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亦萱也有深深地检讨过这个问题,和顾廷睿探讨过欢哥儿的教育问题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跟慕容慧说一声,否则,她女儿什么时候被欢哥儿拐跑了,估摸着两家人都不会知道。
谁知道她找到慕容慧说了这件事,慕容慧却一点都吃惊,明明被占便宜的人是她的女儿,她却一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把一旁听得暴跳如雷,恨不得将欢哥儿捉过来暴打一顿的元止更是气得够呛。
因为她居然说:“你安心啦,我的女儿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她凶悍得很呢,如果不是她自己想给你儿子看,你儿子哪里能看得到?我看她肯定是看上你儿子了!这样吧,既然大家都互相看过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结个娃娃亲吧!你可别忘了当初咱们之间的承诺啊!”
亦萱,终于理解元止这些年的水深火热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欢哥儿的亲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定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当欢哥儿被绫儿追得满院子打的时候,他就会扯着嗓子吼道:“你这只母老虎,若当初不是你看上了我而耍心机让我看光了你的身子,我才不会娶你!”
当然,这只是一对奇葩夫妻之间的小小手段,几乎不要一刻钟,两个人又可以好得如胶似膝。
PS:
正文就到这里完结了,之后也会不定期更新番外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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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熱戀、sunflower889打赏的平安符!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番外
番外:花开春暖——徐明芜(一)
积雪消融,春暖花开,又是一年春分时,明妍春光暖人心扉。
京城城郊的一处宅院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春花,院前有一湾小溪潺潺流淌,好似江南春景。
一名身穿杏黄色罗布钗裙的少妇正蹲坐在院落前洗衣裳,一缕青丝落在额前,春日暖阳照耀在她的身上,让她透出一股温婉的美好。
这时候,从屋子里冲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生得粉妆玉琢,唇红齿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煞是可爱。
“娘!娘!”他呼喊着冲到少妇的跟前,直往她怀里钻去。
少妇无奈失笑,眸中的宠溺却满满地要渗出来。她将沾湿的手往裙摆上擦了擦,随后起身将小男孩抱了起来,问道:“小家伙,你又有什么事儿啊?”
小男孩嘟着嘴,讨好似的亲了亲少妇的脸颊,娇软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娘,我好无聊,我们去将军府找欢哥儿玩好不好?我好想他!也想月姐姐!”
“不可以。”少妇叹了口气,谆谆教导,“娘不是告诉过你,你姨母肚子里有了小妹妹,咱们不可以去打扰她吗?欢哥儿和月娘要照顾你姨母,怎么有空陪你玩呢?你要乖,娘不是做了好些玩偶给你吗,一个人去玩好不好?”
小男孩委屈地皱起了眉,泪眼汪汪地看了少妇半响,最终还是含着泪,点头道:“好,我会乖。”
徐明芜的心隐隐作痛,可是她却没有办法。
这些年来,从她怀了余儿开始,一直都承受着元娘和将军府的关照和帮助,甚至有一次余儿半夜发高烧,她求助无门,森冷的夜色中抱着面色发紫的余儿去将军府寻求帮助,结果累得元娘一夜没睡,还差点害的才两岁的欢哥儿从床上跌下来摔坏身子。
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不再敢麻烦元娘,可是元娘一直无怨无悔地帮着她,根本没有因那事与她有疙瘩,可她越是那样,她心底就越是愧疚。
她得知自己怀了余儿的时候,就跪下来求元娘帮她瞒住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一旦被他知道余儿的存在,她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余儿,她太害怕了,只能选择隐瞒。
结果威远将军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将她安置在了这处宅子里,她也谨守本分,从未出去抛头露面,也没有去江南找过爹娘,不过靠着元娘的接济和冉碧找回来的活计度日。
不知道是她真的隐藏的好,还是他根本早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这五年来,她一直都呆的好好的,从没有人找上门过。
可她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是在京城地界,将军府不是能常去的地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等余儿稍微再长大一点,可以独自面对和承受一些事情的时候,她会带着他远离京城,去江南也好,去塞外也好,总之,不会再留在京城。
“那,娘,我可以去隔壁找阿黑玩吗?”
阿黑是一只小黑狗,很是乖顺懂事。
它的主人是在年前搬来这儿的,是个很热络的老妇,不过搬来半年,却帮了她很多忙。余儿很喜欢她,当然更喜欢那只通人性的小狗。
徐明芜怕余儿身份暴露,所以除了亦萱的孩子,余儿没有任何伙伴。
她虽对那个妇人的来历不明且心生警惕,却不忍心剥夺了孩子的天性。
于是只好点头,将他放了下来,却不忘叮嘱道:“记住不要乱跑,你问问孙婆婆可不可以将阿黑抱过来,若是可以,便到自己屋子里玩,懂吗?”
“哦!”余儿神色兴奋,点点头便冲出了院子。
望着那欢快的小小身影,徐明芜重重叹了口气。
为了避着他,她跟余儿都活得好累,这么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如此开心了。
却不知,他是不是还记得她呢?记得那个他曾经百般疼宠之后又狠狠抛弃的女子?
余儿走到隔壁院子的时候,一名年逾花甲的老妇正坐在院子里剥黄豆壳儿,她就是孙婆婆。
而余儿口中的那只阿黑则懒在屋门口晒太阳,不知道是不是跟别的狗打架,它身上的黄毛少了好几块,看上去极丑无比。
可余儿喜欢。
“阿黑!阿黑!”他一见到它就飞速地冲上去,将他抱了个满怀。
阿黑睡梦中被吓醒,也不过是有气无力地“汪”了一声,毫无威慑力可言。
余儿便更加喜欢。
“阿黑我好无聊,你是不是也很无聊?我们都只有一个人,要不我们做好朋友吧?”
听见余儿的自言自语,孙婆婆叹了口气,望着余儿的眼神便满是同情和心疼。
她甩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将余儿抱了起来,摸摸他柔软的发丝,道:“小少爷,不可以跟它玩儿,它也不知去哪里鬼混,得了一身癞痢回来,当心过了你。”
余儿不懂,只眨眨眼睛,天真道:“癞痢是什么?”
孙婆婆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来,剥着送到余儿嘴里,又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精致的岫岩玉佩,一边往他怀里藏一边道:“这个也要放在余儿自己的藏宝箱里,不可以被娘发现知不知道?若是被发现了,晚上就会有鬼怪来拖你!”
余儿吓得捂紧胸口,狂点头道:“余儿明白了,这些东西一定要藏好不可以被娘发现!只能到娘有困难或是想走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真聪明!”孙婆婆摸了摸他的头,便将他放下来,“回去吧,阿黑不可以玩了,你若真喜欢小狗,改天孙婆婆再捉一只送给你。”
余儿只能依依不舍地跟阿黑挥别。
余儿出了院子,却不想回去,回去不过是一室冷清,还要看娘那样辛苦,他不忍心看到娘那么辛苦。
冉碧姨娘嫁了人,他希望娘也能嫁人,这样就可以有人帮忙分担娘的苦楚了。
这么想着,他便蹲下了身,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地上新冒出来的嫩绿青草,小小的脑袋千回百转。
他到底,该从哪里找一个人来帮娘呢?
“你娘没有教过你,别人家的东西不能动吗?”这时候,却有一阵威严冷厉的声音自头顶传了过来。
余儿吓了一跳,匆忙抬起头来,却见一个身着莽金黑袍,气势逼人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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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了不受宠的侯府小姐。
处境艰难,前路坎坷。
林昭言却表示乐观淡定。
生活嘛,无非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一世,她只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闺阁暖暖无冷意!
可惜,天偏不遂人愿。
有个坑爹的金手指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男主的设定都那么悲催?!
她说:执子之手
他说:将子拖走
花开春暖——徐明芜(二)
“关你什么事!”余儿毫不畏惧,撅了撅嘴便站起身,很傲娇地甩头就走。
“你站住!”玄奕眉心直跳,还从来没有哪个敢这样对他说话,忤逆他的意思,不由出声呵斥。
余儿才不理他,这世上除了娘亲,他就没再怕任何人的!对娘亲也不是害怕,而是心疼,所以舍不得让她生气。
面对像玄奕这种“凶神恶煞”的坏蛋,他就溜之大吉。
可惜小小的人儿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只大掌给拎了起来。
身子悬空,不一会儿就落入了玄奕的怀里。
望着怀中这个眉眼俱像他的小人儿,玄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是在一年前从顾廷睿那儿知道这个小人儿的存在的,朝堂事务繁杂,他没有时间出宫看她们母子,便暗中派人保护她们,结果回报来的消息都是说她们母子过的艰辛酸楚,他心里不忍,几次三番想寻个由头出宫看她,但他是一国之君,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能为了儿女情长抛下江山,否则当初就不会与她闹成如今的局面。
他担心她,便只好放了从小贴身照顾她的乳母出宫,对外说是让她回乡养老,却是让她来帮她照看她们母子的。
他的乳母在他当上皇帝后就被他安置到了宫中清净之地居住,所以徐明芜是没有见过她的,他并不担心这一点。
唯一担心的,却是乳母年迈,能不能好好照顾她,照顾他们的孩子。
今日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第一时间就赶来看她,可是却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默默地揪着杂草,看上去是那样的落寞。
突然忍不住悲从中来,又有滔天的怨气袭来。
觉得若不是她这样倔强,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而他们的孩子,明明就该是天之骄子,却可怜的连个农家孩童都不如!
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吗?!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吗?!
这么想着,手上的力道便渐渐加大,全然不知这样会捏疼怀中的孩子。
“你干什么?放开我!”果然,余儿被弄痛,立刻拳打脚踢了起来。奈何他小小年纪没有丝毫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玄奕分毫,便长开小嘴,朝他手臂上狠狠咬了过去。
这力道是用了十足十,玄奕吃痛,下意识地便要甩开他,待一想到怀中的这个是他的孩子时,又只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能阴沉着脸道:“看来你娘不仅没有教过你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教你!”
他不是故意要说这番话的,只是太生气了,气她将他们的孩子教成这样,也气她对他的毫不留恋。
“不准你说我娘!”余儿也气了,他可以忍受别人欺负他,却是最不能忍受别人欺负他娘,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都不行!
玄奕却不理他,“看来我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说完,便将余儿扛在肩头,显然是要将他带走。
余儿这才被吓坏了,好在徐明芜就在隔壁,便拼了命地大喊起来“娘!娘!救我!娘!救我!”
正在隔壁院子洗衣裳的徐明芜听见,一张脸花容失色,立刻扔下手中的衣物,急匆匆地朝门外冲去。
玄奕也并不是真的要带他走,可此刻见他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竟将他当做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心里的怒气便更加的旺盛。
他二话不说,直接捂住余儿的嘴,对跟着他的暗士道:“跟她说,要想见她儿子,让她去城西客栈找我!”
☆★☆★☆★
徐明芜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城西客栈,纵然焦急得几乎崩溃,她还是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她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余儿,也不知道他有何种目的。
可是她心里却有个预感,余儿不会出事,余儿一定不会出事的!
进了客栈,里面竟是空无一人,原本该是诡异的气氛,徐明芜却一下子放了心。
能够做到这样的人,大约,便只有他吧?
徐明芜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呼吸了又呼吸,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紧张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要见到他了。
可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掳走了她的孩子!
他在逼她,逼她现身,逼她给他一个交代。为什么隐瞒孩子的存在,今后又打算怎么办?
徐明芜一想到他会强行带走孩子,就不由双腿发软,可是她好像无能为力。
闭了闭酸涩的眼,徐明芜一步一步地朝楼上走去。
她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便是鱼死网破,她也不会让他带走她唯一的希望。
客栈里悄无声息,静谧得有些可怕。
可徐明芜知道这表面看上去没有人,暗处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死士,倘若她敢耍一点花招,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上了楼,毫无疑虑地朝右边最里面的一间房走去。
那是从前她为他办事时,固定的一个位置。
果不其然的,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余儿气势汹汹的声音。
“你别想对我怎么样!我娘马上就要来了!我娘很厉害的,她会要你好看的!”
这样凝重的气氛下,徐明芜忍不住弯唇一笑,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她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当有了余儿后,便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去呵护他教导他。
可是毕竟这个孩子见不得光,她不能明目张胆地给他最好的东西,也没有那个能力给他。
常常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想,她留下余儿在她的身边,到底是好是错?她是不是自私的?
可是当看到余儿天真无虑的笑脸时,她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是极对的,皇宫那样波诡云谲之地,并不适合她们母子生存。
这么想着,她便坚定了决心,抬手便将门推了开来。
这时候,屋子里也恰好响起他冷厉的声音。
“你可以试一试,看她来了,到底是谁要谁好看?”
徐明芜便一怔,下意识地便要退出去,可已经晚了,门毫不留情地敞了开来,余儿和那个与她纠缠半生的男子立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窗牖半开,有带着玉兰花香的微风轻拂而过,明明是清甜暖心的香味,可徐明芜却只想哭。
不是因为痛恨,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感动…
那一大一小极相似的两个身影,互相对视,毫不示弱,像极了那些水火不容却又感情笃深的父子。
☆★☆★☆★
新书《闺暖》火热连载中,讲述一个不受宠千金的闺阁记事~有冲突有矛盾,基调温馨,女主性格善良不圣母,聪明不自以为是,偶尔还有点小幽默哟~
至于男主,简介里讲得很清楚啦~
花开春暖——徐明芜(终章)
屋内的两个人听到动静,也下意识地回过头来,两双视线与徐明芜的目光牢牢交织。
“娘!”余儿像是看到救星般冲了过去,直接扑到徐明芜的大腿上,强撑的那些坚强也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顷刻瓦解,只放声大哭道:“娘!娘!那个坏人他欺负我,他说要把我带走!”
余儿眼泪鼻涕蹭了徐明芜一身,徐明芜却无暇去管,只因为被余儿说的那一句话吓白了脸色。
刚刚的感动倾数消失,而是狠狠瞪大了眼睛,望着对面那个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男人,一字一句道:“你别想带走他,你别想!”
玄奕望着抱着徐明芜哭得可怜的余儿,又望了望充满排斥和恨意的徐明芜,之前心里的那些期待全数落空。
果然是他想的太多了,他们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就是她的心狠造成的吗?那样心狠的一个女人,还能指望她见到他时有多柔情感动吗?
心里是气的,是怨的,是恨的,所以他用最刻薄冰冷的语言,对她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是吗?我倒是要看看,你一介村妇,用什么资本来阻止我带走我的孩子!擅自拐走皇子,我甚至可以让你人头落地!”
徐明芜的脸色更加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便像是秋风中的萧瑟的落叶,随时随地都要飘零坠落。
“不可以,你不可以带走他,我只有他了…”徐明芜知道自己抗争不过,这几年来带着余儿辛苦的生活,早已经磨掉了她高傲倔强的性子,她自己不怕死,可为了余儿,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所以她搂紧了余儿,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朝他下跪,便是当年他冤枉她故意害死他们的孩子,她都没有过解释,没有过求饶,没有过下跪。
她一向都是那样的高傲,今日却像是低到了尘埃里。
玄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她,是他来之前根本没有料想过的。
她这么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可却是他们的孩子,而且是求他放过他们母子,玄奕心里便有钻心的痛楚。
他又听她哀泣道:“我求求你,不要把余儿带走,你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有那么多女人为你生孩子,你何必要在乎他一个?他只是多余的,是不应该存在在皇宫里的!可是我却只有他一个了,如果没有余儿,我会死,我会死的…”
“谁说他是多余的!我玄奕的儿子,怎么会是多余的!”想要说太多话,可是话到嘴边,便只有这无关紧要的一句。
余儿怎么会是多余的呢?不光是因为他是他玄奕的儿子,还因为,他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啊!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比得过余儿!
可徐明芜没有听出他心底的意思,还以为他铁了心要带走余儿,心底的高傲和决然又蹦了出来。
她紧紧地搂住余儿,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如果你真要带走余儿,那好,你就先杀了我!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让你带走他的!他只是我的儿子,只是我的!”
又变成这样了,好像他们每一次的相处,到最后都会变得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其实他今日出宫,原本只是想要看一看她,看一看他们的儿子,只是想要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并不想出面打扰。
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在现实面前,他控制不了自己,所以,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或许,只要他们都各自退一步,未必会走到今日。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可怕,便是被徐明芜搂在胸口的余儿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并看不到自己娘亲和那个所谓可怕男人的脸色,也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能够肯定一点,娘跟他,定是认识的!
而娘跟他,肯定也是有仇的!
所以这男人,是来寻仇了吗?
余儿想到这儿,吓坏了,更紧地搂住徐明芜,稚嫩的声音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坚决,一字一句道:“娘,余儿不怕,余儿永远陪着娘!”
徐明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玄奕看着相拥而泣的一对母子,握紧了双拳,指关节一片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不再冷厉,而是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
“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你…”
徐明芜“刷”地一下抬起头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不会带走余儿的对吗?!”
玄奕苦笑了两声,淡淡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母子分离。”
他抱着最大的希望,不过是希望她能够同他一块儿回去,只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本就不可能。
徐明芜咬紧下唇,她紧紧盯着玄奕的眼睛,想要看出他是不是在哄骗她,可是她只看到了无奈,还有…一片情深。
她的心紧紧地攥在一起,好像一根针轻轻刺入,不是很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垂眸,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故作平静道:“那你从此以后,能不能答应我,再也不来打扰我跟余儿的生活?”
她过怕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既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么她就要他给她一个承诺,有了这份承诺,她相信她跟余儿的生活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困苦。
玄奕一向都知道她做事决绝,能不留余地就绝不会心软,却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苛刻的条件。
“难道我连看我儿子的权力你都不给吗?芜儿,你当真要如此决绝?”
徐明芜颤了下,随后低下头,苦涩道:“余儿只是个意外,从我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和你再没有牵扯。如今,就算有了余儿,我们也不可能回得去了。你以为,你宫里的那些贵人嫔妃,若是知晓还有余儿的存在,会放过我们母子吗?这些年来,我是靠着将军府的庇佑才能安然活下去的。可我已经不想这样了,如今既然你找到了我们,就该给我们一个安稳和平的未来。”
“可余儿是龙子龙孙,他天生便是要享受荣华富贵的!你有问过他怎么想么?他想不想和你颠沛流离,想不想和你过苦日子,想不想过甚至是没有未来的日子?!”玄奕有些生气,更多的则是心酸,心酸他的儿子流落到如今的田地。
徐明芜咬着唇,没有办法反驳玄奕的话。
其实他说得极对,余儿是龙子龙孙,跟着她过苦日子,她的确对不起他。
“我不要过什么好日子,我只要跟着我娘!”余儿转头,倔强地瞪着玄奕说道。
他再小,也已经听出了大概。
原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坏蛋,而是他的爹!
他从小就没有爹,也不知道爹是什么东西,只是见欢哥儿和月姐姐都有爹,他们的爹还那么好,所以心生羡慕。
可是,现在看到他爹,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爹不好,对他不好,对娘也不好!一点都不如欢哥儿的爹温柔体贴,他宁愿没有这个爹!
“我不管你是谁,反正你不准欺负我娘!我只要跟我娘在一起,我不喜欢你!”
徐明芜连忙捂住余儿的嘴,生怕玄奕好容易心平气和地跟她谈,被余儿这么一说又要发飙。
这个男人,是容不得别人对他有一丝不敬的!
谁知道玄奕只是面色阴沉了半响,随后又缓和了脸色,对她道:“余儿现在还小,离不开你是一定的,你不肯跟我回宫我也不会强求。但是我绝不会容许知道了我孩子的存在还能放任你们而去。即刻起,我会将你安排在一处庄子上,会有专人来照顾你们,直到余儿长大了,能够离开你独立生存的时候,我们再看看他到底如何选!他若愿意就此平凡度日,我便遵守承诺放你们走。他若选择飞黄腾达,相反的,你就要放手。”
徐明芜身子直打颤,可是她知道这是玄奕最后的让步,她若不答应,后果只怕她承受不起。
“好。”她抬眸,望着他的眼,义无反顾地答道。
等余儿长大,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会一力承受。
玄奕离开了,就如同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
而他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都不用隔天,晚上的时候孙婆婆就过来,说是要带他们母子去一处地方,一处觉得安全又隐蔽的地方,从此以后生活无忧。
徐明芜看着孙婆婆那张没有一丝虚伪的脸庞,心里也实在对她生不起气来。因为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老者表达爱的方式。
新住的地方果然很好,有丫鬟婆子照顾他们母子的起居生活,有先生来教余儿念书,她没事也可以跟那些丫鬟们学学女红,帮余儿缝补些衣衫鞋袜,甚至他担心余儿孤寂寂寞,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帮同龄的小孩陪余儿玩耍,读书,习字,骑马,射箭。
余儿就真像是贵族少爷一样,过上了真正该属于他过的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除了一开始余儿不习惯由丫鬟们来假手他的穿衣吃饭,到了后来,他竟然对这所有的一切都习以为常,跟那些小孩子也玩得风生水起,连先生都夸他是百年难遇的慧根,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玄奕偶尔也会来庄子上住几天。
徐明芜没有对他冷言冷语,也没有对他假以辞色,她只是以一个燕国百姓的身份去招待他,招待这个大燕国能执掌人生死,决定人未来的男人。
余儿起初还很排斥他,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血缘作祟,又或者他用了什么别的招数,余儿竟然渐渐对他有了崇拜,甚至还会时常在她耳边念叨“娘,他真的是我爹吗?爹好厉害!他会拉大弓,他还会打猎!”
是啊!余儿渐渐长大了,他不再是只会缠着她的稚嫩孩童,他有男孩子的天性,他喜欢玩,喜欢一切有刺激性和成就感的东西。
有时候徐明芜看他小小的身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却一点都不畏惧,拉开弓箭,一下就射中了天上翱翔的苍鹰,然后笑着对她喊:“娘,你看!”
徐明芜感受不到他的开心,只是觉得恐惧。
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将来前途无量,她只希望她的余儿能一辈子平安快乐。
但是老天爷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心声,随着时间流逝,余儿越长越大,初露锋芒,意气风发,他不再会像小时候一样缠着她的手臂要她说睡前故事,也不再会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护在她的面前,对那些嘲笑她的人大喊“不准欺负我娘!”
他开始会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开始喜欢握住她的手,低声承诺,“娘,你放心,余儿会一辈子保护你的,将来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绝不会再让你受到欺辱!”
可是我的孩子啊!娘并不想过最好的生活,娘也不在乎会受到屈辱,娘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那娘这一辈子也就再没有遗憾了。
玄奕来得次数越来越多,多到连她都习以为常,多到她都放松了警惕,若是有一阵他没来,她甚至会隐隐盼望。
这就是习惯啊,将生活打败将她打败的习惯。
有时候他会趁着无人,一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我真想以后就这么和你过下去,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她只是笑笑,因为她知道根本不可能。
他有他的江山社稷,而她也有她的原则坚持。
只是不再如年轻时那样倔强恣意,这漫长的岁月,教会了她妥协。
岁月匆匆,时光流逝,余儿长大了,成了能够真正独当一面的男人,而她,也被时光打磨得渐渐老去,再不复从前的红颜。
燕元二十三年六月,北方羌族进犯,余儿二话不说奔赴战场,留给她的只有一封薄薄的书信。
“娘,请等孩儿凯旋归来,定让娘享尽荣华!”
徐明芜便知道,她的余儿,再也回不来了。
燕元二十四年三月,燕军得胜,班师回朝。
余儿因在此次战役里立下大功,被封为抗北将军,授爵位永安王,赐豪宅美眷,也终于被玄奕昭告天下,认回皇室血统。
徐明芜是在一片热闹中被接入永安王府的,当初那个喜欢挡在她身前的小小身影,已经长成了那样器宇轩昂,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朝她伸出手,领着她进了所谓的春花阁,那里面有小桥流水,有灿烂春花,还有…
她多年未见的母亲和弟妹。
心儿他们早已经长大,甚至娶妻、嫁人、生子。
母亲也老了,两鬓都发了白。
徐明芜忍不住悲从中来,她经年岁月里最后悔的,便是没能好好陪伴孝顺父母。
谁曾想再见,物是人非。
她成了老夫人,不过才四十左右的年纪,皆因为她的儿子是鼎鼎有名的永安王。
燕元二十八年,余儿娶了妻子,是兴平侯府的嫡长女,比他小六岁,算得上是他的侄女儿,因为那是月娘的女儿。
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她便没有异议。
燕元三十年,余儿的第一个嫡长子信哥儿出生,她无所事事,在府里帮他带着孩子,含饴弄孙,生活很美好。
燕元三十五年,余儿挥兵北上,要吞并羌族。
燕元三十八年,余儿得胜回朝,朝中拥护他为储君的呼声甚高。
而她,越来越老,信哥儿都已经能够弯弓射雕。
玄奕也老了,自从余儿被封为永安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是他们之间的承诺。
燕元四十年,听说他病了,病入膏肓,竟有皇子逼他立下立储遗诏。
好在有威远将军一干老臣护驾及时,当场斩立了企图谋反的皇子,重新维护了皇宫秩序。
他要见她,病的迷迷糊糊,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欢哥儿便领着禁卫军来找她,亲自护送她进了皇宫。
躺在病榻上的他再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他老得厉害,明明才六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满头银发,眼尾唇角全是皱痕。
这皇帝,哪有那么好当。
“芜儿,芜儿…”他一声声地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她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
怨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事到如今,他要驾鹤西去,她也该放下所有的仇怨,专心爱他。
他将她拉到唇边,贴着她的耳朵,便如同他们最情深意浓的时候,他对她小小的调戏轻薄。
他说:“芜儿,对不起,你别怨我,余儿是我最得意的儿子,也是你生的儿子,我对他有私心,所以纵然知道你不愿意,我也要将这个大燕江山传给他。我这一生,对得起母后,对得起父王,对得起余儿,对得起天下苍生,却唯独对不起你。你别怨我,我是太爱你了,一直都爱,从不停歇…”
其实他说的这些她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他是一国之君,他要对天下百姓负责,所以这爱,显得那样渺小。
一滴泪忍不住从眼眶滑落,她抬首,将已经不再红润娇艳的唇贴在他依旧凉薄的唇上,轻声呢喃,“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从没有不爱…”
燕元四十年,皇上驾崩。
隔年,新帝登基,称惠文帝,改国号为清。追封先帝谥号,封生母徐明芜为孝嘉太后,赐住芜华殿,改永华宫。
时光隔了四十年,徐明芜再一次踏进芜华殿的大门,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摆设,屋子里甚至一尘不染,好似她从没有离开。
她听宫人说:“先帝在时,令宫婢每日打扫芜华殿,且摆设物件一样都不准动,先帝甚至常常会夜宿于此,便好像这芜华殿还住着人一样。”
她进了寝居,望着那如从前般飘飘荡荡的碧青色幔帐,思绪便飘到了很久远的从前,她生命中最风光幸福的时刻。
四十年啊!
他守着对她的爱,竟然有四十年!
燕清二年春,永华宫里栽种的春花已经绚烂绽放,有嫩绿新芽从地底抽条而出,微风吹过玉兰花树席卷而来,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和美好。
徐明芜坐卧在紫檀木的香妃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牖看外面春花灿烂,唇边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容,比任何一次都撼人心魂。
燕清二年三月,永嘉太后,薨,与先帝合葬于皇陵,享年六十三岁。
隔年,那墓碑上竟长出了缠绕盛开的红色春花,格外的悲戚凄艳。
愿从此,花开春暖,莫不疑迟