心里喜欢,当听闻噩耗后,那锅灶上的汤水也顾不得,撒腿跑了出来。
本来老朱头心心念念想着那不过是谣言、亦或者是误传,但他知道这种谣言是没有人敢传的,果然,他一路往昭仪寝宫而行,一路所见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是面带惊恐之色,纷纷地在窃窃私语,所说竟都是此事。
老朱头没有办法相信那可爱的小公主就这么去了,踉踉跄跄地走到殿门口,还没入内,就听到里头一声声嚎哭传了出来,似乎是武昭仪的哭叫,隐隐地还有高宗震怒的声音。
老朱头没有进殿,只是心神恍惚地退了出来,他从伺候高祖李渊开始,直到高宗李治,不知目睹了多少后宫的光怪陆离,本以为心如铁石,再不会为什么震惊或者感伤了,但是这一次……
却竟如此难受。
后来,听人说高宗质问了王皇后,怀疑是王皇后因嫉妒而残害小公主,高宗惊怒痛心之余,有意严惩皇后,甚至起了废后之心……
但老朱头却不想理会这些,对他来说,那小孩子无辜的生命已经逝去,再没有什么比得过这个,也再没办法挽回。
又听说武后因悲伤过度病倒,而小公主的尸身暂时停在梧桐苑内。
那夜,老朱头心里放不下那个见了几次的小公主,想着她前一刻还是千万宠爱的安定公主,这会儿却孤零零躺在深宫冷殿之中,老朱头拿了些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想去送别那孩子。
阴司之中,阿弦听到这里,不由地重抱住了老朱头。
老朱头摸了摸她的头。
崔珏道:“你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阿弦不知而已。
老朱头叹了声:“我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就是……那个孩子。”
当时老朱头借着夜色,提着食盒前往梧桐苑,将到的时候,却看见一个小小地身影站在门口,正在朝内张望,那孩子张望了片刻,便回过头来,脸上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的笑。
老朱头瞅了一眼,认出那是当时随着荣国夫人进宫的武三思。
老朱头不知武三思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此,向来这孩子跟在荣国夫人身旁,都是少言寡语,似乎羞于见人,但是这会儿……举止神情却仿佛跟平日表现大相径庭。
老朱头以为是夜色模糊,而自己老眼昏花的错看了。
再定睛打量的时候,武三思也发现了老朱头,他骇异地后退了一步,却又站住脚。
老朱头走上前道:“您怎么在这里?”
武三思仰头看着他,重畏畏缩缩道:“你、你是朱……”
老朱头看一眼他身后的院子,点点头:“是。您也是来看望小公主的吗?”
武三思眨了眨眼,小声说:“是啊,表妹很可怜。”
老朱头听了这句,心头一软:“是啊,年纪还这么小就……唉……”他不想跟一个孩子多话,若给别人瞧见他在这里也不大好,于是道:“您还是快回去吧,这里不是好留的。”
武三思正要走,老朱头突然记起一件事,他回过头来问道:“之前,你也在昭仪的寝宫里,对么?”
武三思脸色立变,竟然问道:“你看见了?”
老朱头本来是随口一问,毕竟外间都传说王皇后杀了安定公主,但他也并不指望这个孩子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如今听他口吻不对,便转过身道:“我是看见你在的,你……”
武三思的眼睛骨碌碌转动,老朱头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武三思听了,眼睛睁的越发大。
老朱头见他似乎是吓坏了,便道:“现在宫里头很多谣言,所以我才问一问你,你不用害怕。”
武三思突然道:“那你真的相信他们所说的,是皇后娘娘杀死了表妹吗?”
老朱头看看左右无人留意,才道:“皇后秉性柔顺,不像是那样穷凶极恶的。”
武三思道:“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安定表妹,但是你不能告诉人是我说的,不然我就死定了。”
他踮起脚尖,在老朱头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
——“我看见,姑母亲手杀死了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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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姑母亲手杀死了表妹。”
武三思这样对老朱头说。
所以在武三思离开之后,老朱头整个人就像是被勾魂使者将魂魄尽数勾走了,又像是被一道雷从头到脚贯穿劈落,整个躯壳都是空浮的,虚朽的。
他本来不信这种话,但是那只是个年幼的孩子,若非真的,他又何必编造出这种至为骇人残忍的谎言?而且他所说的那人,是自己的姑母,他何必如此。
老朱头没有立即进梧桐苑,只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御膳房,并无意留下了那句话,这也是张公公日后对袁恕己狄仁杰供认的由来。
老朱头道:“后来,我重新缓过神来,我仍是想见那小孩子一面,所以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去了,守夜的两个太监都睡着了,我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祭奠一番,谁知无意中却看见你的小手动了一下。”
阿弦听得又惊又怒,想哭又想笑:“您老人家会不会以为是诈尸了?然后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
老朱头笑骂了一句:“你这嘴里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我高兴还来不及,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抱起来才知道的确是活了,我……我本来……”
老朱头第一反应,本来是想大叫,告诉全天下小公主没有事。
可是他在那一声冲到喉头的时候,老朱头突然想起了武三思跟他说的那句话“我看见,姑母亲手杀死了表妹。”
在之前的冷静之后,老朱头也确信了武三思所说没有错,而宫内的情势也正在有力地向他印证这点——小公主的夭亡直接引发了高宗对于王皇后的嫌恶,废后之说并非无根之谈,加上之前武后也一心想要上位而无法,如果说这个女人想要用这种恶毒的法子得偿所愿,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老朱头伺候李唐三代,武媚的起起落落他当然也都看在眼里,他从不敢低估武昭仪的心性跟手段。
如果是这样,再把小公主死而复生的消息散播出去,恐怕直接会导致“废后”成空,可从此之后,这孩子……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何况,重新把她送回那个亲手杀死过她一次的狠毒母亲的手里,这跟自己亲手杀了她有什么两样?
老朱头迅速想通了其中关键,当机立断脱下外衫把婴孩裹住,放在了自己的食盒里。
他提着食盒悄然匆匆地离开梧桐苑,往外的时候,恰遇见一队人马而来,原来是荣国夫人带了几个近身之人,代替武后前来做最后的道别。
老朱头不敢耽搁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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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头道:“我本以为,我带走了你,宫里头会大闹出来,然而此后竟没有听见半点声息,我推想可能是荣国夫人封锁了消息,并且做了善后,毕竟……以荣国夫人的老辣,她明白在那时候不能再节外生枝。”
阿弦心中五味杂陈,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武三思为什么要向伯伯说谎?”
才问出这句,心里没来由地慌了慌,当初第一次见到武三思时候那种厌怖之感复又涌现,而喉间也有些火辣辣地。
“难道……”阿弦无法相信。
老朱头道:“你说的没有错,的确是他。”
阿弦握住喉咙,喉头仿佛咯咯作响,而在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尖下巴的孩子的脸,表情阴狠恶毒,他的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他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眼睛里刀光剑影。
从年幼的武三思满含仇恨的眼里,阿弦也看到了更多,那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荣国夫人,韩国夫人,以及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武怀运……他们一个个面容狰狞,唇枪舌剑,声声聒噪:荣国夫人轻蔑道:“他们才是天生的金枝玉叶,不像是你们……你们所有人的荣耀,如今都在媚娘的身上,还是知趣些吧。”
韩国夫人啐了声:“什么东西,我巴不得她死了呢。不过是比我多一份狐媚手段……什么时候有的她好看!”
武元庆忧心忡忡:“当初我们对她们所做有些太过分了,如果只是被赶出京去,还算是好的。”
武元爽拍案大怒:“难道她还想对咱们赶尽杀绝?再怎么样也都是武家的人!”
武元庆道:“你现在还看不透武媚的为人?也可是翻脸不认人的!到时候你我都是她掌心里的蚂蚁!”
所有的种种,落在武三思的眼中心底,小孩子的面孔变得更为扭曲,他虽然没说话,但阿弦明明听见了他阴冷的叫喊:“去死吧,你这丑陋的小仔子!”
“为什么要看不起我们,为什么要赶我们出京?杀了你,杀了你!”
老朱头从后护住阿弦,阿弦才从那种被扼杀的窒息之中醒了过来。
阿弦看看老朱头,右眼赤红,老朱头不言语,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了拍肩头:“没事了。”
两个人镇定片刻,老朱头回头看崔珏:“府君先前说阿弦本该是死了……就是指的当时么?那我去探望的时候她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崔珏低头看了看左手,手上多了一本生死簿:“因为我为她改了寿限。”
阿弦猛地站直了,瞪大双眼看向崔珏:怎么,难道她还得到了跟昔日太宗陛下相似的待遇?
崔珏笑笑,似看通她的想法:“不错,是跟太宗陛下相似。不过我想不到的是,由此而来,引发了许多连我都无法掌控的其他反应。”
阿弦道:“是什么?”
崔珏手一翻,生死簿消失,红袍的袖子轻轻一挥,在阿弦眼前那烟雾弥漫的所在,雾气散开,竟透出一面巨大铜镜似的东西,镜面上光影波动,显出了一幕场景。
阿弦还在疑惑,老朱头叫道:“这个……这是那夜我离开大明宫时候……”
但他虽然认了出来,却仍是疑惑不解,为何崔府君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阿弦一震,忙定睛看去,果然见是在大明宫中,有个身影提着个食盒匆匆而行,看仔细,正是当年的老朱头!
老朱一路逃命似的往外,因为知道荣国夫人等很快就会发现棺椁是空的,所以争分夺秒,但他毕竟是年迈体弱,急赶了这一阵已经气喘吁吁,正前头一队禁军走来,老朱未免心慌,手中出汗。
当头一名禁卫统领将他唤住,因认得是他,便只问为何夤夜在此走动,老朱虽说是为陛下准备食料,要亲自出宫去接才得新鲜,但他体衰又加心中紧张,那条胳膊无法遏制地抖了起来,掌心的汗且又虚多,眼见将提不住食盒。
正在苦撑,偏偏盒子里的小东西仿佛苏醒过来,开始动弹,老朱头纵横内宫几十年,最悬命的就是此刻了,几乎晕厥过去。
正在生死攸关之际,有一人探臂出来,帮他拎住了食盒。
老朱头下意识地便要挣脱,那人道:“我来帮您。”这把声音清朗而温和,令人心安。
老朱头心头一动,望见那人近在咫尺的容颜,没来由地手一松。
那人将食盒接了过去,那侍卫统领道:“我也听说陛下为了小公主的事龙体欠佳,既然如此,就更不要耽搁了,崔晔,你就送朱公公出宫吧。”
老朱头忙道了谢,又看向崔晔,他心里有数,盒子里的小家伙一定还不消停,甚至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哭叫起来,崔晔提着盒子,也许会察觉里头的异样,若他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出宫门的时候,正寅时已过,宫门打开,崔晔陪他出宫门,自始至终一声没有问过,而老朱头接过食盒后,却察觉里头悄无声息,他自我安慰那孩子一定是又睡着了,所以崔晔毫无察觉。
因这一夜的经历十分惊魂,老朱头也并没有格外在意最后这一个小小插曲。
此时此刻,崔府君袖子一挥,眼前场景变化,竟又随着崔晔回到了宫中,而就在他往回而行的时候,一道小小地人影立在拐角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崔晔经过,仿佛察觉般回眸瞥了一眼,那人忙藏起身影,直到他重新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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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头已经忍不住叫道:“武三思看见了崔晔送我出宫?”
阿弦也正惊疑,居然还有这一场内情,崔珏道:“不错,这就是我所说的由此产生的意外。”他的手指轻转,老朱头跟阿弦眼前的场景也随之变化。
崔珏道:“因为此事,武三思暗中存了心病,若干年后,在崔晔出使羁縻州的时候,让索元礼串通吐蕃,想要他‘意外而亡’。”
当时崔晔很得帝后宠信,但被武三思一派的人忌惮,加上武三思本就有心病,便想一箭双雕,何况出卖消息给吐蕃,还能暗中跟吐蕃赞普示好……何乐不为。
但是没有想到,崔晔大难不死,最后历尽劫难,竟偏偏又被阿弦所救!


第372章 剧终鞠躬
听了崔判官所说, 不仅是阿弦, 连老朱头也彻头彻尾地惊怔了。
万想不到在很久之前, 那场有关她的生死惨剧之中,也有崔晔的影子,而正因如此,才又牵扯出两人之后的种种纠葛。
偏正在崔判官所示的镜面上, 是崔晔逃离了囚笼,独自一人奔走在冷月冥冥的沙漠之上,这一幕, 正是当初在桐县的时候, 阿弦守着病中崔晔无意所见。
她仰头看着那形销骨立的人,不知不觉双眼已满是泪。
“阿叔……”这会儿, 阿弦突然很想冲进去,将那时候孤立无援的崔晔用力抱住。
崔府君长袖一扬,冷月之下那道虽落拓却仍不减孤傲的影子点点星散。
阿弦回头, 满眼凝泪。
崔珏道:“当初因我一念之仁, 改了你的寿,不料因此也改变了崔晔的命数, 让他卷入羁縻州那场残杀,却偏偏……因果注定, 又是你救了他。后来你那一次离魂,你们两人的缘分本该就此终止,谁知朱老偷了地府至宝相救,而你又欠了崔晔一滴心头血, 但是这一次你同样以血相还,也算是两清了,所以现在,你们谁也不欠谁的。”
阿弦呆呆听着,心底恍然大悟,但在此之外,又有一丝异样。
老朱头讪讪道:“府君……”
崔珏定睛看着阿弦:“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就此留在地府,不能再还阳了。”
阿弦这才明白崔府君所指,双眸陡然睁大。
老朱头上前拉住阿弦的手:“阿弦,快跟府君说,你不想留在地府,你想回去!”
阿弦定定地看向老朱头,是,方才崔珏向他们揭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白了她跟崔晔之间的前因后缘,阿弦很想快些回到崔晔身旁,但……
“伯伯,”阿弦吸吸鼻子,低声道,“伯伯,若不是我,阿叔……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因为知道崔晔受过何等非人的折磨,所以更不能原谅,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心头又疼又涩,因为这份痛惜,她甚至不想自己曾出现在他的人生之中。
“康伯也说过,我迟早会害死他,原来,我并不是迟早,而是早就……差点害死他,”阿弦揉了揉鼻头,嗓音低哑:“或许崔判官说的对,我现在该留在地府。”
“什么傻话!”老朱头着急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而且连崔府君都算不到的,又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
两人说话之时,崔珏在旁边默默注视,一言不发。
老朱头转身道:“府君,您说当初是一念之仁救了阿弦,府君神通广大,自然知道这些年来阿弦过的是什么日子!当初她跟着我这孤老头子,食不能饱,居不能安,颠沛流离的吃了多少苦,她早早地就懂事,从小儿扮作男子自立帮衬着我,她又有那种本事,三天两头受那些惊吓,每每身上都是伤,这你都是知道的,直到遇见了崔晔……她的笑才多了些,我虽然担心崔晔会对她不利,但幸好……她比我老头子会看人,她也没选错人,他们两个人到了现在,所谓的因果纠葛,已经并不是府君您方才那一番算计所能交割明白的,这种感情的轻重深浅,永远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
阿弦的心头本有些迷惘,听了老朱头的话,泪盈于睫,又听到最后,心中轰雷掣电,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听了崔判官概括她跟崔晔相识相遇之后为何会有那种奇异的感觉了。
他们两人的因果缘分,或许已经划分清楚,但是这因果之中滋生的情深若许,仿佛已经深入彼此的血肉骨髓,不必说出也知道的同生共死的盟约,又是怎么才能划分清楚?
崔判官道:“朱老,不管如何,他们两人的缘分该终结了。”
老朱头急得拉拉阿弦的手:“弦子,你千万别犯糊涂!你难道不知崔晔对你的心意?你不回去,你这不是要他跟你一块儿死吗?”
阿弦抬手,用力擦去眼中的泪。
顷刻,阿弦吸了吸鼻子,对崔珏道:“我、不明白,府君您当初为什么要改我的寿数?”
“因为……”崔判官微微闭眸,他似乎听见枉死城中传出无数幽魂的低语呼唤:十八子,十八子。
崔判官微微一笑:“因为我……我知道你若活着,一定会是个不凡的孩子。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在冥府之中,再如何的光怪陆离都见识过,当时他在镜台上看着那濒死的一个小小魂魄,心潮涌动,不知怎地竟想到当年的太宗李世民,一股无法形容的心血推涌,让他来不及细想,便重把那孩子的魂魄推了回去!
这些年来他目睹那孩子的变化,同时又困惑于自己为何会犯下这样的“错”。
现在似乎……是该纠正的时候了。
阿弦眼中有泪光,却也随着笑了笑,她道:“我感激府君这一念之仁,因为不是您,我永远不会知道生而为人的种种欢喜,永远不知道跟家人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同人相知相惜、心有灵犀的感觉,这一切都是拜府君赐予。”
阿弦认真行了个礼,又道:“虽然我曾经痛恨我为什么会有那种能力,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偏偏是我受那种折磨,但后来,我终于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也明白,不管是我生而为人还是能够通灵,这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府君您说是自己所为,又焉知府君所做的这些,不也正是天道、是冥冥中注定的因果?比如太宗治下二十年的乾坤平泰百姓安乐,照我觉着,这就是天道,也是正道。至于我……我虽微不足道,力量薄弱,却也愿意凭一己之力,尽量去维持这世间的公道,去守护在世间我喜欢的那些人。”
阿弦低头看看自己小小地双手,神色渐渐笃定。
崔珏眉睫微微一动。
老朱头欣慰地听着阿弦所说,只是在听见“家人”的时候,微微低头:是啊,阿弦终于跟高宗和武后一家子团聚了,也许……这才是他最想看见的。
阿弦却望着他道:“可是伯伯有一句话说错了,我之前跟着伯伯,不管吃多少苦心里也是高兴的,因为伯伯就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家,跟家人和家在一起,吃再多苦我也不觉着苦。”
老朱头嘴边抽动,鼻子耸了耸,似乎想哭,却偏偏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他用力揉了揉阿弦的头,哑声道:“傻丫头,永远都是这样傻。”
崔珏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方才因阿叔遭遇过的一切,我后悔自己曾存在,但是我又知道,如果是阿叔在这里,他一定会对我说……他不悔这些。他是那么温柔宽和的人,就像是之前他奔奔波波终于跟我遇上一样,现在……他也一定在等我。”
崔判官沉默地抬眸,阿弦向着他展颜一笑,笑若春华:“我想回去,我……想跟阿叔在一起。”
——“我想跟他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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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理寺。
自从那日被武后“赶”出宫来,袁恕己跟狄仁杰莫测高深,私底下商议,都觉着皇后举止反常,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却无从揣测。
狄仁杰倒是说:“皇后心性聪明,只要肯抛开偏见,仔细寻思,未必不会发现我们都不知道的线索。”
袁恕己道:“哼,那天没把我们两个推出午门就已经是好了。还肯安下心来仔细寻思么?一旦涉及武氏宗亲的人,皇后恨不得把他们都放在手心里呵护起来。”
狄仁杰道:“正如你先前所说,此事关乎安定公主,皇后不至于过分偏私,且如果是外人插手料理,皇后自然是不乐意的。所以……”
“你难道觉着皇后想自己动手?但这也要她发现真凶才行。”
“假如皇后发现了呢?”
袁恕己一怔:“是谁?”
狄仁杰道:“看皇后的反应,左右逃不过我们之前提起的那些人。”
“我岂不知?关键是谁,荣国夫人,韩国夫人?”
“少卿细想,荣国夫人是皇后生母,两人休戚与共,她绝不会出卖皇后,更不会栽赃,这对她来说毫无好处。”
“那……就是韩国夫人了?她倒是有栽赃皇后的动机。”袁恕己摸着下巴思忖。
狄仁杰摇头:“她虽有动机,只怕没有胆量。”
“那还有谁?当时进宫恭贺的武氏之人虽不少,但堪称皇后亲信的只有这些人了,……你总不会怀疑当年的敏之殿下吧?”
“不,敏之殿下虽然亦正亦邪,性情奇诡,但尚做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行径,咱们先前都忽略了一个人。”
“谁?”
“一个当年参与过此事的人都已经死了,他却仍活着的人。”
两个人目光相对,袁恕己打了个寒战,脱口说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么?”狄仁杰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但只有这个人,才能解释为何能轻易地骗过朱妙手,因为连你我都像是当年的朱妙手一样不肯相信他会说谎,更不信一个孩子会心肠歹毒至此。”
袁恕己屏息,想辩驳,心底却透出一股最深的寒意,叫他无从开口。
狄仁杰道:“你我虽不信,但皇后未必不信,毕竟……皇后是个能人所不能的。”
袁恕己声音有些涩:“我听说武三思昨日已经悄悄回了长安,那……皇后将如何处理此事?”
狄仁杰掸了掸袍袖:“赌吧,毕竟皇后的心意,没有人能够猜的到。”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沉默。
良久,袁恕己皱紧眉头,低低道:“我只盼她,能够有些身为人母的心性,能够……为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负手走到门口:“上午羁縻州方向的捷报,安西四镇终于又回到我大唐掌控,这是个好消息。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天官能跟十八弟安然无恙而回。”
随捷报同回的自是崔晔“病重”的消息,袁恕己望着头顶阴晴不定的天色,这一瞬间忽然觉着什么真相,什么武三思的生死都不重要了。
袁恕己叹道:“是啊,只要他们能够平安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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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
阿弦说罢,崔判官道:“百年来我只改过两个人的寿数,一个是太宗皇帝,另一个,则是你。世间本无双全之法,一切也终究要有尽时。”这是拒绝的意思了。
老朱头紧紧攥着阿弦的手:“府君!”因见崔珏不肯开恩,老朱头心思转念,急切地想另外找个可行的法子送阿弦回去。
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前方原本归于平静的镜台之上,浮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崔晔,他一反常态地散着发,长发遮住了他的半面,却因为消瘦,显得眼睫更长,他微微低头,怀中紧紧抱着不省人事的阿弦。
“阿叔!”阿弦大叫。
她奋不顾身地想要跑过去,却给崔判官拦住。
“阿叔!”
跟崔晔仿佛近在咫尺,但偏偏无法碰到。
雾气弥漫,逐渐遮住了崔晔的身形,但与此同时,又有许多星光不知从何处浮了出来,若隐若现地涌动,且正从镜台上飘了出来。
崔判官望着这一幕,心头一动。
阿弦茫然抬头看着,星光一一落在她的身上,金光散开,氤氲涌动,渐渐覆盖全身。
老朱头瞧着这一幕,惊异道:“这地府之中也能有佛光照耀,府君,这是怎么回事?”
崔珏探手接住一点金光,金光浮动,里头显出的却是昔日在豳州……郊野之中枯骨令下,野火灼烧,魂灵超度的场景。
又接一点金光,里面却是江南道奉旨赈灾,阿弦强打精神坐班询鬼,游魂秩序而来,各自有归。
其他金光点点,皆是阿弦在人世间所解脱的鬼魂,他们从面容狰狞可怖到恢复昔日安恬祥和,释然而去的种种。
这所有的金光,竟都是所有福报簇成的吉光。
老朱头仰头看着这样奇景,啧啧赞叹。
崔珏垂眸看着那点点浮动星光,眼神变幻。
他突然有想到方才阿弦所说的那番有关天道跟因果之类的话,也许……
“当初为太宗续命二十年,我从未后悔,”半晌,崔判官抬眸看向阿弦,他轻声喟叹道:“现在,我想,也许我同不后悔。”
笑了笑,崔府君不再说下去。
双手一抬,左手之中多了一本执掌乾坤万物生死的簿子,右手之中握令万物悚惧敬畏的勾魂笔,生死簿无风而动,转到某一页,金光浮动中,崔珏低头打量书册,红衣袍袖飞扬,大笔一挥。
然后他潇洒地一扬手,生死簿同勾魂笔隐没。
崔珏抚掌笑道:“如此可都皆大欢喜了么?”
老朱头总算欢喜雀跃:“多谢府君,我知道您是最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了。”
却知道事不宜迟,便拉着阿弦往前数步,指着前方那烟雾纵横的镜台处:“把这里走过去就好了,这次是判官允许的,不用像是上次一样偷偷摸摸了。”
阿弦朝那边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她回过身来,向着老朱头,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老朱色变,忙躲开一边,又要去扶起她:“你这孩子是要干什么,折煞……”
阿弦握着他的手臂,强伏身磕了个头:“再等些时候,阿弦一定会来跟伯伯团聚的。”
老朱头一怔,眼圈微红,终于笑道:“我可一点都不着急,您这孩子也不许着急。”他抬手在阿弦肩头轻轻一拍:“去吧,要……好好的,跟你喜欢的人长长久久,白头到老才好。”
当阿弦的身影消失在镜台之上后,崔珏一挥衣袖,镜台上复又出现鄯州的情形,崔晔抱着阿弦,一动不动。
直到他怀中的人,手指勾了勾,崔晔微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目光凝视着被他握在掌心的阿弦的手,见那手指明显地又弹动了两下,崔晔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发出声响,一滴泪从他的眼中滑落,那却是心有灵犀的无边欢喜的泪。
他只是沉默地将阿弦复又紧紧地抱入怀中,浓眉紧锁,欣悦的泪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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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咸亨四年,弓月,疏勒,龟兹等国降,吐蕃派使者求和,唐重新取得安西四镇的控制权。
次年,陆陆续续又发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比如于阗王尉迟伏阇雄率领子弟来朝,比如兰台侍郎崔行功卒,而在之前被削爵的武三思……在回京后不到半年,因病离世,等等。
除此之外,二圣下旨,命恢复了王皇后跟萧淑妃的姓氏,且逐渐开始赦免其族人。
也是在这一年,高宗将年号从“咸亨”改为“上元”。
据说每年正月十五日为道教的上元天官生日,所以高宗用此年号,想必也暗寓有天官赐福,保国泰民安,乾坤清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