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前脚刚走,简小屁孩后脚进了院子。见他从廊下拐了出来,我也摆出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本公子的美人,抱起来可好?”他的唇边盈着诡异的笑,眼角一抽一抽的,俊俏的小脸看起来格外扭曲。
“哦,还不错。”盯着地上的那些荷灯,我懒得看他。
“看来本公子该让你和白舞雪多相处相处才好。”他的口气开始狰狞,跨步直朝我而来。
我理直气壮看向他,理直气壮回道:“又不是我调戏了她,公子也值当生这么大的气?”
他蓦地停下脚步,怔了怔,随即换了副风清云淡地口吻说道:“本公子心情好得很,哪来的气?丫头莫不是嫉妒本公子受人仰慕,吃醋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和我并肩看着地上那些花灯。
“醋先不忙吃,我倒是有件小事要求公子呢。”
“有事求我?”他侧头看我,上下打量。
“是啊,公子每日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府里甚是无趣。”挤出个很受伤的表情望着他,“不如公子吩咐管事,许我每日出府逛逛吧?”
话说完,继续望着他,他面无表情的回望着我,我们相望在缤纷花簇绿藤摇曳中。
“想出府去?还要每日都出去?”
隐约听到了磨牙声。
“恩……不合规矩的话,三日一次也可。”
有商有量,再说不难。
“丫头还知道这府里的规矩?”
磨牙声越发清晰。
“很难办的话,七日也行啊。”
妥协的最底线,口气不容商量。
“你好象忘了谁才是这紫宸府的主子。”
磨牙声没了,嘎巴嘎巴摩拳擦掌声不绝于耳。
“看公子说的,紫宸府数您最大了,所以丫头才说是求公子呢。”
诚恳地眨眼,再眨眼,可惜诚意没有传达到简荻的眼底。
“既然知道,就别做非分之想。”
呜~意料中的断然拒绝,只是……
不再盯着简荻,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那些荷灯,缓缓说道:“这些灯做得可真好,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啧啧啧,花瓣上还写着名字呢,想必灯里也藏着些情诗暗语,要对公子表情意吧。”
小屁孩猛地扭过头,幅度大得害我担心他扭伤脖子。
“丫头……小,小野猫?你要干吗?”惊惧的表情,真是许久不曾在他脸上看到了。记得上一次见还是在逼他换女装时,那一脸愤恨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啊,让我暗爽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喵~”回他句猫语。
“丫头!”
“如果我把这些荷灯,打乱了次序随便送给后院的那些个美人们,公子你说紫宸府里是不是该有场难得一见的好戏啊?”
挑眉看他,他的脸色从黑到绿,从绿到紫,恐怕也是深知妒令智昏的道理。
“你不怕本公子现在就毁了这些灯?”
“公子尽管毁好了,万事皆在人言,众口铄金。公子滔天的势力,却堵不上悠悠众人的嘴吧。”
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小屁孩不让我出府,我就到处给他煽风点火,让紫宸府后院日日起火,夜夜不宁。
他瞪着我良久无法成言,浑身压抑得抖成筛糠,估计气得不轻。
这可真真是应了句老话,人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半月出府一次,三个时辰必须回来。”
“七日。”
“十日。”
“成交。”
在简荻的咬牙切齿中,我唤来清丫头,她看了眼她家公子不善的面色,磨蹭半天才走过来。
“清瓷,给我备身男装,我要出府。”
“啊!?”清瓷和简荻同时叫出声。
简荻又跟着吼了句:“谁允许你现在就走!?”
“别磨蹭,本公子今日要出门。”扔下那主仆二人,我径直走开。快拐过廊角时,回头冲简荻笑了笑,“刚才的约定,捡日不如撞日。”
第三十九章 疑是故人来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洗去脸上的铅华,换上清瓷拿来的男装,东皋的服饰崇尚华贵,以繁复为美,讲究色彩和衣料的搭配,再佐以细节处点睛用的精巧饰品,放下满头青丝,只将两鬓的发用丝绦缠绕着系于脑后。
刻意将眉心的朱砂显露出来,撑开玉骨扇面,片刻工夫我已打扮得如翩翩贵公子,让站在一旁唠叨不休的清丫头也看傻了眼。
“姑娘这么穿着,比起女装倒更显超逸。”她由衷赞了句。
“是吗?”我端起折扇托在清瓷的下颌上,轻佻一笑,“本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一去不知要惹得风莲多少少女春心萌动,真是罪过。”
她抬手[啪]地打掉扇子,用和她家主子差不多的神态嗤道:“姑娘还是收敛些为好,免得到时给咱们公子招惹麻烦。”
“你倒是对公子很忠心啊。”
“那是自然。”
“清瓷,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丫头。”
“连姑娘都是公子的,何况于我。”
“……”
说不过,干脆抬脚走人,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清丫头。
风莲城着眼处风流繁富,单看那些亭台阁馆,便可知东皋民脂丰腴,百姓安居乐业。满街游走的商贩叫卖货物,其中有多半我都不识得,若不是清瓷跟随左右,我也无法领略这逛街的乐趣。
眼看接近午时,清瓷又累又渴,颊边香汗淋漓。我招呼她在路边的小摊子坐下,叫了两碗冰镇乌梅汁。
冒着寒气的瓷碗端来时,那漫溢的乌梅甜味窜入鼻子,真是叫人不喝闻着都舒服。此时谁也顾不得仪容,急忙地端起碗就灌进嘴里。
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肚中,既解渴又解谗。路边的水云泽泛起丝丝潮气,绿柳低垂,被若有似无的风送过水面,留下点点涟漪。
我笑看着清瓷又喝下第二碗乌梅汁,她的体质极是畏暑,平日在府里也净是往阴凉地方躲。看她陪我逛街逛得辛苦,我从袖中取出手帕,为她擦去鼻尖上的汗水。
我旁若无人地为她擦完汗收起帕子,她却别过脸去,低声叫了句‘公子’。
左右看看,确定简荻没有跟来,不过摊主那脸上有些刺眼的笑容让我恍惚明白了。
多情的公子,痴心的丫头,刚才那一幕定是让人以为我在趁机占便宜。
无所谓地笑了笑,抛下几枚铜子儿在桌上,我起身走出布棚,清瓷紧跟着出来,我回头看着她说道:“清丫头回府去吧,我一个人逛逛就回。”
她坚定地摇头,反而迈步走到我前面去。望着她小小的剪影,我不再多说什么。
打发了她,身后还不知随了多少眼线,想跟就跟着吧。
“姑娘请留步。”
耳边数声姑娘留步,直到手腕被人抓住,我才惊觉是在叫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老者正捏住我的衣袖,侧身伫立在我身边。
厄,这样算是被搭讪了吗?老伯您这岁数有些不太合适啊。
我盯着他打量,他面上稀疏的发须苍白凌乱,眼神也显得浑浊不堪。看衣着不像要饭的,风莲城富庶如斯,这半日走来还不曾见过一个乞丐。
不要饭,莫非是要钱?拦路抢劫听说过,没见过七老八十的青天白日也敢出来充绿林。
看外表他不是乞丐,看身板他不是强盗,那就只能是……
“老伯,我不算命。”将他的手拨开,我温言说道。
他一惊,冲口而出:“姑娘何以知道老夫就是那观星测地,批字算卦人称赛半仙的有缘人?”
冷汗……谁和你是有缘人啊。
“老先生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个方外高人。”勉强敷衍他几句,原打算他放我走路。几句话说出口,他仿佛千里马遇到了伯乐,俞伯牙遇到了钟子期,抓着我衣袖的枯槁五指更是用力,一拉一拽就把我扯到路边的算命摊子前坐好。
“既然今日姑娘慧眼认出老夫,老夫也当不吝所学,倾囊为姑娘卜上一卦,测个吉凶祸福。”他青中泛黄的眼白正对着我,黑眼珠不知滚到了什么位置。抬手捋了捋胡须,露出满口残缺的牙板。
[高人]不肯放过我,我也只好随口说了个‘命’字。
那老者煞有其事地捻着手指,眯缝着双眼摇头晃脑了一阵,缓缓开口言道:“使也,从口从令,乃命。人之上,见则叩,是为命所归。”
那双浑浊的眼蓦地睁开,瞪着我看了半晌。
“姑娘面相不凡,如若今日听从老夫的劝告,他日必可鹏程万里,朝天阕。”
我与那老者面面相觑,清瓷站在一边,看看我,又看看他。
“还请老先生指教。”
敛眉垂目,我轻声回复。
“姑娘双眉含煞,命中注定孽债过重,姑娘若肯让老夫为你破了这点煞气,日后自然一生平顺,无灾无难。”他鸡爪子一样的手指正对向我眉心的朱砂泪痣,只等我点头,他就立时动手。
我看着眼前那根弯曲成钩的指甲,甲缝里满是污泥,淡然说道:“老先生的卦算得极好,只是我不想破了面相。人之发肤,授之父母,不可损毁。”
“痴儿愚昧!你若不毁去这命格,则终身都要受它所累。身背孽障,坠无底轮回地狱受苦受难。”他断喝了声,向前送出指甲。
我抬起玉骨扇挡去他的指尖,站起身掏出锭散银:“受教了,这是先生的卦银,告辞。”
拉着清瓷的手离开卦摊,不去理会身后接连几声的‘姑娘再请留步’。
直到远远地看到水月阁翻飞的纱帘,我才蓦然想起刚才那算命的老者张口就唤我为姑娘,莫非他真是个什么世外高人?
低头看看这一身行头,再仰首阔步走了几下,浑身做派十足。清瓷在身后小跑着跟了上来,呼呼喘息。
“清丫头,本公子看起来如何?”很认真地问了句,顺便停步等她。
她绕着我转了两圈,点点头:“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今日风莲城不知多少少女的春心都为公子萌动了。”
好丫头!回去叫简小屁孩重重赏你,比[本公子]还虚伪。
“本公子竟是如此完美吗?”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拿腔作势地扇了几下,不为纳凉,只为了扇动鬓角的青丝和单薄的衣袂。
“公子,咱们回府吧,午膳怕是要赶不及了。”她拉住我的衣袖,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我扫她一眼,冷冷说道:“这如今惯得你比主子还会拿矫,本公子还没喊饿,你倒惦记上午饭了。”
她委屈地扁了嘴,眼圈也红了。
“我是怕公子走了半日饿着,难道也错了?”
“哼!”摔开她的手,我踏步向前,更用力地扇着折扇。“本公子现在心情不好,要去寻开心,清丫头你若是无意相随,就回府去吧。”
将她一个人丢在原地,我掩嘴笑着朝水月阁一溜小跑。
碧华美人,我来咯~
没有夜色衬托的水月阁,少了份魅惑,多了些淡雅。丝竹管弦从浮动的帘帐内宣泄而出,依旧看不清帐内的人影,鸨儿也依旧站在昨夜的那盏灯下,盈着淡漠的笑面对我。
“姑娘今日又来了,想是迷上咱们碧华了。”今日鸨儿换了身灰袍,袍角滚绣着飞扬的流云。
“呵呵……是啊,迷,迷上了呢。”我打个哈哈,目光早飘到二楼去,“碧华可得闲?我想见他。”
鸨儿低头拨弄着手指,却没抬头看我。
“想见咱们碧华的人太多,只是……”
拿出锭金子,掂量着约莫三四两重,塞进鸨儿的手里。
“碧华现在得空,我领姑娘去见他。”
鸨儿的手仿佛会魔术,那锭金子瞬间消失了踪迹。
再见到那张绝世的容颜,他没有意外我的出现,我也不为他的潋滟惊叹。择了昨夜坐过的椅子坐下,拿起昨夜那盏玉壶为自己倒了杯昨夜的酒。
翠玉杯还是那么晶莹剔透,在指尖流过碧绿的光华,轻浅地喝下一口,抿去偷洒在唇角的酒汁。
这微微苦涩的琼浆,再回味却有了些甜,有了些腻。
“今儿个姑娘是独自来见碧华呢。”
他穿着身飘逸的白衣,倚靠在窗前。满头青丝盘在左肩,一根月白的丝绦从发中穿出,被他绕在指端把玩。
我举起翠玉杯遮在眼前,透过杯壁看他。他的绿眸含笑,却无法看进深处。
“是啊,昨日打碎了碧华美人的杯子,今日是特地来赔钱的。”
他的笑转浓,将发尾也绕进指间。
“姑娘可知翠玉难求,那杯子是无价的呢。”
道不出名的幽香从他身上流溢而出,眼角的眸光晃过,带起阵阵心跳。
“姑娘只是为了一只杯子而来?”
薄唇微挑,挽起一丝戏谑的笑,他将手中的丝绦含进唇齿间。
抨然心动,我的目光抑制不住地望着那双薄唇,唇间那条月白丝绦。
“自然……不是,我是为了看望碧华美人而来。”
嘿嘿干笑几声,掩饰我内心的慌乱。面前这男人实在美得太过妖孽,让人无法抵御那种侵蚀视线的美丽。
“哦?见碧华一面……”他顿了下,“很难。”
我跟着点头:“是难,要不是我舍了一锭金子给鸨儿,哪里就能见到美人了呢。”
他怔了下,呵呵笑了起来:“姑娘以为一锭金子就能见到碧华?”
“那……”
“那是灰哥逗姑娘呢,只要是公子或姑娘来,灰哥定不会为难的。”
厄……看来我那锭金子是摆明便宜了那毒舌的鸨儿。
“碧华美人如果早告诉我,也能省下那金子了。”懊恼地嘟囔了句。
碧华从窗边起身,一步一步跺到我的面前。挨近了身,他低下头,用那张漂亮的脸庞慢慢俯下来,凑到我的耳畔。
“姑娘心疼了?”
轻柔的语调,和缓的气息,在耳边徘徊。
“古人千金难买一笑,我用这锭金子换来碧华美人一面,值了。”
偏过头去,盯着他的侧靥,他的绿眸回转,正对上我的双眼。
面前仿佛一湾碧绿深潭,将人沉溺。
“姑娘喜欢唤人美人?”
他口中呼出的气漫到我的脸上,有股桃花香。
“不,只对你……”话说一半,及时收住,“或许还有其他人。”
他呵呵而笑,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夜晚的碧华魔魅,白天的碧华爱笑。
“姑娘真爱说笑,碧华失礼了。”
敛了笑,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远,转身又倚回窗边望着我。
这个距离好,方便我看清他,也看清自己。
“姑娘,究竟是为什么而来?”
“碧华的问题好怪,来水月阁当然是为了寻开心。”
收回视线,望着窗外的天高云淡。
“可是姑娘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开心。”
碧华,有没有人说过,说真话的美人让人讨厌?
“碧华会擅心术?”
“不会。”
“碧华的样子,像一个人。”
他有颗玲珑心,我瞒不过,也无须瞒。
“是吗?很多人这么说过。”
他也像浮云般淡泊地笑着,话音随风而散。
“那些人怎么说,碧华像谁?”
“像梦中情人。”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笑洒了杯中的美酒。
“姑娘还是放下那只翠玉杯吧,当心打破了最后一只。”
“碧华美人真小气,破了可以再买。”依言放下杯子,看流光闪过杯口。
“买不到,怎么办?”他歪着头问。
“买不到,换一个好了。”
半晌的沉默,他仍是笑,不停地笑,倾国倾城地笑。
“姑娘来,只为了看碧华发笑?”他柔声问。
“是啊,昨夜一见惊鸿难忘,碧华美人的丰姿已经深印我心。”
“姑娘过誉了。”他的绿眸拢起,弯成新月。
“看风花雪月,是种雅趣。”我轻声说道。
“雅趣呵……”
粉黛娥眉,风花雪月。
我的眼,从来只看属于我的那份天地。曾经含章宫是如此,如今紫宸府也是如此。越不出楼阁四角,也越不出本分之外。
即便身入柔兰阁,我能看到的也只是那九曲阑干外的一轮冷月。公子兰是登天揽月的人,而我的眼却看不了那么远,那么深。他的脚下是什么,他的背后又有些什么,他的手段,他的谋划,他只让我看到了一抹孤寂,半点残月。
在他的心里,我无须看的那么远,那么深,所以我也就安心地恪守本分。只是为了挣得安身立命的根本,把那些风华看淡,将心肠变冷。
风莲城真的很美,只是这一次,我的身边换做了公子荻。他也只想我看到风花雪月,那么好吧,我就只看那些他所希望的。
紫宸府的风花,水月阁的雪月……
这不过,就是我该看到的一切。
只是为何,又将昨夜那场无关风月的戏演给我看,说给我听?
呵呵,这一场雅趣的风花雪月啊。
一阵闷雷的声音撕破天际,下雨了。雨丝如瀑洒落下来,掉在荷叶上,如乱滚的珍珠。
我起身告辞,碧华递过一把竹伞。碧绿的伞和碧绿的玉杯,还有一双碧绿的眼眸。
“改日我来还伞,碧华美人可莫要将我忘了。”调笑了句,他的脸微红,只是红得过于快了些,显出穿凿。
一个称职的伶人,一个不称职的聊友。
“姑娘让人一目难忘,碧华这里天天盼着姑娘芳踪。”
走出月门时,我停下脚步,手里拿着碧绿的竹伞,认真地问道:“我扮公子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吗,为何每个人开口都叫我姑娘?”
他笑着说道:“姑娘不高兴的话,下次称呼公子好了。”
“那也不必。”不再看他,只是转身出门的刹那,丢下一句,“碧华,你穿白衣一点也不适合,这是实话。”
走出水月阁,刚迈出步子,鞋已经湿了底。撑开伞闯进雨里,水珠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打白荷,荷叶下躲着各色游鱼,刚抬眼,一角白衫晃过眼前。
熟悉的白,熟悉的清冷。
脚不由自主追了上去,石桥上伫立着白色的身影,朦胧在雨雾中。
雨仿佛小了,因为再也听不到雨砸伞面的声音。缓缓地,缓缓地走过去,伞下的那角白衫转过来。
抬起头,如玉的容颜,随意披散的青丝。
只是,陌生。
第四十章 天高水云长
昨夜风开露井桃,
未央前殿月轮高。
那日回到紫宸府去,手中举着碧竹伞,伞下的华服美裳却湿透裹着全身,雨水顺了衣角滴在墨玉砖上,溅起点点水珠。
纶发的丝带早遗落雨中,不知丢在何处。满头发丝沉重地压在脊背上,沉得我几乎挪不动脚步。
清瓷尖声叫喊中,夺过了我手中的竹伞,听不清她在耳边絮叨了什么,勉强露出个笑容给她,她却拼命擦着眼角,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这个傻丫头,分明是我淋了雨,她却又哭什么呢?
掌灯时分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望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心里想着花圃里的那些芍药,不知该被这场急雨蹂躏成什么样了。
身上很热,心中一片冰凉,想睡,闭上眼皮滚烫地让人不安。我想我是病了,从这场雨开始,亦或是更早的某个时刻。
喝下清瓷端来的药,百草煮成一碗的浓黑药汁让我皱紧了眉,她毫无退让地盯着我,甚至威胁着要去告诉公子。
喝就喝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憋住口气,硬把那碗苦得不知味的黑汤灌下肚,几次想吐出去,却也生生地压下去。
我不能吐,吐了清丫头保准还要再弄一碗同样的来。罪受一次就够了,何苦再遭一回?
药很苦,再苦却漫不过心中的凉去,勉强闭上眼,碧华那张绝代的容颜晃过去,晃过来。
[姑娘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开心。]
不开心吗,连碧华都看得出来。
那么,他呢?他是否看出来了,或者,于他来说并无所谓。
落霞江的江水很沉,岸边的桃花扯絮一般漫扬在天际。水袖翩翩,青丝缕缕。佳人巧笑妍丽,比飞花更显妖娆。
阿荻,阿荻,会叫着我兄长却拧紧了面容,会无端浅笑却在下一刻敛去柔情的阿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只能猜,却猜不透,索性躲了呵,躲到天高水远,咫尺天涯。
快要睡去时,他冲进房来,见了什么便是一阵狠命的砸,吓退了旁人,他不管不顾,还只是边吼边拿些死东西摔个粉碎。
他是将那些摆设当作了我来砸吗?何必呢,此刻我就躺在榻上,无力反抗,他何不直接冲着我来?
半睁半闭着眼看他一个人抽疯,他砸累了,骂烦了,跑过来拽起我狠狠搂进怀里。
他的手那么用力,抓疼了我的骨头,我的脸紧贴着他的胸口,一呼一吸间鼻腔里满是他身上的桃花香。
“花不语你给我记住!你既然跟了本公子,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人!你给我听清楚,我不许你心里想着旁人,不管是你的人还是心,都只属于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